第41章


    ⑥⑥


    我轻轻地拥着江知鹤,感受着彼此间微妙的呼吸交织,不知过了多久,大抵我也睡了一会儿,一阵轻微的梦境涟漪悄然退去,我缓缓睁开眼。


    目光所及,是江知鹤那张安静而漂亮的脸庞,他正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趴在我的胸膛上沉睡,宛如一只找到了温暖港湾的小猫,蜷缩着身体,呼吸均匀而悠长。


    如墨的发丝轻轻垂落,偶尔随风轻轻摇曳,拂过我的脖颈,带来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痒意。


    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手不自觉地缓缓抬起,指尖轻轻凑过去,缓缓伸向江知鹤那细长而浓密的眼睫毛。


    江知鹤本就生得漂亮,睫毛都是又长又翘,闭眼的时候特别明显。


    睫毛在光影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柔软,我小心翼翼地触碰,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拨弄,就像在逗一只小猫,我倒是玩的不亦乐乎。


    然而,江知鹤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来自外界的轻扰,他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和我面面相觑。


    “阿鹤醒了?”我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朝着江知鹤笑。


    “陛下怎么……”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看着他这副可怜又可爱的样子,我忍不住想逗逗他。


    我道:“阿鹤不记得了吗,可是喝醉了将朕骂了一通。”


    江知鹤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有些无语的说:


    “……臣只是喝醉了,不是磕坏了脑子。”


    我莞尔,“好吧,果然骗不了你。”


    “午膳想吃什么?”


    “烤鸭?”江知鹤歪了歪头,“臣想吃,和陛下一起。”


    我自然无有不可,“等着,这就给你去带来。”


    ⑥⑦


    我可算是那烤鸭店的忠实粉丝了,那老师傅烤鸭是做的真好吃,那店虽然在小巷子里偏僻的很,可是每日却是多的是人买。


    我出了门,踏着青石板路,两旁是雕花木窗的店铺,偶尔传来几声悠扬的吆喝声,街巷间淡淡的烟火气,生动的市井貌。


    来到了老师傅的小店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师傅,来一只烤鸭。”我拿出银钱道。


    “诶哟,公子,我们店呀,可出了新的招牌货,公子要不要试试?”老师傅笑呵呵道。


    “好,那来两份。”我想了想道,换换口味也不错,总要尝试新事物的。


    “诶,好咧!”


    不多时,师傅手捧一只刚出炉的烤鸭,那烤鸭色泽红亮,皮脆肉嫩,金黄色的鸭皮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油珠,在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老师傅手法娴熟地片下烤鸭,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肉质纹理清晰可见,搭配着葱丝、黄瓜条,再蘸上特制的甜面酱,卷入薄如纸的荷叶饼中。


    用油纸包好之后,我接过便准备回去寻江知鹤了。


    怀里的烤鸭热腾腾的,可真香啊,要是不早点回去,我真怕我在路上偷吃。


    走了两步,都路过了街口了,但是余光好像瞄到什么,我又退回去两步看。


    等一下,那不是田桓?


    田桓一身黑衣,包的严严实实的,我差点没认出来,只看得出来他和一个女子打起来了。


    只见女子身姿轻盈,双手紧握着一对闪烁着寒光的峨眉刺,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空气被撕裂的细微声响,透露出不容小觑的锋芒。


    田桓握一柄长刀,刀身细长,寒光凛冽,与穆音小巧灵活的峨眉刺形成鲜明对比,势大力锐,带着破风之声。


    看起来两人已经交手许久了。


    颇有些显露疲态。


    电光火石之间我看到了那女子的脸。


    ——穆音?!


    却见穆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田桓左侧,峨眉刺化作两道银色流光,直取田桓要害。田桓反应极快,长刀横扫,将穆音的攻击一一化解,同时借着刀势反击,刀光如匹练般向穆音席卷而去。


    两人你来我往,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劲气涟漪。


    在一次激烈的碰撞之后,两人同时后退数步,喘息未定。


    我抱着热气腾腾的烤鸭大呵了一声:“穆音,田桓,你们在做什么!”


    “陆哥?!”穆音一顿,看向一身黑的田桓,“陆哥认识这家伙?这家伙自我入京之后便一直跟着我,不知是谁派来的人,烦的很!”


    我:……还能是谁派来的人,我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


    “!“


    田桓一见我,连忙飞身逃离,几息之间攀上屋顶,慌忙逃离。


    “哼,”穆音一身素衣,头上只簪了个木簪,发丝束上去,露出一张清丽的脸来,她眉眼带点锐利,鼻骨挺拔小巧,有一股英气。


    她收了武器朝我走来,笑道,“亏那家伙识相,跑了,不然我非收下他的小命不可。”


    我看了一下四周,“你怎么一个人入京的吗?身边也没一点护卫。”


    穆音笑了笑,“我自然用不着他们护我,大部队实在走的太慢了,爹爹就让我先入京来找陆哥。”


    我怀里的烤鸭已经从热转温了,穆音鼻子灵的很,马上就闻到了香气,“这是什么?好香啊!”


    我警惕地看着她:“别想,要吃自己去买,就转两个街口那个卖烤鸭的。”


    穆音闻言却瘪嘴,嘟囔:“才几个月不见,陆哥怎么变得这般小气。”


    “说什么呢,我听得见。”我道。


    “好嘛好嘛,我自己去买就是了,真是个小气鬼。”穆音孩子气地朝着我做鬼脸。


    十八岁,年纪说小也不小了,可说大却也不大。


    我:……


    做了三个月的君王,现下居然有一种久违的回到曾经的错觉,穆音从小就这样没大没小的,性子不受拘束,又是穆辽元帅的掌上明珠,全家人都宠着她,惯得无法无天的。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刚才那人自你入京之后一直跟着你。”我问。


    “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跟着我,”


    穆音冷哼一声,


    “鬼鬼祟祟的跟了我一路,我好话说了两句,让他出来和我比两下,他不愿意,既然来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喽,他不要命,我难道还要手下留情吗。”


    其实看得出来,刚才田桓似乎是留手了,不然就以东厂阴招频频的路子,穆音没交过手,恐怕还真说不好谁输谁赢。


    “原来如此。”我想了想。


    “对了,陆哥走之前不是说想喝酒窑新出的酒吗,我这次入京可特地给陆哥带回来了。”穆音看着我说。


    “之后再一起喝酒吧,我现下还有事。”我摇摇头。


    “啊?才刚见面,这就要走了吗,什么事那么急?”穆音愣了愣,一双杏眸眨了眨。


    “有人在等我给他买烤鸭回去呢。”我笑着说。


    “原来我的消息居然如此闭塞,不知陆哥居然有了红颜知己!”穆音又惊讶又调侃道。


    我细细地看了穆音的神情,惊讶的表情不似作伪,“什么红颜知己,是个蓝颜。”


    “啊?!”穆音好似听到了什么惊天大消息,“前些日子军中的传闻竟是真的,天啊,我还以为只是以讹传讹罢了。”


    穆音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来,她挤了挤眉头:


    “嗐,这下我可不知道要说什么了,爹爹本是要我入京打探这个消息的真假,如今陆哥就这么……告诉了我,这可真是难办了。”


    “无妨,”我混不在意,坦坦荡荡,“早晚都要告诉你们的。”


    穆音有些为难地叹气,轻声道:“陆哥信任我这才告诉我,可是爹爹的意思我也不敢违抗,这可怎么办才好?”


    “不要想太多,”我对穆音说,“只管叫姑父来寻我,该如何就如何,整那些弯弯绕绕没意思。”


    穆音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拍脑袋,


    “这样也好!爹爹说要把我嫁给陆哥,可把我吓了一大跳,年纪轻轻的便要成婚,这是多大一件丧气事!那就不能舞刀弄枪了!”


    我笑得有些无奈,穆音真真是被宠坏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这话若是被你爹听到了,恐怕又要挨一顿打。”


    穆家家风甚严,一向喜欢家法伺候,当然了,姑父是万万舍不得重重的打穆音的,毕竟是宝贝女儿、掌上明珠,打不得骂不得的。


    穆音气道:“爹爹要打就打,难道我还不长腿了吗?我大可跑了再说,管他三七二十一呢,天大地大,总有地方给我躲的。”


    “是是是,”我也算是对穆音的性子甚是了解,天不怕地不怕的,


    “不过穆音你可得收收你这个性子,中京是个是非之地,风起云涌,暗流不止,一不小心怕你与旁人结怨。”


    “我尽量呗。”穆音耸肩,又嘟囔,“我这个性子都一十八年了,该得罪的人早就被我得罪那个遍。”


    我听着一时之间又有些头大,劝她:“说认真的,收敛几分。”


    穆音摆摆手,“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这次到繁华的中京来,我一定要好好玩玩,”


    说到一半,她颇有些失落,“本来想找陆哥玩的,不知在中京打马射箭是什么滋味,可陆哥有了……,必然是不方便的,又只能我一个人玩咯。”


    我问:“穆容这次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穆音道:“爹爹不让,北境不能无镇守之人。”


    我叹了口气:“下次过年一定要回来一趟,聚一聚。”


    穆音点点头:“哥还托我告诉陆哥,北境有他在,陆哥只管放心。”


    我笑了:“有他在,我自然放心。”


    “对了,你说一个人玩没意思,那我给你找个伴如何?”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好啊!”穆音高兴,然后又瘪嘴道,“一个人骑马射箭多不好玩儿啊,他们都不乐意和我真刀真枪的比,明面上让着我,实际上分明就是看不起我。”


    “是得让着你,你可是姑父的掌上明珠,受了伤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调笑道。


    “受伤?”穆音挑眉,


    “我从十岁开始拿刀拿剑拿弓,受的伤没有一千回也有一百回,若是害怕受伤,岂不是个懦夫!”


    “既然如此,你便去东厂找左指挥,就说是我吩咐的,他一定不敢违逆。”


    我故意让穆音去找田桓。


    只怕今天这次若是二人结下梁子,那之后的事也会难办,不如借机交个朋友。


    “好啊!”穆音眉开眼笑地说,“那我等会儿就买个烤鸭过去找。”


    说到烤鸭,我连忙摸了摸怀里的烤鸭,有些凉了,顿时急急忙忙地往督公府走,对穆音说:“不说了,先走了。”


    穆音连忙站在原地大喊:“等一下!陆哥,我、我、我身上钱用完啦!借点钱啊!买不起烤鸭啦!”


    我反手解下我的钱袋子丢给她:“记得还。”


    第42章


    ⑥⑧


    我抱着怀里包得严严实实的烤鸭卷回到督公府的时候,烤鸭卷其实已经有些凉了,我交给小厨房让他们热一热,顺便把午膳给一起上了。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和穆音交手的那个黑衣蒙面人就是田桓,田桓其实并没有出什么杀招,很明显是留了手的,所以估计只是监视穆音而已。


    江知鹤那个性子,就是事事都要抓在手里才安心,也不怕把自己给累死,什么事都要掌控得牢牢的。


    我本来以为田桓会比我先到督公府,但是万万没想到,我出了小厨房,故意四处溜达了一圈却没见着田桓。


    ……田桓他不会是要回东厂换衣服吧?


