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 各大帮派基本上都被士兵引路入住了。
江湖人士来的虽然多,但是并不会整个门派都参与,所以准备的帐篷基本上还是够的。
为了防止各个门派之间起摩擦, 门派和门派之间都有士兵驻扎来隔离,将不同的势力分隔在各自的区域,井水不犯河水。
细雨楼本身就和东厂有合作, 田桓也是东厂出身, 所以细雨楼的几个帐篷离主帐会比较近一些。
这原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当两位遣南使亲自和细雨楼一行人朝着细雨楼的营区走时, 整个会盟之地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快看快看!遣南使往那边去了!”
“那是细雨楼的营区吧?细雨楼什么时候和朝廷攀上关系了?”
“嘘,小声些,细雨楼可不是好惹的。”
窃窃私语声在各门各派的营区中此起彼伏,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 也有暗自揣测的。
要知道,能和朝廷攀上关系, 那真是了不得的事情,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段灼本来就和田桓为代表的东厂有生意上的往来,所以能稍微聊两句, 他见两位遣南使亲自过来,倒也不卑不亢,拱手行礼,寒暄了几句。
不过比较奇怪的是, 一路上, 穆音和田桓一直时不时打量沈惊鸿。
目光算不上刻意,但也不算隐蔽,穆音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 田桓则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眼在沈惊鸿身上停留了好几次。
穆音扯了扯田桓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要找的就是他吧?”
田桓点点头。
段灼耳力极佳,将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他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看了沈惊鸿一眼,然后开口问道:
“不知二位遣南使在说什么?”
穆音就没指望田桓这死人脸能有什么人情往来,她主动开口,语气倒是爽利:
“也没什么,想必这位就是医谷的传人吧?真是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沈惊鸿真没想到话题会扯在自己身上,他微微一怔,随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草民拜见遣南使。”
穆音却摆了摆手,笑道:“沈先生何必多礼,说起来我们穆家和医谷还有些缘分。”
“当年在北境的时候,我父兄中了蛮人的毒箭,看过的军医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都说回天乏术,若不是医圣伸出援手,效仿刮骨疗毒,只怕我父兄如今已然凶多吉少。”
“故而,先生何必自称草民,实在是叫穆音愧不敢当。”
沈惊鸿闻言,这才想起师父曾提过此事,他神色恭谨,却也不卑不亢:
“多谢大人抬举。师父常言,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本是分内之事。”
他们说话的时候,大家的目光基本上都聚集在两人身上。
尤其是田桓,眼神冷冷的,站在穆音身侧,活像一尊会移动的冰雕,虽然一句话没说,但那眼神分明在吃飞醋。
气氛尴尬得要死。
穆音气得偷偷掐他胳膊上的肉,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
“田桓,你好好想想陛……公子的吩咐!”
田桓被掐得眉头微皱,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冰冷的目光稍微收敛了几分。
是的,他们这次还有一个目的——替陛下找到并且感谢恩人。
当今陛下本是将门之子,废明帝昏君的统治之下,民不聊生,百姓万般皆苦,当今陛下实在是不忍见苍生生灵涂炭,这才揭竿而起,杀入王宫为帝。
众所周知,当今陛下姓陆名邵。
要说这陛下文成武德也是绰绰有余的,但是偏偏看上了旧朝臣子,天底下没有这样做皇帝的,也没有这样做臣子的,闹得不可开交,真是让人看着都头痛,史官都不知该如何下笔了,前朝后宫那是鸡犬不宁,闹心得很。
没想到闹翻之后,陛下反而追着那人出宫了,由此落入险境。
若不是沈惊鸿相救,只怕现在王朝都要换帝王了。
是的,当今的陛下正是那时的邵公子,而那传得沸沸扬扬的绯闻之中的旧臣,自然就是那时的化名江鹤。
这次穆音和田桓的任务之一,就是把银子送到沈惊鸿手里,而且还不能明说陛下的身份。
实在是叫人一个头两个大。
穆音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的无奈压了下去,拍了拍手。
“把东西抬上来。”
身后跟着的士兵立刻上前,捧出一只沉甸甸的木箱,箱盖一开,银光闪闪,满满一箱银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看得人眼花缭乱。
细雨楼一行人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段灼愣了愣:“这是……”
穆音正色道:“这是为了报答沈先生,所以准备的俗物,希望沈先生不要嫌弃。”
沈惊鸿却摇头,语气温和而坚定:“我不过是一介布衣,何德何能受此大赏。”
他并非不受财,只是无功不受禄,这银子来得蹊跷,他不想不明不白地收下。
而这个时候,沈惊鸿边上的无杀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无杀扯了扯沈惊鸿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或许是因为那天在山脚处的那两个人……”
穆音:“是,先生救了他们,两位公子曾经许诺报答先生。”
沈惊鸿这才想起来,他哑然失笑,恍然大悟,只是惊讶于出手如此阔绰。
他拱手道:“原来那两位公子是大人的朋友吗?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这些银子还是送去医谷吧。”
穆音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总算把银子送出去了。
她笑道:“既然如此,这银子便依先生所言,送去医谷。”
——
是夜。
武陵山的夜晚比白日里安静许多,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各门各派的营区都熄了灯火,只有主帐和少数几顶帐篷还亮着微光。
细雨楼的营区内,一顶帐篷里点着一小盏灯。
昏黄的灯光在帐篷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两个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无杀给沈惊鸿铺好了床铺,这个时候,他已经脱去了黑色的外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一头墨发披散下来,颇有几分贤惠的意思。
“主人,要睡了吗?”他抬头看向沈惊鸿,如墨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沈惊鸿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笑着熄了灯,走向无杀,抱着对方就往床上躺。
黑暗中,两人挤在不算宽敞的行军床上,身体紧贴,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温暖而安心。
沈惊鸿将无杀按在怀里,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像是在撸一只温顺的小狗。
无杀的头发又细又软,在沈惊鸿的指间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很快,无杀被揉得头发都炸了起来,变成了一只炸毛小狗。
但是炸毛小狗只有毛炸了,脾气简直是非常好,只是窝在沈惊鸿怀里,任由他撸,连哼都没哼一声。
沈惊鸿揉够了,收回了手,将下巴抵在无杀的头顶。
今天很显然是不能做任何亲密的事情了,他得好好想想,要怎么把无杀给哄睡,要怎么哄才能让对方不做噩梦呢。
“无杀。”沈惊鸿轻声开口。
“在。”无杀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沈惊鸿的胸口传来。
“今天那两个遣南使说的话,你怎么看?”
