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孙教授的女儿?怎么会和张敬山扯上关系?


    她下意识想追问,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系统的消息来源她没法跟任何人核实,专案组那边的进展也不是她能随便过问的。更何况,孙思瑶是孙教授的女儿这件事, 跟案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现在谁也说不清楚。


    【能查到更多信息吗?】她在心里问。


    【目前只有这么多。专案组还在核实。】系统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 又问道, 【宿主,你认识这个人?】


    【说不上认识。】


    时墨沉默了几秒,想起了之前在工地上的一件事。


    那还是项目刚开工的初春,中午歇晌的时候,她跟王师傅、李师傅几个老工匠坐在一块吃午饭。王师傅喝了两口茶, 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孙教授家里的事。


    “孙教授那人, 学问没得说,人品更是没挑的, 可这家务事……” 王师傅摇了摇头, 欲言又止,手里的缸子晃了晃。


    旁边的李师傅跟着叹了口气:“可不是嘛,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孙教授这辈子什么都顺, 就栽在这个闺女身上了。前几年闹得多厉害。”


    “闹什么了?”时墨当时啃着馒头, 随口问了一句。


    “具体的谁我也不清楚, 就听说父女俩大吵了一架,老孙气得够呛,住了半个月医院。”王师傅压低声音, 往时墨那边凑了凑,“那之后,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提他闺女。有一回有个不懂事的实习生问了一句, 老孙当场就黑了脸,好几天没跟人说话。”


    “这么严重?”时墨有些意外。孙教授脾气是好,她认识这么久,没见过他真跟谁翻脸。


    “可不是嘛。”王师傅叹了口气,“老孙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苦着呢。他老伴走得早,就这一个闺女,拉扯大不容易。谁知道闹成这样,好几年连个音信都没有。”


    “到底是因为啥啊?”时墨好奇道。


    “没人知道。”王师傅摇头,“老孙嘴严,从不跟人说家里的事。反正听那意思,错处肯定是在闺女那边,老孙那个脾气,一辈子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要不是真伤透了心,哪能断绝父女关系。”


    李师傅也接话道:“可不是呗,我听说,他闺女好几年连个音信都没有,也真够心狠的。回来好好认个错,孙教授肯定就原谅了,父女俩哪有多大的仇。”


    “就是。”王师傅连连点头,“老孙那个人,心软得很。有一回我看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对着他闺女小时候的照片发呆,那眼神……唉。”


    她当时只当是孙教授的家事,没往心里去。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一个外人,没必要去打听长辈的私事。


    可现在一回想起来,孙教授跟女儿吵架、把人撵出家门,最后闹到断绝父女关系。说不定孙思瑶当年惹的事,就跟走私这方面有关系,只不过当初没那么严重,孙教授也只是把人撵出去,没往更深的地方想。


    【小七,你帮我留意一下。】时墨在心里跟系统吩咐道,【不用花能量币特意查,有公开渠道你能碰到的信息,收集起来就行。】


    【明白。】系统应了一声,又奇怪道,【你不打算告诉专案组?】


    【专案组既然已经查到了这个名字,以他们的办案能力,往下深挖是迟早的事。】时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我又不是办案人员,手里也没实锤,拿什么跟人家说?我听到的那些闲话,能当证据吗?】


    时墨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再说,万一这事跟孙教授没关系呢?孙思瑶是孙思瑶,他是他。我不能因为人家闺女可能有问题,就去怀疑一个教了我这么久、真心实意带我的长辈。】


    【行,听你的。】系统没再追问。


    她现在最忌讳的就是分心,高考是当前的主线任务,一旦分心,前功尽弃。至于孙思瑶,只要她敢动,系统就会预警,到时候再应对也不迟。


    想通了这一点,时墨把脑子里的杂念全部甩开,重新翻开习题册。


    接下来的时间,她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学习上。


    她没有再买系统里有助学习的商品,不是买不起,而是追上来之后,她刻意停了。


    系统商城那些东西确实好用。


    记忆药水喝下去,知识点过目不忘;专注光环一打开,刷题效率直接翻倍;思维导图生成器更是神器,再杂乱的知识点,都能给她理得清清楚楚,脉络分明。


    可时墨心里比谁都清楚,捷径走多了,就会忘了该怎么脚踏实地走路。


    她现在依赖这些道具,觉得学习有如神助,可万一哪天系统不在了?万一这些道具用完了、商城关闭了?这种大脑的依赖惯性一旦养成,后果不堪设想。


    时墨想得很清楚:道具可以用,但不能离了道具就活不了。她现在要把节奏慢下来,用自己的脑子去记、去理解、去消化。哪怕慢一点,那也是她自己真正学到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学校的日子按部就班。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到校,早读、上课、午休、上课、晚自习,回家写完作业,倒头就睡。


    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印出来的,几乎没有区别。


    前桌孙晓梅偶尔会劝她几句:“时墨,你现在也太拼命了吧?课间都不带歇的,歇歇吧。”


    “快了快了,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时墨头都没抬,继续刷题。


    孙晓梅看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也不再打扰她,默默把从家带的苹果放在她桌角。


    五月中旬,天渐渐热起来了。


    学校操场边上的杨树冒出了新叶,风一吹沙沙作响。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窗外的热风搅成一股股热浪,扑在脸上并不凉快。


    转眼就到了周六,新书签售会的日子。


    “时墨,你还没刷完题?”林薇薇端着饭盆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嗯,马上。”时墨把最后一道大题做完,才合上习题册,伸了个懒腰。


    孙晓梅把她给时墨打的饭盒放到时墨面前,抱怨道:“今天的红烧肉限量,我排了十分钟的队,差点没抢到。”


    “你哪次没抢到?”时墨笑着看了她一眼。


    “也是。”孙晓梅嘿嘿一笑,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对了时墨,你签售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今天下午。”时墨一边吃一边说,“出版社那边都安排好了,我人到就行。”


    秦野得知时墨在教室吃饭,也端着搭好的饭盒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了时墨对面,“时墨,下午签售会,你打算怎么过去?”


    “坐公交吧,两点开始,我吃完饭走,时间挺充裕的。”


    “那算我一个!”林薇薇也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扒着她的胳膊晃了晃,“我跟你一起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作家签售会呢!必须去给你撑场子!”


    孙晓梅也立刻点头,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兴奋道:“我也是!时墨我也想去,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是啊时墨,让我们去见识见识呗!”马东也端着饭盒走过来,坐在秦野身边,一脸期待。


    时墨看着几人期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啊,那就一起去。正好热闹热闹。”时墨干脆地答应了,“不过我得先把话说前头,签售的时候可能顾不上你们,你们自己找地方待着,别乱跑就行。”


    “没问题!”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应下。


    秦野等她们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家司机正好放学来接我,我让他开车送我们过去,咱们几个人挤公交也不方便,周六日王府井人多,公交也挤。”


    “那就麻烦你了。”时墨点了点头,笑着应下了。


    “不麻烦,是我们麻烦你了。”秦野听到时墨答应,眼睛亮了几分,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五个人吃完饭收拾好东西,一起出了校门。


    秦野家的车已经等在校门口了,司机师傅看见他们,立刻下车拉开了车门。


    孙晓梅不好意思地道谢,上了车,在后座坐好,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秦野,你家这车可真气派。”


    秦野坐在副驾驶,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一路往王府井方向开。


    林薇薇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时墨,你说今天会来多少人?一百个?两百个?”


    “我也不知道。”时墨实话实说,“出版社说限量签两百本,但来的人应该不止这个数。”


    “两百本!”马东瞪大了眼,“那得签到什么时候?手不得签酸了?”


    “一本签几秒,两百本用不上多久。”时墨估算了一下,“天黑前肯定结束了。”


    “那也挺累的。”林薇薇皱了皱眉,,从包里掏出个橘子,剥了皮递给她一瓣,“你注意休息,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撑着。”


    “不会的。”时墨接过橘子,笑着道了谢。


    周六日的王府井大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街上车水马龙,路边的国营商店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东风市场的门口人来人往,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卖冰棍的老太太挎着木箱吆喝,蹬三轮车的师傅按着车铃,在自行车流里穿梭。


    路边的摊贩吆喝着,卖糖葫芦的、卖烤白薯的、卖袜子的,一声接一声,热闹非凡。


    车子刚到王府井大街,还没拐到书店门口,几个人看到眼前的场景都愣住了。


    只见新华书店门口,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从书店大门口,一直蜿蜒到了马路边上,又沿着人行道拐了个弯,延伸到街角。


    队伍里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戴着老花镜的老知识分子,甚至还有拎着布包的中年妇女。个个手里都拿着崭新的《古宅迷踪》,大家安静地排着队,偶尔低声聊两句,都是对时墨和新书的好奇和期待,有时又交谈起书里内容,说起自己的观点。


    书店门口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维持着秩序,拿着大喇叭喊着“请大家有序排队,不要拥挤”。


    “我的天!这么多人?!”林薇薇扒着车窗,吸了一口凉气,“我以为也就百八十人,这不得五六百了?!”


    孙晓梅也激动得脸都红了,抓着时墨的胳膊使劲晃:“墨墨!你也太火了吧!也太厉害了!”


    马东也凑过去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时墨,这些人都是来等你的?”


    “应该是吧。”时墨自己也有些意外。


    她知道这本书热度应该会不错。林慧君跟她说过加印的消息,报纸上也做了整版宣传,百姓日报、首都晚报、青年报都发了消息。但她万万没想到,真到了签售这天,竟然有这么多人专程跑到书店来排队,就为了她的一个签名。


    秦野看着门口长长的队伍,转头看向时墨,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欣赏:“时墨,恭喜你,新书大卖。”


    “谢谢。”时墨笑了笑,心里其实也有些紧张了。


    这么多人,她一个人签得过来吗?


    车子停稳在书店侧门,几个人刚下车,一个年轻小伙子就迎了上来。


    “时墨!你们可算来了!”沈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嗓子都喊得有些沙哑了,看样子已经忙了一阵了。


    “沈岩?”时墨有些意外,“林姨呢?怎么让你出来接我了?”


    “嗨,别提了。”沈岩一脸无奈,擦了把汗,“这会儿人太多了,我妈怕出乱子,在里面盯着安保的事,脱不开身,就让我出来接你了。她特意交代了,让你从后门进去,前门人太多了,怕读者看到你涌上来,出意外。”


    沈岩说着,冲秦野几人笑了笑,侧身引着他们往里走“几位是时墨的同学吧?辛苦你们跟着跑一趟,里面请,我给你们找了个休息室,你们先歇着。”


    林薇薇打量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咋舌道:“我的天,我们刚才看,队伍都排到马路对面去了!这也太夸张了吧?”


    “可不是嘛!”沈岩笑着说,“我跟你们说,今天一早书店还没开门,就有读者来排队了。还有从津市、河市看到今天签售,连夜坐火车赶过来的。开门不到一个小时,准备的两千本书就卖光了,又紧急从仓库调了货。我妈都没想到能来这么多人,临时又调了好几个工作人员过来维持秩序,不然根本顶不住。”


    时墨看了沈岩一眼:“这阵仗,出版社提前做了预案?”


    “做了,但没想到会这么夸张啊。”沈岩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说,“我妈说昨晚就有人来踩点了。”


    几个人跟着沈岩从书店后门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拐了两个弯,到了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休息室门口。沈岩推开门,把秦野几人让了进去。


    “几位先在这儿坐一会儿,茶水、点心都有,随便拿。”沈岩指了指墙边的暖壶和茶叶罐,还有糕点盒,“时墨,你跟我来,我妈在那边等你。”


    时墨冲秦野几人点了点头:“你们先歇着,我忙完了来找你们。”


    “去吧去吧,不用管我们。”孙晓梅冲她挥了挥手,已经开始打量办公室里的书架了。


    时墨跟着沈岩穿过走廊,到了书店后面的一排房间。


    林慧君正站在一间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流程表,正跟一个工作人员说着什么。看见时墨来了,立刻把手里的东西塞给那人,三两步走过来。


    “时墨!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林慧君拉着她的手就往房间里拽,同时对沈岩说,“小岩,你去门口盯着,别让无关的人进来,再去看看读者的队伍,千万别让他们挤着了。”


    “知道了妈。”沈岩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时墨被林慧君拉进房间,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化妆箱,里面的工具整整齐齐。女人穿着讲究,头发盘得利索,专业气质明显,一看就是老手。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时墨。”林慧君介绍道,“郑兰,这孩子还在读高三,第一次跟读者见面,你多费心,给她弄得精神点,符合她的学生身份,别太花哨了。”


    “放心吧慧君,我心里有数。”那女人上下打量了时墨一眼,眼睛一亮,站起来绕着时墨转了一圈,啧啧称赞:“哎呀,这孩子长得也太标致了。皮肤白净,五官优越,这骨相、这灵气,真是天生的上镜脸!慧君你可没跟我说是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啊!”


    “我跟你说过,你不信啊。”林慧君笑着道,“行了,别光顾着夸了,赶紧弄,外面还等着呢。”


    “不用怎么弄,底子太好了。”那女人让时墨坐下,拿起梳子给她梳了梳头发,动作轻柔利落,“这孩子五官大气,轮廓深,不用浓妆,稍微修饰一下,提提气色就够用了。再给她弄个简单的高马尾,显得精神,又符合学生的身份。”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动作又快又稳。几分钟就把时墨的头发扎好了。额前留了几缕碎发,用卷发棒轻轻卷了一下,自然又灵动。又用粉底轻轻遮了遮她的黑眼圈,扫了点淡淡的腮红,刷了一层睫毛膏,嘴唇上涂了层浅色的口红,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弄好了。


    “好了,你看看。”郑兰把镜子递过来。


    时墨看着镜子里的人,有些意外。镜子里的她还是熟悉的模样,但就是感觉不一样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整个人气色好,精气神提起来了,看着更亮眼、更有朝气,半点没有化妆的痕迹,完全就是高中生该有的干净清爽的样子。


    “辛苦您了,谢谢。”时墨真心实意地道谢。


    “谢什么,是你自己底子好。”郑兰笑着收拾工具,“换个底子差点的,我可弄不出这个效果。”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读者都等急了。”林慧君笑着拉着她站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语气里满是骄傲,“墨墨,别紧张,就跟平时跟人说话一样就行。安保我都安排好了,书店的工作人员加上派出所的民警,绝对不会出乱子,你安心签名就行。”


    “辛苦你了林姨,为了我的书,你费了这么多心思。”


    “跟我客气什么。”林慧君捏了捏她的手,“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作者,书火是应该的。走,咱们出去,跟读者见面。”


    两人穿过走廊,从侧门进了签售大厅的后台。


    林慧君先走到台前,拿起话筒笑着说了两句,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时墨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迈步走了出去。


    时墨一走出来,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前排的读者们纷纷挥着手,喊着她的名字,眼里满是激动。


    “来了来了!真的是时墨!”