    那穆音买个烤鸭也就一会功夫,这下两人恐怕不会要歪打正着地撞上吧,我本也没想到他们或许会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所以现在江知鹤或许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又去找江知鹤。


    该说不说,督公府这风景倒是真雅致。


    曲折的回廊,几丛幽静的翠竹,一股淡雅的墨香与木质特有的温润气质。


    真要让我吟诗作对,说两句夸赞的诗来,那实在是做不出来,不过一看就知道了,必然是请了名人大家来设计的,花了挺多钱吧,我只看出来了铜钱的味道。


    “扣扣。”


    我敲了两下门,就推开门。


    我也不知道江知鹤是不是还在,不过他若是愿意等我,必然是在原先的屋子里等我。


    房间内光线柔和,几缕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在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我见江知鹤端坐于一张雕花木桌旁,自己与自己对弈着,手中捏着一枚黑子,眉头微蹙,眼神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正凝视着面前的棋盘,似乎在衡量着每一个落子的可能性。


    另一侧的棋盘,白子已错落有致地布下。


    “阿鹤在下棋?”


    我嗅了嗅自己的袖子,确定我自己身上没有那股油腻的烤鸭味,这才凑过去看江知鹤,坐到他对面,叹了口气,


    “可惜,朕棋艺烂的很,尤其是围棋。”


    “陛下去了那般久,臣可不得找点东西打发时间,不然眼巴巴地干等陛下。”江知鹤抬头看向我。


    “只是遇上了田桓和穆音,稍微留了一会儿。”我不轻不重地说。


    “……”


    江知鹤手上的那一颗棋子顿时顿住了。


    他愣了愣,却又接着把那一颗黑子下了下去,动作挺慢的,好像在故意拖延时间或者说是在等我的下一句话,可是我接下来并没有说什么。


    空气中稍微凝滞了一会儿。


    “……陛下这是何意,臣还以为陛下会怒极。”江知鹤脸上没什么表情,下了一颗错子之后,却也不再下了。


    “不是什么大事,也没到生气的地步,”


    我胳膊肘压在棋盘外围,撑着下巴看着他,


    “穆音那个性子,朕也没想到,她自个儿直愣愣地就这么入京了,你派个人去护着她,也好。”


    闻言江知鹤却笑了,只是笑意并不达眼底,眉眼之间有几分自嘲,低声问我,


    “陛下难道不怕臣是派人去杀她的?”


    “可你并不是啊。”我摇摇头,“不必如此试探,朕不会因这等事而同你怄气。”


    “那润竹之事,陛下也不怨臣吗?”江知鹤执拗地看着我。


    这是本不应该提的,一说起来谁都尴尬,生气的也不知生的什么气,委屈的也不知为何委屈,江知鹤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他既然问了,那我自然也如实的回答他:


    “你打杀了润竹,想来自然有你的理由。每个人的底线都不同,各有各的原委,至于理由,若是你愿意,终有一日会告诉朕的。”


    说到这,其实已经差不多说出了我的意思,但是我又补充了一句,


    “只希望那日不要来的太晚。”


    纵使他当真心如蛇蝎,可我如今早就已经爱上了他,于是只能放下什么满嘴的仁义道德,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原谅了他。


    更何况,我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江知鹤变了很多,但其实,还是那个柔软的灵魂,只是外面包裹了一层淬毒的、又坚硬的外壳,只有真正的耐心和爱意才能打开它。


    “陛下将臣想的这般好,总为臣开脱,若是有朝一日,臣只怕陛下伤心。”


    江知鹤垂眸,眼神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若是有朝一日,你什么都愿意告诉朕,那朕只会高兴。”我道。


    ⑥⑨


    之后的两天也算是平平淡淡。


    不过该来的还是来了,穆音那钱袋子还没还我呢,我姑姑就从灵方寺上下来了,她说是去那拜佛求经,实际上她按照我的意思,留了一队陆氏子弟,看守着废明帝第四子许明恒。


    说起我姑姑陆箐,是陆家难得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的女性,不是很喜欢舞刀弄枪,而是饱读诗书,那叫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若是科举开放女子试,我想,拿个三元及第也是绰绰有余的。


    姑姑对我一直很好,幼时还曾辅导过我的功课,我那惨不忍睹的功课愣是在姑姑耐心细致的辅导下有了几分起色,不过之后我就被我爹拉去打仗了,沙场上哪还顾得上什么功课不功课,反正所有死记硬背的东西,我是全都通通还给夫子了。


    她平日里喜欢办女子书斋,性子其实也没有那么温柔柔软。


    文人都看不起她办女子书斋,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通通被我姑姑用笔杆子骂了个狗血淋头,问候了十八代祖宗不说,用词言语还礼貌得挑不出毛病,却偏偏讥讽无比,笔下的功夫实在是绝了,就这么打出了属于她自己的名气来。


    是属于那种,看着没什么攻击力的人,实际上能说得人哑口无言。


    一听到姑姑即将入宫的消息,我就吩咐身边的小安子去寻些吃食水果来,小安子的脸上也随即露出了会意的笑容,迅速应承下来。


    小安子转身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不多时,他便满载而归,身后的宫女手中提着各式各样的精致食盒,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甜点与新鲜水果。


    那些甜点,有晶莹剔透的马蹄糕,上面点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宛如冬日里的一抹暖阳;有金黄酥脆的杏仁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还有软糯香甜的糯米糍,包裹着各式馅料,色彩斑斓,诱人食欲。


    而水果则是应季之选,有圆润饱满的荔枝,晶莹剔透,仿佛珍珠般诱人;有鲜嫩多汁的葡萄,一串串挂在枝头,紫得发亮,让人忍不住想要品尝那清甜的滋味。


    小安子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一一摆放在桌上,每一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大功告成。


    我心想,给姑姑准备了这么多吃的,只希望姑姑能嘴下留情,少说我两句。


    吃了糕点和水果,就别骂我了吧。


    然后果然,事实证明,这只是我想想而已。


    我其实真的很久没有见姑姑了。


    北境和中京,千里之隔,山山水水阻,千难万险碍。


    姑姑来时,身着一袭简单的青绿色衣裳,与她温婉的气质相得益彰。衣裳剪裁得体,虽不繁复却尽显高贵,头上梳了一个简约而不失端庄的发髻,发间仅插着两三根精致的簪子,没有过多的装饰,和姑姑的性子很像。


    我见到她,却微微一愣。


    记忆里面年轻的姑姑也老了。


    岁月在姑姑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她的眉眼之间,始终保留着几分文人特有的风骨。那双眼睛透露出一种超脱世俗的智慧与淡然,她的嘴角总是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拜见陛下。”


    姑姑俯身朝我跪拜。


    我连忙扶起,“姑姑免礼。”


    姑姑温柔地起身朝我笑,眼里有些含泪,


    “邵儿也长得这般好了,离别之日仿佛仍在昨日,今日邵儿却已然做了万民之君王了。”


    我有些伤感,却未曾流露,只笑着说,“相聚本是大喜之事,姑姑却为何红了眼。”


    姑姑握了握我的手腕,深吸一口气道:


    “先君臣,后亲眷,邵儿是陛下,这话本不应该由臣妇说,可王座毕竟孤独,臣妇不敢妄论陛下,却实在心疼邵儿……好孩子,不知是吃了多少的苦……”


    我笑了笑,“姑姑还是和从前一样。”


    姑姑叹了口气,拉着我,


    “那位江督的事,传得风风雨雨,连臣妇这等两耳不闻窗外事之人都听了许多,你姑父就是那般直肠子,听了便管不住自己的气,嘴欠的说了两句,邵儿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等他到了中京,我必然训他。”


    闻言,我失笑:“姑姑……”


    “只是自古,用小人杀小人,向来都是帝王之道,邵儿若是想将其用作棋子,未免也太过偏重了,朝中若不得平衡,又如何制衡呢,帝王隆恩器重,可向来,不是谁都受得起的。”


    姑姑轻声却很严肃地说。


    “……”我顿了顿,说,“非是棋子,非是刀刃,实乃吾爱。”


    姑姑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摇了摇头,说:


    “陆家贯生痴情种,果然,果然,可帝王之爱,只怕这位江督公担当不起,


    若是贤德之人,那是个男子便也罢了,可偏偏,是那前朝风云搅弄之人,又怎会收心甘居于区区的后宫,只怕金鳞不是池中物,反倒届时两败俱伤。”


    听到这里,我已然明白姑姑此番前来的目的了。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穆音。


    “既然姑姑来找朕说得如此明白,那朕也明明白白的告诉姑姑,”


    我很认真地说,


    “北境风沙一十一年,四千多个日夜,朕与穆音相识了那么久,若是当真有缘分,又何必等到今日,所以,穆音做不了皇后,本朝也不会有什么皇后。”


    “陛下,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准,不如只谈当下。”姑姑温婉地笑了笑,“京江造司案,真是要掀起一股血雨腥风,臣妇前来,也是想向陛下汇报消息。”


    “有些事情下面的人查到了,却并没有告诉元帅,因为臣妇拦着,怕元帅太过鲁莽行事,但是既然见到陛下,那就不得不说了。”


    “姑姑请讲。”我静静地等她说。


    姑姑逻辑很清楚地说:


    “第一,那一批军器足足有三十车,都是些重家伙,是在北境偷偷出售给匈奴的药材铺子里面找到的,表面上是出售药材,实际上就是走私军器。”


    “第二,涉案人员足足有八十几个边境官员,至于中央官员关系网复杂,我们这边暂时还并没有查全,总有些漏网之鱼,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药材铺子走的是沈长青的路子,但是抓了几个人审,实际联络应该的是丘元保的人,而且线索也并不难找,还有很多证据。”


    “第三,只有一个疑点,这些证据来的太容易了,就好像有人已经准备好了,特地等我们去查一样。”


    第43章


    ⑦①


    我姑父穆辽元帅很快就要入京了,穆音那天果然在东厂截住了田桓,听名字就一下子认出来了,秉承有仇必报的理念,拉着田桓比了一场赛马,结果别看田桓看着不起眼,实际上穆音却比输了。


    一开始是,三局两胜先输了两局,穆音不服,就耍赖说要五局三胜,结果第三局,她还是输给了田桓。


    昨天比赛马,今天就要比射箭。


    据我所知,穆音箭术倒也其实是非凡的。


    不知道是为了监督还是为了压力拉满,穆音气冲冲地过来请我为他们坐镇观赛。


    今日多的是人来看热闹,穆音也是来者不拒,爱来看就来看,事情闹得大的很,往小的看只是两个人的切磋比试而已,往大了看可能就是穆氏和东厂的比试了。


    总之众说纷纭,不过穆音半点不在乎,就是一副无论如何,反正她就是要比的态度。


    我过去的时候穆音在擦她的长弓,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广阔的校场上,微风轻拂,带着一丝丝凉意与草木的清新。


    校场中央,穆音一身素衣,发髻高挽,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那双明亮如明珠的眼眸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手中的长弓,指尖触碰着弓身,用一块柔软的布巾拂去弓身上沾染的微尘。


    穆音看到我来了,笑着挥挥手:“陆……!”


    但是马上反应过来,行了个很匆忙的礼,“臣女拜见陛下!”