“田桓此人城府很深。”无杀斟酌着措辞,“他虽然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观察主人。”
沈惊鸿点头,黑暗中无杀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下巴轻轻点了一下。
“我也注意到了。”沈惊鸿道,“还有,我们当时遇到的那个邵公子和江公子……无杀,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无杀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注意到了那两人的不凡,王公贵族的气质不是普通百姓能有的。
而能让遣南使亲自出面送银子答谢,那两人的身份,恐怕比他猜测的还要高。
“主人心里应该有答案了。”无杀低声道。
沈惊鸿笑了笑,没有否认。
“算了,不想了。”他轻轻拍了拍无杀的背,“不管他们是谁,与我们关系不大,睡觉吧。”
无杀“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帐篷外,夜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武陵山营地之中万籁俱寂。
各门各派的帐篷早已熄了灯火,只有巡逻士兵的火把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散落在山间的流萤。
夜风吹过,带起一阵草木的沙沙声,夹杂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营帐外面。
何不归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从茅厕走出来。
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困得眼皮都在打架。
“困死了。”
他嘟囔了一声,正准备往回走。就在此时,一抹红色从他余光中一闪而过。
那红色极艳,在黑暗中如同夜色中绽放的一朵红昙,转瞬即逝,速度极快,若不是武功极高之人,恐怕还真看不见。
何不归脚步一顿,眯起眼睛朝那个方向看去。
什么也没有。
营帐安静,巡逻士兵按部就班地走动,仿佛刚才那一抹红色只是他的错觉。
“眼花了?”何不归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现在这个点是他最困的时候,他实在是懒得追究了,说不定是哪家弟子半夜起来如厕,穿了一身红衣罢了——虽然在这兵荒马乱的会盟之地穿红衣,确实有些招摇。
何不归摇了摇头。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那一抹红色并没有消失,而是如同一道鬼魅般,在营帐之间的阴影中穿梭,目标明确,方向清晰。
直奔沈惊鸿和无杀的帐篷。
来人一身红衣,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却不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身形修长,面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五官锋利如刀削,眉目间却带着几分艳丽的意味,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红刃,锋芒毕露,却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红衣人在帐篷外停了一瞬,侧耳倾听,确认里面只有两道均匀的呼吸声之后,才用短刀轻轻挑开帐篷的帘子。
短刀通体血红,刀身细长,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名曰“红袖断刀”。
那人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
帐篷内光线昏暗,只有缝隙中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他站在床前,低头端详着熟睡中的沈惊鸿。
月光落在沈惊鸿的脸上,勾勒出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
那人的目光在沈惊鸿脸上停留了很久,但他的手却握着那把血红色的短刀,刀尖缓缓抬起,对准了沈惊鸿的心口。
手腕一翻,短刀如同毒蛇吐信,直刺而下。
“铮——!”
短兵相接,火星四溅。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无杀猛然从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右手从床缝中抽出短刀,刀身横挡,精准无误地架住了那柄刺向沈惊鸿心口的红袖断刀。
两刀相击,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谁!”无杀爆喝一声,翻身而起,将沈惊鸿护在身后。
沈惊鸿猛然从梦中被惊醒,睁眼就看到自己胸前寒光闪闪的刀光。
他的心跳骤停了一瞬,但随即恢复冷静。
沈惊鸿自然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他本身并不擅长武功,武功平平,与面前这个能无声无息潜入帐篷的刺客相比,简直不堪一击。
最重要的是,他绝对不能落入别人手中,成为别人挟制身边之人的软肋。
沈惊鸿毫不犹豫地躲到了无杀身后。
无杀横刀在前,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那人的脸上。
那人红衣如血,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几分艳丽的凌厉,一柄血红色的短刀在他手中轻轻一转,刀光如水,映出一双带着几分疯狂的眼睛。
见状,无杀瞳孔微缩,脸上的神情变得极为严肃。
“红袖断刀。”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四个字,声音低沉而凝重,“薛红衣。”
正是不夜城现任城主,薛红衣。
那个杀了天下第一剑客、夺了城主之位的薛红衣,手中握着不夜城无数暗卫生杀大权的薛红衣。
江湖之中,赫赫有名,若是作为敌人来讲,那真是无比棘手的敌人。
“是我。”
薛红衣闻言,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笑意,含着几分血腥的味道,在月光下格外瘆人。
“无杀,你与我是同一批训练的。你与我五战五败,你明知道你敌不过我,何必做无谓的抵抗,徒增伤口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无杀身上移开,落在无杀身后的沈惊鸿上,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护着他做什么?你真喜欢他吗?你觉得他真喜欢你吗?愚蠢。”
无杀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刀尖直指薛红衣,目光冷厉如冰,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何必废话,且战。”
话音未落,无杀已经冲了上去。
短刀与红袖断刀再次相击,火星四溅,在昏暗的帐篷内炸开一片寒光,两人身形交错,刀光剑影,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无杀的刀法凌厉而狠辣,招招致命,寸寸都是冲着要害去的,不讲守,只一味求攻,这是不夜城教出来的杀人技法,干脆利落,毫不花哨。
但薛红衣的刀法更加凌厉。
红袖断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刀光如血,每一刀都带着妖异的美感,又艳丽又狠毒。
他的刀法太快了,几乎看不清刀身,只能看到一道道血红色的光影在空气中划过,刀刀割人性命。
无杀明显抵挡不住,他的身上很快便多了几道伤口,但他没有后退一步,始终死死地挡在沈惊鸿身前,用自己的身体筑起一道血肉的屏障。
都是血!都是伤口!
沈惊鸿看得心急如焚,额头上冷汗直冒,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床头那只袖箭。
下一秒,他飞快地将袖箭扣到手腕上,瞄准了那道红色的身影。
无杀和薛红衣缠斗在一起,两人的身形交错变换,速度太快,沈惊鸿不敢贸然出手,生怕误伤了无杀。
刀光剑影之中,无杀闷哼一声,肩头又中一刀。
他咬牙强撑,一边抵挡薛红衣凌厉的攻势,一边开口问道:“主人与不夜城无冤无仇,为何挑主人下手?”
今夜,薛红衣的目标分明是沈惊鸿。
那一刀,是冲着沈惊鸿的心口去的。
薛红衣闻言挑眉,他甩了甩红袖断刀上面的血,刀身上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寒冷的剑光照亮了他锋利的五官。
他笑了。
“我找了他这么久,再次见面,他却和别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
薛红衣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他难道不该死吗?你难道不该死吗!”
这话一出,分明是有私情的,无杀心神巨震,手中的刀都险些握不稳:“不可能!”
“你简直血口喷人!”
沈惊鸿这辈子没这么失礼过,也没被这样无语地诬陷过,他气得脸都红了,大声道:
“我根本就没见过你!你空口白牙,血口无章!无杀,你不要听他胡说!”
说着,沈惊鸿已经瞄准了薛红衣的身影,他的手扣动机关。
“咻!”
袖箭破空而出,伴随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奔薛红衣的面门而去。
无杀趁机和薛红衣缠斗起来,短刀与红袖断刀再次交击,火花四溅,无杀拼尽全力拖住薛红衣,不让他有余暇去挡那支袖箭。
眼看袖箭就要射中薛红衣,一把雪白的骨扇突然从帐篷外飞入,精准无误地挡在了薛红衣面前。
“啪!”
扇面一展,骨扇轻轻一扫,那支袖箭便被挡开了,钉在一旁的地面上,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沈惊鸿一愣,随即认出了那把扇子。
“何不归?你做什么!”
