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徽宁进了太和殿,殿门边的屏风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顿住脚步,轻呼口气,方才那人掌心灼热的温度还隐约停留在她的手腕上,她目光有些怔怔的落在方才他握住的位置,有些自嘲又无力的勾唇轻嗤。


    谢家其他人很快也到了,谢老太君一眼看到谢徽宁一人正站在大殿的屏风旁,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丫头,你怎么自己在这儿,太子殿下呢?”谢老太君打量着谢徽宁,眉宇间透着疑惑。


    “太子…事忙。”谢徽宁扯了扯唇,随口编了个理由,好在宴席快开始了,谢老太君也没在多问。


    谢飞章为从一品官职,又因为太子太傅这层特殊的身份,位置相比其他大臣更靠近几位皇子,谢飞崇作为四品鸿胪寺卿,则带着亲眷坐在靠下的位置。


    昭朝国风开放,男女不分席,谢徽宁刚压下满腹心绪坐下,就听得身边谢徽之突然咦了一声:“阿姐你看,定北王府的小王爷沈琢,竟就坐在我们对面。”


    谢徽宁闻言抬眸看去,对面的案桌前坐着一位身着藏青锦袍的男子,那人一双桃花眼带着些潋滟风流的少年气,正同身侧的人说着什么,露出个清凌凌又有些桀骜傲气的笑。


    身侧谢徽之还在念叨:“听说他在这次与北蒙诸部的战役中,立了头功,这次班师回朝,陛下还大大嘉奖了他呢。”


    沈琢?昭朝唯一的异姓王沈建元的嫡子,谢徽宁从记忆深处翻出来这个名字,上一世,他没有出现在这次的宴会上,击退北蒙诸部的那场战役前世似乎是在一年后才结束,这次,竟提前了?


    谢徽宁想着事有些出神,没察觉到自己的目光长时间的落在沈琢身上,沈琢也觉察到这道目光,转过头来,目光划过谢徽宁,眸色浮上一层不加掩饰的惊艳。


    二人意外对视上,谢徽宁微愣,回过神来,轻轻抿唇对着沈琢礼貌一笑就移开了目光。


    沈琢的目光倒是过了片刻才将将收回。


    这幕正落入了才踏入殿内的萧晏珩眼里,本就有些不愉的男人此刻更是觉得郁郁,今日谢徽宁连半个好脸都不曾给过他,如今竟是对那个第一次见面的小子笑了!


    萧晏珩冷着张脸从一众人面前快步走过,在谢家的位置前缓了缓步子,余光瞥见谢徽宁依然没有给他半个眼神,心口一堵,甩袖走到仅次于上位的座位上,连其他几位皇子的招呼也懒得回敬,长睫懒懒垂下,神色愈发冷淡。


    不多时,殿门处,皇上携皇后和太后步入殿内,满座文武亲眷迅速起身,齐齐跪地行礼问安: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参见皇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启元帝坐上高位,笑着抬手:“今日上元佳节,乃是团圆之日,诸位爱卿携眷在侧,不必拘礼,都平身入座吧。”


    “父皇,今日可还有另外一件大喜事啊!”众人落座后,大皇子萧晏景笑盈盈的举杯,“正值佳节,我大昭军队力抗北蒙诸部大获全胜,岂不快哉!”


    “哈哈哈!”皇帝朗笑出声,“景儿说的是,此战颇显我大昭之国威,沈琢!”


    沈琢起身拱手:“臣在。”


    “和北蒙诸部的这场仗打的非常漂亮,沈爱卿可居头功啊,想要什么赏赐,大可和朕说,不必拘谨!”皇帝龙心甚悦。


    “多谢陛下,日前班师回朝时,陛下已对臣多有嘉奖。”沈琢眸色清亮,语气不卑不亢,“此次击退北蒙诸部的联盟,是我大昭诸位将士的功劳,非臣一人之功,臣不敢自居。”


    “若论功行赏,臣斗胆请陛下为军中诸位将士赐下赏赐!”


    “好好,沈爱卿颇有乃父之风啊!”皇帝笑了起来,“那就依你所言,苏和正,宴后即刻拟旨!”


    沈琢拱手作揖:“臣在此替诸位将士先行谢过陛下恩赏。”


    “陛下。”一侧的程皇后语带笑意,“借此喜意,我们开宴吧。”


    启元帝颔首,苏和正会意,拂尘挥起,高声喝道:“开宴!”


    宫女和太监们有序的鱼贯而入,将一道道吃食摆放在各位贵人的桌面上,台下乐声渐起,舞姬们云袖轻舒,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二哥,今日又让他出了风头。”三皇子萧晏淮朝着萧晏景的方向努努嘴,靠近萧晏珩,低声有些不屑道,“好像我们不知道沈琢立了功一样,就他会在父皇面前现眼。”


    萧晏珩低眸转着手里的杯盏,有些心不在焉的应声:“不用管他。”


    “二哥,你今天怎么一直有些心绪不宁的模样?出什么事了吗?”萧晏淮压低声音道。


    萧晏珩摇摇头,不欲多言,指尖轻点杯壁,目光下意识落在离他不远的谢徽宁身上,却是突然凝滞,谢徽宁正举起手边的杯子回敬向……


    沈琢?