    “天呐,这么年轻?看着跟我妹妹差不多大!”


    “真人比报纸上照片还好看!”


    时墨微笑着对着台下的读者们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清亮,透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大厅:“大家好,我是时墨。谢谢大家今天能来到现场,支持我的新书《古宅迷踪》,谢谢大家的喜爱。能让更多人看到文物保护的意义,能让更多人关注我们国家的老物件、古建筑,就是我写这本书最大的初衷。谢谢大家。”


    台下的掌声更热烈了。


    林慧君笑着走到台前,拿起话筒:“各位读者朋友,感谢大家今天来到现场。这位就是我们《古宅迷踪》的作者,时墨同学。时墨现在还在读高三,今天特意从学校赶过来,希望大家多多支持,也多多体谅。签售现在开始,请大家有序排队,依次上前,不要拥挤。”


    掌声再次响起,时墨冲台下挥了下手,然后坐下,笑着看向第一个走过来的读者。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捧着那本《古宅迷踪》,翻到扉页,轻轻放在时墨面前。


    他的手有些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泥土印子。


    “麻烦在这里签个名,谢谢。”男人的声音有些紧张。


    时墨接过书,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写了一句“感谢支持”,微笑着递回去。


    “谢、谢谢!”男人接过书,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好像不太确定刚才发生的是真的。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签售的节奏渐渐稳定下来。每个人走上前,递书,时墨签名,递回去,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很克制,拿了签名就走,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直到第五个还是第六个——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看着跟她差不多大,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背着军绿色的书包,一看就是学生。


    她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脸涨得通红,声音发颤:“时、时墨姐姐,我特别喜欢你的书!看了你的书,我才知道文物保护这么有意义,我高考想考考古系,以后也想跟你一样,保护国家的文物!”


    时墨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时墨笑着在书的扉页上写下“愿你永葆热爱,奔赴山海”,签上自己的名字,递还给她,温声道:“加油,我在首大等你。”


    小姑娘接过书,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对着她鞠了一躬,才蹦蹦跳跳地走了。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后面的读者就渐渐放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走上前,把书递给她,握着她的手感慨道:“小姑娘,你写的书我看完了,古建修复的细节写得太真实了,一看就是真的下过功夫、懂行的人。现在的年轻人,愿意沉下心来做这些事的太少了,你了不起,了不起啊!”


    时墨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书,认真地签下名字,又写了一句“传承文脉,薪火相传”,恭敬地递回去:“谢谢您的夸奖,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以后一定会继续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后面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


    “时墨同学,你下一本书什么时候出?我等着买!”


    “我儿子今年也高三了,他说要以你为榜样!”


    “你的案子我在报纸上看了,你真的太厉害了!”


    “时墨,能不能麻烦你多签一句‘祝考上大学’?我妹妹今年也高考,我想送给她!”


    时墨一一笑着回应,认真地给每一位读者签名,写上祝福的话,能聊的简单聊两句,尽量满足每个人。


    林慧君站在旁边,看着时墨有条不紊地应对着每一位读者,温柔又耐心,不慌不忙,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稳,不怯场,不慌乱,跟读者交流的时候自然大方,既有礼貌又不失分寸。


    签了大概有七八十本的时候,时墨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抬起头,准备接过下一位读者递过来的书,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递书的人。


    然后她愣住了。


    站在面前的,竟然是赵星宇。


    几个月不见,他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之前那个穿着花衬衫、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模样荡然无存。他穿着一身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装,里面是熨得平整的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头发剪短了,打理得干净利落,脸上没了之前的轻佻和桀骜,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和干练。


    整个人焕然一新,跟之前告白失败后消沉颓废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手里拿着两本崭新的《古宅迷踪》,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笑。眼神清亮坦荡,没有了之前的偏执和急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诚的欣赏和笃定。


    “时墨,好久不见。”他把书递到她面前,像跟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打招呼,语气平和自然。


    时墨回过神来,也笑了笑,接过书:“好久不见,赵星宇。你怎么来了?”


    “买你的书,当然要来找你签名。”赵星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道,“书我看完了,写得很好,很有力量。你做的事,比我想象的要了不起得多。”


    “谢谢。”时墨翻开书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犹豫了一下,又多写了一句“前程似锦”,递回去。


    赵星宇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扉页上的“前程似锦”,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他抬起头,目光在时墨身上驻留了几秒,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时墨。”他忽然开口道。


    “嗯?”


    “抱歉,之前是我太莽撞,太自以为是了,跟你道个歉。”赵星宇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客套,倒像是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来的,“你放心,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不懂事了。你走的路很远,我会努力跟上你的脚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


    说完,他没等时墨反应,转身就走。


    时墨无奈地按了下头。


    合着还是这人还没放弃,打算换了种方式。


    看来还是她的差距拉得不够大,得再努努力,让对方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她正想着,面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飘了过来,跟书店里的油墨味格格不入。


    时墨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


    女人看着二十七八岁,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卷发,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皮带,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小羊皮高跟。在清一色朴素穿着的读者里,显得格外扎眼,跟整个书店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手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把手里的书往前推了推,纤细的手指点了点扉页下方,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麻烦你在这儿写上我的名字。”


    “好,叫什么?”


    “孙思瑶。”——


    作者有话说:最近换领导,导致码字时间缩短,会尽快适应,争取早点更新。


    【这个bro领导真是个贱人,刷新了我的三观,让我多了个小说人设。】


    第77章


    “孙思瑶。”


    轻飘飘三个字落进耳朵里, 时墨手里的钢笔猛地一顿,笔尖悬在纸面上,差点洇出一个墨点。


    孙思瑶?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她来干什么?是偶然路过, 还是故意来的?她知不知道专案组已经查到了她的名字?她跟张敬山到底什么关系?她认识我吗?


    但这些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不到一秒, 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不能露馅, 不能让她看出任何破绽。


    时墨缓缓抬起眼,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目光在对方脸上自然地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看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读者。她的语气随意又自然:“好名字,是哪几个字?”


    “思瑶池的思瑶。”女人嘴角勾着一抹笑,声音轻飘飘的。


    时墨低下头, 在书页下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孙思瑶”三个字, 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合上书, 双手递回去, 笑着说了句:“签好了,谢谢支持。”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挑不出半点毛病。


    孙思瑶接过书, 却没急着走。


    她低头摩挲了一下扉页上的签名, 指腹蹭过“时墨”两个字, 嘴角那抹笑加深了些。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慢慢转了一圈,带着明晃晃的试探:“小妹妹,你刚才落笔的时候顿了一下, 看我的眼神也有点不一样……”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审视着时墨的表情,“是不是认识我?”


    时墨心里“咯噔”了一下, 面上却半点波澜都没露,。


    她笑着摇了摇头,抬眼扫了一眼她的打扮,语气坦然又真诚:“抱歉,第一次听这个名字。就是觉得您这身打扮太亮眼了,在城里都很少见,一时看愣了神,让您见笑了。”


    这话半点不掺假。


    现在满大街的姑娘们,大多还穿着的确良衬衫、蓝布工装裤,讲究点的穿件碎花连衣裙,就算时髦了。像孙思瑶这样烫着大波浪、穿着收腰连衣裙、踩着小羊皮高跟鞋、喷着进口香水的,走在街上回头率绝对是百分之百,更别说在满是朴素读者的新华书店里了。


    孙思瑶闻言,眼底的那点审视瞬间散了大半。


    她掩着嘴娇笑起来,眉眼间浮上一层得意,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原来是这样,我这衣服是托朋友从香江带回来的,内地确实少见,也就只有友谊商店能淘到两件差不多的。”


    “港货啊,难怪看着这么别致。”时墨真诚地点了点头,眼睛又多看了一眼那条裙子,像是真的很喜欢。


    两人对视了一眼,时墨笑得乖巧无害,孙思瑶笑得意味深长。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是市面上见不到的牌子。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时墨心里门儿清——孙思瑶明知道她是谁,明知道自己正在被专案组追查,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签售会上,走到她面前报上真名,绝对是有备而来,不可能只是来要个签名这么简单。


    孙思瑶指尖摩挲着书脊,又深深看了时墨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时墨同志,”她缓缓开口,嘴角那抹笑始终挂着,“你这本书写的古建修缮和文物走私,真是精彩得很,比现实里的故事还有意思。后生可畏啊。”


    她顿了顿,把那本签名书夹在腋下,微微歪了歪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节奏不紧不慢,像落在时墨心上。


    时墨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排队的人群里,鹅黄色的连衣裙在灰蓝色的人群中格外扎眼,像一朵开在灰墙边的花。她走得从容,腰背挺得笔直,没有半点心虚的模样。


    直到那抹鹅黄色彻底从视线里消失,时墨才慢慢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像被人压了块石头,有些沉闷。


    【宿主!她走了!要不要我立刻追踪她的去向?】系统急吼吼地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这女人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直接跑到你面前来!肯定没安好心!】


    时墨重新低下头,接过下一位读者递过来的书,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停,字迹依然工整。


    【不用追。】她压下心底的波澜,【她敢光明正大出现在我面前,肯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身上没留任何尾巴。现在追上去,除了打草惊蛇,没有任何意义。她既然来了,就肯定有后手,耐心等着就行,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


    【可是……万一她对你不利呢?】


    【她要是想动手,刚才就不会只说两句话就走了。】时墨翻开下一本书,笔尖落在扉页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你帮我盯着点,只要她靠近我家、学校和孙教授住址这三个地方,立刻预警。其他的,先不用管。】


    【行,听你的。】系统应了一声,又嘀咕了一句,【我就是觉得不踏实。】


    时墨没再回话。


    她很快调整好了状态,面上依旧笑意温和,耐心地给每一位读者签名、写祝福、回应大家的问候。有人问她喜欢吃什么,有人说她比照 片上好看,有人激动得说话都结巴了,她一一笑着应对,仿佛刚才孙思瑶的出现,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名字已经在心里扎了根。


    签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来的读者远不止两百个。限量签名版的书签完的时候,后面还排着长长的一队人,一眼望不到头。


    林慧君站在台侧,看见了时墨微微泛红的指节,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又看了看台下乌泱泱的人群,皱了皱眉,正准备拿起话筒宣布签售结束。


    队伍后排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哎,怎么不签了?前面怎么停了?”


    “不是说签两百本吗?这才多少啊?”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硬挤开人群,冲到了队伍最前面,手里举着两本崭新的书,嗓门洪亮,带着急赤白脸的火气:“小姑娘,怎么就不签了?我们哥几个从通县赶过来的,排了整整一下午,你说不签就不签了?耍我们玩呢?”


    “就是啊!”他身后几个年轻小伙子立刻跟着起哄,往前挤了挤,“大老远跑过来的,总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吧?再签两百本!就两百本!”


    “是啊!再签两百本吧!时墨同学,再签一会儿吧!”


    “我们都等了这么久了,不签完我们不走!”


    人群被他们带得躁动起来,后面排队的读者也跟着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有人举着书使劲挥。人群往前涌了涌,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拦住,两边推搡起来,场面瞬间乱了套。


    时墨皱了皱眉,放下钢笔,正准备拿起话筒说再加签一百本。


    旁边的林慧君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冲她轻轻摇了摇头,递了个眼色——我来处理。


    随即,林慧君拿起桌上的话筒,站到了台前。


    “各位读者朋友们!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大厅,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林慧君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语气不急不慢:“首先,我代表百姓文学出版社,代表时墨同学,给大家道个歉。让大家在大热天排了这么久的队,是我们考虑不周,准备不足,实在是对不住大家!”


    她说着,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她的语气变得更加恳切:“非常感谢大家的热情和支持!但我必须跟大家解释一句,时墨同学今天是特意从学校请假过来的,签完这批就得回去复习功课。大家也都知道,她现在还是一名高三的学生,还有一个月就要参加高考了,每天的学习任务排得满满当当,今天能抽出两个小时来跟大家见面,已经是挤出来的所有时间了。”


    林慧君说着说着,语气里带着心疼:“大家也看到了,两个小时时墨同学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我们也得让孩子回去复习功课,不能耽误了高考,这可是孩子一辈子的大事,大家说对不对?”


    这话一出,台下嚷嚷的声音瞬间小了大半。


    “哎呀,人家孩子还要高考呢,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算了算了。”


    “就是,高考前时间多紧啊,能来就不错了。”


    “刚才那几个小伙子,别起哄了!人家小姑娘也不容易!”


    “那我们等下次吧。”


    人群里的声音渐渐软了下来,大部分人都在点头。


    刚才带头闹事的中年男人,脸瞬间红了,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没再嚷嚷。


    但也有人不甘心。


    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站在人群中间,双手插兜,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阴阳怪气:“签个名能耽误多少时间?不就是火了吗?架子也太大了吧,还没成大作家就开始摆谱了?”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气氛又僵了起来。


    林薇薇站在人群边上,听见这话,火气蹭的一下窜到头顶,立刻提高了嗓门,装作路人读者怼了回去:“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人家小姑娘从两点签到现在,手都写抖了,你体谅体谅不行?你家高考前还有心思出来签售,在这儿跟人耗一下午?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就是!”孙晓梅立刻接上,嗓门比林薇薇还大,双手叉腰,一脸义愤填膺“有本事你自己考个年级第一,再出本书,再去破个文物走私大案!你要是能做到,你签一天一夜都没人管你!自己没本事,在这儿挑别人的刺,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男人!”


    马东也跟着起哄,站在后面喊了一嗓子:“时墨同学,你快回去复习吧,别跟这些人一般见识!考大学要紧!”


    秦野站在人群前面,冷冷地扫了那个男青年一眼,往前站了半步,身形挺拔,语气沉稳却带着压迫感:“这位同志,大家都是来看书、支持作者的,没必要说这种风凉话。你再在这里煽动情绪,就别怪我们请书店的安保人员过来了。”


    那男青年被几人轮番怼,又看见周围的读者都对着他指指点点,瞬间没了底气,脸上挂不住了,嘴唇动了动,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林慧君趁热打铁,笑容更加温和,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大家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让大家白跑一趟!今天没签到名的读者,都可以在书店前台登记信息。我们后续会加印一批时墨同学的限量签名本,专门留给今天到场的读者,大家登记了就能凭购书小票来领,一分额外的费用都不收!”


    “另外,等时墨同学高考结束,我们一定会再办一场大型书友会,到时候让她跟大家好好聊聊天,分享写书的故事,大家说好不好?”