    田桓则是一身劲装,不同于往日卑躬屈膝的奴才样,此时倒有几分不同凡响的意气,他看到我的那一刻,直的脊梁又弯了,马上跪下来行礼:


    “奴才叩见陛下。”


    此番姿态却惹得穆音侧目而视。


    我摆摆手,让他们两个人免礼。


    “听说穆音昨日居然和人赛马比输了,真是稀奇,玩的开心吗?”


    穆音瘪嘴:“有什么好稀奇的。”


    她又对田桓喊:“昨日赛马输了便输了,我也不是输不起,不过今日,我便要让你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箭术高手!你可半点不许让我!”


    田桓闻言,脸上微不可查的闪过一丝笑意,他轻轻点了点头:


    “穆小姐既然有此意,奴才自然奉陪到底。”


    随着一声清脆的哨响,正式开始。


    第一局是站定开弓。


    首先轮到穆音,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远处的靶心之上。


    只见她拉开弓弦,动作流畅而有力,仿佛整个人的力量都凝聚在了这一箭之上。随着一声清脆的弓弦响动,箭矢如同离弦之箭,划破长空,直奔靶心而去,最终稳稳地钉在了靶心之上。


    轮到田桓时,他同样拉开弓弦,箭矢脱手而出,其速度之快,当箭矢稳稳落在靶上时,只见它竟然穿透了靶心,继续深入了数寸有余,其威力之大,显然略胜一筹。


    这一刻,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田桓这惊人的一箭所震撼。


    穆音第一局落了下风,气得嘴都抿起来了。


    然而,穆音并未因此而气馁,她的眼中反而燃起了更加炽热的斗志。


    “再来!”穆音道。


    这下靶子又移远了百米。


    靶心几乎同一颗米粒大小没什么区别,难度上去了,不过对于他俩来说大抵还是小儿科。


    第二局箭术对决中,气氛愈发紧张而微妙。


    穆音再次拉满弓弦,眼神中闪烁着坚定与冷静,洞察风的方向,预判箭矢的轨迹。


    随着一声清脆的弦响,她的箭矢划破空气,精准无误地穿了靶心。


    反观田桓,他的动作同样有力,然而,仔细观察之下,不难发现他微微颤抖的手背和不经意间蹙起的眉头。


    很明显就是受伤了,而且还是背后有伤,大概率可能就是鞭伤。


    这次两人同样地射穿了靶心,不分上下。


    穆音收了弓之后看了一眼田桓,田桓已然额头有些很细微的冷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不知穆音那个粗心性子能不能看出来人家受伤了,可能伤口还裂开了。


    不过哪怕是这样,田桓也没有喊停。


    “接着比。”穆音抬起下巴,对着田桓道。


    “是。”田桓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应了一声。


    第三局是骑马射箭,射风中靶,人是动的,靶子也是动的,难度不可谓不高,不过难度越高,比赛自然就越精彩。


    两人几乎同时跃上马鞍,骏马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激昂情绪,四蹄生风,而风穿梭于箭矢与靶心之间,为这场比试平添了几分不可预测性。


    田桓稳坐于马背,身姿挺拔,仿佛与风共骑,他紧握长弓,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前方那随风摇曳、不断移动的靶心,拉弓力求在瞬息万变中捕捉到那唯一的机会。


    而穆音,则展现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她身姿轻盈,随着马的跑动,她都能巧妙地调整身体姿态,保持箭矢的稳定。


    空中斜飞过两箭。


    一箭射在了靶边,但正是因为这一箭,靶子在空中短暂的停顿了一瞬间。


    另一箭精准地穿越风幕,直指靶心。


    穆音策马,拉了拉缰绳,放下手中紧握着的长弓,耸了耸肩膀说:“技不如人,我箭射偏了。”


    比完三场,穆音就下马朝我走过来,眉目飞扬:“先前从北境那带来的好酒,陛下可想一起尝尝?”


    “怕不是你输了,心中郁闷,想借酒消愁才叫朕一起共饮的吧。”我笑道。


    这三场比赛确实精彩,尤其是最后一场。


    “好吧好吧,那就当做如此咯。”


    穆音耸肩,又过去马车里抱了两坛酒过来。


    夕阳如血,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际染成了温柔的橘红,穆音虽然输了比赛,但是脸上也不见几分郁色。


    这人太多了,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我们换了个地方喝酒。


    我们穿过校场边缘的几排稀疏的林木,绕过几座训练用的石锁与木桩,最终来到了一片小草坡上。


    这里,远离了人群的喧嚣,只有微风轻拂草尖,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有些怀念当时在北境的时光了。


    那时真是潇洒肆意,雪里来风里去,可并不孤独,四周都是左右臂膀的好兄弟,一起烤篝火,一起喝酒吃肉,大快朵颐。


    穆音随身携带的包中取出两只干净的陶碗,轻轻放在草地上,又从一旁的酒葫芦中倾出两碗清澈的佳酿。


    那酒色琥珀,香气扑鼻。


    我接过酒碗,目光在酒面上停留片刻,随后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辛辣,与中京的酒可谓是大不相同,风格迥异,


    我大笑道:“真是好酒。”


    穆音没一会儿就喝了足足三碗,脸上却不见半点酒色,她一向就是很能喝酒的,从小喝到大。


    “自然是好酒,我可是特意挑了好久才给陆哥带过来的,嗯……没人的时候还可以叫陆哥的吧!”


    我点点头,吃人嘴软,当然无不可。


    酒过三巡,穆音的话匣子渐渐打开,这也说那也说,毫不顾忌。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我自然是看出那家伙受伤了,趁人之危,就不是君子作风了,一场玩一样的比赛,输了就输了,


    但我可不会做那等下作的事情,我看得出来,论箭术我大抵是不如他的,不如就不如呗,难不成我还能事事都做到第一?”


    “更何况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如今这次不如他,未必下次就依旧比不过他了。”


    穆音大声地说,


    “所以这原也不是来借酒浇愁的,只是我觉得陆哥好似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不过出来喝喝酒,放松一下心情也好。”


    “……好。”我垂眸静思。


    这一刻真的好像回到了北境那一十一年里面,一样的酒味,可终究还是物是人非、今非昔比。


    再怀念又能怎么样呢?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也没有必要那般执着于过去,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中京真是繁华,说句好听的是富贵迷人眼,说句难听的,可真是到处是虎穴,人人都算计,处处是城府。”


    穆音撇嘴抱怨,


    “净是些看人下菜碟的家伙,像是苍蝇一样,处处都有。”


    见我没有说什么,穆音又撑着下巴说:“我听到消息,明天爹爹就要入京了,我虽然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但我总感觉风浪就快要来了。”


    “是啊,风雨欲来……”我转头看落日。


    夕阳西下,余晖如细密的金线,轻轻洒落草坪之上,每一株草尖都跳跃着金色的光芒,风拂过草面,带来阵阵草香与远处军营中隐约可闻的号角声。


    如此美景,如此安宁,只因在中京之中,富贵斡旋之地,几乎无人会有闲暇去欣赏。


    不知是不是我喝的实在太多了,竟有了几分醉意,不远处,站在望台上的那个身影,居然有几分像江知鹤,正面夕阳,光照在我的眼睛里,我又有几分看不清了。


    这并不能怪我认错,实在是这些日子确实烦心,姑姑说得隐晦,但是,京江造司案,绝对没有只是目前查出来的那么简单,江知鹤到底是伺机而动的猎人、还是被无辜牵扯的猎物,半点都不好说。


    江知鹤说得也没错,我到底还是怀疑他,信任一旦碎了一个口,剩下也不过的一碰即碎。


    第44章


    ⑦②


    从校场回来,我本来想和江知鹤一块吃晚膳,去督公府找人却没找到,听青佑说是出去了,也不知道是去哪里了。


    所以我一个人吃的饭,没滋没味的。


    我并不喜欢孤独,可以说我更倾向于有人陪伴才是放松、舒服的状态。


    可惜为王注定孤独。


    王权斡旋之下,真心难换真心。


    晚间,我步入内室,侍女们早已退下,只留下一室的宁静。


    我解开繁琐的服饰,步入净室,用温热的水洗净一身的疲惫,身心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这时,正门有些微弱的动静,我只当是内侍在整理床铺,没有管,只是沉浸于氤氲的水汽里面。


    泡在温热的浴水中,时间仿佛被轻柔地拉长,每一刻都沉浸在无比的舒适与放松之中。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药草,随着水波轻轻摇曳,散发出阵阵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不仅舒缓了身体的疲惫,也仿佛能驱散心中的烦恼与忧愁。


    随着水温逐渐与体温相融,全身的毛孔似乎都缓缓张开,热水抚着每一寸肌肤,只留下难得的惬意与宁静。


    泡得差不多了,我缓缓起身,随后,我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柔软浴巾,非常随便地胡乱擦了一下,披上事先放在一旁的衣物,就回内室,准备等江知鹤来。


    或许他会来,或许他不会来。


    我不知道,我们并没有很确切地约定过这种东西,只是一切随缘吧,也只能一切随缘了。


    然而,当我轻轻掀开那层层轻薄如雾的纱帐,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微微一怔。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将室内的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而在这昏黄的光影中,一位身着红衣的身影正端坐于我的龙床之上,手中轻握一卷书籍,唯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红衣之人,自然是江知鹤。


    无需我等他,他已经在了。


    “阿鹤?”


    我轻声走近,心中虽有诧异,却也生出一丝莫名的欢喜。


    “陛下,”


    江知鹤放下书,朝我看来,一双狐狸眼顾盼神飞,


    “臣贸然打扰了。”


    红色映衬得他肌肤更显白,添了几分不可言喻的艳色,眼下那颗泪痣,犹如晨露微凝,又似雪色中不经意间溅落的一点朱红,艳丽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以为我早已免疫江知鹤的美色伎俩,现在看来却远远没有。


    见到他,我便觉得高兴、欢喜,可以暂且放下一切烦心事,就这样看着他。


    在这柔和而略显昏黄的烛光映照下,江知鹤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辉。我轻轻伸出手,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柔,从江知鹤手中抽走了那本还未来得及合上的书籍。


    “这么暗的灯光,怎么不多点几盏灯,太暗了,会看伤眼睛的。”


    我轻声说道,语气中满是关切。


    江知鹤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抹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很勉强地笑了下:


    “无妨,只是偶尔贪恋罢了。”


    我又伸手,轻轻握住他的左手手腕,拉近了瞧,不自觉地皱眉:


    “手上的烧伤还没好,可小心点,绷带拆得这么早,结痂了,千万别磕碰,会疼极的。”


    目光落在江知鹤那只原本漂亮的手上,只见那些曾经触目惊心的烧伤痕迹,如今已经渐渐结痂,就好像上好的瓷器被硬生生摔破了一个口子一样。


    “陛下和臣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皱眉呢,”


    江知鹤长长的睫毛下面,眼里的烛火倒影明明灭灭,说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就像是生怕我听见,却非要在我跟前说,生怕我听不见。


    “……和旁人待在一块那般开怀,臣却,从未见过陛下,那般轻松畅快的模样。”