    萧晏珩手上用力,杯盏落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磕碰声,他目光沉沉,移向对面的沈琢,显然是对方适才率先向谢徽宁举杯,那张脸上的笑意格外扎眼,萧晏珩咬牙,郁气上涌。


    “珩儿。”皇帝的声音响起,萧晏珩回过神,深吸口气,压下情绪回道,“儿臣在。”


    “珩儿今年也十九了,转眼间就要及冠了。”启元帝有些感慨,看向程皇后,眼中浮现笑意,“景儿已成家,珩儿也该成家了?”


    程皇后笑着接话:“陛下说的是,珩儿也到了年岁了。”


    启元帝拍拍她的手,看向萧晏珩,目光带着慈爱:“今日正值佳节,我大昭又正逢喜事,珩儿你作为太子,不如就由朕给你赐下婚事,喜上加喜,你意下如何啊?”


    萧晏珩眸中浮现喜意,当即起身行礼:“儿臣谨遵父皇御旨。”


    上位几人声音不算大,其余人正看着台下的歌舞,谢徽宁却一直在注意着上面的动作,她看到萧晏珩起身时,心下微颤,捏着杯盏的手指蓦地发紧。


    果然,还是来了。


    “谢家嫡女谢徽宁何在?”苏和正高声呼喝。


    周遭一静,苏和正挥挥手,乐声暂停,台下的舞姬们悄声退下,谢徽宁用力攥紧手中的帕子,深吸口气起身,垂眸跪在大殿中央,声音清越不失恭谨:“谢徽宁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嗯,抬起头来。”皇帝声音从上传来。


    谢徽宁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并不直视天颜,规矩礼仪不曾僭越半分。


    “谢家姑娘也算是本宫看着长大的,这两年倒是出落得越发好了。”程皇后感叹道。


    皇帝笑着附和程皇后,随即开口道:“今日是个好日子,不如就由朕做主,赐你为珩儿的太子妃,如何?”


    萧晏珩目光灼灼,视线不曾从谢徽宁身上移开半分,哪怕他早已知道父皇要赐婚,在这时刻心下却也忍不住浮出了些许紧张之意,她会怎么回答?是会和他一样欣喜且期待吗?


    谢飞章和谢家老太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神里的欣喜和激动。


    谢徽宁跪在原地,整个大殿里寂静无声,无数道目光皆落在她一人身上,她按在地上的指尖轻颤,有些用力到泛白。


    “回陛下,臣女不愿。”


    一语落下,大殿里气氛凝滞,启元帝面上的笑意敛下,眉心耸起,帝王不怒自威:“你说什么?”


    谢徽宁攥紧手中的帕子,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没有丝毫犹疑:“回陛下,臣女自知配不上太子殿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晏珩霍然起身,眸中全是震惊,他死死的盯着跪在殿下的女子,其面上的坚定拒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他的心口,直扎的他心口鲜血淋漓,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启元帝再度开口,语气不辨喜怒:“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要抗旨吗?”


    谢徽宁抿了抿唇,张口欲言,一旁的谢飞章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顾不得许多,连忙站起来跪到谢徽宁身侧:“陛下恕罪,小女……小女不懂事,口出妄言,是臣没有教导好,臣这就好好教训她。”


    谢飞章暗自狠狠的掐了谢徽宁一下,警告的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就要拉着她给皇帝磕头请罪。


    启元帝微眯双眼,正欲开口,却被突兀的打断。


    “父皇。”萧晏珩回转身,看向启元帝,面上竟似带着笑意,“父皇,这都怪儿臣没和您说清楚。”


    他凤眸中情绪深深的看了眼谢徽宁,转而又看向启元帝:“儿臣前些日子惹了阿稚不高兴,这不,还没哄好,本想央求您过些日子再提给儿子赐婚这事,今日正值佳节儿臣倒是忘了这回事,闹了乌龙是儿臣的不是。”


    “不过这都是儿臣和阿稚之间的小事,还远远谈不上抗旨,阿稚年纪小,您可别吓唬她。”萧晏珩语气懒懒的似带着半真半假的笑意,“吓坏了儿子还怎么给您娶个儿媳回来?”


    启元帝和他对视,萧晏珩唇边带笑,帝王眸色微深,重新看向殿下跪着的人:“既然太子如此说了,那今日就暂且不提了。”


    “谢爱卿,回座吧。”


    谢太傅背后一身冷汗,连忙拉扯着谢徽宁回座,谢徽宁抿唇,也知此时不适合再开口了,她抬眸间和萧晏珩对视,男人眸色黑且沉,情绪难辨,只对视一瞬谢徽宁就收回了视线,心脏骤然紧缩。


    她本已经做好了接受抗旨的后果,却不曾想到他会站出来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思及此,谢徽宁心下有些难言的苦涩。


    不多时,殿内重新歌舞升平,在场之人皆面面相觑,都不敢再提方才的变故,努力让宴会重新热络起来。


    萧晏珩坐回去,长睫掩下,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方才勉强掩饰住的糟糕情绪还是泄露了些许,和启元帝说的那些不过尽是托辞罢了,他心口刺痛,目光落在那与他对视一眼又匆匆避开的人身上。


    到底是为何…


    萧晏珩眸色沉沉,百思不得其解,她宁愿抗旨也要拒绝与自己的婚约,不过两日未见…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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