声音中带着几分惊怒——他以为何不归是来帮那个红衣人的。
然而下一刻,沈惊鸿便知道自己猜错了。
只见何不归用扇挡开袖箭之后,非但没有收手,反而手腕一翻,骨扇如同利刃般直刺薛红衣的咽喉。
薛红衣侧身躲过,红袖断刀横挡,与骨扇相击,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铛——!”
两人各自退了一步。
何不归站在沈惊鸿和无杀身前,骨扇半开,挡住了薛红衣的视线。
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听他冷然道:
“薛红衣,你不在你的不夜城当你的不夜城城主,反而夜入朝廷的大本营,我看你是离疯也不远了。”
猝不及防之间听到这个声音,薛红衣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何不归的脸,那目光太过炽烈,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薛红衣的声音有些发颤,双目渐渐泛红。
他猛地伸手,去扯何不归的脸。
见状,何不归连忙后退两步,用扇子拍开对方的手,皱眉道:“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打人不打脸,你难道不知道吗?”
薛红衣没有理会何不归这句话,虽然他的手被拍开了,但那双通红的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何不归的脸,嘴唇微微颤抖,咬牙切齿:
“是你!你为什么让他易容成你的模样,把我骗上来吗!”
何不归皱眉,他知道这一茬可能瞒不下去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探向自己的耳后,指尖摸索了片刻,找到了人皮面具的边缘,将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撕了下来。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何不归真正的脸上。
那张脸,竟与沈惊鸿有七八分相似。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沈惊鸿温润如玉,如春风拂面;而这张脸却带着几分凌厉和不羁,眉宇间是沈惊鸿从未有过的张扬和邪气。
不过五官之间是真像,若是站在一起,任谁都会说他们是兄弟。
薛红衣骤然看到何不归真正的脸,一时之间情绪激荡,明明是宛如妖刀一般的人,在此刻居然连泪都落下来了:
“你……你这个……混蛋……”
两人本就有旧情,何不归原本见他的眼泪,心中微微一动,想要说几句好话的,但被薛红衣这话一激,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反驳道:
“薛红衣,你可真会反咬一口!”
“到底是谁混蛋?当年是我自大,对你热脸贴冷屁股,而后你对我一剑穿胸,至今还历历在目!”
“如今,我早已离开不夜城,城主之位给你来坐,我不愿再与你有什么交集,我改头换面,甚至天下第一剑客不再用剑,你我相忘于江湖,有何不好?何苦非要找上门来,还意图杀我血脉相连的弟弟!”
……弟弟?
沈惊鸿原本拉着无杀,正飞快地替无杀包扎伤口,听到何不归的话,他手中的动作猛然一顿。
“?”
沈惊鸿错愕地抬起头,看向何不归。
“不归兄,你说什么?”
何不归的目光从沈惊鸿脸上扫过,往事如风,娓娓道来:
“我比你大三岁,记事比你早些。”
“当年天下民不聊生,昏君当道,百姓流离失所,你我父母也因此成了流民,带着还在襁褓之中的你四处逃命。”
“流民、乞丐,易子而食,大锅炖人肉,何其恶毒。”
“你我父母不愿,所以被打死了。”何不归的目光落在沈惊鸿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而你我也被分开抢走。我被师傅救了,跟着师傅学剑学武,发誓一定要找到我的亲生弟弟。”
“沈惊鸿,我在细雨楼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们生得如此相像,你与我弟弟又岁岁相仿,必然是错不了了。”
“所以你我当真有血缘关系?你是我的……亲生哥哥?”沈惊鸿又问了一遍。
何不归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温柔,几分愧疚,几分欣慰:“是。”
沈惊鸿心道,怪不得。
怪不得何不归在细雨楼三番四次地帮他,怪不得何不归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他身边。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不是巧合,不是缘分,是血浓于水。
“只是没想到,因为你我这张如此相似的脸,反而为你惹来了麻烦。”
何不归叹了口气,目光从沈惊鸿身上移开,落在薛红衣脸上。
薛红衣闻言,却不甘地拉住了何不归的袖子,声音中带着几分委屈和执拗:“我如何算是麻烦?”
何不归看着他,目光冷淡,可这种冷淡简直就像是经过数次失望之后的保护色。
“你如何不算是麻烦?纵使是江湖寻仇,也没有你这么个寻法的。”
他虽然与薛红衣有旧情,却字字诛心。
“你当年不愿从我,我自以为能握持住你,确实是我自大,如今我已经改过,何必来找我?”
薛红衣的脸色变了变,红袖断刀垂在身侧,他的眼眶通红,泪水未干,却死死地盯着何不归,仿佛要将这个人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改过?”他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要与我相忘于江湖,我偏偏不许!”
何不归皱眉,正要开口,却见薛红衣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令。
那玉令通体血红,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如同一块凝固的血,又像是一颗被剖开的心。
——是玉身令。
是如今的不夜城城主薛红衣的玉身令。
只见薛红衣掰开何不归的左手,将那块血红色的玉令塞进他的手里,这一个动作,仿佛用尽了他浑身的力气,祈求、卑微、不甘,尽在言中:
“我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到你。从前都是我的错,原谅我吧。”
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何不归。
“这是我的玉身令,求你收下。”
从前所求不得,握着假货,自以为是真货,所以旁人拿了薛红衣真正的玉身令,才可以让薛红衣从头到尾的欺骗他,才有最后的穿胸一剑。
何不归低头,看着掌心中那块血红色的玉令。
不夜城城主的命脉就这样被塞进了他的手里,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用这块玉令命令薛红衣做任何事,杀人、放火、自尽,无所不可。
下一秒,何不归将那玉令握到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
“好哦。”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讽刺,“既然如此,那我满足你。”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薛红衣,一字一句:
“不是要听我的命令吗?那我命令你——滚,离开这里。”
一瞬间,薛红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若与月光比白,恐怕也比不过他。
“你说什么?”