    他说到这,我就知道,白日里江知鹤多半是看到了和穆音喝酒的样子了,现在是来找我讨说法呢。


    但是说真的,我和穆音那没有半点不纯的关系,她仅限于我的表妹这个身份,自古世家大族内部三代以内通婚很常见,但是我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我缓缓坐到床边,熟练地伸出双手伸向江知鹤,江知鹤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顺从地让我拉近,直至他的身体轻轻依偎在我的胸膛。


    我紧紧抱住江知鹤,将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我一下一下地,安抚着江知鹤瘦骨伶仃的脊背,道:


    “和阿鹤呆在一块,真的很高兴,其实挺复杂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就这样抱着你,感觉就很幸福。”


    在我的预想里面,江知鹤大抵是会纠缠于比较他和穆音之类的这种问题,在我已经准备好回答的时候,江知鹤却沉默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


    江知鹤柔顺地靠在我的怀里,用脸颊蹭了蹭我的胸前,有些一反常态地说:“真希望,今晚永远都不要过去。”


    那时,我并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很自然道:


    “不能这样想,明天总会到来的。”


    江知鹤闷闷地笑了笑,歪着头贴着我,抱着我的腰身:“……是啊,总会到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不知道能不能写到开虐,我尽量快点写吧


    第45章


    ⑦②


    次日,晨曦初破,天边泛起鱼肚白,穆辽元帅身着铠甲,骑于高头大马之上,他身后,是三十辆载满军器的马车,车轮滚滚,发出沉稳的声响。


    浩浩荡荡的十三营的士兵依次排开,大部分留在城外驻扎,小部分入城护送军器。


    而此时,京城东门之外,长宁郡主许娇矜已率领着一众金吾卫,早早地等候在那里。她今日长发被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英气。


    金吾卫们,个个身着黑衣金边铠甲,手持长枪利剑,排列成整齐的队形,宛如一座移动的铁壁铜墙,气势恢宏。


    我自然一大早也去了,姑父入京,这么大的事情,又要彰显圣恩,又要表露天家情谊,收拢穆氏,自然是要去的。


    随着车队的逐渐靠近,两队人马终于交汇于城门之下,许娇矜在我的示意下点点头,轻提马缰,缓缓上前,向穆辽元帅行了一礼,声音清脆而有力:


    “长宁在此恭候元帅大驾,并代表京城百姓,对元帅及将士们的辛勤付出表示最深的敬意与感激。”


    穆辽元帅亦是下马回礼,声音粗犷,硬憋出了几分文雅:“郡主客气了,此乃臣分内之事。军器入京,乃是大事,自当护送。”


    许娇矜笑道:“元帅请随长宁来。”


    随后,在许娇矜的带领下,穆辽元帅及军器车队缓缓穿过城门,得以面圣。


    穆辽元帅一见到我,便利索地下跪行礼:“臣拜见陛下!”


    身后的将士们也随后一道齐刷刷的跪下行礼:“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周,百姓夹道欢迎,当然有人纯粹是来看个热闹,不过自然有受恩于穆氏的人,心心念念等到今日,四下的议论声就没下去过,吵吵嚷嚷的。


    这今日一来,本身就是彼此都知道必须要做个面子功夫,给中京混杂的势力看,既然做,那便要做到好。


    我连忙扶起姑父,手虚虚地搭在姑父的盔甲上面:“姑父快快请起!长途跋涉,跋山涉水,想必姑父与将士们一道而来,必然是疲惫,朕已然命宫中摆起了酒宴会,为将士们接风洗尘!”


    “多谢陛下!”穆辽元帅道。


    接风洗尘宴的事情也不是我经手的,主要是小安子准备的,说是为将士们接风洗尘,其实真正入宫一起上得了宴会的也就只有那些官职比较高的将领,士兵们大多都在城外驻扎喝酒吃肉意思意思。


    这场宴席办的还挺盛大的,关系的不仅仅是穆氏的脸面,更是对北境的重视。


    随着穆辽元帅的入座,一众高官职的将领也依次步入,他们或文或武,按照既定的顺序在各自的席位上坐定。


    而在这众多身影之中,江知鹤早已静静地坐在一旁,他身着艳红长袍,见到我们一行人步入,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


    “陛下,”江知鹤走过来,道,“宴席已然准备就绪了。”


    “嗯,”我点点头,“坐吧,别站着了。”


    这种正式的场面里,我和江知鹤自然是不可能坐在一起的,我坐在主位上,而他则坐在我的左手侧,穆辽元帅是今日宴席的主角坐在我的右手侧。


    本朝以右为尊。


    我同江知鹤耳语了几句,便入座了,余光却看见姑父一直盯着江知鹤,满脸的不悦,都快写在脸上了。


    小安子则一直弓起身子站在我身边。


    我招招手,小安子凑近了,我低声说了两句,小安子点点头。


    随后小安子敞亮了嗓子道:“陛下将以圣恩浩荡,设下盛宴,以表对诸位忠勇之士的崇高敬意与深切关怀。”


    许娇矜对穆辽元帅拱手:“长宁久闻穆帅之名,如今是百闻不如一见,实在是佩服至极。”


    场面话许娇矜一贯会说的,她继续举杯朝着众人道:


    “此宴,不仅是为了庆祝我军的赫赫战功,更是为了让诸位能够暂时放下手中的刀枪剑戟,洗去征途的艰辛与疲惫。


    在这里,只有并肩作战的兄弟情谊,还请众将士们不要拘束,开怀畅饮,让美酒佳肴洗去你们一身的风尘与疲惫。”


    随着许娇矜的话语落下,众人里响起了一阵阵低沉而兴奋的议论声,姑父举杯喝了一口:“多谢郡主。”


    其实我表姐和姑父说是一直没见也不对,他们小时候是见过的,不过姑父基本上都是一直驻守在北境的,而我的表姐又是在皇宫之内长大的,所以这几年确实是真没见过。


    只能说有点印象,但是他们两个对彼此大概都没有很深的了解,此刻倒显得有些生疏了。


    不过许娇矜之后既然是想去北境的话,那自然得跟我姑父打好关系。


    他们俩又聊了两句。


    酒过三巡,中京的酒我一直喝不太惯,太淡了,太寡淡了,都没什么味道,一口喝下去掺了水似的,大抵和喝水也没什么区别。


    在场的将士,喝酒就跟喝水一样,咕咕的灌了两坛,脸上都不显露出半分醉意,反倒是一直在中京的文武百官,喝了两口就有些醉醺醺的,也不太敢讲话了,生怕醉意上头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和丑相来。


    余光看到江知鹤那里,他没怎么动酒盏,不过他一向都不太喝酒,之前那次喝了两口就醉的直奔浴桶里面洗澡了,又熏得整个人醉醺醺的,清醒过来之后,闹了个大红脸。


    众人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了。


    “实在是太久没回中京了,果然中金真是繁华遍地!”


    “那自然是陛下治下有方!”


    “哈哈哈哈!对!自然是咱们陛下治下有方,圣明无比!”


    ……


    我余光看向江知鹤。


    他那酒盏中浅浅的液体,在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光,却迟迟未见他送入口中,只是偶尔轻抿一口。


    四周的欢声笑语,对他而言,好似完全格格不入,我不知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他必然是有心事了,不过这话也说的不对,我就没见过什么时候江知鹤是心中无杂念、无心事的。


    恐怕就算是我与他贴的最近的时候,就算是我们在床榻之上被翻红浪、肢体交缠,他心里想的,我也永远都猜不透。


    一直看着江知鹤,却突然听我姑父冷哼一声,


    “臣驻守北境,偶遇高人,找人算了一卦,说是真龙身侧有奸佞,又伤国运,又伤天和。”


    “本以为是无稽之谈,今日入京一看却好像确实如此。”


    穆辽元帅本就是个大嗓门,性子直来直去的,这话用不了几分力气,全场都能听见,下一秒全场都安静了,万籁俱寂,没一个人敢吭声的。


    刚才的热闹喧嚣,好似做梦一样,一下子就破了。


    神仙打架,唯恐殃及池鱼。


    姑父这是朝着江知鹤发难了。


    闻言,江知鹤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然自若的微笑,他轻轻抬手,优雅地举起手中晶莹剔透的酒杯,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穿过杯沿,温和而坚定地投向对面气势汹汹的穆辽元帅,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穿透了厅堂的喧嚣:


    “元帅此言差矣,在下实在是冤枉。”


    穆辽元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声中带着几分不屑与愤慨,仿佛要将满腔的怒意都宣泄而出。


    “哼,尔等奸佞小人,满口谎言,何来冤枉之说?你等所作所为,早已是昭然若揭,还想狡辩!”


    浑厚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知鹤的表情并未因此有丝毫变化,他道:“在下虽不才,但自问无半点欺瞒陛下之心。至于您所言之‘奸佞’二字,更是让在下惶恐不已。


    或许,其中有所误会,还望元帅大人明察秋毫,勿要轻信谗言,以免伤了同袍之情。”


    他俩在这打口舌机锋,我姑父一向就是个直肠子,北境军营之中混就了满嘴的粗话,此时是皇宫之内,自然是想说半句也是不可的,反倒被江知鹤说得哑口无言,气得吹胡子瞪眼。


    “岂有此理!你个……!”


    姑父一言不合就想拍案而起,军营中的人就是这样的,说上两三句就喜欢动手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也只能认栽。


    许娇矜一见势头不对,马上开口打断,转移话题:“此次北境到中京,千里之遥,路途迢迢,穆帅当真辛苦。”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江知鹤却笑了笑,“不知穆帅进京,带来了什么消息,好辅助长宁郡主探查京江造司案,杀该杀之人。”


    这话不知是哪里戳中了姑父的气管子,他那暴脾气一下子就压不住了,顿时拍案而起,大声怒吼:


    “老子瞧着最该杀的人就是你!你当真以为藏那么深就找不出马脚了吗!”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一片死寂。


    圣驾面前出口成脏,也是称得上第一人。


    “穆帅住口!成何体统!”我冷声呵斥。


    此话一出,真像是往沸腾的油里头泼了一大盆凉水,一下子把姑父惊醒过来,连忙下跪请罪。


    “陛下息怒,臣这嘴实在是、嗐!臣有错!”


    我头痛的叹了口气。


    那边江知鹤倒是反过来,轻声细语地劝我息怒:


    “陛下消消气,穆帅自然也是无心之言,更何况今天本是个接风洗尘的大好日子,何必为这点小事坏了气氛。”


    这话听着倒是有几分茶意,江知鹤是惯会说这种话的,表面上看轻飘飘的没什么杀伤力,实际上和火上浇油也没什么区别。


    我的头更大了。


    果不其然,姑父气得厉害了,整个人都握紧了拳头,气得一颤一颤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你!你个奸佞小人,还知道今天本是个大好日子?那我今日就要把你揭穿个底朝天!让大家看看,你这张虚伪狐狸皮下面,到底是什么龌龊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烦。


    第46章


    ⑦③


    场面越发不可控,许娇矜还想再拦一回,急忙道:“穆帅,今日大好的日子,怎么……!”


    姑父却不再理会许娇矜了,直直地跪到御前来,双手作礼,一双虎一样的瞳炯炯有神,跪下的时候也气势汹汹。


    “启禀陛下,这三十车军器只是冰山一角,臣等在北境搜获账本、人证具在,口供也全,


    太傅沈长青为北境捐的药材铺子,运往北境的药材线路,实际上便是丘元保暗度陈仓的偷运路线,而其中利益,自称清白的江督公可是与此等贼子五五分成,账本上算得一清二楚!”