    “好!”台下瞬间响起了热烈的回应声。


    刚才还躁动的读者们,这会儿都消了气,纷纷点头表示理解,三三两两地往服务台那边走,去登记信息了。


    马东和几个同学也帮着书店工作人员维持秩序,引导大家去登记,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场面,三两下就消弭于无形。


    之前那几个还想闹事的年轻人,看见旁边维持治安的民警已经朝他们走过来了,立刻闭了嘴,老老实实跟着人群去登记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签售会正式结束。


    林慧君拉着时墨的手,一个劲儿地道歉:“墨墨,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还出了这么个小插曲,让你受委屈了。那几个闹事的,我们回头会跟书店沟通,加强安保。”


    “林姨,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时墨笑着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反过来安慰她,“这么多人支持我的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还要谢谢您刚才帮我解围。”


    “跟我客气什么。”林慧君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满是心疼,“快回去休息吧,别耽误了晚上的学习。后续的事都交给我,你不用管了,一门心思备考就行。”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林薇薇第一个冲了上来,一把抱住时墨的胳膊,满脸兴奋,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时墨你也太厉害了!我刚才在下面看着,那些人排着队找你签名,我的天,我激动得手心都出汗了!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你可没看到,刚才林薇薇跟人吵架那架势,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昂着头就冲上去了。”马东笑着打趣,还学了一下林薇薇昂头的样子。


    “去你的!”林薇薇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瞪了他一眼,“你才老母鸡!我那是看不惯那人阴阳怪气的!”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别闹了。”孙晓梅笑着把两人拉开,搂着时墨的胳膊往外走。


    几个人笑成一团,说说笑笑地从书店后门走了出来。


    后门是一条窄巷子,路灯还没亮,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主街上传来隐约的车铃声和叫卖声。


    林薇薇松开时墨的胳膊,伸了个懒腰,对着时墨道:“墨墨,我们几个住的都不远,坐公交回去就行,几站路的事。你跟秦野走吧,他家有车方便送你,别跟我们挤公交了。”


    “不用,我跟你们一起坐公交就行。”时墨连忙摆手,“今天已经麻烦秦野半天了,不能再麻烦他了。”


    “不行。”


    秦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不容拒绝。


    他走上前来,看了时墨一眼,又看了看巷口的方向,眉头微微拧着:“现在前门大街全是你的读者,散场的人还没走完。你往公交站一走,肯定被认出来围住,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再闹出什么事来,反而耽误时间。”


    他想了下,又补了一句,压低声音,凑近时墨道:“而且刚才那个穿黄裙子的女人,我看她眼神不对劲,在书店排队时就一直在盯着你打量,你俩聊天时我也感觉她和别的读者不一样,你还是别自己走了,太不安全了。我家车就在后门巷子里,从这儿直接送你回家,隐蔽也不麻烦。”


    【宿主,坐秦野的车吧。】系统忽然开口,语气难得正经,【你现在在书店门口露了脸,还有不少没走的读者和记者,你一露面肯定被围住。另外,我扫了一下周围,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还在附近转悠,不确定是不是孙思瑶的人,安全第一。】


    时墨心里一凛,没再推辞对着秦野笑了笑:“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秦野的语气轻快了不少,嘴角微微翘起来,转身就领着时墨往巷子口走。


    他人走在时墨侧前方,以便有人发现时墨身影激动扑过来,能即使挡住。


    几个人在巷口分别,林薇薇他们往公交站走,时墨跟着秦野上了车。


    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巷子,汇入了王府井大街的车流里。


    这会儿车里只有时墨、秦野和司机三人。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司机专心开着车。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往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时墨脸上,明明灭灭的。


    秦野坐在副驾驶,忽然回头看了时墨一眼。


    “对了时墨,你高考想好报哪个系了吗?”他语气随意地问道,“之前也一直没机会问你。”


    “首都大学古建筑系。”时墨没有半分犹豫,语气笃定道。


    秦野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


    “我还以为你会报对外经贸的国贸系,或者中文系。”他说,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毕竟你书写得这么好,对外贸的事也懂,上次听你说那些政策头头是道的。不过想想也是,梅先生故居的项目你做得这么好,报古建筑才是理所应当,也最适合你。”


    “中文系我也考虑过。”时墨笑了笑,靠在座椅上,回视秦野的眼睛道,“但古建筑这个方向,孙教授带了我这么久,不接着走下去,对不起他老人家的栽培。而且,我觉得这个专业以后有前途。国家越来越重视文物保护,这方面的人才缺口很大,现在进去,将来就是第一批骨干。”


    她说着,反问秦野:“你呢?想好报哪个系了吗?”


    “我打算报对外经贸大学的国际贸易系。”秦野的眼神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现在改革开放了,外贸是国家风口。我想大学毕业以后,从家里出来做外贸生意,赚汇差。而且,我觉得这是一条长远的路,走得好了,不比搞实业的差。”


    时墨眼里闪过一丝欣赏,真心实意道:“挺好的目标,你眼光很长远。外贸这个方向,做好了确实大有可为。你要好好想想做哪个方面的,选准了赛道,事半功倍。”


    她想了下之后赚钱的热门行业,又说道:“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古建筑修复需要不少进口材料,到时候还得找你帮忙。”


    秦野的心跳瞬间快了半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真的?那我可就等着跟时墨大专家合作了!到时候你可不能不认账!”


    “放心,一言为定。”时墨笑着点头。


    两人就着高考、未来的规划聊了一路,少年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在车厢里悄悄蔓延。


    车子很快就到了家属院门口。


    时墨推开车门下了车,弯腰冲秦野挥了挥手:“今天谢谢你了,回去路上慢点。”


    “嗯,你早点休息,别熬夜学习。”秦野趴在车窗上,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进家属院大门,才让司机开车离开。


    时墨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热热闹闹的,说笑声隔着门板都传了出来,还有锅铲翻炒的声音和炖肉的香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往外冒。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炖肉和酱肘子的香味瞬间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


    客厅里,表哥赵海霖和嫂子王桂英正坐在沙发上,跟他爸妈聊天。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和水果,她哥时建军在厨房忙活着,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探头冲她喊了一声“妹回来啦”,又缩回去继续炒菜了。


    “海霖哥?大嫂?”时墨有些意外,换了鞋走进去,“你们怎么来了?市场不忙吗?”


    “也不能天天忙,该歇还得歇。”赵海霖笑道,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示意她坐下,“再说了,我妹妹的喜事,再忙也得来。”


    “海霖哥你这话说得对,劳逸结合。”时墨笑着点头,在旁边坐下来。


    李秀兰立刻迎了上来,接过她手里的书包,笑着道:“快洗手吃饭!你海霖哥和你嫂子今天特意过来,说给你庆祝庆祝!一是案子彻底了结了,二是你新书大卖,双喜临门,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扫扫之前的晦气!”


    王桂英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端过来一杯提前晾好的温水,塞进时墨手里:“墨墨快喝口水润润嗓子,忙了一下午,肯定累坏了。嫂子给你酱了肘子,是你最爱吃的那个口味,八角桂皮都放足了,炖得脱骨了,等会儿多吃点补补。”


    “墨墨,你可真给咱家争光!”赵海霖也笑着凑过来,一脸骄傲,“我今天在菜市场卖菜,好几个买菜的顾客都在聊你的《古宅迷踪》,说作者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破了文物走私大案!我当时就跟他们说,那是我亲妹妹!可给他们羡慕坏了,一开始还不信呢,非要我拿出证据来!我说看长相也能认出是一家人。”


    王桂英笑着锤了下丈夫胳膊:“你可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


    时墨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暖暖的,嘴上却说:“你们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啊,我好提前在饭点定个包间,咱们出去吃。在家忙活多累啊,你们卖了一天菜还得做饭。”


    “花那冤枉钱干什么!”王桂英立刻摆了摆手,嗓门比赵海霖还大,“在家吃多热闹,都是你爱吃的菜,干净又实惠!你马上高考了,外头饭馆又贵又吵,不如家里做的合口。”


    “就是。”赵海霖也跟着附和,“你嫂子做的红烧排骨,可不比饭馆差。你有这钱还不如自己留着买书,上大学用得着,花在吃饭上多不值当。”


    “就是,你快去洗手。”李秀兰跟着附和,催促道,“你哥给你煮了绿豆汤,等会儿吃完饭喝,解解暑。”


    一家人说说笑笑,正要开始端菜,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李秀兰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一拉开,隔壁的张大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笑呵呵地探进头来,脸上堆满了笑:“秀兰啊,我听说你家墨墨今天新书签售会,可热闹了?报纸上都登了!我特地来恭喜恭喜!”


    她人还没进来,声音先传了进来,又脆又亮:“时墨这孩子太有出息了!新书都上了报纸!咱们整个家属院都跟着沾光!我闺女回来说,她们单位好几个人都买了你的书,排了好长的队才签到名呢!”


    “哎哟张婶,您太客气了,快进来坐!”李秀兰赶紧把人往里让。


    张大妈一进门,看见时墨,眼睛一亮,把西瓜往茶几上一放,拉着时墨的手就不撒开了,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啧啧称赞:“瘦了瘦了,但是气色好了!比上回见你的时候精神多了!这孩子,越长越俊!”


    “张婶您过奖了。”时墨笑着应道,给张大妈倒了杯水。


    话音刚落,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对门的王大叔和他媳妇刘婶,端着一盘花生米和一瓶二锅头,也笑呵呵地站在门口:“听说墨墨今天新书签售会,我们两口子来蹭蹭喜气,也没啥拿得出手的,你们可别嫌弃。”


    “哎呀,刘姐你说的这是啥话,你们能来祝贺,我们就很高兴了。”李秀兰赶紧把人往里让。


    紧接着,楼下的马阿姨,隔壁单元的孙奶奶,甚至连门卫老李头都来了,一个接一个,跟赶集似的。


    不大的客厅很快就挤满了人,搪瓷茶缸摆满了茶几,说笑声差点掀翻了房顶。


    张大妈闻到了厨房飘出来的饭菜香,知道人家要开饭了,也不好意思多待,但又不舍得走,拉着时墨的手,一脸期待地开了口:“墨墨啊,我不打扰你们吃饭,就有个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您说。”时墨笑着道。


    “你下本书再写,能不能给大妈也安排个角色?”张大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时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期待,“写啥都行,就是个名字都成!就写‘张翠花’三个字,让我也过过瘾!回头我也能跟老姐妹们吹吹牛,说我上过书了!”


    时墨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刘婶立刻挤了过来,连忙道:“哎哟张姐,你可真能想!墨墨,也给我安排一个呗,就写我名字‘刘丹凤’,你随便发挥,卖菜的、扫地的都行!我不挑!”


    “还有我!”一旁的李大爷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中气十足道,“时丫头,你可不能偏心啊!我是退休的机床厂老工人,你就写个老工人,帮着工地看材料,护着老构件,跟坏人斗智斗勇,这不正好贴合你的书嘛!就用我名字,李保国!多好听!”


    “李大爷,这本书都完结了。”时墨哭笑不得道。


    “那下本!下本你随便安排,把我身份按上就成!”李大爷一挥手,豪气万丈。


    一群邻居七嘴八舌地说着,越聊越嗨,从角色安排聊到书里的剧情,又聊到时墨的高考,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完全把正主时墨晾在了一边。


    张大妈说要当居委会主任,刘婶说要当裁缝铺的师傅,李大爷说要当工地上的老师傅,发现坏人,拦着不让坏人进去。


    时墨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水杯,看着热热闹闹的一屋子人,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


    这就是以前家属院的邻里情。热热闹闹,真心实意,一点不掺假。你家有事,全楼都来帮忙;谁家有喜事,全楼都来祝贺。虽然有时候吵得头疼,但那种人情味儿,是后来住进高楼大厦后再也找不到的。


    正热闹着,她脑袋里忽然响起“嘀”的一声轻响。


    那是系统给她设置的专属提示音,只有紧急消息才会用这个声音。


    时墨脸上的笑没变,端着水杯的手却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了?】她语气平静地问道。


    系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宿主,专案组那边的内部消息,孙思瑶今天下午离开签售会后,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东郊的一个货运站。那个货运站,跟张敬山案里的一条线索对上了,之前张敬山供出来的一个下线,就是在那个货运站接的头。】


    时墨手中的茶水晃了晃,她很快稳住,喝了一口茶水。


    【她现在人呢?】


    【跟丢了。】系统的声音更沉了,【货运站那边岔路多,她进去之后绕了两圈人突然就消失了,专案组的人现在还在搜。】


    时墨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沿。


    满屋子的人还在说说笑笑,没人注意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沉色。


    【对了,宿主。】系统又开口提醒道,【孙教授家门外,有两个红色目标在徘徊,已经在附近待了快半个小时了。身份不明,暂时无法确认是不是孙思瑶的人。】


    时墨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们在干什么?】


    【就在附近转悠,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像是在盯梢。】


    时墨沉默了几秒,脑子里快速转着。


    孙思瑶刚在签售会上露了面,就去货运站,然后跟丢了人,这边孙教授家门口又出现了可疑人员。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要不要报警?】系统问,【或者告诉李队?】


    时墨想了想,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沉沉,路灯昏黄,家属院门口有几个乘凉的大爷在聊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先不急。】她在心里说,【没有确凿证据,报警也没用。李队那边在查货运站的事,现在告诉他孙教授家门口有人,他也分身乏术。】


    【那怎么办?万一他们对孙教授不利呢?】


    时墨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这样,你帮我盯着那两个人的动向。如果他们靠近孙教授家,或者有任何攻击性行为,立刻报警。如果他们只是在外围转悠,就先按兵不动。孙教授那边,我一会儿他打电话,让他注意安全。】


    【明白。】系统应了一声。


    时墨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笑,走回沙发边坐下。


    张大妈还在那儿说她的“张翠花”要怎么怎么出场,刘婶在旁边给她出主意,李大爷跟老李头争论谁的角色更重要,吵得脸红脖子粗。


    时墨笑着听他们吵,时不时点个头应一声,心里却在想着孙思瑶的事。


    【宿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犹豫起来。


    【说。】


    【我做了个风险分析。】系统的语速快了起来,【目前的事态发展,有几个可能的走向。第一,孙思瑶只是路过签售会,心血来潮要了个签名——但这个概率极低,不到百分之五。第二,她是来试探你的,确认你是否对她构成威胁——这个概率大概百分之六十。第三,她另有目的,签售会只是障眼法,真正的目标在别处——这个概率百分之三十五。】


    时墨的手指微微一顿。


    【还有第四种可能吗?】


    系统沉默了两秒。


    【有。第四种可能——她的目标,就是孙教授。签售会上接近你,只是顺带的。】系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毕竟,孙教授手里掌握着文物局的核心资源,而且是她父亲。如果你想查什么,孙教授是最直接的渠道。】


    时墨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喝进嘴里有点涩。


    【我建议你今晚观察变化,明天一早再联系孙教授,提醒他注意安全。至于其他的,】系统顿了顿,【请以自身安危为主,不要贸然掺和进去。】


    【好,我再多等一晚。】


    第78章


    邻居们又聊了快半个小时, 话题早从“下本书给谁安排角色”一路歪到了“今年夏天的西瓜比去年贵了两分钱”。


    张大妈和刘婶还为哪儿的西瓜更甜争得面红耳赤,嗓门亮得满屋子都能听见。


    “我可跟你说,永定门那边的西瓜才叫甜!沙瓤的, 咬一口流蜜, 我昨儿刚买了一个, 才五分钱一斤!”张大妈拍着大腿, 一脸笃定道。


    刘婶立马不服气地撇撇嘴:“可拉倒吧你!菜市口早市的西瓜才地道,脆瓤的,汁水足,我家那口子经常去买,比你那永定门的甜多了!”