薛红衣犹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千里万里的寻找,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居然就换来这么一句话。
何不归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我说,我命令你离开这里。”
又听了一遍凌迟之语,薛红衣站在原地,整个人摇摇欲坠,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他咬牙切齿,心有不甘,可是在对上何不归冰冷的目光之后,却只能通通破碎了,也只有听命,转身离开,走得步伐有些踉跄,与来时那个凌厉狠绝的不夜城城主判若两人。
来的时候,他是厉鬼,是修罗,是嗜血的刀。
走的时候,他只是一个被爱人抛弃的可怜人。
红衣如血,在月光下渐渐远去,消失在营帐外的夜色之中,像是一朵盛极而衰的花,终于凋零。
营帐内,只留下满室的沉默。
沈惊鸿想到刚才那把直刺心口的红袖断刀,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不是无杀反应够快,如果不是何不归及时赶到,此刻他恐怕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无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何不归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那人……脑子不太正常。”何不归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当年的事,说来话长,就长话短说罢。”
沈惊鸿点点头,一边应下,一边继续给无杀包扎伤口,他心疼得手指都在发抖。
无杀安静地任由他摆弄。
何不归看着沈惊鸿给无杀包扎的动作,莫名有一点幻视当年的他和薛红衣,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道:
“当年我在不夜城的时候,他是……我的刀。”
“我以为我能握住他。”何不归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以为只要我待他好,他就能像正常人一样……有感情,有选择。”
他自嘲地笑了笑。
“是我自大了,不夜城出来的刀,脖子上都拴着看不见的狗链。那狗链不是我能解开的,也不是他能挣脱的。”
沈惊鸿没有说话,无杀则低下了头,看不清表情。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何不归没有细说,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原来一直都是潜伏在我身边,虚与委蛇,伺机而动,在紧要关头对我一剑穿胸,我虽然挽回战局,但已经疲于应付了,所以离开了不夜城。”
“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换了脸,换了身份,来到了细雨楼。”
“我以为这样就能相忘于江湖。”何不归看着帐篷外漆黑的夜色。
“我以为时间久了,他自然就放下了。没想到……”
没想到薛红衣不但没有放下,反而疯得更厉害了。
没有主人的刀是注定要疯的。
沈惊鸿听完了何不归的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无杀面对玉身令时那惊恐的眼神,想起无杀跪在地上说“主人不要赶我走”时颤抖的声音,想起无杀每次从噩梦中惊醒时苍白的脸色。
到底是在惊恐什么?
不夜城出来的刀,脖子上都拴着看不见的狗链。
薛红衣是这样,承影是这样,无杀也是这样,而他们这些持刀人能做些什么呢?
沉默片刻,沈惊鸿突然说:“若是不夜城覆灭,是否,能让不夜城中的暗卫不再恐惧不夜城?”
何不归却摇摇头:
“纵使是不夜城覆灭,但是他们所经历过的一切塑造了他们,只要不忘那就走不出来,他们和正常人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不同的刀有不同的说法,冷暖自知罢了。”
“玉身令对于不夜城出来的暗卫来说,就是他们的另一条命,就是训狗的鞭子,只要手握玉身令,莫有不从者。”
“我曾经花了五年,只是哪怕用心暖刀,依旧是郎心如铁,说到底我对那五年还是心有怨念,活生生的人比不得一块玉身令,求不得,自然放不下,这一页是无论如何翻也翻不过去的。”
“如何让刀变作人呢?我至今仍不知道这个答案,若是你们能探索一二,得到结果,也可以告诉我,解我这一生之惑。”
——
第二天,会盟之所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那些小门小派本就是来凑热闹的,见识了朝廷的阵仗、听了遣南使的许诺,热闹凑到了,今日便陆续收拾行囊离开了。留下的,都是真正要攻打不夜城的门派。
武当、峨眉、崆峒、华山、青城、点苍……大大小小十几个门派,加上朝廷带来的三千精兵,总兵力足足有一万之众。
段灼站在高台之下,看着那些整装待发的队伍,嘴角微微勾起:“一万对一城,倒是有几分胜算。”
承影站在他身侧,心中却在想着别的事情——不夜城,那个他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如今却要带着大军杀回去了。
沈惊鸿和无杀自然在细雨楼的队伍中。
他们本来就是不用上前线的,沈惊鸿负责的是后面的伤患治疗,而且昨天晚上,薛红衣下手,无杀也受了伤,沈惊鸿不会让无杀上前线。
沈惊鸿轻声道:“一万对一城,胜算确实不小,但不夜城占据高地,易守难攻,只怕没那么容易,你今日就在我身边,千万不要冲到前面去。”
无杀点头:“堕天原的地势,易守难攻,不夜城建在堕天原最高的那座山头上,四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路能上去。若是强攻,伤亡必然惨重。”
沈惊鸿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穆音站在高台之上,一身红色骑装,身姿矫健,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她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言语清朗有力:
“诸位,不夜城盘踞堕天原多年,作恶多端,今日我等奉圣命讨伐,正是替天行道之时!此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只许胜,不许败!”
台下众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田桓站在穆音身侧,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但狭长的凤眼中却隐隐有几分锐利的光芒,那是势在必得的意思,他们这次来本身就是要立功的,奉了皇帝的命令,没有不赢的道理,若是输了,惩罚只怕是要掉脑袋。
他挥了挥手。
“出发。”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地朝着堕天原进发。
远远望去,堕天原如同一片被诅咒的土地。
地势低洼,四周都是荒芜的旷野,杂草丛生,枯树参天。而在堕天原的正中央,一座黑色的城池巍然耸立,占据着最高的那座山头,如同一只蛰伏的黑色巨兽俯瞰着整个堕天原。
那就是不夜城。
城墙高耸,箭楼林立,垛口密布,每隔数丈便有一名黑衣守卫,手持弓弩,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果然是易守难攻。”段灼眯眼看着那座黑色城池,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而且细雨楼中也不乏精通机关术之人,一看便可以看出来,这不夜城只怕处处都是机关。
大军在不夜城下集结,一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穆音勒住缰绳,策马立于阵前,手中高举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在此,不夜城听令!”
她的声音以内力催动,远远传开,在整个堕天原上空回荡。
“若是投降,放下武器,归顺朝廷,降者不杀,网开一面!”
话音落下,城墙上却没有任何回应。
穆音皱眉,正欲再次开口,却见城墙之上,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
十八个人。
有男有女,全是黑衣,或站或立,有的抱胸,有的倚靠在垛口上,姿态各异。他们的面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有的冷峻,有的狰狞,有的阴鸷,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气和阴冷的气息。
冷风吹过,黑色的衣袂猎猎作响,如同十八只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不夜城的十八只堕天之鬼。
穆音的目光从那些堕天之鬼身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十八只堕天之鬼,各顶各的能人异士,一半以上都是不夜城训练出来的顶级暗卫。
他们可不是普通的武者,而是经过无数生死厮杀淬炼出来的杀人机器,每一个都极其难缠。
而更让人在意的是——薛红衣不在。
不夜城城主居然不在城墙上。
穆音与田桓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凝重。
城墙上,堕天之鬼们发出一阵阵阴森森的尖叫声和嘲讽声,此起彼伏,如同夜枭啼鸣,刺耳至极。
“哈哈哈哈!朝廷的走狗!”
“就凭你们这些废物,也想攻下不夜城?”
“做梦吧!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吧!”
叫骂声、嘲笑声、尖叫声混杂。
然而,在这些堕天之鬼之中,却有一人格格不入。
他站在堕天之鬼的最末尾,身形魁梧,面容阴鸷,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下面的大军,一言不发。
此人名为邓来义,是原来的不夜城老城主的小儿子。
五年前,天下第一剑客单挑不夜城老城主,老城主战败,羞愤自刎而死。那剑客坐了不夜城城主之位,将不夜城里闹得鸡犬不宁,还与当年的堕天之鬼鬼首薛红衣纠缠不清。
他的哥哥邓来宇手握薛红衣真正的玉身令,让薛红衣反杀了那剑客,没想到那剑客命硬,反而杀了邓来宇之后不知所踪。
结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让薛红衣坐上了不夜城城主之位。
这城主之位,本该是邓来义的。
他岂能甘心?