    江知鹤却道:“穆帅又怎知账本真假。”


    姑父冷哼:“是!明面上还有一本假账本,将你这贼人摘得一干二净,然则百密一疏,对账对了四天三夜,账本真假自然知晓。”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宴席上原本喧嚣的氛围瞬间凝固,文武百官面色各异,有的惊愕地瞪大了双眼,眼珠几乎要跳出眼眶;有的则捂住了嘴,生怕自己愕然之下胡说什么;


    更有甚者,手中筷子不由自主地滑落,清脆的碰撞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成为了这一刻唯一的声响。


    官员们私底下悄悄相互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魏珂大惊,慌里慌张连忙道:“陛下!怎可因几句莫须有的话就判督公如此重罪啊?”


    然则下面立马有声音:


    “人证物证具在,又是穆帅检举揭发,贼人不除,难道留着祸乱朝纲吗!”


    “是啊是啊!“


    ……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江知鹤却并不慌张,他坐在原位,用手臂支着下巴看着我。


    好似觉得我依旧会维护他,依旧不会把他怎么样,他似乎忘了我说过,这已经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偏偏,江知鹤也掺了一脚。


    我没有理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对姑父道:“继续说吧。”


    姑父正色厉声道:


    “奸佞小人当道,竟然还做出此等叛国之举,牵扯人数过众,下至小城县令,上至中央官员,竟然都有参与,一众名单已然在列,只等陛下下令捉拿,以儆效尤!


    还请陛下速速做决定,以防贼人逃窜!”


    “长宁郡主何在?”我看着许娇矜。


    闻言,许娇矜连忙出来,躬身跪在御前:“臣在。”


    我冷声吩咐:“限你三日之内,与穆帅理清卷宗,率金吾卫,将一并涉案人员尽数捉拿。”


    “是!”许娇矜应下。


    “陛下!这幕后贼人之一就在堂上,何不当堂捉拿?”


    姑父皱眉,嫌恶地睨了江知鹤一眼。


    江知鹤闻言却轻笑,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一双狐狸眼里神色晦暗,只道:


    “陛下明鉴。”


    他坐在那里,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淡淡的挑衅与不羁,我平常自然是不觉得他这副姿态有什么冒犯的,


    可今日,偏偏在这微妙的瞬间,如同利箭般精准无误地刺中了我的神经,瞬间点燃了我心中的怒火。


    有恃无恐,有恃无恐——


    江知鹤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他算来算去,诸多城府、诸多计谋,连我,或许也不过是他棋局之中的一个黑白之子而已。


    是啊,这么大的事情,江知鹤却偏偏要等到众人皆知了之后,我才是那个最后一个被告知的人。


    在他心中,我难道就是那般的任人揉捏,那般的宽容至极到愚蠢的地步吗?


    他利用我,从未与我交心,是啊,这并不是一件多稀奇的事情,可我偏偏就是怒不可遏,可我偏偏就是在意至极,可我偏偏就是真心错付,显得又蠢又傻!


    江知鹤分明有那么多次开口的机会,我们每天有那么多时间待在一起,对他来说是什么?他难道只觉得折磨吗?


    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缠上来!


    ……是啊,答案不是已经显而易见了吗。


    只是我一直故意不去直视而已。


    说什么做人间夫妻,恐怕对江知鹤来说,听着,只会觉得心里发笑吧,还不知他是如何暗暗的嘲笑我愚蠢的真心呢。


    我胸腔之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


    江知鹤一副置身事外的悠哉模样,完全就是在火上浇油。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汹涌澎湃,但那股怒意却如同野火燎原,愈演愈烈。


    我终是忍不住,声音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隐怒:“江知鹤。”


    闻言,江知鹤显然意识到我愤怒至极,他起身与许娇矜他们一道跪在御前,俯身道:


    “陛下息怒。”


    “恐怕你不知朕因何而怒。”我冷笑。


    周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空气仿佛凝固,江知鹤或许未曾料到,我会如此暴怒,他刚想开口说什么,那双眼睛就好像会说话一样望着我。


    我马上打断了他:“朕是该明鉴,不说什么废话了,朕只问你一句,穆帅所言,你认罪否?”


    他垂眸轻笑:“陛下心中既然认定臣有罪,那臣又何须辩解,陛下只管下令捉拿,狡兔死,走狗烹,不过如此。”


    “你便是如此想的吗?”


    我觉得有几分可笑,想笑却已经笑不出来了。


    “……江知鹤,你分明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可你偏偏、可你偏偏就是不识好歹,不知死活,贪婪至此,自食其果!”


    我自然是将他斥责了一番,我自认为我说他的每一句都毫无半分冤枉,他确实如此,他就是这样的人,是我一直以来被蒙蔽至今,是我一直以来识人不清,是我从未看清他、从未了解他。


    真是做了一件蠢事!


    什么狡兔死走狗烹,原来不论发生什么,我和江知鹤之间永远都只能是这种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从我们初遇至今,他算计了多少,他又看我算计了多少,谁说的清楚呢。


    我适才说了他两句,却还觉得不足,又道:“江知鹤,安生一点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踩着朕的底线,挑战朕的耐心呢?”


    当下众人战战兢兢,无一人敢大声喘气,帝王之怒若是波及到半分,那都是惹的杀身之祸,自然没有不识相的人敢在此时插嘴。


    于是当下便只有我和江知鹤在对峙。


    闻言,江知鹤跪在地上,腰板却挺的笔直,他抬头直视君颜,质问我道:


    “敢问陛下,什么才是安生一点呢?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当陛下脚边的一条摇尾巴的狗吗?”


    江知鹤眼角眉梢全是讽刺的意味,


    “是,陛下是千古名君,是真龙天子。


    可臣,不过是陛下脚边的一条狗,呼之即,挥之即去,这还不够,陛下还要时时敲打、刻刻提防,与陛下待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让臣觉得心累至极!”


    我顿时胸中怒火中烧,如同烈焰般不可遏制,勃然大怒,呵斥道:“江知鹤!”


    我右手一把抓过案台上那只雕花精细、盛满琥珀色液体的酒盏,没有丝毫犹豫,我手臂一挥,将那酒杯狠狠掷出,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奔江知鹤而去。


    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清脆的破空声,以及那盏在空中旋转、翻转的轨迹,最终,“砰”的一声巨响,酒杯砸到了地面,力道之大,酒盏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四溅,酒液洒落一地。


    酒液肆意地飞溅开来,带着一股不可遏制的怒意,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江知鹤那鲜艳的红衣之上。


    浑浊的酒水沿着衣绣缓缓渗透,一点一滴地晕开。


    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这些由酒水晕开的痕迹仿佛真的化作了血花,张扬地在江知鹤的身上绽放。


    我从未如此暴怒过。


    我从未如此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过,甚至于在众人面前失态。


    江知鹤啊江知鹤,硬生生把我气得心痛难忍,刚才抓起酒杯的手都在颤抖。


    许娇矜愕然地看着我:“陛下……”


    姑父也不再多说什么。


    帝王之怒,雷霆万钧,非是粉身碎骨不足以息。不知我的怒火,是否要将他烧得灰烬都半丝不剩才肯息怒。


    说来也很可笑,我从未如此竭尽全力地掏出过一份真心,却也从未如此,反被人嘲讽轻视,将我之真心,弃如敝履、抛掷一旁、踩在脚下践踏。


    我一忍再忍、一退再退,我已然做到了我能做的极致了,可偏偏还是这种结局,可偏偏和傻瓜没什么两样。


    “难道臣说错了吗?”


    江知鹤抬眸,面容苍白而冷傲,唇上已然无一丝血色,眼下那颗泪痣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既像是一滴凝固的泪珠,静静地跪在那里,伶仃瘦细的骨架在宽大的红衣下更显单薄。


    他那一身如血一样的红衣,隔着那么远,我似乎都能闻到从他身上弥漫出来的血腥味,就好似每一缕丝线都浸透了血,不知是不是被他所辜负、所背叛、所杀之人那深重的怨恨染红。


    “真真是刚愎自用,不外如是,”


    我气极反笑,


    “你说错了吗?这重要吗,纵然是说你错了,你自个儿也有千万种理由为自己开脱,旁人所言,怎会有半点在你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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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生气的不是江知鹤原来竟然是个不值得的人,我最生气的是,哪怕到了这种境地,我看到他跪在地上,却依旧心痛难忍,实在是窝囊至极!


    江知鹤低垂着头,长发如墨,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缓缓道:“陛下所承诺的也不过如此。”


    “够了,”我低声怒呵一声,不想再在众人面前如此失态了,指了指江知鹤,


    “把他拉下去,押入诏狱,剥去一切官职,隔绝一切探视!”


    一声令下,便有两个御前侍卫上来。


    小安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嘴巴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整个人颤颤巍巍的躬身站在那儿,又想说什么又完全不敢说。


    “陛下!”魏珂连忙扑上来跪道,“陛下开恩啊,督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望陛下开恩啊!”


    许娇矜马上反应过来,朝着我,也替江知鹤求情:“陛下息怒,如此是否太过草率?”


    “住口。”我道。


    许娇矜抬头一触及到我的眼神,便知道已然是说之无用,无可挽回了,她不再说什么。


    我冷眼看着两个高大的御前侍卫上来,一左一右地押着江知鹤,几乎快要把他那两个细碎的胳膊折断,江知鹤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倒也并不挣扎,只是执拗地抬着头一直看着我。


    他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丝毫的挣扎,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被两个侍卫架着押走的时候,江知鹤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眼下一颗泪痣好似血泪,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皇宫深院所压死的,狼狈的血鹤,羽翼沾血。


    第47章


    ⑦④


    之后我甩袖离席,宴会就此不欢而散,而许娇矜和穆辽姑父也开始彻查京江造司案,追捕相关官员,抄家都不知道抄了多少了已经。


    江知鹤的红衣卫一夜之间收拢到我的手里,司礼监暂且由田桓统领掌管。


    之前沈长青一直告病不上朝,现在也被许娇矜命金吾卫直接拿下押入牢狱之中,如今中京沈氏就只剩沈无双一条血脉了。


    世家大族起起伏伏本是常态,一夕之间,如大楼一般轰然倒塌也很常见,并不稀奇。


    这案子紧赶慢赶查了两天,江知鹤就在诏狱里面待了两天一夜,这期间我并没有去见他,也不许任何人见他。


    可是我却时常做梦。


    在无数个梦回时分,江知鹤的身影总是悄无声息地潜入我的梦境,既遥不可及,又触手可及。


    有时,他站在昏黄的烛光之下,笑容温暖而含蓄,低垂的眼眸中仿佛藏着千言万语。他轻轻地,几乎是虔诚地,用修长的手指挑灭那即将燃尽的烛芯。


    又或是,我梦见他慵懒地倚靠在美人榻上,身姿随意,闭目浅眠,面容平和而安详,窗外偶尔透进的几缕阳光,轻轻洒在他的脸上。


    然而,梦境并不总是美好。我会梦见他被押解离开,那一刻,场景重现,他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眼角下那颗醒目的泪痣,在那一刻仿佛也沾染了,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百般梦境,皆是回忆,总是让我从梦中惊醒,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期间,姑父和姑姑都轮番来见过我,无非就是立后之说,一开始我还能附和一下,可是到了后来,我连见都不想见他们了。