    “你那是没吃着好的!”


    “你那是不识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越争越起劲, 旁边的李大爷赶紧端着茶杯打圆场,伸手把俩人隔开:“哎哟哎哟, 都甜都甜!这年头能吃上沙瓤西瓜就不错了, 可别争了!”


    几人这才消停,转头又聊起今年的青菜价, 说菠菜比上个月贵了一分, 豆角刚上市还不便宜。


    最后还是张大妈张大妈眼尖, 瞥了眼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 时针都指到七点半了, 立马一拍大腿站起身:“哎哟喂!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唠嗑,都耽误墨墨一家吃饭了!这都多晚了, 孩子累了一下午,还没吃上热乎饭呢!”


    她这一嗓子,其他人也跟着回过味儿来, 纷纷起身,嘴里不停念叨着抱歉。


    “对对对,走了走了,不耽误你们吃饭了。”


    “墨墨你赶紧吃饭,签了一下午书,手都酸了,吃完饭快歇歇!”


    “时墨好好复习啊,咱们全院都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还有下本书大爷的角色,可别忘了啊!”李大爷临走还不忘叮嘱一句,满脸期待。


    “忘不了李大爷,下次一定给您安排!”时墨笑着把众人送到门口,张大妈还顺手塞给她半块用网兜装着的西瓜,说是自家留的,让她解解暑。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外走,李秀兰站在门口,挨个道谢,等人都三三两两回了家,才关上大门,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笑,半点没有真嫌麻烦的意思。


    “可算聊完了,这帮老邻居,一说起话就没个完,又不好直接撵,只能陪着。”李秀兰笑着接过时墨手里的西瓜,往厨房走去,“不过也都是真心为你高兴,咱们院出了你这么个小才女,大伙脸上都有光。”


    “可不是嘛,刚才李大爷说,他家孙子天天抱着你的书看,还说要跟你学写文章呢。”时建军附和着,麻利地收拾茶几上的瓜子皮、花生壳,手脚轻快地把垃圾归拢到一起,又拿抹布把茶几擦得干干净净。“还好张婶提了一嘴,不然咱家这顿饭还不知道吃到几点。”


    “快都来端菜。”李秀兰在厨房催促着。


    时墨笑着帮着搭手,李秀兰和王桂英则一头扎进厨房,把锅里温着的菜一盘盘端出来。


    红烧排骨炖得色泽红亮,裹着浓稠的汤汁,酱肘子切得整整齐齐,冒着油花,还有清炒豆角、西红柿炒鸡蛋、爽口的凉拌黄瓜,最后端上来一大碗飘着蛋花的紫菜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香味瞬间裹满整个屋子,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来来来,动筷子!还好都在锅里,还热乎着!”李秀兰招呼着一家人落座,给时墨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嘴里不停念叨,“你可得多吃点,这段时间又是写书又是学习,瘦得下巴都尖了,好好补补。”


    “还好,高三本来时间就紧,大家都一样。”时墨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外焦里嫩,咸香适口,王桂英的手艺确实地道。


    王桂英也在一旁给赵海霖夹菜,指着酱肘子对时墨笑着说道:“墨墨你快尝尝嫂子做的肘子,这肘子我凌晨四点就起来酱了,你吃一口看合不合口味。”


    时墨顺势夹起一片肘子,嚼了两口后冲王桂英竖起大拇指。


    王桂英眉眼瞬间舒展开来,笑得更开心了。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时爱国和赵海霖喝着散装白酒,时不时碰个杯,聊起厂里的琐事、市场的见闻。


    时墨跟着家人说笑,嘴里应和着,筷子也没停,可心思却悄悄飘远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边沿。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孙思瑶、东郊货运站,还有孙教授家门口那两个徘徊的可疑人。


    这些问题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暂时理不出头绪。


    饭吃到一半,赵海霖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时偷偷看了时墨一眼,嘴唇动了好几下,欲言又止。


    王桂英眼疾手快,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眼神一横,对着他使了个眼色,嘴唇动了动,意思是“别在这时候说扫兴话”。


    这小动作刚好被时墨看在眼里。


    时墨假装没察觉,低头喝了一口汤,缓了几秒才抬起头,笑着看向赵海霖,语气温和道:“海霖哥,我看你有话想说,咱都是一家人,有啥难处别藏着,说出来大伙一起想办法。”


    时爱国也跟着附和,端起酒杯碰了碰赵海霖的:“海霖啊,咱都是实在亲戚,又不是外人,你有啥难处尽管说,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没有过不去的坎。”


    赵海霖看了王桂英一眼,王桂英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可他终究是没忍住,叹了口气,把筷子搁在 碗沿上,脸上满是愁绪地开了口。


    “也不是啥大事,就是……开春以后,我和你嫂子卖菜那摊子,出了点状况。”


    时墨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赵海霖一脸忧愁道:“我们一开始确实难,凑凑合合勉强够糊口,后来慢慢摸着了门道,收的菜新鲜,都是挑最新鲜的,价钱还比市场里其他摊主便宜两三分,街坊邻居都愿意来买,一个带两个,两个带四个,慢慢就有了回头客,生意也越来越好。”


    赵海霖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委屈:“可这生意一好,麻烦就找上门了。周围三四个菜摊的摊主,说我们把价钱压得太低,抢了他们的生意,坏了规矩,天天在市场里指桑骂槐,好几次围着我们摊前吵,有一次还差点动起手来。”


    王桂英接过话头,眼圈都红了,语气愤愤不平道:“还有人阴得很,偷偷跑到工商所举报我们,说我们无照经营、乱涨价坑人!还好当初听了墨墨的话,第一时间把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全办齐了,工商所的人来查了好几次,啥毛病都没挑出来,我们才没被撵走。”


    “那后来呢?”时墨问。


    “后来还不算完!”赵海霖狠狠拍了下桌子,“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在市场里到处瞎咧咧,说我们卖菜看人下菜碟,对熟人一个价,对生人一个价,专坑老实人!好多不明真相的顾客,听了闲话都不敢来买了,老顾客想帮我们辩解,还被那些人骂走了,现在生意比之前差了一大半,我们天天守着摊,心里堵得慌。”


    王桂英一想到这儿,脸气得涨红:“舅妈,你说咱们都是本分人家,哪能干这种缺德事!”


    李秀兰听得直叹气,给王桂英夹了一筷子菜:“苦了你们俩了,起早贪黑赚点辛苦钱,还被人这么针对,实在不行,就回厂里上班吧,虽然钱少点,但是安稳。”


    时墨皱起了眉。


    这种手段她太熟悉了。生意做不过你,就从别的方面搞你。造谣、举报、泼脏水,怎么恶心怎么来。


    “现在你俩咋办的?”时爱国关心道。


    “还能咋办,硬扛着呗。”赵海霖叹了口气,“还好周围有些老邻居知道我们的为人,不怕闲言碎语还来买。”


    王桂英看着时墨不好意思道:“我们今天过来,本来就想好好庆祝庆祝,不想说这些闹心事。墨墨好不容易有个高兴事,我们不想说扫兴的话。”


    “一家人说啥扫兴不扫兴的。”时墨认真地看着他们,“海霖哥,嫂子,你们能跟我说这些,是信任我。”


    赵海霖无奈道:“墨墨你说我们真要回厂还干临时工吗?你有什么主意没?”


    时墨摇了摇头:“回厂不是长久之计,现在改革开放,个体户是大势所趋,你们夫妻俩能吃苦,有回头客这时候还站你们一头,说明生意还是做到位了,就是路子没走对。”


    赵海霖和王桂英一听时墨这话有门,眼里都亮了。


    时墨回忆着后世那些超市和生鲜店的经营模式。


    八五年还没有后来的蔬菜大超市、生鲜连锁店,老百姓买菜要么去国营菜市场,要么去街边的菜摊,同质化严重,竞争全靠拼价格,难免有人耍手段。但也正因为很多东西没出现,才是机会。


    时墨捋清思路后,主动引导道:“海霖哥,嫂子,你们现在在菜市场卖菜,面对的是啥人?”


    “啥人?就普通老百姓啊。”赵海霖不明白她为啥这么问。


    “对,普通老百姓,老百姓图的是便宜、实惠,那些摊主挤在一个菜市场里拼价格,你们比他们还便宜那就是抢人家生意。”时墨说,“但你们想过没有,除了普通老百姓,还有另一种人?”


    “另一种人?什么人啊?”赵海霖一头雾水地看着时墨,“墨墨,你说的话哥咋听不懂呢?”


    时墨笑了笑,说:“简单说,就是别跟他们抢普通老百姓的生意,要么换地方,要么做他们做不了的买卖。除了老百姓还有有钱人,他们可不在乎贵几分钱,在乎的是品质、服务和环境。”


    赵海霖愣了一下,王桂英也愣住了。


    “我给你们说两条路,你们自己琢磨下。”时墨耐心解释着,“一条是继续做老百姓的平价生意,还是保持你们的品质,价格实惠,但是换个地方。菜市场人多嘴杂,是非多,你们现在遇到的那些麻烦,根源就在于你们挡了别人的财路。换个清净点的地方,比如去居民区门口摆摊,或者跟小区里的副食店合作,让他们代卖,不用你们守着市场受气。”


    赵海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时墨继续道:“另一条路,做高端菜。你们想想,现在改革开放了,有钱的人越来越多,比如使馆区的老外、国营大厂的干部、有钱的个体户,他们想吃点新鲜的、菜市场没有的蔬菜瓜果,这类东西价格通常高,普通菜贩根本不会进。你们可以去找渠道挑这种精品菜,哪怕进价高一点,但是卖得贵,利润也大。”


    “而且这种高端菜不用去菜市场,找个地段好点的铺面,把店铺收拾干净敞亮,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专门卖好菜、净菜、半成品菜,价钱都明码标出来。现在城里的双职工家庭越来越多,两口子都上班,下了班还得现摘菜现洗现切,累不累?要是有人把菜洗好切好,拿回去直接下锅,贵个二三毛钱,他们肯定愿意买!这就是别人没做过的新赛道,你们先做,就占先机。”


    王桂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墨墨,你这个主意……”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别急,我还没说完。”时墨笑了笑,“还有一种,更稳的,等你们路子都熟稳了,给机关单位、大厂子的食堂配送。这些单位人多,需求稳定,一次采购就是几百斤几千斤,虽然利润薄,但量大,而且是长期合作,旱涝保收。”


    一桌子人都听愣了。


    时爱国端着酒杯停在半空;李秀兰放下筷子,眼睛瞪得溜圆;时建军嘴巴微张,筷子夹着的花生米掉在了桌上都没发现。


    王桂英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一把抓住时墨的手:“墨墨!你这脑子咋长的?这么好的路子,我们咋就从来没想过!那些双职工,下班确实没时间忙活,净菜肯定好卖!还有老外,我在友谊商店见过,就稀罕那些新鲜菜,他们可不差钱!”


    赵海霖也瞬间来了精神,之前的愁云一扫而空,拍着大腿道:“对啊!我们咋就死磕菜市场呢!换个地方,换个卖法,就不用受那些窝囊气了!墨墨,你这主意太好了!”


    “我就是觉得,现在的市场整体还是太单一了。”她说,“大家都挤在菜市场里,卖一样的东西,面对一样的人,那可不就是拼价格、拼谁更便宜?但市场可以不一样,东西可以不一样,卖东西的方式也可以不一样。你要是走新赛道,跟别人不在一条路上跑,谁还能堵你的路?”


    “新赛道……”赵海霖念叨着这个词,眼睛越来越亮。


    “墨墨,你说得我都动心了。”王桂英眼里带着光,但又有点犹豫,“可是……这得投不少钱吧?租铺子、进货、装修,我们手里那点积蓄……”


    “不用租大的,就租个十来平米的小门面。”时墨道,“先从小的来,试运营。精品菜的话,你们可以跟郊区的菜农签正式合同,让他们专门种这种菜,保证品质和供应。平价菜就继续做,薄利多销,靠走量赚钱。”


    王桂英攥着时墨的手:“墨墨,你可真是我们的救星!”


    赵海霖更是豪爽,一拍胸脯:“墨墨!这生意要是做起来,赚的钱肯定分你一半!”


    时墨笑着摇了摇头:“海霖哥,说这话就见外了。不过我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生意不是一做就赚的,一开始可能会赔点本钱,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万一前三个月甚至半年都往里搭钱,你们要想好能不能扛得住这个风险。而且,精品菜的进货渠道、铺子的选址,都得你们自己费心,我只是给个思路。”


    赵海霖和王桂英对视了一眼。


    “墨墨,你放心。”赵海霖的声音沉稳下来,“我们做买卖这几个月,早就懂了,世上没有光赚钱的好事。不像在厂子里,每个月到日子就发工资,旱涝保收。自己做买卖,盈亏自负,今天赚了高兴,明天赔了也得认。但赚得多的时候,确实比吃死工资强得多。”


    “你们有这个心理准备就行。”时墨点了点头,“我建议你们先从第一条路走,先找个铺面把摊子稳下来,别在菜市场跟人挤了。等站稳了脚跟,手头宽裕了,再慢慢扩大,一开始不要想着做大买卖。”


    “好好好。”赵海霖连连点头,“墨墨,等我们赚了钱,一定要分你一份!这个主意太值钱了!”