今日,就是大好时机,他必然要让薛红衣死无葬身之地。
邓来义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阴鸷的笑意。
田桓听见不夜城上面那些鬼的难听的叫骂声,冷了脸色,朝着身后挥了挥手。
“给我杀!”
“杀——!”
战鼓擂响,号角齐鸣。
一万大军涌向不夜城,喊杀声震天动地。
攻城梯架起,冲车推上,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城墙,城墙上,黑衣守卫们奋力还击,箭矢、滚石、热油,一股脑地往下砸,攻势猛烈得惊人。
但朝廷的兵力占据绝对优势。
三千精兵加上各门各派的武林高手,论单兵作战能力,远胜于不夜城的普通守卫。
细雨楼首当其冲,加入了混战之中。
段灼左手持剑,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战场之中,剑光所过之处,黑衣守卫纷纷倒下。
他的剑法凌厉而狠辣,招招致命,与平日里的张扬模样判若两人。
承影跟在他身侧,长刀挥舞,刀光如雪,将那些试图偷袭段灼的敌人一一斩杀。
两人配合默契,如同一个整体,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没一会儿,段灼和承影便攻上了城墙。
城墙上,箭楼林立,黑衣弓弩手们正疯狂地向下射箭,段灼一剑斩断弓弦,反手一剑刺穿弓弩手的咽喉,动作干脆利落。
“承影。”段灼冷声道。
承影点头,长刀一挥,刀光闪过,又有数名弓弩手倒下。
不过片刻功夫,城墙上的弓弩手便被清理了大半。
然而,真正的威胁并不来自这些普通守卫。
一阵阴冷的笑声从城墙的另一端传来。
“真是稀奇。”
一个身形瘦削的黑衣男子缓缓走出,他的手中握着一支黑色的玉笛,面容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却红得如同涂了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此人乃是音鬼。
“不夜城培训出来的刀剑,却反而砍向不夜城。”音鬼的目光落在承影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这是什么道理?”
另一个身影从他身后走出。
那人身形魁梧,面容狰狞,手中握着一只黑色的蛊盅,盅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蛊鬼哈哈大笑,笑声粗犷而刺耳:“你这小子,快让我见见你的真本事吧!”
段灼皱眉,横剑挡在承影身前。
“小心。”他低声道。
承影握紧了长刀,目光死死盯着那两只鬼。
关于暗卫是否会叛变,不夜城早就提防了这一手。
所有的暗卫在卖出去之前,体内都沉睡着一只蛊虫,只有母蛊的声音才能唤醒它,而这普天之下能模仿母蛊声音的,只有音鬼。
只见音鬼将黑色的玉笛凑到唇边,吹奏起来,笛声尖锐而诡异,如同鬼哭狼嚎,刺入耳膜,令人头晕目眩。
“唔!”承影的脸色瞬间变了。
剧烈的疼痛从心脏处炸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苏醒、挣扎、啃噬,疼痛来得太突然,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经跪倒在地,手中的长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承影!”段灼大惊,扑过去扶他,“怎么了!”
承影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艰难。
“蛊……蛊虫……”承影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段灼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抬头,死死盯着那个吹笛的音鬼,眼中杀意如潮。
“岸芷!汀兰!”段灼爆喝一声。
岸芷和汀兰闻声赶来,一左一右扶住承影。
“护住他!”段灼将承影交给她们,站起身来。
他左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楼主!”岸芷喊道,“你一个人——”
段灼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音鬼而去。
音鬼的笛声戛然而止,他侧身躲过段灼的一剑,手中的玉笛顺势挥出,与段灼的长剑相击,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呵。”音鬼冷笑,“细雨楼楼主,也不过如此。”
段灼没有说话,剑势一变,更加凌厉。
然而,蛊鬼也动了,他从侧面偷袭,手中的蛊盅一扬,一片黑色的粉末朝着段灼撒去。段灼侧身躲过,但攻势也因此受阻。
音鬼和蛊鬼联起手来,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将段灼缠得死死的。
段灼以一敌二,打得不可开交。
他的左手剑虽然凌厉,但面对两个不夜城鬼的联手围攻,终究还是有些吃力。
好在,其他的堕天之鬼也被各门各派的高手缠住了。
武当派的剑阵困住了两只鬼,峨眉派的师太们用拂尘缠住了另外两只,崆峒派、华山派、青城派……各门各派都出了自己的一份力,将堕天之鬼们一一分割开来,不让他们互相支援。
战场上,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震耳欲聋。
段灼与音鬼、蛊鬼缠斗了数十回合,终于抓住了一个破绽。
他的剑从音鬼的刀光缝隙中穿过,直刺音鬼的咽喉,叫音鬼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段灼。
“嗬!”
鲜血从咽喉处喷涌而出,音鬼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下一秒,段灼抽剑,转身面对蛊鬼。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蛊鬼猛地朝他撒了一把毒药。
那毒药无色无味,来得太突然、太快,段灼根本来不及躲闪,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色的身影扑了过来。
是承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岸芷和汀兰的搀扶,扑到段灼身前,用身体挡住了那把毒药,叫毒药入了眼睛。
承影闷哼一声,一瞬间,鲜血从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里流出来,分明就是七窍流血。
“承影!”段灼的声音都变了。
他抱住承影,看着他满脸是血的样子,手指在颤抖。
“你……你……”
承影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天地苍茫,好似只有他一个人了,但他还是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段灼的手。
“楼主……”承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没事吧……”
段灼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我没事……你……你怎么这么……”
他抱着承影,手忙脚乱地擦着他脸上的血,却越擦越多,越擦越触目惊心。
“我送你去找沈惊鸿!”段灼咬牙切齿,眼中恨红了,“他一定能治好你!一定能!”
他将承影背在背上,转身就要往城下跑。
然而蛊鬼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狞笑着,手中凝聚着一团黑色的毒雾,朝着段灼的后背猛拍过去——
“去死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飞箭横空而来。
箭矢破空,精准无误地射穿了蛊鬼的头颅,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城墙之上。
“啊!”
蛊鬼的眼睛瞪得滚圆,鲜血从他的额头汩汩流出,顺着城墙的砖缝往下淌,他死了。
段灼回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只见不夜城城墙之下,穆音高头大马,手握一把红色的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颤抖。
她的神色凛冽,眉宇间带着几分杀伐之气,显然,刚才那一箭就是她放的。
田桓站在她身侧,看着那紧闭的不夜城城门,眉头紧锁。
“这不夜城的城门恐怕有机关术,太难攻破了。”他沉声道。
穆音放下长弓,目光从城门上移开,落在城墙上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堕天之鬼身上。
“越坚固的东西,越容易从内部攻破。”她淡淡道,“谁说不夜城没有内鬼呢?”
