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鸡毛掸子在她手中虎虎生威,敲得床架啪啪作响,转瞬又掸在铺开的床褥上,那力道仿佛能将人抽得皮开肉绽。
鸢尾在一旁熏着衣裳,不知令桐今日是哪里来的怒气,只作未闻未见,只将手里的衣料抖开,在熏笼上慢慢地浸染。
不料树欲静而风不止,令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将怀中的白瓷花瓶往鸢尾怀中一塞:“没瞧见这垂丝海棠都蔫巴了吗?还不赶快出去换支新的来,成日里偷懒耍滑,这可是你份内的事,我没冤枉你吧!”
鸢尾瞧出令桐今日这无名火是冲自己来的,她不想招惹事端,便先将衣裳放至一旁,正好借这机会出了这屋里,免得令桐又找事。
春日旭暖,催得花枝一蓬蓬地开起来。鸢尾一路分花拂叶,并不赶路,难得贪看一番春光。
哪知迎头碰上冬青一瘸一拐地赶过来,瞧着模样几分狼狈。
“怎么了?”鸢尾忙放下花瓶,上去搀她。
冬青抹抹脸上的泪:“五公子来咱们园子里玩儿了,叫我看一下那白松狮,一不留神,便叫那松狮狗窜了出去,我追着追着哪知绊了跤……”
鸢尾想起来,来时似乎见着雪白的一团在草丛里窜过去,她忙安慰道:“别急,你先歇歇,这院子虽大,看守的人也多,总不会让它跑丢了。”
冬青抹抹眼睛,点点头:“多谢姐姐,我也怕它乱跑冲撞了人,世子一贯最讨厌这些猫猫狗狗……”
鸢尾也不敢耽搁,稍微安顿了冬青,便循着记忆和冬青描述的方向往回寻找,一路寻着入了梅园这边。
春日渐暖,梅花开得几分寥落,所幸布景得宜,园中草木有浓有淡,有疏有密,倒有一番意趣。
好在晨起草露甚重,路上带着几分泥泞,鸢尾便寻着几处狗脚印,一路追着,很快便在蔷薇花架下找到了那只白松狮。
它正拿鼻子嗅着只已灰得不成模样的毛球,尾巴摇啊摇的,看着很是悠闲自在。鸢尾蹲身将白松狮抱进怀里,刚转身欲走,便听花架后面有动静。
“到时候你提早去接应清月,空山寺那边我都打点好了。”
鸢尾听出他们谈论的这是谢濯与柳清月会面的事,便不敢多待,刚抬脚欲走,哪知衣袖扫着了花叶,引得怀中的松狮汪地叫了一声。
“谁!”
声音落下的同一时刻,花叶已被墨松的剑锋挑开,露出鸢尾惊愕的脸。
谢濯蹙眉,鸢尾俯了俯身子:世子,五公子的松狮狗跑了出来,奴婢恰好寻到这里。”
谢濯脸色缓和些,摆摆手。
鸢尾心下松了一口气,赶忙抱着狗走出了梅园。
鸢尾一路赶回去,未见冬青身影,却迎头碰上了谢明远。
鸢尾本能后退一步隔开了些距离,才俯身行礼。谢明远看着身前人恭敬却疏远的样子,神色黯然。
那夜的他怎会那样蠢,从暗夜等到天明,有种刻舟求剑的愚蠢。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偏移,让这辈子的轨迹迥然不同。
但那一夜让他明白,想让她重回身边,只有自己去取去夺,上辈子他掌控了整个谢家,这辈子同样可以。
只是不想今日来这一趟恰巧碰见一桩私密,像是天赐的良机,他亲眼瞧见一个丫鬟一瘸一拐地央求着鸢尾什么,然而待鸢尾一离开,那丫鬟便腿脚利索地快步离开。
谢明远派了身边的阿默悄悄跟上去,听到了许多的龌龊与算计。
谢明远垂下眼,摩挲着手中的玉拐,她们算计鸢尾的目的不言而喻,是想把她赶出来。
这是个天赐的良机,只要他稍加等待,或许那些错位的就会归正,移轨的便会归位,她会重新来到自己身边。
只要等一等,只要狠一狠心。
“大公子若无事,奴婢先退下了。”
“鸢尾。”
鸢尾回过头,有些惊讶,这一世明明只见过一次,他却能记住自己一个普通丫鬟的名字。
谢明远笑笑,带着种释然:“我赠姑娘一句诗。”