    “海霖哥我刚说了不要你钱。”时墨拒绝道。


    “一码归一码!”王桂英的态度很坚决,“你出了主意,我们听了,就得给,不能让你白帮忙。”


    “是啊墨墨,你甭推了。”赵海霖也坚持,“你不出这个主意,我们根本想不到这些。等我们赚了钱,少不了你的。”


    时墨看他们态度坚决,没再推辞,但认真地又嘱咐一遍:“那你们记住了,先从小做起,别贪大,有多少钱办多大事,千万别借钱瞎折腾。”


    “记住了!”赵海霖用力点头道。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赵海霖夫妻俩一扫之前的愁容,不停跟时墨打听铺面选址、进货渠道的细节,一家人说说笑笑,满是温馨。


    饭后,赵海霖和王桂英千恩万谢地告辞,李秀兰给他们装了一袋子馒头和酱菜,叮嘱他们路上慢点,有事随时过来。


    送走了人,时建军关上门,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感慨:“海霖哥和嫂子这买卖做得也不容易,起早贪黑的,从乡下拉菜到城里,不管刮风还是下雨,骑着三轮车跑几十里地,晒得跟黑炭似的,可比在厂子上班累多了。”


    “可不是嘛。”时爱国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慢悠悠道:“各人有各人的命,他们敢闯,就有机会,咱们家就求个稳,厂里上班旱涝保收,不用担惊受怕,挺好。做生意这事儿,还是太玄乎,万一赔了,连老本都搭进去了。”


    “爸,求稳是好,但人有奔头,日子才更有劲。”时墨端着水杯在旁边坐下,“你看海霖哥和嫂子,比过年那会儿瘦了不少,但精气神不一样了。过年那会儿他俩眼睛里都没光,现在说起生意来,眼睛是亮的。”


    李秀兰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点头:“我觉得墨墨说得对。海霖两口子是有奔头了,各人有各人的路。人家赚钱也是辛苦,咱可吃不了那个苦,稳稳当当,不用操心,挺好的。”


    时建军想到自己,感慨道:“确实,人有奔头和没奔头过得是两种日子。”


    时墨笑了,每个人的处境不同,选择自然也不同,赵海霖敢拼,是他的勇气,时家求稳,也是他们的日子过得踏实。


    一家人又聊了会儿家常,眼看时间不早,便各自回房休息。


    时墨累了一天,躺在床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把当天该做的任务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又在心里问了一句。


    【系统,孙教授家门口那两个可疑人员,还在吗?】


    【还在。】AI刻板的声音传来,【目标人物一直在孙教授家外围转悠。】


    时墨皱了皱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他们有什么异常举动吗?】


    【没有。只盯着孙教授家的窗户,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时墨压下心底的异样感说道:


    【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常动作,立刻叫我。】


    【明白。请宿主放心休息,系统实时监控着。】


    时墨这才稍放下心,“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倒头就睡。


    *


    第二天天还没亮,家属院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自行车铃铛声从远处传来。


    时墨还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尖锐刺耳的系统警报声吵醒。


    一连串急促的警报,尖锐得像是有人在耳边吹哨子。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还没适应晨光,心脏就先一步剧烈地跳了起来。


    【宿主!紧急播报!孙教授——孙怀瑾先生,于昨夜凌晨三点,在家中突发心脏病,已确认死亡!】


    时墨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身上的被子滑落在地,她怔怔地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


    孙教授……死了?


    那个温文尔雅、手把手教她古建修缮、给她讲文物知识、带她走遍工地每一个角落的老人,那个逢人就夸她的老人,叮嘱她好好复习,等着吃她升学宴的老人……


    就这么没了?


    时墨感觉自己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宿主,检测到孙教授床下第三排第四块砖下藏有一封信件,请在四十分钟内拾取。】


    【倒计时39:59.】


    第79章


    冰冷的数字在眼前跳动, 时墨来不及沉溺在突如其来的悲恸里。


    【倒计时39分47秒。】


    系统冰冷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那股翻涌的悲痛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翻身下床,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系统, 规划从家属院到孙教授家的最短路线。】她一边往兜里塞零钱, 一边在心里急声吩咐。


    【路线已生成。】系统立刻投射出一张地图, 荧光绿的路线在她视野里铺开,【走北门,穿果子巷,经沿线路段,全程约22分钟。但以普通自行车速度, 无法在时限内到达。】


    【检测到宿主能量币充足, 是否兑换【极速骑行加速器】(时效15分钟,骑行速度提升3倍, 物理层面无异常痕迹)?】


    【兑换!立刻生效!】


    【已扣除200能量币, 加速器生效中。】


    时墨轻手轻脚拉开房门,客厅里一片漆黑, 爸妈房间的门关着, 隐约传来时爱国均匀的鼾声。她猫着腰溜到门口, 换上球鞋, 把鞋带狠狠系紧, 然后拉开门,闪身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嗒”。


    楼道里黑漆漆的, 声控灯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时墨摸黑往下跑,三级台阶一步,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墙角, 手掌在水泥墙面上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看,继续往下冲。


    凌晨四点的北京,天还浸在墨色里,只有天边泛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家属院里静悄悄的,几盏路灯昏昏黄黄地亮着,把院子里的自行车和煤棚子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很快又安静下去。


    时墨跨上自行车,脚下猛地一蹬,车轮便无声地滚了出去。


    加速器启动的瞬间,她感觉车轮底下像是装了弹簧,每蹬一下都比平时快出一大截。街边的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风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吹得她头发往后飞。


    她弓着腰,双手紧紧握着车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反复闪过孙教授的脸。


    那个戴着老花镜、拿着木尺给她讲斗拱结构的老人,那个在她被诬陷时第一个站出来替她说话的老人,那个笑着说“我可等着吃你升学宴”的老人就这么没了。


    眼泪模糊了视线,时墨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逼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孙教授用命留下的东西,她必须拿到。


    快一点,再快一点。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偶尔有一辆面的从对面驶过来,车灯晃得她眯起眼睛,然后又呼啸而过,留下一团尾气的白烟。


    街边已经有早点摊在生火了。煤炉子的烟囱冒着白烟,混着炸油条的香气,飘散在晨雾里。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弯腰往炉子里添煤,听见车铃声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嗖”地从眼前掠过,愣了半天没回过神。


    “咋回事?见鬼了?”大爷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继续捅炉子。


    【前方路口右转,进入后海沿线路段。】系统提示,【注意,前方200米有早起遛弯的老人。】


    时墨减速避让,从老人身边悄无声息地滑过去。老人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着,哼着京剧,压根没注意到身边有人经过。


    【系统,孙教授家门口那两个人还在吗?】


    【已撤离。】系统顿了顿,【但不确定是否会返回。根据热感应扫描,房屋内无生命体征。】


    时墨的喉头一紧,握车把的手又紧了几分。


    没有生命体征。


    孙教授真的走了。


    【距离目的地还有3分钟。】系统说,【宿主心跳142次/分,建议深呼吸调整情绪,保持冷静。】


    时墨没回答,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


    到了孙教授家所在的胡同口,时墨刹住车,把自行车靠在墙角的阴影里,锁好。


    她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胡同里静悄悄的,灰砖墙上的爬山虎绿得发暗,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黑着,只有巷子深处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地上的青石板。


    【宿主,已到达孙教授家。周围无异常人员,警方还未接到报警,孙教授家门口无打斗痕迹。】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时墨深吸一口气,快步往里走。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尽量放轻脚步,贴着墙根走,借着路灯的微光找到了孙教授家的大门。


    那是一扇老式的木门,门板上刷着深红色的漆,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磨得发亮。时墨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巷口,确认没有人,才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把□□。


    【□□已兑换,消耗150能量币。使用说明:对准锁孔,轻轻转动,三秒内即可开锁(一次性,无撬锁痕迹)。】


    时墨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钥匙,她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锁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门开了。


    时墨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两秒。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闭了闭眼,缓缓呼吸吐出几口气,等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才迈步往里走。


    她快步穿过小院,走进孙教授住的正屋。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晨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气味,混合着木头、纸张和墨香,是孙教授家特有的味道。


    时墨以前来过这里好几次。每次来,孙教授都泡茶给她喝,给她看老照片,给她讲那些古建筑背后的故事。


    那时候屋子里总是亮堂堂的,孙教授的声音温润平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慈祥的长辈。


    可现在,这间屋子安静得可怕。


    时墨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她的目光落在卧室的门上。


    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她站在客厅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动。


    她知道孙教授就在那扇门后面,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她了。


    【倒计时15分15秒。】系统提醒道,【宿主,请抓紧时间。】


    时墨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移开看向卧室门的目光,转身走进东侧的书房。


    书房不大,但满满当当全是书。


    书架顶到天花板,塞得严严实实,有些书塞不下了就横着摞在上面。


    书桌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清式营造则例》翻开的那,一页还夹着一支钢笔。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杯壁上凝着一圈茶渍。


    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时墨的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快步走到床边,跪在地上,按照系统的指示,摸到了书房床下第三排第四块砖。


    那是一块看上去和其他砖没什么区别的青砖,表面磨得光滑,边角有些缺损。时墨用手指抠了抠砖缝,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试,发现砖块的一侧有一个极细的凹槽,像是专门留出来给人抠的。


    她用指甲卡进凹槽,用力一撬。


    砖块松了。


    时墨把它拿起来,下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老旧的铁盒子。盒盖上刻着一朵兰花,花瓣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边角生了一层薄薄的锈。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就是这个。】系统说。


    时墨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


    盒子里躺着两封信。一封封面上写着“时墨亲启”,是孙教授熟悉的苍劲笔迹;另一封写着“吾女思瑶亲收”,字迹有些潦草,落笔很重,纸都被笔尖戳破了几个小洞。


    信封下面压着三张存款单。时墨扫了一眼,分别是一千、两千、两千,合计五千块,存期都是三年,这在八五年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


    时墨把两封信塞进自己外套的内兜里,存款单也一并收好。


    【倒计时6分40秒。】系统催促道,【建议尽快离开。据监测,那两名可疑人员已在返回途中,预计5分钟后到达。】


    时墨迅速把铁盒子放回暗格,把砖面恢复原状,又用袖子擦去地上的脚印,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站起身。


    走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书房。书桌上那杯凉透的茶,还保持着孙教授离开时的样子。


    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推门进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自己看到孙教授的样子会崩溃,会忘了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会让孙教授的牺牲白费。


    时墨垂下眼,对着那扇虚掩的门,轻轻说了一句:“老师,我不会让您白死的。”


    然后她拉开门,闪身出去,把门轻轻合上,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系统,用匿名号码拨打最近的派出所电话,报警说这里有老人突发心脏病,需要急救。】


    【已操作。】系统回答,【匿名报警电话已接通,辖区派出所已出警,预计7分钟后到达。】


    时墨没有往家走,而是拐进了对面的一条窄胡同。


    【系统,找一个能观察到孙教授家大门的隐蔽位置。】


    【前方50米右转,有一个废弃的煤棚,视野良好,可容一人藏身。】


    时墨按照指引找到了那个煤棚。棚子不大,堆着一些破旧的蜂窝煤和废纸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灰味儿。她挤进去,蹲在一堆纸板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透过纸板的缝隙往外看。


    从这里正好能看见孙教授家的大门和半条胡同。


    晨光渐渐亮起来了,天边染上了一抹橘红。


    胡同里开始有了人声,有人拎着尿盆去倒脏水,有人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刷牙,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从巷口经过,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时墨颤抖着手从外套内兜里掏出写给自己的那封信,信封的封口用浆糊粘着,已经干透了。她小心翼翼地撕开浆糊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红线信笺,叠得整整齐齐。


    孙教授的字迹工整有力,墨迹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墨墨: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必为我悲伤,人总有一死。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能在死前教出你这样的学生,是老天爷赏我的福气。


    有件事,老师得跟你说。说了之后,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老师都认。


    你新书签售会那天,我去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你被那么多读者围着,笑着给他们签名,心里特别骄傲。


    可我到了那里,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人。


    孙思瑶,我闺女。


    她站在排队的人群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烫着大波浪,打扮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要不是她转身的时候露了侧脸,我差点没认出来。


    墨墨,我这个当爹的,三年没见自己的闺女了。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吗?


    又高兴,又害怕。


    高兴看到了人,害怕……


    我看到她就站在签售厅的角落,看着你,眼神不对。


    我这个闺女,我太了解她了。


    她从小被我宠坏了,性子倔,又好高骛远,绝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那里。


    她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一定有她的用意。


    我当时就想上去叫她,想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她为什么要出现在你面前。可我没敢惊动她。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思瑶走到你面前,看着你给她签了名,看着她笑着跟你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从容,一点都不心虚。


    我心里十分震惊。我这个闺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演戏了?


    我没敢现身,等她走了,我叫了一辆车跟了上去。可我没跟多远,就被她发现了。她的车在巷子里绕了两圈,把我甩掉了。我这个当爹的,连自己的闺女都跟不住。


    墨墨,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告诉专案组?


    我跟你说实话,我那时候还抱着侥幸心理。我想,思瑶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做出出卖国家的事。她是我闺女,我了解她。


    可当专案组的人来找到我,跟我说了张敬山的案子,说思瑶是境外走私集团的对接人。我还跟他们拍了桌子,说我女儿绝对不会干这种卖国的事。可一想到那天跟着她走了一路,我不得不信了。


    当天晚上晚上我回到家,发现窗户外面有人盯着我。他们在巷子里转悠,偶尔路过我门外,低声说几句话,听不清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不是好人。


    墨墨,老师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我想了一整夜,终于想明白了。思瑶不是自愿的,她是被人控制了。那些人逼她帮着走私文物。他们知道我手里有梅先生留下的那本手札——那本手札是梅先生1948年去大陆对面前亲手交给我的,里面记着民国时期流失海外的一百二十七件国宝的下落和藏家信息。他们想把手札卖给境外的古董商,赚黑心钱。


    思瑶出现在签售会,不是想害你,是想把那些人的注意力引到你身上。你是破获张敬山案的功臣,警方肯定会24小时盯着你,这样那些人就不会盯着我了,她就能找机会带着我跑。


    傻孩子,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你是无辜的,我怎么能让你替我们父女俩挡灾?