田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城墙之上,那个一直抱胸而立的邓来义,终于动了。
“且看五毒相斗罢了。”穆音说。
果不其然,下一秒,不夜城那扇紧闭了许久的城门,轰然洞开。
“快看快看!城门开了!”
“冲啊!”
大军蜂拥而入。
城墙上,守城的黑衣守卫们大惊失色。
“是谁开的城门!”
“到底是哪个叛徒!”
“呃——”
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城墙上跃下,刀光闪过,那几个守城的守卫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邓来义站在城门处,手中握着一把还滴着血的长刀,脸上带着阴鸷而得意的笑容。
“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战场上回荡,眼中满是怨毒。
“我要不夜城破!我要薛红衣死!”
“他不过是我爹的一个奴隶罢了,怎么配做不夜城城主?贱人!奸夫淫男!”
然而,下一秒。
一把红色的断刀,从邓来义的身后刺入,从他的胸前穿出。
“嗬——!”
邓来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低头,看着那把从自己胸口穿出的红色刀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一身红衣的薛红衣站在他身后,红衣如血,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几分艳丽的凌厉。
只见薛红衣漫不经心的缓缓抽刀:“不夜城本就是要亡的。”
“他不喜欢不夜城,那不夜城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他不喜欢我,那我的结局和不夜城也是一样的。”
“你……嗬……你……”
下一秒,邓来义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薛红衣低头看着他的尸体,目光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蝼蚁。
“真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吗?”
他低头,看着邓来义的尸体,声音轻蔑,说完,一脚将邓来义的尸体踢下了城墙。
城门之上,红衣猎猎,如同一面血色的旗帜,薛红衣看向远处混战的人群。
他在找一个人。
但那个人不在。
收回目光,如鬼来也如鬼去,薛红衣转身消失在了城墙之上。
城门一破,十八只堕天之鬼死的死、伤的伤,不夜城的覆灭便只是时间问题了。
战场上,喊杀声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的呻吟和垂死者的喘息。
各门各派的弟子们正在清理战场,将受伤的同伴抬到后方,将战死的同门收敛遗体。
朝廷的士兵们则负责押解俘虏、收缴兵器,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本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但凡有点野心的人,都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多杀一个敌人,多立一份功劳,日后论功行赏时便能多得一份赏赐,多争一份前程。
但段灼却疯了一样地抱着承影,在混乱的战场上横冲直撞,拼了命地找沈惊鸿。
承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段灼的手一直在颤抖,不停地往承影体内输送内力,几乎是用自己的命在续承影的命。
很快,他的脸色也因为内力消耗过度而变得苍白,额头上冷汗如雨,但他浑然不觉。
“承影,你撑住。”
段灼几乎要哭出来了,“你撑住,听到没有?我不许你死……我不许你死……”
承影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他倒是能听到段灼的声音,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段灼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重,重得他几乎抱不动,他也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轻,轻得好像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
战场后方的伤患营地里。
沈惊鸿正忙得不可开交,毕竟伤患太多了,断胳膊断腿的、被刀砍伤的、被箭射中的……一张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躺满了人,呻吟声、哀嚎声、求救声此起彼伏,人间炼狱。
沈惊鸿蹲在一个断腿的士兵身边,手脚麻利地替他止血、包扎、上药。
他的动作很快,但都处理得细致而到位,没有因为忙碌而有半分马虎。
“下一个。”沈惊鸿头也不抬地说。
有人大声的叫他的名字:“沈惊鸿!”
沈惊鸿皱眉,抬起头,却见段灼抱着承影,踉踉跄跄地朝他跑来。
段灼的模样狼狈极了,青衣上沾满了血污,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的痕迹,眼神中满是焦急和恐惧。
那个平日里张扬跋扈、不可一世的细雨楼楼主,此刻就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沈惊鸿……”
段灼的声音沙哑,他抱着承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跪倒在沈惊鸿面前,
“沈惊鸿……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求你救救他……求你救救他吧……”
沈惊鸿连忙起身,看向段灼怀中的承影,一瞬间,他的神色变得极为严肃。
承影七窍流血,嘴唇发紫,面色苍白如纸,眼睛紧闭,眼睫上凝固着黑色的血痂,脸上满是从七窍中流出的血迹,触目惊心。
“快,放到床上!”沈惊鸿立刻指挥。
无杀连忙上前,从段灼手中接过承影,小心翼翼地将他平放在一旁的木板床上。
“主人。”无杀低声道,“他体内内力乱窜,生机匮乏,已是将死之兆。”
此时,沈惊鸿摸到了承影的脉。
脉象微弱而混乱,时而快如奔马,时而慢如游丝,时而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内力失控、毒入脏腑的征兆,极其凶险。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段灼,一字一句地说:
“段兄,只怕是……说来惭愧,我并无把握,只能尽力一试。”
段灼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承影还白。
“不过。”沈惊鸿继续说,“我先替他维持清醒,你们若有话,还是早些说的好。”
这话的意思,段灼听懂了,他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双膝一软,跪在了承影的床前。
沈惊鸿没有时间再照顾段灼的情绪,他立刻解开承影胸口的衣服,每一针都落在最关键的穴位上。
没一会儿,承影的胸口、脖子、脸上便插满了银针,密密麻麻。
随着银针刺入,承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样子。
沈惊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退后一步,给段灼让出位置。
段灼跪在床前,握住了承影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承影。”段灼开口,声音沙哑而颤抖,“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只见承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求求你,你不要死。”
段灼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哀求,一个天之骄子此生从未有过如此卑微,
“我求求你了……是我的错……我全部都做错了……”
眼泪滴落在承影的手上,真是情真意切,段灼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越来越绝望。
“以前是我不好……是我脾气太差,总是对你发火……是我太任性,总是让你为难……是我太自私,从来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
“你不要丢下我……我不能失去你……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段灼低下头,额头抵在承影的手背上,不断的亲吻那一片手背,
“你不要这样对我……你答应我不要死,等你好了,我们就好好过日子……我再也不跟你发脾气了……我再也不为难你了……你说什么我都听……”
就在此时,营帐外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哎哟哎哟!哪个不长眼的啊!”
一个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痛楚和几分愤懑,简直是破口大骂。
“老头子就是路过呀!不夜城都要嗝屁了,我去偷点药怎么了?”
沈惊鸿听到这个声音,手中的动作猛然一顿。
“这一箭射在老头子我屁股上,这是什么人啊!真损阴德!”
那声音越来越近,骂骂咧咧的,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沈惊鸿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正被两个士兵架着,一瘸一拐地朝营地走来。
那老者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上面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他骂人的声音比谁都响亮。
他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屁股,屁股上赫然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微微颤抖,随着他的走动一摇一晃,看起来滑稽极了。
“师父!”沈惊鸿脱口而出,满是惊愕和惊喜。
没错,那老者正是医圣沈无涯,沈惊鸿的师父,此刻,沈无涯正龇牙咧嘴地捂着屁股,一脸苦相地看着沈惊鸿。
“哎哟哎哟,我的好徒儿,你怎么在这?”