“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或许只要等一等,一切便能归位。可是他怕,怕别人的这次算计是冲着她的命去的,她那样傻,躲不过去要怎么办。
一瞬间,指间握着的是她苍白僵冷的手指,眼前是她那纤细的身子,挺着那样大的一个肚子,躺在血泊里。
再睁开眼,对上的是少女警戒而狐疑的一双眼,然而双颊粉嫩生光,气血充盈。风摇动枝叶,一簇粉白色的花跌落在她发上。
罢了。
死而复生,夫复何求。
***
“世子,大公子来见。”墨松禀道。
谢濯执棋的手一顿,印象里,他的大哥谢明远是很少出门的,更别提来自己这里。
“请。”
谢明远一进亭子,便朝谢濯打了个拱:“我不请自来,叨扰三弟了。”
谢濯也起身回礼:“哪里的话,大哥快请坐。”
谢明远拿眼扫一下石桌上的棋盘:“我本就是闲来无事,想找三弟切磋几局,哪知到了三弟院里,说是人在梅园,如今倒好,倒不必现铺棋局了。”
谢明远说着,扬袍而坐,两人继着棋盘上的残局下了起来。
下过三局,谢濯两赢一输,而直至谢明远起身告辞,除了棋局都未谈及其它要紧事,仿佛真只是来与谢濯切磋什么手艺。
谢濯捻着手中的黑子思索了会儿,便也随意丢在棋坛里了。
***
鸢尾没找见冬青,本想着先将松狮送回到六公子那,哪知没走几步,便碰上捧着花瓶一瘸一拐回来的冬青。
鸢尾前去要将花瓶接过来:“你脚不好怎么又胡乱走动?”
“姐姐帮我去寻狗,自己的差事都落下了,瞧着前头花枝开得好,便替姐姐剪了几枝。”
鸢尾摸摸她的头:“我替你把狗给送回去,你快回去歇歇擦点药油。”
冬青这才应下来。
***
冯盈珠自从得了鸢尾的消息,便几日几夜没有睡好,后来又得了鸢尾的消息,竟连谢濯与柳清月那贱蹄子幽会的具体时间和地点都清晰明了,冯盈珠更确信此事为真。只是却不知为何,这次消息却不是通过线人传过来的,而是有纸条藏在送来新衣中。只是她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她按捺着脾气等了好几日,一番筹谋。
待到了三月初七那日,先命人盯着谢濯那边的动静,见他一如往常一般去了衙署,而后等了一段时间,便派仆人假作去送些东西,果然打听到谢濯不在公署内。
冯盈珠几乎心肺都要气炸。
她听了秦嬷嬷的话,压制着脾气。
都说这捉贼捉赃,她便找了烧香祈福的由头,邀了自家婆婆乔氏和几个隔房妯娌,一并往空山寺而去。
寺中檀香袅袅,钟鸣沉厚,却都压不住冯盈珠心底的焦躁和愤怒。
冯盈珠早早便打发了自己的仆从先到空山寺中探风,果然在后山寻见了谢濯的马匹。
冯盈珠听闻消息又恨又怒,以去后山乘凉为由,将众人引到此处,再假意恰巧看到那马匹,惊呼出声:
“这好像是夫君的马……夫君今日……该在公署里才是,怎么来这空山寺了?”
乔氏闻言上前看了两眼,见果真是自家儿子的马,一时也蹙了眉头,派仆役寻了小沙弥打听。
那小沙弥自然被冯盈珠的人打点过,他随手指了一间客房,却也说不出个一二来,只说是来焚香祈福的。
乔氏见那小沙弥眼神躲闪,一时瞧出几分端倪,找了由头,只让众人在后山乘凉,自己与冯盈珠往禅房去看。
结果到了禅房门口,便见墨松在门口守着,墨松瞧见两人,忙抬臂将人拦下:“夫人、少夫人,公子在里头会客,吩咐了不许闲人进去。”
“闲人?!你说我是闲人!”冯盈珠早已怒不可遏,“你睁大你的眼看看,我是闲人!”
秦嬷嬷见自家小姐失态,忙上前拉扯。
乔氏也不满地瞪了冯盈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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