    我已经把手札烧了,一页都没剩。那些国宝的下落,我都记在了脑子里,带进棺材里,谁也别想拿走。


    我会装作突发心脏病死亡,那些人以为手札在思瑶手里,就不会再盯着你了。


    墨墨,对不起,是我教女无方,让你受了牵连。


    不必原谅思瑶,她犯了错,就该受惩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债要还,她的债,让她自己去还。


    你才十八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你要好好高考,争取考上首都大学建筑系,好好走古建这条路,守护好那些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守着几座房子,最后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教好。


    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有我一辈子整理的古建修复笔记,都留给你。还有那把黄杨木尺,是我老师传给我的,现在传给你。


    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孙怀瑾绝笔


    1985年5月19日夜”


    信纸上的字迹越到后面越潦草,像是在跟时间赛跑,赶在什么发生之前把想说的话都写完。


    信纸被泪水打湿,字迹晕开一片。时墨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墨点。


    原来孙教授什么都知道。


    他早就察觉到了危险,为了保护她,为了不让国宝流失,选择了用自己的命,了结这一切。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时墨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塞回信封,贴着心口的口袋 放好。警觉的把纸板往前推了推,挡住自己的脸,只留一条缝隙往外看。


    两个男人从巷口拐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穿着深蓝色的夹克,个头不高,但很壮实,走路的时候两臂微微外张,一看就是混社会的。跟在后面的穿灰色工装,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很快,径直朝孙教授家走去。


    “妈的,被那老东西耍了。”夹克男骂骂咧咧,吐了一口浓痰,“他给孙思瑶打了电话,那女人才跑得那么快。”


    “你小点声。”戴鸭舌帽的回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生怕别人听不见?先生说了,要是拿不到手札,咱们俩都得沉珠江。”


    “沉珠江也得先找到手札啊!”夹克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压低了些,“那老东西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个时候死!我总觉得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心脏病突发,咱们的人说得很清楚。”


    “心脏病?”夹克男嗤了一声,“你信?”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了。一个死人,不会说话。”


    “孙思瑶那边呢?”


    “跑不了。她能跑哪儿去?她爹死了,她还能不回来?”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进去搜。”鸭舌帽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双细长阴鸷的眼睛,“手札肯定还在屋里。仔细点,连墙缝都别放过。先生说了,手札必须拿到。”


    两人骂骂咧咧地打开孙教授家的门,走了进去。


    里面很快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被拉开,柜门被撞开,椅子被踢到一边,瓷器被翻动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夹杂着两人的骂声。


    时墨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印。


    就是这两个人,就是他们背后的势力,逼死了孙教授!


    【系统,警方还有多久到?】


    【警方车辆已进入胡同,预计1分30秒后到达。】


    时墨死死盯着孙教授家的大门,心脏砰砰直跳。


    她现在冲出去,不是这两个亡命之徒的对手。系统商城里虽然有电击棍之类的防身道具,但用了就会暴露自己,后续根本无法向警方解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忍。


    必须忍。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早起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个老大爷遛狗从巷口经过,哼着京剧,一步三摇,压根没注意到煤棚里蹲着一个人。


    【警方已到达巷口。】系统忽然说,【四名民警,正在靠近。】


    时墨从纸板缝隙里往外看,果然看见四个穿制服的民警从巷口拐了进来。


    他们走到孙教授家门口,老民警抬手敲了敲门。


    “有人吗?派出所的,接到报警,有人突发心脏病!开门!”


    门里的翻找声瞬间停了。


    老民警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他皱了皱眉,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老民警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冲年轻民警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时墨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到一分钟,里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椅子倒地的声音,男人的呵斥声,年轻民警的喊声:“别动!蹲下!”


    然后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声音。


    “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就是来看望老领导的!”


    “看望?大早上五点翻箱倒柜来看望?你当我们是傻子?”


    “我警告你,你别碰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蹲下!双手抱头!”


    时墨听着里面的动静,手紧紧攥着纸板。


    很快,两个男人被反剪着双手押了出来。夹克男脸上挨了一拳,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我告诉你们,我表哥是工商局的!你们敢抓我,等着倒霉!”


    “闭嘴!”李队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涉嫌故意杀人、盗窃文物,别说你表哥是工商局的,就是你爹是局长,也救不了你!”


    两个男人瞬间面如死灰,再也不敢吭声。


    周围的邻居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地议论着:“这不是孙教授家吗?出什么事了?”


    “听说孙教授没了,心脏病突发。这两个人是小偷,趁火打劫的!”


    “造孽啊!孙教授那么好的人,怎么就遇上这种事了!”


    民警把两个男人押上警车,又留下两个人保护现场,拉上了警戒线。李队长站在门口,眉头紧锁地看着屋里,掏出对讲机说着什么。


    时墨趁着人群混乱,悄悄从煤棚里钻出来,腿已经蹲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她扶墙站了一会儿,等血液流通了,才骑上自行车。


    【加速器剩余时间15分钟,是否继续使用?】


    【继续。】


    时墨脚下一用力,自行车再次蹿了出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天已经亮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上班的、上学的、买早点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成一片。


    她弓着腰,把车蹬得飞快,从人群里穿过去,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路过家附近早点摊的时候,时墨停下车,买了油条、豆浆和四个糖油饼,用草纸包好,拎在手里,然后然后才慢悠悠地往家骑,装作刚买早餐的样子。


    推开家门,李秀兰刚洗完脸,看见时墨从外面进来,她愣了一下:“墨墨?你这么早就起来了?还出去买了早餐?”


    “嗯,睡不着,就出去跑了两圈,顺便买了早点。”时墨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李秀兰接过早点,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你看你,眼睛都红了,肯定又熬夜学习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熬太晚,身体要紧。去年把身体熬垮了,住院住了半个月,你忘了?”


    “知道了妈,以后不熬了。”时墨低下头,换了鞋走进屋,避开了李秀兰的目光。


    “你就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李秀兰叹了口气。


    时爱国从卧室出来,穿着背心大裤衩,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桌上的早点,也问了一句:“墨墨买的?”


    “嗯,刚出去买的。”时墨应了一声,钻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脸色白得不像话。


    她打开水龙头,捧了两把凉水拍在脸上,又用毛巾擦了擦,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没事的,时墨,没事的。”


    然后她换上校服,背上书包,拿了一根油条叼在嘴里,冲屋里喊了一声:“爸妈我上学去了啊!”


    “吃两口再走!”李秀兰追到门口。


    “来不及了,拿着路上吃!”时墨晃了晃手里的油条,噔噔噔下了楼。


    刚拐出家属院,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孙教授不能白死。那些害死他的人,还有那个藏在境外的“先生”,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


    到了学校,一切如常。


    孙晓梅坐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跟林薇薇聊着什么,时墨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翻开课本,盯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第二节课刚下课,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走到时墨桌前,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时墨,出来一下,有人找你。”


    时墨抬起头,看见走廊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站起来跟着王老师走出教室。


    走廊里,两个民警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女的看着年轻些,扎着低马尾,看起来很干练。


    “你是时墨同学?”男民警出示了证件,“我们是西城分局的,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好。”时墨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空教室。


    女民警把门关上,男民警请时墨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时墨同学,你不用紧张,就是问你几个问题。你认识孙怀瑾教授吗?”


    “认识。”时墨说,“他是我老师,教我古建筑修缮的。”


    “你们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时墨想了想:“前天晚上,我给他打过电话,问了他几个关于古建修复的问题。”


    男民警点了点头,和女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


    “时墨同学,”男民警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很遗憾地通知你,孙怀瑾教授于昨夜凌晨突发心脏病,在家中去世了。”


    时墨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些发颤:“我……我老师身体一直很好的,怎么会……”


    从凌晨到现在,她一直在忍。


    在骑车的时候忍,在煤棚里忍,在回家的路上忍,在饭桌上忍,在课堂上忍。她以为自己能一直忍下去,可当“去世”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道堤坝忽然就垮了。


    “节哀顺变。”女民警递过来一块手帕,语气温和:“初步判断是突发心脏病,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时墨同学,我们今天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孙教授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女儿孙思瑶,或者什么手札之类的东西?”


    时墨擦了擦眼泪,从书包的夹层里掏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和几张存款单,放在桌上。


    “这是老师上周三给我的。”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他说他年纪大了,怕自己哪天突然走了,这些东西没人保管,就让我替他收着。我问他是啥,他没说,就说让我收好,别弄丢了。”


    男民警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而是转手递给了旁边的女民警。女民警从包里拿出一个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放了进去。


    “还有一件事。”时墨抬起头,看着两位民警,“老师的女儿,孙思瑶,前几天在我的新书签售会上出现了。我以前没见过她,但她说她叫孙思瑶,我当时觉得这名字耳熟,后来才想起来,老师的女儿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男民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太多,就是让我签名,夸了我的书,说后会有期。”时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打扮得很时髦,烫着大波浪,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看起来像是从南方或者香江那边回来的。”


    两位民警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


    “时墨同学,”女民警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孙教授去世的消息,我们会尽快通知他的家属。你这边,如果想起什么其他的事情,随时联系我们。”


    “等一下。”时墨站了起来,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问,“孙思瑶被抓到了吗?我老师的死,跟她有没有关系?我也算这个案子的相关人,我有权知道,否则我怎么判断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安不安全?”


    男民警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孙思瑶已经被找到了,今天凌晨联系的警方。她知道孙教授去世的消息后,情绪很不稳定,目前正在配合调查。”


    时墨攥了攥拳头,声音有些发紧:“我能问问,她说什么了吗?”


    “暂时不方便透露。”男民警站起身,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时墨同学,谢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你提供的这封信,应该会对案件有很大帮助。至于你的安全问题,你放心,我们会安排人保护你,绝对不会让走私集团的人伤害你。等案件有了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谢谢您。”时墨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送走两位民警,时墨站在走廊里,仰起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宿主,你还好吗?】系统小心翼翼地问。


    时墨没有回答,转身走回了教室。


    回到教室后,同学们都看出她心情不好,没人敢上前打扰。连平时跟她关系最好的孙晓梅也只是默默给她递了一瓶热水,没多问一句话。


    整个上午,时墨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听课、做题,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系统,把孙思瑶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还有孙教授死亡前后的所有信息,都给我整理出来。】


    【宿主,这需要消耗不少能量币。而且人已经死了,其他人也都被抓了,你只要耐心等待结果……】


    【我要知道全部真相。】时墨的语气不容置疑,【孙老师不能白死。能量币没了可以再赚,真相我必须知道。】


    系统沉默了两秒。


    【……明白。正在调取数据,预计下午两点整理完毕。】


    *


    下午体育课。


    同学们在操场上跑步、打篮球、跳皮筋,欢笑声此起彼伏。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操场边的杨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唯独时墨一个人找了个操场角落的树荫,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天。


    天空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不急不慌的。


    她想起孙教授教她辨认斗拱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孙教授站在脚手架上,指着头顶的斗拱,一样一样地给她讲:“这是昂,这是翘,这是升,这是斗……你看,它们环环相扣,严丝合缝,一块出了问题,整个结构就不稳了。”


    她当时听得入了迷,仰着头看了好久,脖子都酸了。


    孙教授笑着说:“丫头,干这行,脖子酸是常事。等你把脖子酸习惯了,就算入门了。”


    时墨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落了下去。


    【宿主,后续资料已全部整理完毕。】系统的声音响起,【是否投影播放?】


    【播放。】


    眼前浮现出只有她能看到的虚拟屏幕。首先出现的是审讯室的画面。


    孙思瑶被带到审讯室,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散着,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线晕成一片,看起来憔悴极了。跟签售会上那个光鲜亮丽的女人判若两人。


    无论审讯员问什么,她都低着头,一声不吭,像个木头人一样。


    直到李队长把那封孙教授写给她的信放在桌上。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孙思瑶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她伸出手,颤抖着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着看着,她突然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审讯员不得不暂停审讯,给她倒了一杯水。


    “我后悔了……”孙思瑶抱着那封信,哭得像个孩子,“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去找时墨……我不该跟那些人合作的……是我害了我爸……是我……”


    画面一转,孙思瑶坐在审讯室里,眼睛红肿着,鼻头红红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些人……从香江那边来的。他们找到我的时候,说只要我帮忙,就能赚大钱。我当时……我跟我爸吵了架,从家里跑出来,身上没钱,也没地方去……”


    “他们让我做什么?”


    “一开始就是带带货,从沿海那边带一些东西过来,说是工艺品。后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东西不是工艺品,是……是文物。”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知道我父亲的身份,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去找我父亲。”


    孙思瑶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不敢报警……他们说,警局里有他们的人……我害怕……他们还说,要是我不配合,就对我爸下手……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那你为什么去找时墨?”


    孙思瑶沉默了很久。


    “我想……我想把水搅浑。”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警方盯着时墨,只要他们以为我要对时墨下手,就不会盯着我爸了……我想找机会把我爸送走,然后再去自首……可我没想到,我爸会发现,会用自己的命来护着我……”


    “我知道我自私。”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爸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想他出事……”


    “可你爸因你死了。”


    审讯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孙思瑶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画面切换到现场勘察报告。孙教授确实是服用了过量的药剂,伪装成心脏病突发死亡。


    书房里的翻动痕迹,是那两个男人留下的。而那两个男人,只是走私集团的小喽啰,真正的幕后老板,至今身份不明,只知道代号“先生”,常年待在境外,遥控指挥国内的走私网络。


    时墨看着屏幕上孙思瑶崩溃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恨孙思瑶想把她拖下水,恨她的自私和愚蠢,可看到她失去父亲的痛苦,又恨不起来。


    更多的,是无尽的自责。


    “如果我当时察觉到不对就报警,如果我昨晚没有顾虑那么多,直接去提醒孙教授,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宿主,你不要自责。】系统的声音难得温柔了些,【就算你昨晚去了,孙教授也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从决定烧掉手札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活着。而且,如果没有我,你昨晚贸然过去,不仅救不了孙教授,连你自己也会陷入危险,甚至会连累你的家人。】


    系统的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时墨。


    是啊,她太弱了。


    没人手,没权力,没资源,只能被动地等着别人保护,只能眼睁睁看着孙教授为了保护她而死。


    在那些穷凶极恶的人面前,安稳是最奢侈的东西。你不找事,事会来找你。你退一步,他们就会逼你十步。


    孙教授用自己的命,给她上了最后一课。


    退缩和等待,换不来安稳。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才能让那些恶人付出代价。


    时墨从树荫下站起来,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和锋芒。


    【系统,高考倒计时还有多少天?】


    【27天。】


    第80章


    所有与时墨关系好的人, 都不同程度地感受到了她身上的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一壶水慢慢烧开,等到你察觉的时候, 热气已经扑面而来。她的话变少了, 笑容也少了, 眼神变得更静、更沉, 像沉静无波的湖面。


    知道时墨近期遭遇的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再打扰,只在她身边默默守着。


    谢时昀也来过学校几次,都只远远地看着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时墨身上那层温润的外壳彻底碎了。


    以前的她, 虽然也冷静成熟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学生, 但身上总有一丝温和的烟火气。她会跟同学开玩笑,会在食堂里跟孙晓梅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 会在签售会上被读者夸了之后耳根微微泛红。


    可现在的她, 像一把出鞘的刀。


    锋利,冷硬, 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孙教授的死, 像一把火, 烧掉了她最后一点少年人的柔软, 也逼出了她骨子里藏着的狠劲。