沈无涯的语气中有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没心没肺的轻松,
“先不管了,快快快快,来帮我治一治为师的屁股哟!”
沈惊鸿看着师父那副没正形的样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找了师父那么久,结果师父在这里偷药,还被人一箭射中了屁股。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师父!”
沈惊鸿急急忙忙上前,一把拉住沈无涯的袖子,将他往承影的床边拖,“先别管您的屁股了!快救救承影吧!”
沈无涯被徒弟拖着走,屁股上的箭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疼得他龇牙咧嘴。
“哎哟哎哟,你慢点!慢点!”沈无涯叫道,“为师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沈惊鸿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将他拉到承影床前,指着那个浑身插满银针、气息奄奄的人,语气急切:
“师父,他中了蛊毒,毒入七窍,内力乱窜,生机将绝,我已经用银针护住了他的心脉,但毒已经深入脏腑,我没有把握拔除。”
沈无涯闻言,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只能顶着屁股上的那根箭,俯下身,仔细查看承影的状况,苍老的手指搭上承影的脉搏,闭目凝神,片刻之后,又翻开承影的眼皮看了看,道:
“这孩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若不是有人一直在给他输送内力护住心脉,他早就死了。”
段灼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
“前辈……”他的声音沙哑,“求您救救他……求您……”
“哎哟,求我干嘛?求老天吧,我可只有五成的把握,他能不能活,可就看老天爷让不让他活了。”沈无涯道。
另一边。
穆音和田桓已经完全攻破了不夜城。
大军涌入这座黑色的城池,将每一个角落都清扫干净。
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投降者被押解出城,城中那些被囚禁的暗卫和奴仆被释放,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神麻木,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游魂。
队伍沿着陡峭的路向上攀登。
天色越来越差,阴风阵阵,从堕天原的四面八方吹来,带着腐朽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哀嚎声,仿佛这片土地下埋藏着无数冤魂。
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压到头顶,黑压压的一片,将阳光完全遮蔽。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穆音勒住缰绳,抬头看向山顶,在那里,一个红色的身影孤零零地站着。
薛红衣站在堕天原的最顶端,背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黑压压的大军。
红衣如血,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不倒的旗帜。
他浑身是伤,红衣遮住了血迹,但遮不住那苍白的脸色,他独自一人,面对着数千人的围攻,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穆音策马上前,在距离薛红衣数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不夜城城主,薛红衣。”
她的声音清朗,在山风中传开,“朝廷有令,降者不杀。投降否?”
薛红衣闻言,抬起头来,他的面容苍白而艳丽,眉目间带着几分疯狂的笑意。
此时此刻,雨水开始落下,一滴一滴,打在他的脸上,与血迹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我可真好奇,我又不想死,你们之中又有谁能杀我?”
话音落下,山风呼啸。
穆音皱眉,与田桓对视一眼。
“如此狂徒。”穆音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可惜,“既然如此,那只能道两句可惜了。”
她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江湖人士和士兵,声音提高了几分:
“谁能上前拿下他,重重有赏,记大功!”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
若能拿下不夜城城主薛红衣,便是此次讨伐的最大功臣,封赏自不必说,更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威震四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但没有人动,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薛红衣虽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的武功依旧是顶尖的。
贸然上前,恐怕不仅拿不下他,反而会成为他刀下的亡魂。
功名利禄固然诱人,但也要有命去享。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青衣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身形修长,面容平平无奇,是那种扔进人海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但面对顶尖武者的威压,他的步伐却不急不缓,如同闲庭信步。
此人手中握着一把剑,当他握住这把剑的时候,整个人仿佛都变了,变得锋利,变得凌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细雨楼来试试。”
“未曾见过这位英雄敢问尊姓大名?”穆音拱手道。
青衣人笑了笑。
“我不过是无名氏罢了。”他说,“只需记得,我此剑名为,天下第一剑。”
薛红衣看着那个从人群中走出的青衣人,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那人的脸是陌生的,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不同,但那双握剑时才会亮起来的眼睛,他不会认错。
“是你。”薛红衣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你。”
青衣人,也就是何不归,他点了点头:“是我。”
“你想杀我?”薛红衣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要杀我?”
何不归看着他,目光平静:“是,不夜城城主今日必死无疑。”
他举起手中的剑,剑尖直指薛红衣。
“还请拔刀,你的红袖断刀叫我久仰大名,今日请教了。”
山风又起,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薛红衣站在原地,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要杀我,何必动刀?”薛红衣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苦涩,“言语也够了。”
昨夜那一句已经是一把无形的刀,将他千刀万剐。
何不归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薛红衣看着他,自嘲地笑了笑,他举起手中的红袖断刀,刀身在雨水中泛着血色的光泽。
“你居然想与我战。”薛红衣说,“那来战吧,就当做是我此生最后一战。”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已经动了。
红袖断刀如同一条血色的蛇,直刺何不归的咽喉,刀锋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何不归侧身躲过,长剑顺势挥出,剑光如匹练,斩向薛红衣的手臂。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两人的身形在山顶的空地上交错变换,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红衣与青衣纠缠在一起,刀光与剑影是一张死亡之网。
红袖断刀,刀法凌厉而妖异,每一刀都带着几分疯狂和决绝,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两人缠斗在一起,雨水越下越大,将两人的衣服浸透,地面上到处都是水洼,踩上去溅起一片泥水。
围观的士兵和江湖人士纷纷后退,给他们让出空间。
这种级别的战斗,不是他们能够插手的。
穆音勒马站在远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田桓站在她身侧,狭长的凤眼中却隐隐有几分凝重。
“那青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穆音低声说。
田桓沉默了片刻,道:“天下第一剑客,五年前,单枪匹马杀入不夜城,逼得老城主自刎,后来被薛红衣所伤,下落不明。”
“原来是他,当年他名气如此之大,令我也有所耳闻,都已经传到北境了。”穆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轰隆——”
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雨势更大,如同天漏了一般,倾盆而下,将整个堕天原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
何不归与薛红衣的战斗已经持续了许久,两人的身上都多了不少伤口,但谁都没有退让半步。
薛红衣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这一刀又一刀之中,他的眼睛通红,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为什么?”
薛红衣一刀斩向何不归的胸口,声音嘶哑。
何不归格开这一刀,反手一剑刺向薛红衣的肩膀。
薛红衣侧身躲过,笑得凄厉而疯狂:“为何不敢看我,为何不敢回答?”
他猛地一刀劈下,何不归举剑格挡,两人僵持在一起,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薛红衣凑近了些,看清何不归眼中自己的倒影。
“当年,你明知我是老城主的人,却还是让我留在你身边,你明知我可能会背叛你,却还是对我好。”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混着雨水,看不清。
“是你先招惹我的。”薛红衣说,“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温暖,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牵挂,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
何不归用力推开他,两人各自后退了几步,他举起剑,剑尖直指薛红衣。
“不要说了,再来战。”
薛红衣哈哈大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笑了许久,他才冷下脸来:
“好,不说了,来战罢。”
两人再次冲向对方。
刀光剑影,悲壮的挽歌。
数十回合后,何不归终于找到了一个破绽。
他侧身躲过薛红衣的一刀,右手一掌劈向薛红衣的胸口,只见薛红衣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飞去,直直地坠向身后的万丈深渊。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何不归,眼中满是不甘和不可置信。
何不归站在原地,看着薛红衣坠落的身影,好似战局已定。
但是就在薛红衣即将坠入深渊的那一刻,他猛地伸手,死死地扯住了何不归的衣襟。
“既然招惹了我,那就陪我一起死罢!”