    小安子很会看我的脸色,安分得很,也小心翼翼得很。


    我的心里很乱很乱。


    波涛汹涌,难以平息。在这样纷扰的时刻,我的心中常常有两种声音在交织、碰撞。我告诉自己要狠心一点,身为君王,要会割舍那些不必要的情感与牵绊,我渴望能够果断地做出决定,不再犹豫不决,不再如此痛苦。


    可我最终还是意识到,有些人和事,根本找不到轻易地割舍,我在狠心与不舍之间徘徊,无法做出一个让自己完全满意的决定。


    我最终还是决定去见他。


    在那阴暗潮湿、压抑沉闷的牢狱深处,光线吝啬地穿透狭窄的窗棂,投下斑驳而冷清的影子。


    牢房的墙壁由厚重的青石砌成,历经岁月侵蚀,表面已斑驳不堪,青苔与藤蔓偶尔顽强地攀爬其上。


    牢房内,光线极为昏暗,仅靠几处狭小的窗户透进几缕天光,几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四周。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变与血腥交织的复杂气味,地面上铺着粗糙的石板,因常年有人踩踏和潮湿侵蚀,已变得坑洼不平,积水与泥泞混杂,角落里,蜘蛛网密布,更添了几分阴森氛围。


    每个囚犯的囚室都由粗大的木栅栏或铁条分隔开来,空间狭小,仅能容身。纵观囚室内,除了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和几个破旧的陶碗,再无他物,床板上铺着薄薄的稻草,散发出阵阵霉味,那是囚犯们唯一可以倚靠和休息的地方。


    环境很差,很恶劣,不过很明显,江知鹤不可能被关在这里,为了节省空间,这里关押的人太密集了,既不保密,也不安全。


    再往里走了一段路,灯盏更密一些,三步一灯,因为打通地面打了横向四个大通风口,所以空气流通还算可以。


    里面的牢房更大一些,全部都是用石板墙隔开的,仅一侧关人,犯人与犯人彼此之间不可见,另一侧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刑具。


    踏进这里的那一刻,我已然后悔了。


    朝堂之上,或许我当真太草率了。


    理智告诉我,这么罚江知鹤真的还算是轻的,比起□□、通敌叛国的罪名来说,不给他上刑就已然是天大的留情了,就连沈长青被捕了之后,一大把年纪了,许娇矜都还见怪不怪地给人上夹棍,丘元保就更不用说了,几次三番的吵吵嚷嚷说要面圣,被轮番用刑之后,半条命都要去了。


    可是我打入中京之后,第一次见江知鹤也是在牢狱之中,那时他病得支离破碎、黯淡无光,可如今,他依旧还是被我打入了诏狱。


    我不知道我到底该如何做才是对的,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了。


    如果我知道我们也会有今天的话,或许当初见面的时候,我就不会把江知鹤从牢狱里面救出来,没有开始,就没有之后的诸多波折痛苦。


    可话是这么说,如果真的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恐怕我依旧还是会按原来那么做,我还是会去见他,还是会把他带走,还是会开始。


    那个时候我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现在我自然也不可能会杀他。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似被锋利的刀刃缓缓切割,每每想起江知鹤,像是在拉扯着那根紧绷的神经,带来一阵阵刺痛,心脏在不断地收缩与扩张中,仿佛要爆裂开来。


    我做错了吗?


    可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呢?


    在这片死寂交织的空间里,江知鹤身上穿的还是那原来的一袭红衣,独自靠坐在冰冷的墙角。


    我见他时,他低垂着头,长发如墨,略显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遮掩了他半边面容,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言不语。


    我对着一旁的狱卒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狱卒们立刻顺从地低下了头,缓缓后退,直至消失在视线之外。随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逐渐消散,整个牢房区域变得异常寂静。


    我缓步上前,手中的钥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缓缓地将它插入大门锁链的孔洞中,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金属间特有的摩擦声,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终于,“咔嚓”一声,锁链应声而开,门轴发出低沉的声响。


    我踏过门槛,径直向牢房深处望去,那里,江知鹤静静地坐着,身影在昏暗中显得好似孤鹤一般,更像是一支颓败的玫瑰,枯败的枝叶与花瓣显出血的颜色。


    听到我的声音,他缓缓地抬头,眉眼之间有几分讽意,他勾唇道:“陛下是来杀我的吗。”


    连“臣”的自称都不用了。


    “江知鹤。”我开口,“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他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掌心下意识地撑在了那片布满污垢与杂物的地面上,手指间似乎还夹杂着些许细碎的沙砾和泥泞,随着一阵略显踉跄的动作,他缓缓地从墙边挣扎而起,身体微微摇晃,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陛下想听什么呢?”


    江知鹤抬眸看我。


    他墨色的长发因刚才的挣扎而显得散乱无章,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遮挡了他略显疲惫却复杂的眼眸。


    红色的衣袖沾染上了灰尘与水渍,斑斑驳驳,或许是发现自己身上的狼狈,他惨然地笑了笑,咬紧牙关,一步步虽显蹒跚却坚定地向我走来。


    待他走近了,我才发现,他左手的绷带也脏了,绷带下的烧伤不知愈合的怎么样了,散乱的领口露出白皙的肌肤上也稀疏遍布着明显的红点。


    见他如此,我的眉头不禁紧锁,心中涌起不悦。


    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细瘦而略显脆弱的腕骨,缓缓撩起他沾满灰尘与水渍的衣袖,随着衣袖的卷起,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紧


    ——果不其然,他的手臂上也有大大小小的红包,有的红肿得明显,有的则呈现出淡淡的粉色,看起来既像是蚊虫叮咬留下的痕迹,又有着过敏所致的症状。


    烧伤倒是结痂了,血痂已然退掉了一点,露出了底下新生的又嫩又白的肌肤。


    我凝视着江知鹤,心中五味杂陈。


    “江知鹤,你不觉得你应该解释的有很多很多吗,什么都不说,永远都在闹别扭,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算计来算计去,你到底在算计什么呢?连自己都算进去了吗?”


    “原来陛下想听我认错服软啊,”江知鹤无所谓地笑了笑,


    “那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养了一条会咬人的狗,陛下一开始就应该有这个觉悟啊。”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我有些失望地看着他。


    “嗤,”江知鹤满目讥讽,


    “陛下似乎误会了什么,所以把我们的关系实在是看得太当真了,我就是这样的人,陛下不要把我想得太好,最终到头来也只不过会失望而已。”


    “……”我只是皱眉看着他。


    江知鹤靠近了我,踮起脚尖贴着我的耳朵说,就好像毒蛇缠绕过来低声轻语:


    “没关系的,陛下只当是养了一条生性狡诈放荡的狗,人非伯乐,陛下自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你,就一定要说这些惹怒朕的话吗?”


    我额角青筋暴起,紧紧的攥起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陛下总说我闹别扭,可分明是陛下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江知鹤故作轻松地耸肩,


    “陛下一开始就不应该救我,既然救了我,就要做好被狠狠咬一口的准备。如今既然被养的狗咬了,陛下也应当准备一并处理掉我了吧。”


    江知鹤嘴上说的那么难听,可是我握住他手腕,却分明可以感受到他从骨头里面发出来的细微的震颤发抖。


    他的面具在张牙舞爪,可是真正的他却在发抖。我想过去抱他,可是抱他的结局也不过同样的被刺伤而已。


    我们之间,一定有哪里错了。


    第48章


    我皱眉伸出手,指尖紧紧扣住了他略显温热的手腕,随着我手臂的用力,他原本轻轻搭在我颈侧的小臂被我坚决地拉离,见我如此,那一刻,江知鹤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我道:“……别胡说。”


    我后撤几步,不料脚下却猛地一绊,一个不留神,右脚不偏不倚地踢中了那张简陋桌台的桌脚。


    这桌台不起眼,高度仅及我的腰间,木质的表面因长期使用而显得斑驳,边缘甚至有些磨损。


    桌上,清粥小菜静静地摆放着,筷子和勺子放在一旁,江知鹤是一口都没动。


    江知鹤脸色怎么这么差,不会两天都没吃东西吧?


    我现下已然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感觉了,真是百般滋味,尽是难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知鹤见我的目光凝滞在那饭菜上,神色一暗,又豁然猛地笑道:


    “不是我不想吃,可是饭里若是有毒可怎么办,陛下大抵不懂吧,我其实最后还想见陛下一面。”


    “……”


    我深吸了两口气,又怒又心疼又愧疚,总是这样,江知鹤一旦说两句好话,我就总会舍不得他。


    “哦,看陛下的反应可真有意思,”江知鹤伸手握住我的手,低头摩挲我的指节,看不清他的神色,


    “怎么,陛下打算亲手杀我吗?陛下带了什么,毒药?匕首?白绫?”


    说罢,他就伸手往我身上摸来摸去。


    “等一下、”我慌不择路地抓住江知鹤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的手,大惊,“江知鹤!你!”


    他一通乱摸,果不其然在我怀中摸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江知鹤挑眉一笑:“这什么,匕首?”


    反应过来,我一下子就抓住江知鹤的手腕,不过已经来不及了,江知鹤已经眼疾手快地把东西从我怀中拿出来了。


    “瞧,陛下到头来不也还是……”江知鹤冷笑着把话说了一半,突然间猛的顿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这?”


    江知鹤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一块免死金牌。


    “陛下,不杀我吗?”他明显有几分错愕,看起来也有点懵。


    “不。”


    我扶额叹息,我也不知这一块金疙瘩,在我们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里面有没有用,但是总要一试的,我不知怎么做才是对的,可凡事总要试一试才知道的。


    江知鹤看似想要权势,想要万人之上,想要荣华富贵,可是实际上,他却给我一种,那些东西转头就可以抛弃的错觉。


    我也不知道了。


    江知鹤愣站在原地,那双狐狸眼此刻却瞪得圆圆的,只剩下满眼的不可置信与茫然,表情看起来又想笑又想哭的。


    良久,他缓缓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免死金牌,低声道:


    “既然陛下不忍心杀我,不如放我出京吧,自此恩怨两断,再不相扰。”


    “我从入宫的那一刻,就都在复仇之中度过了,杀了很多人,这次陛下必然会处置沈长青和丘元保,大仇得报,我于中京已然再无留恋。”


    听闻此言,我心里一跳。


    我与江知鹤百般纠缠,痛陷其中,我从前实在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江知鹤会想要离开,以至于如此轻声细语,不似往日张妄。


    一时之间我竟十分无措,张口就问他:“真的,一点留恋都没有吗?”