    谢时昀没有上前打扰她, 只是默默的帮她挡掉了所有麻烦。那些闻风而来的报社记者,刚走到校门口就被他的人拦下,塞了车马费客客气气地送走;那些堵在学校门口要签名的书迷, 也被他安排人以“时墨正在备战高考”为由,耐心劝了回去。


    他把这些事情做得不动声色,把那些会惊扰到她的人和事, 一件一件地拨开了。


    他知道,现在的时墨,最需要的就是绝对的安静。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孙教授告别仪式那天。


    天刚蒙蒙亮,就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钻进骨头缝里。


    八宝山殡仪馆的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古建圈和文物局的人,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很快又被雨声盖过去。


    时墨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连衣裙,臂上别着一朵小白花。她没有撑伞,雨水落在她的头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宋正先站在她旁边,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大半都倾向了时墨那边。雨打在伞面上,顺着伞骨的弧度滑下来,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摊水。他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深灰色的中山装从肩膀一路湿到肘部,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师父,您自己打吧,我没事。”时墨伸手推了推伞柄。


    宋正先低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前方的告别厅门口。


    “被雨浇了容易感冒,你马上就高考了,可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宋正先又把伞往她那边压了压,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掌心干燥温热,“别硬扛着,想哭就哭出来,怀瑾不会怪你的。”


    时墨没再推拒。


    人群开始移动,大家陆续进了告别厅。


    告别厅里庄严肃穆,正中央孙教授的遗像被白色的菊花和浅绿色的洋桔梗簇拥着。


    照片里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老式的眼镜,笑得温和慈祥。他的头微微侧向左边,像是正在跟镜头后面的人说着什么,嘴唇微张,话说到一半被定格了。


    照片的背景是梅先生故居刚修复好的第一进院落,身后的飞檐在阳光下泛着新漆的光泽,斗拱层叠,榫卯严丝合缝,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这张照片还是时墨帮他拍的。


    那天阳光很好,孙教授难得穿得正式,站在脚手架下面,笑着说:“丫头,给我拍一张,以后说不定用得着。”


    当时谁也没想到,这句玩笑话,竟一语成谶。


    文物局的领导站在台上念悼词,声音平板,念着一长串孙教授的生平履历,像在念一份冰冷的档案。台下有人偷偷擦眼泪,时墨只是静静地看着遗像,把孙教授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轮到宋正先上台的时候,灵堂里安静了一瞬。


    老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缓步走向话筒。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得不像他平时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


    他在话筒前面站定,沉默了很长时间。


    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却不知道该让哪一句先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一滴一滴,像秒针在走。


    “我和怀瑾认识三十三年了。”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十三年,比我跟我们家太太认识的时间还长。”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弧度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塌了下去,“他是古建筑这行里,手艺最好、心最静、话最少的人。你们别看他平时闷声不响的,他手上的功夫,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我跟他不一样。我好为人师,喜欢到处跑,喜欢出风头,哪儿热闹往哪儿凑。他就守着他那几间老房子,一守就是半辈子。我问他,怀瑾,你不闷吗?他说,不闷,老房子会说话,你听。”


    宋正先的声音终于哽住了。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又擦了擦镜片。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擦掉之后又蒙上,怎么也擦不干净。他索性不擦了,把眼镜攥在手里,抬起眼睛看着台下的众人,眼眶是红的,但目光却异常坚定。


    “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攒下。没攒下钱,没攒下名,没攒下权。他攒下的,是十七处修旧如旧的古建筑,是七本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笔记本,是——”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般锐利,“是一颗干干净净、从没弯过的心!”


    台下有人开始擦眼泪。


    一个年轻的女学生捂住了嘴,肩膀不停地抖。


    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工匠模样的中年男人,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低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面上。


    时墨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脊背挺得笔直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攥着朵白菊,攥得指节泛白。


    宋正先在台上说了几秒钟,重新戴上眼镜,把话筒轻轻放回支架上,他没有说“谢谢大家”,也没有说“永垂不朽”,只是转过身,对着孙教授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然后他直起身,走下台,脚步比上台的时候更慢了。


    追悼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站在廊檐下抽烟,烟雾和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有人撑着伞往停车场走,黑色的伞面在雨幕里一朵一朵地移动,像水面上漂着的浮萍。


    时墨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告别厅外面的廊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时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墨转过身,看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朝她走过来。


    为首的是聚贤斋的周景行周老,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年纪都和他相仿,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时墨认出了他们。


    “周老,王老,李老,陈老。”时墨一一鞠躬打招呼,声音平稳,礼数周全。


    周景行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他走到时墨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抬起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瘦,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但落在她肩上的力道却不轻。


    “好孩子,节哀。”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斟酌,“孙老弟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他走得太突然了,我们这帮老家伙,谁都没反应过来。”


    时墨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你在梅先生故居那个项目上的表现,怀瑾跟我们提过好多次。”周景行收回手,拄着拐杖,目光落在时墨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慈和,“他说你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有灵气的孩子。不是聪明,是灵气。他说聪明人可以培养,灵气是天生的,求不来。”


    时墨的睫毛颤了颤。


    “他还说——”周景行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如果他哪天干不动了,就把手里的东西都交给你。他说你比他那些研究生加在一起都强。”


    “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好好高考。”时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说,他会参加我的升学宴。”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老拄着黄花梨手杖往前挪了一步,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时墨。他的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看东西已经很费劲了,但他的目光却准确地落在了时墨脸上,像是能穿透那层白翳看到什么别的东西。


    “丫头,你过来。”他朝时墨招了招手。


    时墨走上前两步,微微低下头。陈老伸出干枯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很紧,指节硌在她腕骨上,有点疼。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点了点头。


    “骨头是硬的。”他说,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怀瑾没看走眼。”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手杖慢慢走了。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撑开伞替他遮雨。


    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像一截被岁月侵蚀了太久的古木,随时可能倒下,却依然固执地立在那里。


    周景行看着陈老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回头对时墨说:“好好考试,别让他失望。古建这条路不好走,又苦又累又不挣钱,但总得有人走。以后还得靠你们年轻人。”


    “我知道。”时墨点了点头,她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几位老前辈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不会让孙老师失望的。”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底没有泪,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让周景行愣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火,又像是比火更沉的东西。


    几位老人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先后陆续走了。


    时墨看着他们的背影,那些佝偻的身形在雨中慢慢移动,像一队缓缓 远去的旧时光,又像那个时代最后的守望者。


    她忽然想起孙教授笔记本第一页写的那句话——“古建筑是会说话的历史。我们修的不只是房子,更是祖先留给后人的信。”


    这些老人,就是那些信的最后一批邮差。


    他们走一个,就少一个。


    时墨收回目光,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站在门口的一个人影。


    谢时昀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告别厅门口的角落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他右手拿着一支白菊花,花茎被他的手指握着的地方微微弯折。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静静地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两秒。


    然后谢时昀动了,走进告别厅,把白菊放在孙教授的遗像前,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来。


    他在时墨面前停下。


    离得近了,时墨才看清他的样子。他比她上次见的时候清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显得眉骨更加突出。但他的眼神没变,依然是那种温温和和的、不急不躁的注视,像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移开。


    “节哀。”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谢谢。”时墨点了点头,礼貌而疏离。


    谢时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时墨。


    不是冷,是淡。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淡,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平整,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水。


    “你……”谢时昀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想问“你还好吗”,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不管什么事。”


    “谢哥,谢谢你来送孙老师。”时墨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亮,“也谢谢你帮我拦了那些记者和书迷。”


    谢时昀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没想到时墨全知道。


    “应该的。”他说,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需要安静。”


    时墨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人总是这样。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出现在需要出现的地方,把事情做了,然后退到一边,从来不邀功,从来不解释,从来不让人觉得欠他什么。他的关心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让人感觉不到重量。


    “多谢。”时墨说,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谢时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不要一个人扛着”,想说“难过是可以难过的”,想说“有什么话你可以跟我说”。


    但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看懂了时墨眼神里的坚韧,知道她此刻并不需要他的安慰。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时墨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平稳的从他身边走过。


    谢时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孙教授的死,在时墨和所有人之间都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想起自己有一次看老师傅修复一件宋代瓷器。


    那件瓷器碎成了十七片,老师傅用大漆和金粉一片一片地粘回去,粘完之后,裂痕还在,但器物比碎裂之前更坚固了。他问老师傅,这样修过的瓷器,跟原来比哪个更结实?


    老师傅头也没抬,说了一句:“碎过的东西,要么彻底碎成渣,要么比原来更硬。没有中间状态。”


    时墨就是那件被修好的瓷器。


    裂痕虽在,但已经没有什么能轻易打碎她。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的,像是要把整个首都都泡进一场漫长的告别里。


    *


    时墨回到家的时候,李秀兰正在厨房里忙活。


    锅里的姜汤已经熬了大半个小时,老姜切片,加了两勺红糖,小火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辛辣中带着甜的气息从厨房飘出来。李秀兰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她的目光先是在时墨身上快速扫了一遍,从头发梢看到脚后跟,“快把湿衣服换了,姜汤马上就好,喝了驱驱寒。”


    “嗯。”时墨换了鞋,把湿衣服换下来,穿上干爽的棉布睡衣。


    李秀兰已经把姜汤盛好了,汤水上面还飘着两粒红枣。时墨接过来,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下去,姜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热气从内往外扩散,被雨水浸透的骨头缝里的凉意一点一点被逼出来。


    李秀兰站在旁边看着她喝,什么都没问。


    她不是不想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心里清楚。


    她看把时墨喝完的空碗接过来,又给她盛了半碗。


    “妈。”时墨忽然开口。


    “嗯?”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李秀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汤,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妈知道。”


    时墨喝完第二碗姜汤,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孙教授的遗物——一把黄杨木尺,七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那把黄杨木尺刚好一拃长,边角磨得圆润光滑,包浆温润,尺身被摩挲了几十年,包浆温润得像是裹了一层琥珀色的蜜蜡,灯光照上去会微微反出柔和的光。时墨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到了刻在背面的两行小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另一行是“孙怀瑾藏,1962年春”。


    1962年,孙教授刚从建筑系毕业,被分配到一个偏远的县级文物所,第一个任务是去修一座明代的土地庙。那座庙破得只剩下三面墙和半个屋顶,当地人说拆了算了,他一个人在庙里住了两个月,把能修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修好了。


    这些事,是后来宋正先告诉她的。


    时墨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


    字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凹下去的笔画里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积下来的细微尘埃,摸上去微微发涩。


    笔记本一共有七本,用牛皮纸包着封面,边角磨出了毛边,纸页因为反复翻阅而微微蓬松。每本的封面上都写着日期和地点——第一本是“1962-1968,山西”,第二本是“1969-1973,陕西”,第三本是“1974-1977,河北”……一直排到第七本,封面上写着“1982-1985,首都”。


    三十三年,七个地方,七本笔记。


    时墨翻开第一本的第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比中间更黄一些,像被时间从外往里慢慢浸透。墨水是蓝黑色的,当年的蓝黑墨水刚写上去的时候是蓝色,氧化之后慢慢变成一种沉沉的、带着灰调的蓝黑色。字是蝇头小楷,每个字只有指甲盖大小,工工整整地排列着,行间距和字间距几乎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


    第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古建筑是会说话的历史。我们修的不只是房子,更是祖先留给后人的信。这封信不能在我们手里断了。”


    落款是1962年3月17日,于山西五台县。


    时墨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她看到他用铅笔手绘的建筑结构图,每一根梁、每一根柱、每一处榫卯的搭接方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些图的旁边还用小字写了批注——“此处榫头腐朽严重,需替换,但新料含水率不可超过12%,否则来年必裂”,“瓦当纹样为明代晚期典型样式,应与南禅寺大殿瓦当比对”,“斗拱出挑尺寸与原制式不符,疑为清代重修时所改,建议恢复明代原貌”。


    她看到他记录下的每一次发现和每一次困惑。


    有一页的边角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墨点,旁边写着:“今日发现正脊檩条上刻有‘大明成化三年重修’字样,与府志记载相差十一年。史书不可尽信,建筑不会说谎。”


    还有一页,记录的是1976年唐市大地震后他去勘察一座古寺的损毁情况。


    那一页的字迹比前后的都要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湿过。


    时墨翻开最后一本,最后一页的日期是4月18日,也就是孙教授去世的前最后的记录。


    上面写着:“墨墨今日问我斗拱的榫卯结构,一点就通,真是个好苗子。等她考上首都大学,我就把梅先生的手札残稿给她。希望她能守住那些老房子,守住我们的根。”


    字迹工整,墨色还很新。


    时墨的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宿主,你还好吗?】系统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心疼。


    【我没事。】时墨擦干眼泪,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收好。


    她压下心底的悲恸,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系统,帮我查‘先生’的所有信息,能查多少查多少。】


    【宿主。调取境外加密数据库,追踪跨国犯罪集团头目,需要消耗五十万能量币。目前您的能量币余额不足以支付。】


    【五十万?】时墨蹙了下眉,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为什么这么贵?】


    【‘先生’的势力主要在香江和东南亚,跨区域调查需要突破国际刑警的防火墙和对方的反侦察系统,牵扯的线路多达上百条。而且系统有规则限制,宿主等级不够,无法调用高级调查权限。】


    【不过——】系统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它惯有的那点小得意,【如果你有能力在香江本地接入信息网,或者有线下渠道获取信息,再配合系统追踪,调查成本会降低70%。系统的底层规则是:宿主自己先动,系统才能辅助。您什么都不做,全靠系统查,相当于让系统从零开始搭建整个调查链路,能量消耗自然高。但如果您能提供一个初始的信息节点——比如一个本地线人、一条已经确认的线索、甚至一个具体的地址,系统就能以这个节点为锚点向外扩展,成本会断崖式下降。】


    时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系统不是万能的搜索引擎,它是一个放大器。


    她自己手里得先有东西,系统才能把那东西放大,就像杠杆,支点得她自己找,系统只负责提供力臂。


    线下渠道。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她在香江没有熟人,没有资源,连那边的社会环境都不了解。


    但这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知道了。】


    系统以为自己听错了,按照宿主以前的脾气,听到“五十万能量币”这种数字,多少会有点情绪波动。生气也好,抱怨也好,总之不会这么平静。


    她现在的反应,平静得让它有点不安。


    【宿主,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时墨打开系统商城,目光扫过那些学习类商品,【能量币不够就赚,权限不够就升。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的手指在商城界面上滑动,停在了“过目不忘记忆药水”那一栏。


    以前她总觉得,靠系统不算真本事。


    那些学习道具,能用脑子解决的就尽量不用道具,能省则省。


    她想证明给自己看,哪怕没有系统,她也能靠自己的努力做到。这种想法不能说错,但太慢了。


    现在她想通了。


    工具就是工具,关键看用工具的人。


    木匠不会因为用了刨子就觉得自己的手艺不值钱,铁匠不会因为用了锤子就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系统的学习道具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刀本身不会帮你砍柴,但有了刀,你砍柴的效率就是比别人赤手空拳高十倍。