何不归猝不及防,被他一带,整个人也跟着向前扑去。
“你——!”
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他便被薛红衣拖着,一起坠下了山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雨幕模糊了视线。
天地倒转,万物混沌,一声尖锐的鹰啼划破长空。
至此,此战告捷,不夜城城破,不夜城城主薛红衣坠崖而亡。
细雨楼记大功。
——
半个月后。
被战火焚烧过的焦土在春雨的滋润下重新焕发出绿意。
朝廷的大军已经撤离,各门各派也各自散去。
论功行赏送到了每一个参战者的手中,有人得了金银,有人得了封号,各得其所。
细雨楼名声大噪。
不夜城一战,细雨楼楼主段灼身先士卒,天下第一剑客力战不夜城城主薛红衣,将其逼落山崖。
这些事迹在江湖上广为流传,为细雨楼赢得了极高的声望。
武陵山会盟之地再次聚齐了各门各派的代表。
这一次,不是商讨如何攻打不夜城,而是推选武林盟主,没有人比段灼更合适。
论武功,他是细雨楼楼主,剑法出神入化,论威望,不夜城一战让他名震江湖,论势力,细雨楼本就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帮派。
推选的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段灼当选武林盟主,细雨楼成为江湖上最具话语权的势力。
朝廷正式承认武林盟的地位,江湖从此被纳入朝廷的管理体系,不再是法外之地。
段灼站在高台上,接受各门各派的朝贺。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衣,腰间佩剑,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抖擞,与半个月前那个跪在承影床前泪流满面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台下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承影坐在轮椅上,眼睛上蒙着一条白色的布带,他的眼睛没有治好。
沈无涯说,蛊毒伤及眼部经脉,他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眼睛……回天乏术。
段灼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没关系。我做他的眼睛。”
从那以后,段灼真的把承影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承影身边,给他夹菜,告诉他每一道菜是什么。
走路的时候,他牵着承影的手,告诉他前面有什么,哪里有台阶,哪里有门槛。
议事的时候,他让承影坐在他身侧,时不时低声告诉他谁来了、谁说了什么。
而他们的婚礼定在不夜城战后的第二十八天。
细雨楼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红色的绸缎从楼顶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段灼没有邀请太多人,只有细雨楼的旧部以及几位至交好友。
沈惊鸿和无杀自然在其中。
婚礼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繁琐的仪式,段灼和承影穿着红色的喜服,在细雨楼众人的见证下,对着天地、对着彼此拜了三拜。
不过何不归却并没有出席,主要是压根就没找到他。
坠崖之后,穆音派人去山崖下搜寻过,但没有找到薛红衣和何不归的尸体。
而且岸芷送给何不归的那只黑鹰也不见了踪影。
婚礼结束后,沈惊鸿和无杀在细雨楼又多住了几日,沈无涯也在。
师徒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
沈无涯依旧是那副老顽童的模样,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沈惊鸿能感觉到,师父老了。
“师父,您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沈惊鸿问。
沈无涯摸了摸胡子,嘿嘿一笑:“到处走走,到处看看,这不夜城有不少好药材,为师早就想来看看了,可惜一直没机会,这回趁着打仗,总算偷到了几株。”
沈惊鸿无奈地叹了口气:“您不告而别,徒弟找了您很久。”
沈无涯看着沈惊鸿,目光中多了几分温和。
“惊鸿啊,你已经出师了。”沈无涯说,“该学的你都学了,该懂的你都懂了,师父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能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现在不是有伴了吗?”
沈无涯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给沈惊鸿整理药囊的无杀身上,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那小子,对你是真上心。”
沈惊鸿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正好对上无杀抬起的眼眸。
四目相对,无杀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耳根又红了。
沈惊鸿笑了笑。
“是。”他说,“他很好,他是最好的。”
后来要离开细雨楼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风拂面,段灼和承影来送他们。
承影坐在轮椅上,眼睛上蒙着白布,但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段灼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姿态随意而自然。
“真的要走?”段灼问。
沈惊鸿点头:“该走了,悬壶济世本就要四处游历。”
段灼沉默了片刻,道:“那以后常回来看看。”
“自然。”沈惊鸿笑了笑,“你是武林盟主了,以后还要仰仗你多多关照。”
段灼嗤笑一声:“少来这套。”
承影微微侧头,朝着沈惊鸿和无杀的方向“看”了一眼。
“多谢。”承影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沈惊鸿摇头:“不必言谢,更何况主要是师父救了你,我也不过是搭把手,医者分内之事。”
无杀站在沈惊鸿身侧,颇为痴情的看着他,沈惊鸿正在和段灼说话,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笑意,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温暖,安宁,满足。
还有一些无杀无法命名的东西。
“走吧。”沈惊鸿转过头,对无杀说。
无杀自然点头。
两人翻身上马,沈惊鸿白,并肩坐在马背上,如同两柄出鞘的剑,又如同两棵并肩而立的树。
“保重。”段灼拱手。
“保重。”沈惊鸿回礼。
还记得,何不归问过沈惊鸿,如何才能将一把刀变作一个会哭会笑的人?
这个问题,沈惊鸿至今也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但他知道,他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他有一生的时间,去探索这个问题的答案,去陪伴这个人,去治愈这个人,去将这把刀一点一点地变作一个会哭会笑的人。
缰绳一抖,白马长嘶一声,四蹄生风,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山道蜿蜒,两侧是树林,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白马沿着山道缓缓前行,马蹄声碎,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无杀明白了。
只要沈惊鸿在他身边,他的心就在沈惊鸿身上,是生是死,只由沈惊鸿来决定。
这不是玉身令的驱使,不是不夜城的规训,而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将命交给这个人。
他选择将心交给这个人。
他选择跟随这个人,去任何地方。
明目之间,都是自由。
无杀想,这就是自由的感觉吗?不是无所牵挂,不是无拘无束,而是将自己的心,交给自己选择的人。
他们去的方向是远方。
那里有红尘烟火,有人间百态,有他们尚未见过的风景,尚未经历过的人生。
有道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此一去,逍遥自由,江湖再见。
——完——
作者有话说:何不归和薛红衣没死。
因为留了个伏笔,鹰。
[天地倒转,万物混沌,一声尖锐的鹰啼划破长空。]
[不过何不归却并没有出席,主要是压根就没找到他。坠崖之后,穆音派人去山崖下搜寻过,但没有找到薛红衣和何不归的尸体,而且岸芷送给何不归的那只黑鹰也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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