    “……是。”江知鹤迟疑了一瞬,还是点头。


    “不许走。”我猛然抱住他。


    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微颤,我的双手猛地收紧,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


    江知鹤的身体异常清瘦,仿佛没有多少重量,被我紧紧搂住时,竟给人一种轻飘飘、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仿佛下一秒就会失去他,再也抓不住。


    “对不起,是朕错了,诏狱里这般粗劣,朕不该这样对你……对不起……”


    我弯腰低头,埋首于他的肩颈之间,那里散发着淡淡的冷香,却无法平息我心中的慌乱。


    我只能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许走,不许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我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表情一定非常的糟糕,自尊心让我不能让江知鹤看到我的脆弱,更不想让他有任何离开的念头,我当下就想用尽一切手段,将他留在我的身边,哪怕是锁着关着,也不想放他走。


    江知鹤的身体微微一僵,显然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


    他任由我抱了一会,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却很轻柔地环住了我的腰身,补全了这一个拥抱。


    “有时候真是看不懂陛下,分明最简单的方法就在眼前,连同丘元保他们一样,把我也杀了就好,自此国库充裕,借刀杀人已然达成,肃清朝堂不说,陛下又得了贤名,文人墨客必然称赞陛下是万古明君。”


    “可陛下偏偏优柔寡断,举棋不定,”


    江知鹤猛地推开我,抬眸,一字一顿道,


    “如此,怎堪为帝?”


    一时不察,我被他推得踉跄一下,闻言,我愕然地看着他,江知鹤脸上尽是冷淡。


    好似几句话之间,我们又回到了最初,不,甚至比最初更糟。


    “我想要的,陛下给不了,也不能给,”江知鹤站在那,冷漠地望过来,“我与陛下,该是缘尽于此了。”


    我见他双眸似有水意,可是再次望去,却见他的表情只剩下了满目疏离。


    ⑦⑤


    那天我强硬地将江知鹤带回了东暖阁,而江知鹤则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开始了与我的冷战。


    江知鹤开始绝食。


    为了打破这僵局,也为了让他能够进食,我端着精心准备的热粥,在他的床前徘徊了七八回。


    每一次,我都满怀希望地想要触动他哪怕一丝的心弦,但换来的却只是他那张毫无表情的冷脸。


    他说:“陛下要不就杀了我,要不就放我走。”


    好话都翻来覆去地说尽了,我推了所有的公务,就一整日待在江知鹤床前,可江知鹤的态度没有丝毫的改变。


    我甚至想敲晕江知鹤,硬把粥水灌进去,人的身体怎么能经得住这样子糟蹋。


    我简直急得团团转,小安子不止一次地跑进来附在我耳边说,姑父和姑姑想见我,被我推了好几次,后面又说许娇矜求见,我亦没有去见,只是围在江知鹤身边。


    江知鹤自那时起,便如同被冰封的雕塑,静默地躺在床榻之上,与我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他的话语少之又少,且每一次开口,都是重复着那两句冰冷而决绝的话。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色憔悴,那曾经充满红润的脸庞如今却苍白如纸,眼底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我的心如同被重石压着,喘不过气来,焦急与忧虑如同野火燎原。


    这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日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我独自坐在东暖阁外吹冷风,心中五味杂陈。终于还是轻声唤来小安子,低声吩咐他准备一切,确保江知鹤能在明日安然无恙地离开这个束缚他已久的宫墙之内。


    我又让小安子把穆音之前送来的酒拿过来,中京的酒度数很低,我根本就喝不醉,只有喝北境的酒,才能醉得稀里糊涂。


    月光如水,洒满一地银辉,我借酒消愁,一杯接一杯,任由酒精麻痹我的神经,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然是酩酊大醉。


    在那迷离恍惚的醉意之中,江知鹤的身影,在我朦胧的视线里渐渐清晰,又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梦幻。


    他站在那里,周身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忧伤,又被我拥入怀中。


    我们纠缠不清、抵死缠绵,他的眼盈满了晶莹的泪光,发丝因汗湿略显凌乱地贴在额角,细密的汗珠与泪水交织在一起。


    那一颗泪痣随着我们的痴缠,晃晃悠悠地坠在江知鹤眼下,当真好似一滴痴情泪。


    在这大醉的梦境里,我仿佛成了他舍不得的人,江知鹤死死地抱着我、抓着我,哪怕已经脱力到浑身发颤,胳膊都挂不住了,也依旧舍不得松手。


    而这一切,又如同过眼云烟,不知真假。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窗棂,照在我的脸上时,我缓缓睁开眼,只觉头痛欲裂,仿佛有千斤重锤在脑中不断敲打。我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我不知何时、不知如何睡在了东暖阁的床上,而东暖阁内空荡荡的,江知鹤已经离开了,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唤来小安子,声音沙哑地询问。


    小安子低着头,轻声答道:“回禀陛下,江……公子,已按照您的安排,于清晨时分离开了皇宫,说是要回故乡邕都。”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示意小安子退下。


    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抬头望着窗外,在那悠远的目光所及之处,那颗桃树已然披上了枝头密密麻麻地绽放着绚烂的花朵,粉嫩与洁白交织,微风拂过,花瓣轻舞。


    我心中只觉得酸涩。


    到头来,最终还是,缘起自会缘灭,花开,自会花落。


    第49章


    ⑦⑥


    四月,我下旨杀丘元保、沈长青及其相干一切涉案人员,秋后问斩,而江知鹤明面上永久监禁,实际上已经远遁京城了。


    我心中钝痛,却也只能去适应这种痛感。


    经此一役,新帝的口碑彻底奠定,军权、政权都握在手里,下令轻徭役免减赋税,实行休养生息。


    之后的事情很多,不过很多事情其实并不需要我过问,但是我只是想给自己多找点事情做,好让自己快点忘记江知鹤。


    我会不由自主地想,江知鹤过得好不好,如此断尾一别,他是否当真如愿。


    那日一别,应当是永别了。


    我有过很多次离别的经历,生离死别也数不胜数,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能接受了,实际上并不行。


    我只能再也不踏足东暖阁,东暖阁自此封禁。


    后来,姑父和姑姑来找了我很多回。


    姑父说:“陛下立后之事,关乎国本未来,不可儿戏。世家大族之中,不乏才貌双全之女,陛下何不考虑一二?”


    姑姑则是以其特有的温婉细腻,轻声细语地劝慰:


    “陛下,若有贤内助相伴左右,日后的路定能走得更加顺畅,若是陛下有心仪喜欢的女子,也未尝不可的。”


    的确,我和江知鹤结束了,再无干系,我大可立后,大开后宫选秀佳丽三千,可是我真正体验过什么才是爱,即使痛彻心扉,我也不想随意将就。


    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有放下江知鹤,我若不灌醉我自己,恐怕我根本就不会放他走。


    我拒绝了姑父和姑姑,他们也没有多做纠缠。


    近来或许是我变了很多,宫人们更小心翼翼了,小安子也不似从前那般轻轻松松,在我面前格外看脸色。


    许娇矜忙着整理卷宗。


    然后穆音倒是时常来找我骑马喝酒。


    今日也亦然,我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居然要妹妹一辈的人特意关照、开导我的心情。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她那身紧致的骑装上,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护具在光影交错中更显英气勃发。


    她的马尾高高束起,几缕碎发随风轻扬,骑在马上意气风发,额前的汗珠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陆哥,我可是发现了几匹良驹啊!”


    我和穆音并肩骑行,两匹马儿的步伐默契而轻快,它们似乎也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悠闲与自在。


    穆音的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自豪的笑容,她不时回头望向我,真的是很有活力。


    “送给陆哥骑的追风,就是我最近发现的一匹千里马,当然了,我的这匹白雪也是。”


    穆音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得意,她轻轻拍了拍身下那匹骏马健壮的脖颈,仿佛是在向它致以最高的赞誉。


    这匹马毛色雪白透亮,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每一次迈步都显得那么稳健而有力,仿佛随时都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我闻言,不禁微微侧目,“何时学的,竟能当伯乐了。”


    穆音听了我的夸奖,笑得更加灿烂了,她低头轻轻地抚摸着那匹千里马的鬃毛: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但我偏偏就要当那个伯乐,哎呀,其实是跟爹爹学的!”


    “最近爹爹和娘亲可烦了,总念叨我,说我成天只知道骑马打架,舞刀弄枪,半点都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那有什么关系,”如此良驹,天高地阔,让我的心情竟然也神奇的好上了几分,我微微笑道,“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话是这么说咯,”穆音挠头,“但是他们说我整日与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不喜欢他们那么说我的朋友。”


    我最近倒是确实没有怎么关心穆音,也不知她是整日和谁混在一起玩。


    便问:“你与何人在一块儿胡闹了?”


    “就是那个田桓啊,陆哥不是说在中京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穆音笑道。


    我抬头看着她笑道:“朕可没有那么说过。”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只同与我合得来的人交朋友,我在中京本就没什么朋友,爹娘还要这般说我,实在是扫兴。”


    穆音赌气道。


    “扫兴不扫兴倒也不说了,只是若是姑姑与姑父停了你的零花钱,看你怎么办,还如何能闹腾。”我调侃穆音。


    穆音气急败坏地捂住耳朵:“哎呀!陆哥,我们可是溜出来玩的,你怎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再说了,我现在可也是有自己小金库的人了,这段日子可是靠着我的糕点铺赚了一小笔。”


    我稀奇道:“你何时开了糕点铺?做出来的糕点不会都是焦的吧,北境的时候,让你热个汤药都能把药壶给炸了。”


    穆音想要辩解却憋红了脸:


    “陆哥!从前的糗事你怎么还记得!快一点忘掉!糕点自然不是我做的,可是启动资金却是我投的,这是与朋友一起合作的,糕点自然是雇人来做的,陆哥若是不信,这就带陆哥去看看。”


    我自然应下:“好啊,那就去看看。”


    阳光斜洒在青石板路上,我与穆音并肩而行,穿过几条略显寂寥的小巷,远离了中京那喧嚣繁华的市井。


    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甜香,牵引着我们来到了目的地——“三十三味铺”。


    这家糕点铺隐匿于一隅,门楣上挂着一块古朴的匾额,上面用行云流水的字体书写着“三十三味铺”五个大字,透着一股低调而不失雅致的气息。


    半掩的木门,后一股更加浓郁的糕点香扑鼻而来,瞬间填满了整个鼻腔,那是混合了多种食材的香气,层次分明。


    店内空间虽不大,却布置得温馨而有序,木制的柜台后,几位伙计正忙碌地穿梭于蒸笼与案板之间。


    我环顾四周,只见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糕点图样,每一样都精致诱人,色彩斑斓,令人目不暇接。更让我惊讶的是,这里的糕点价格之亲民,四五个铜板便能换取满满一盒。


    物美价廉,总是能吸引络绎不绝的顾客来,我看那边糕点铺子大排长龙。


    我由衷地感叹道:“在这偏僻之地,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却能吸引如此多的顾客,薄利多销,真是让人佩服。”


    穆音狡黠一笑,“薄利多销嘛,反正也不靠这个过日子,我只要能够赚点钱,然后呢,把伙计的薪水给发了,就很对得起这个铺子啦。”


    “穆老板,您过来了!”


    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伙计服,原本是在揉面团,转过来笑呵呵地朝着穆音打招呼。


    穆音从小到大都是那种,让同辈很头痛,但是让长辈很喜欢的类型,性格活泼开朗不说,而且一张嘴就跟抹了蜜一样的,很会讨长辈的欢心,可以说但凡是爹爹辈往上的就没有一个长辈是不喜欢她的,嘴上说着这人娇惯,实际上愣是宠的无法无天。


    看来这个妇人也并不能幸免,被穆音的甜言蜜语直接拿下来。


    穆音眨了眨眼睛,脸上的酒窝一下子就显露出来了:“桂姨今日气色可真漂亮!”


    “喂哟!”妇人笑呵呵地说,“穆老板真会说笑呢,这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被人夸漂亮,怪害臊的还。”


    忙碌的场景中,一位年轻伙计的身影匆匆,他身穿一件干净整洁的蓝色布衫,衣襟上还带着些微的面粉痕迹,只见他脚步匆匆,从二楼的木质楼梯上疾步而下,手法娴熟地擦拭着额头上的细汗,同时小心翼翼地将一笼笼热气腾腾、色泽诱人的糕点从蒸笼中取出,轻放在一旁的案板上。


    那动作之流畅,仿佛已重复了千百次,年纪轻轻就看起来是个老手。


    三笼糕点摆放得整整齐齐后,他连忙转身,快步走向正站在店门口,一身骑装的穆音身旁。


    那伙计笑道:“穆老板来啦!公子一早就在二楼等您呐!”


    穆音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阿竹你和田桓说一声,我先把我朋友送一送就去找他。”


    阿竹?


    就在这一刻,我注意到了这位年轻伙计的声音,它听起来如此熟悉,正当我疑惑之际,他恰好转过身来,一张略带汗水和鼻尖上沾点面糊的清秀脸庞映入眼帘。


    赫然正是润竹!


    我心下大惊,润竹转过头来的那一刻,显而易见也在慌乱之中认出了我,他脸上顿时收了笑意,显露出不知所措来,呆愣在那里,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阿竹,怎么啦?怎么愣在原地了?”穆音很奇怪地看了我们两个一眼。


    润竹连忙摆手:“不,不是的,只是……只是……”


    我打断他:“只是我想问这个伙计一些问题,也不是什么大事,穆音你要是着急的话,我自己等会儿走就行了,你不用送我,就直接上去吧,上面不是有人在等你吗。”


    润竹匆忙抬眸看了一眼我,连忙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穆老板,您还是快上去吧,公子都要等急了。”


    穆音听了这些话,自然也不会再待在这儿,她嘟囔着进去了:


    “等了就等了呗,我又不是没等过他,田桓那家伙上次还放了我好几次鸽子呢……”


    第50章


    ⑦⑦


    我和润竹走出店铺,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里面,润竹紧张地在自己的围布上面擦了擦手,颤颤巍巍说:“您……”


    润竹飞快的抬起眼眸看了我一眼,“找、找我有什么事吗?”


    “润竹。”我肯定道。


    “不不不不,我不是……”润竹连忙把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什么润竹,我不认识什么润竹,想来您一定是、是认错人了!”


    “不要废话了,知道你就是润竹。”我冷下脸来,“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救了你,江知鹤当时难道没有杀你吗?”


    “这……”润竹眨了眨眼睛,他嗫嚅紧张道,


    “那个,您不知道吗,当时督公大人虽然打了我几个板子,但是打完了就把我放出宫去了,然后田桓大人就好心收留了我,


    之前穆老板正好想开个糕点铺子,而我又正好有以前学过这点东西,所以才会在这里的……我真的只想好好过日子,并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说完好似还是觉得不够,润竹连忙补充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我、我可以发誓没有半句谎话。”


    其实不必多言,润竹还活着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原来,江知鹤并没有打杀润竹,甚至可能还存了那么点零星的善心,就像对沈无双一样,哪怕江知鹤恨沈长青恨得哪怕在牢狱之中也要提及,却依旧给了沈无双一条生路,甚至是康庄大道。


    原来,带着狭隘、偏见的人,


    竟是我。


    ⑦⑧


    之后,我总能做梦梦到江知鹤。


    这些梦境牢笼幽影一般,将我牢牢锁在梦里。


    有时候是御书房的烛火摇曳,映照出江知鹤温文尔雅的身影,他端坐于案牍之前,周身弥漫着淡淡的书香与墨香,我一走过去抱他,他便嗔笑着提起笔来,笔尖轻触纸面,那眼角的笑意,眉梢的柔情,都化作了无尽的春日艳语,让人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有时候又是江知鹤清瘦的身影跪在御书房外,任由雨水打湿衣襟,完全就是一只狼狈的、淋湿的孤鹤。


    可是不论梦到什么,


    最终的画面,却总是那一个。


    总会归于那一幕。


    总会回到那一天。


    江知鹤一身红衣,如同泣血般鲜艳,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抬头看我,但那双上挑的狐狸眼中,却满溢着哀切与苦楚,他朝我露出的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我甚至分不清,我到底是想醒来,还是不想醒来。


    ⑦⑨


    在京江造司案尘埃落定之后,许娇矜的名声彻底打响了朝堂内外。


    随着案情的结束和一众百八十个大小官员的落马,还有被官员私占的土地的归还,许娇矜的名字迅速在民间与官场传为佳话,她不仅赢得了百姓的敬仰与爱戴,更在朝中树立了不可撼动的威望。


    我借势顺应民心,破格提拔,以彰其功。于是,封许娇矜为长宁侯,她正式成为史上首位以女子之身获封侯殊荣的人。


    封了侯之后,许娇矜即将踏上前往北境的征途,那是远离繁华、需以铁血守护的边疆之地。临行前夕,她特意修书一封,邀请我至郡主府一叙。


    我欣然应允,精心挑选了一把长弓作为礼物,准备在会面时赠予她。


    踏入郡主府那扇雕花木门,大堂之内,光线柔和,我见四下无人,便觉得有写奇怪,也不见许娇矜在大堂。


    反倒是目光所及之处,一位身着暗色长袍,面容被精致面具半遮半掩的男子静坐其间,正是殷陆。


    见我缓缓步入大堂,殷陆的身形微动,缓缓站起身,双膝跪地向我行礼:


    “草民殷陆,拜见陛下。”


    “起来吧,怎么是你,许娇矜呢?”我问。


    殷陆是废明帝身边的大太监,曾经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却自称草民,也算是世事难料了。


    “长宁侯在路上耽搁了,命草民先接见陛下。”殷陆不卑不亢的说。


    “耽搁?好吧,那就姑且当她是耽搁了,看起来,却似乎更像是你有话要对朕说。”我落座主座。


    殷陆低头笑了笑,伸手扶了一下脸上的半张银色面具:“是,陛下圣明,确实是草民有话于陛下言。”


    “说罢。”我道。


    “陛下,那日江知鹤离京之日,草民曾去送行,古道长亭,晨露未起,草民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要回邕都。”殷陆缓缓道。


    “——邕都,江家发源之地,原本还有些江家的人在那边,可是后来洪水突发,那里已然空无一人,尽数都是孤坟,每年清明,江知鹤都会回一趟邕都祭祖。


    陛下或许不知,一个无牵无挂的人,面对万里孤坟,风萧萧兮,世间只余孤身。


    而江知鹤曾经说过,若是有朝一日,埋骨之地,只求回邕都,至少不算孤魂野鬼。”


    我闻言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殷陆摇摇头,笑了笑:


    “草民并不想说什么,只是陛下若是想逼死他,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毒酒白绫,哪样不比花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暗中押他回邕都再死来得方便。”


    “是他自己要走,朕从未想过要他的命。”我道。


    如果殷陆不是许娇矜的人,那他现在连站在我面前说这几句话的资格都没有,更没有什么资格来过问我和江知鹤之间的事情。


    可我还是向殷陆解释了。


    殷陆既是江知鹤的旧友,我总该对他有几分尊重。


    闻言,殷陆却轻笑道:


    “这世上有一种人,人心叵测一路行来,万念俱灰从不轻信旁人,可一旦动了真心,往往就是灾难的开始,最终不过伤人伤己而已。


    可是,痛,至少能证明这种人还活着,若是连打破他心防之人都弃他而去,大抵也没什么活着的盼头了。”


    我听懂了,殷陆自恃身份,竟胆大到来对我说教,但我还是问他:“若朕有意,何以解之。”


    殷陆抬头看着我,很坚定地说:“唯情爱解之。”


    我失望地摇摇头:“不可解。”


    殷陆却道:“陛下是天子,生杀予夺不过一句话的事,陛下随时都可以捡起他,也随时都可以弃了他,如此,不算。”


    “那如何才算呢?”我嗤笑。


    殷陆道:“人之常情,生同衾死同穴,世人称之为爱;想要给予某人任何事物的心意、满足其任何愿望的冲动,世人称之为情。”


    他点到即止。


    我离开郡主府的时候,发现许娇矜正坐在郡主府墙头上,见我出来,她下来行礼。


    “参见陛下。”


    我带着几分好奇地问她:


    “殷陆这般行径可称胆大包天,你不怕他连累到你吗,你刚刚封侯,岂不觉得可惜?”


    许娇矜却摇摇头道:“其之友,我之友,其所愿,亦我之愿。”


    回到皇宫之后,我将自己关在御书房待了半天。


    御书房内,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室内顿时显得更加寂静,只余下我的呼吸声。


    我双手交叠置于案上,闭目沉思。


    脑海中,各种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如同乱麻一般。


    没有人能在看到结局之前就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是错,很多事情都只能凭其心意而已,且论不了对错是非。


    若我再次伸手抓住江知鹤,我们之间的结局是否会更悲惨,还是会有所峰回路转呢?


    我不知道,也没有办法知道。


    我一日都不曾忘记过他,他亦然没有一日放过我,夜夜入我梦中,或哭或笑,或怒或嗔,最后还是化作血泪一滴。


    旁的暂且不论,可我知道,我想重新抓住他,我想抱着江知鹤,握住他的手,看他同往常一样垂眸浅笑,看着他展颜躺在我的怀着睡得安稳。


    我想见他。


    我想听他的声音。


    哪怕是痛的,我也想抱住他。


    我想纠正我的偏见,我想从他那里知道,真实的江知鹤,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想听他内心的想法、真话。


    ⑧①


    君王离京,应当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愣是被我给瞒住了,我借口礼佛,田桓就负责派人团团围住灵方寺,重兵守护,扮作君王礼佛的假象。


    至于灵方寺里面的那个许明恒,已经早就转去牢狱了,他至今还活着,纯粹是因为没什么杀他的必要,大抵也没人在乎他。


    我将穆音留在中京替我遮掩一二,万一姑姑和姑父非要找我,穆音还能拖住他们。


    而我带着三百红衣卫,连夜出京,小安子求了半天,还是被我给捎上了,因为他说私下里和江知鹤有书信往来,知道随行人员之间的暗号,也知道江知鹤已然到了牢山。


    过了牢山再过秋江,就是邕都了。


    我一定要在江知鹤到邕都之前拦住他。


    我率领着三百红衣卫,身着便服,我们悄无声息地策马穿梭于林间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繁华与权力交织的京城。


    沿途,我们风餐露宿,山林间,篝火微光摇曳,一行人连夜追赶,我们穿越了崇山峻岭,跨过了湍急河流。


    半途的时候,小安子就显得十分着急了,他说,往来信件已经完全断了,路过的驿站或者哨点都没有什么消息,大抵是江知鹤一行人出事了。


    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赶紧赶路


    夜色中,马蹄声急促而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间,终于,在连续数日的昼夜兼程后,我们硬生生缩了三日的行程,抵达了牢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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