    人,不该对自己道德水平要求太高,只要不触犯底线法律就好。


    不然,只会限制、束缚了自己。


    而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效率。效率就是时间,时间就是一切。


    【过目不忘记忆药水,500能量币。长效专注光环,1000能量币。思维导图生成器,3000能量币。】系统报出了她之前买过的三件套,语气里带着点推销员的热切,【宿主,是否重新购买?这三件套搭配使用效果最佳,上次你用完之后,知识留存率达到了97.3%,远超普通考生的64%。】


    【买。】时墨说,【长效专注光环买两个疗程的。高考前这些天,一天都不能浪费。】


    系统记下了。


    【再加一个——】时墨往下翻了翻,目光落在一个新商品上。那个商品的图标是一张试卷的形状,上面有一个准星瞄准的动画效果,看起来比别的商品多了一层动态特效。她点进去,看到了商品说明,【“真题预测模拟器”,兑换价格2000能量币。这个是什么?详细说明一下。】


    【基于历年高考真题大数据和命题规律,结合当年考试大纲和命题组人员构成,生成高仿真模拟试题。】系统的语速快了起来,显然对这个商品很有信心,【预测命中率约75%,实际命中率受多种因素影响,包括但不限于命题组临时换人、考纲微调、以及——】


    【够了。】时墨打断它的免责声明,几乎没有犹豫,【买。】


    【已扣除——】


    【不用报账了。】时墨再次打断它,【直接扣。高考之前,所有能提高效率的学习道具,我都要。记忆类的、专注类的、分析类的、预测类的,你帮我筛选一遍,性价比高的直接推给我。能量币的事,高考之后再说。】


    系统沉默了一瞬。它快速扫描商城数据库,按照宿主的需求建立筛选模型。几秒钟后,一份清单浮现在时墨眼前。


    【明白。已为您筛选出高考冲刺阶段性价比最高的七种学习道具,合计所需能量币约12000-15000之间,是否预览清单?】


    【预览。】


    清单展开。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价格、使用效果、建议使用频率和用户评价——系统甚至连其他宿主的使用反馈都调出来了,做得比后世的电商平台还详细。


    时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一项上停留不超过三秒钟。


    【全买。】她说。


    【宿主。】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犹豫,【你确定?这些加起来不是小数目,你的能量币余额——】


    【够就直接扣,别废话。】


    系统不说话了。直接执行了扣款指令。


    从那天起,时墨彻底进入了闭关状态。


    她每天作息精确到分钟。


    长效专注光环让她的大脑始终保持在高速运转状态,过目不忘记忆药水让她把高中三年的课本倒背如流,思维导图生成器把每一科的知识体系梳理得清清楚楚。


    她不再跟同学闲聊,不再看课外书,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刷题、背书、整理错题。


    所有的科目正确率从最初九十,稳步攀升到九十七以上。


    孙晓梅坐在她前面,眼睁睁看着她的成绩恢复到年级第一,甚至比曾经分数还要高。


    最后一次模拟考,时墨的总分比年级第二名高了整整四十三分,把整个年级组的老师都震住了。数学老师拿着她的卷子研究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这张卷子,给我答案我也考不了这么高。”


    孙晓梅被震惊得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盯着时墨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时墨,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仙丹?”


    时墨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完了才回答她:“吃了。”


    “真的假的?!”


    “真的。叫‘多做題’。”


    孙晓梅把餐盘里剩下的红烧肉全拨给了她,说:“那你多吃点,补补脑。”


    秦野偶尔会在走廊里遇到她。


    以前他会找各种机会跟她说话,问她数学题,问她看什么书,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甚至问她食堂今天的菜咸不咸。


    现在他不再打扰时墨,而是每天早上第一个到二班教室,把一瓶热牛奶放进时墨的桌洞。


    牛奶是他在家里用热水温好的,装在保温杯里带到学校,倒进玻璃瓶,再放进桌洞。瓶身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日期,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有时候他会多写一个字,比如“加油”,比如“晴天”,比如“安”。不多,就一个字。


    时墨到教室之后,看到牛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表情,好像那是她每天早晨固定流程的一部分。


    她知道是谁放的。


    不需要问,不需要确认,会做这种事的人只有一个。


    她接受了。什么都没说,但也没拒绝。


    秦野觉得这样就够了。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了假,让学生回家调整状态。


    时墨最后一次打开系统商城。


    【宿主,这段时间学习道具消费汇总:过目不忘记忆药水3次(1500)、长效专注光环6次(6000)、思维导图生成器(3000)、真题预测模拟器(2000)、杂项(800),合计13300能量币。剩余能量币63000。】


    【知道了。】


    【你不心疼?】系统稀奇地问。以前的时墨,花一百能量币都要精打细算,现在一万多能量币花出去,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能量币花了可以再赚。】时墨关掉商城界面,拿起笔,翻开最后一套模拟卷的第一页,【高考状元的奖励,比这些能量币值钱得多。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系统沉默了一瞬,忽然说:【宿主,你真的变了。以前你总认为靠系统不算真本事。】


    时墨笔尖一顿,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书桌上。


    【以前我觉得,凡事都要靠自己,不能走捷径。可孙教授用命告诉我,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所谓的原则和底线,一文不值。】她的声音很冷静的在陈述事实,【工具没有对错,关键看用工具的人。只要不触犯法律,不违背良心,能让我更快变强的方法,我为什么不用?】


    系统没有说话,它能感觉到,宿主的内核已经彻底蜕变了。


    *


    高考当天,晴空万里。


    时家一大早就忙开了。李秀兰凌晨四点就醒了,醒了之后就没再睡着。她在床上翻了两下,索性爬起来,摸黑进了厨房,拉亮灯,开始和面。


    时墨被香味叫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洗漱完走进客厅,发现全家人都已经在等着了。


    时爱国穿了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比他自己当年进厂考试还紧张。时建军也跟师傅请了假,专门负责送妹妹去考场。


    “妈,这……”


    时墨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那碗面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汤底是骨头汤熬的,奶白奶白的,上面浮着细碎的葱花和几滴香油。两个荷包蛋卧在最上面,煎得边缘焦黄、中间溏心,蛋白的边缘被油煎出一圈金色的蕾丝边。


    旁边放着一根油条,是她爸一大早买的,油条被弯成了一个弧度,和两个荷包蛋一起,摆成了一个“100”的形状。


    “吃了吉利!”李秀兰把碗往她面前一推,围裙上还沾着面粉,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装着一个母亲在孩子上考场前所有能装进去的东西——紧张、期待、心疼、骄傲,和一点点藏不住的担心。


    时墨看着那碗面,看着围在厨房门口的爸爸和哥哥,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100”,喉头动了动。


    “妈,太多了,我吃不完。”


    “能吃多少吃多少。”李秀兰把她按到椅子上,“剩下的让你哥吃。你哥今天沾你的光。”


    “对,我沾光。”时建军在后面接了一句,“我高考那年咱妈可没给我摆‘100’,给我卧了俩鸡蛋就打发走了。”


    “你那年考多少分你心里没数?”李秀兰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


    时建军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时墨坐下来,拿起筷子。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但每一根都劲道弹牙,吸饱了骨头汤的鲜味。她把面条挑起来,吹了吹,送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嚼。荷包蛋的溏心被筷子戳破,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流出来,裹在面条上。


    她努力把面和油条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时爱国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的手在裤兜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他只是走上前,拍了拍时墨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带着常年做工留下的厚茧,拍在时墨肩上却轻得像是怕拍疼她。


    “别紧张。”他说,“正常发挥就行。”


    “嗯。”时墨抬起头,看见她爸的眼眶有点红,点了点头。


    李秀兰在一边给时墨检查书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准考证、身份证、钢笔、铅笔、橡皮、尺子——”她每念一样就用手摸一下,确认东西在包里,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被时建军拦住了。


    “妈,都检查三遍了,再检查包都要被你摸破了。”


    “就你话多。”李秀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书包拉链拉上,递给时墨。


    “就是,妈,你别紧张,我妹肯定没问题。”时建军拍着胸脯,“她次次年级第一,这次肯定也是第一。我们家要出一个状元了。”


    “还没考呢就状元状元的,别给孩子压力。”李秀兰拍了他一巴掌,脸上却带着笑。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到了考点,校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家长比考生还多,黑压压地挤了一片。有的拎着水壶,有的拿着扇子,有的举着遮阳伞,有的双手合十在低声念叨,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母亲蹲在路边,拿着风油精往女儿的太阳穴上抹,抹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头发花白的爷爷站在铁栅栏外面,手里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孙子加油”四个毛笔字,墨汁洇出了纸边。


    孙晓梅、林薇薇、秦野、马东几个人已经到了,在校门左侧的那棵大槐树下聚成一堆。看到时墨过来,孙晓梅第一个冲上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时墨!东西都带全了吗?”她跑到跟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准考证、身份证、文具——我妈今早给我检查了五遍,我都快被她念疯了。”


    “都带了,我妈检查好几遍。”时墨笑了笑,“你们呢?”


    “我们也是。”林薇薇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妈昨晚激动得一宿没睡着,今天早上四点就把我叫起来了,让我再背一遍政治。”


    “我爸更绝。”马东苦着脸,“他昨晚给我炖了一锅猪脑汤,说是以形补形。我喝了三碗,喝完之后觉得自己的智商都被猪传染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


    秦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等他们笑完了,他走上前,把水递给时墨。


    “加油。”他说。


    “加油。”时墨接过水,冲他笑了笑。


    铃声响起,第一遍预备铃,尖锐而悠长。


    考生们开始往校门口移动。家长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叮嘱最后一句话——“别紧张”“仔细审题”“先做容易的”“记得检查”——那些话从无数张嘴里同时说出来,混在一起,变成一团嗡嗡的声音,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时墨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人群里的家人。


    她妈踮着脚朝她挥手,嘴里说着什么,隔着太远听不见。


    她爸站在她妈后面,没有挥手,只是站得笔直,目光穿过人群牢牢地锁在她身上。


    她哥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妹,考完了哥带你去吃烤鸭!”


    她冲他们挥了下手,笑了笑。


    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接下来的三天,时墨发挥得异常稳定。


    第一天上午考语文。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考场里响起一片翻纸的哗啦声,时墨没有急着翻,她把试卷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用了不到一分钟,然后拿起笔。


    作文题目是《给〈老山界〉作者的一封信》。


    她几乎没有犹豫,提笔就写,从长征精神写到文化传承,从战火纷飞的年代写到和平年代的文物保护,把孙教授教她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写进了作文里。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仿佛看到孙教授站在窗外,笑着对她点头。


    下午考数学。


    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综合题,把函数、几何、数列三个知识点拧在了一起,题干占了半页纸,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形,乍一看像一堵墙。


    考场里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把试卷翻来覆去地看,有人已经开始咬笔帽了。


    时墨看了三秒钟,快速写出简洁的解题答案。


    英语更是她的强项,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全对,作文写得地道流畅,连监考老师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政治、历史、地理,文科综合是她最不用担心的。过目不忘记忆药水的效果加上她自己的理解力,那些知识点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随手就能调出来用。


    高考最后一天,当考试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考场里有人开始小声嘟囔,被监考老师瞪了一眼又闭上了嘴。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在椅背上,像一摊被晒化的沥青。有人眼圈红了,不知道是因为考砸了还是因为考完了。


    时墨坐在座位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高考,结束了。


    她的人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时墨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刺得她眯了眯眼。


    校门口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比第一天还多。整个场面比菜市场还热闹,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时墨是第一个走出来的。


    她的身影刚出现在校门口铁栅栏的内侧,人群就炸开了。


    “出来了出来了!第一个出来了!”


    “这谁家的孩子?这么快?”


    “我在报纸上见过她!是《古宅迷踪》的作者!那个十九岁的小姑娘!”


    “对对对,就是她!叫时墨!上次在王府井签售的那个!”


    “原来是她啊!她今年高考?”


    时爱国第一个冲上去。


    这个平时走路都慢吞吞的中年男人,这一刻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从人群里挤出来,衬衫袖子被人蹭歪了,头发也乱了。他冲到时墨面前,两只手抬起来,像是想抱她又觉得闺女大了不好意思,最后只是在她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闺女!你可考完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我和你妈总算能松口气了!感觉怎么样?”


    “超常发挥。”时墨语气轻松道。


    “累坏了吧?”李秀兰也挤过人群,摸着她的脸,心疼道,“走,妈回去给你做好吃的!咱们好好庆祝!你想吃啥?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是妈给你包饺子?”


    “不累,也不饿。”时墨被她妈拉着,又被她爸拍着肩膀,一时间被围在了中间,她哥时建军愣是没挤进来,在外面急得直跺脚。


    “让让让让——”时建军从人缝里钻进来,手里举着一瓶冰镇汽水,“妹!喝,冰镇的汽水!”


    时墨喝了一口,瞬间清爽。


    宋正先也来了。


    老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金榜题名”。他站在人群外面,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不急不躁,等他觉得时墨被家里人围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折扇在手里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竹骨声响。


    “墨墨,辛苦了。”他收了折扇,“考得怎么样?”


    “师傅你放心。”时墨抬起头看着他,自信道,“首都大学肯定跑不了。”


    “好好好。”宋正先连说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响亮。


    一旁的宋老夫人从老伴身后走出来,她把保温桶递给时墨,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墨墨,这是我炖的乌鸡汤,放了党参和枸杞,补气血的。快趁热喝。”


    “谢谢师母。”时墨接过保温桶,桶壁温热,热度透过掌心传上来,一路暖到心口。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时墨,恭喜你考完了。”


    时墨回头。


    谢时昀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大束粉色的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站在阳光下,干净又挺拔。


    他看到时墨回头,微微笑了一下,走上前,把花递给她。


    “祝贺你,顺利结束高考。”


    时墨接过花束,低头看了一眼。百合花开得正好,三朵已经完全绽放,两朵还是花苞,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花蕊。满天星细碎地散布在百合之间,像夜空里洒了一把星星。


    “谢谢你的鲜花。”她抬起头,礼貌地道谢。


    百合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味道钻进鼻腔,把连日来的疲惫都冲淡了一些。


    秦野他们也陆续从考场出来了。


    孙晓梅一出校门就开始找人,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扫了一圈,锁定时墨的位置之后,整个人就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她一把抱住时墨,差点把她手里的花撞飞出去,百合花的花瓣剧烈地颤了颤,几粒花粉簌簌地落在时墨的袖子上。


    “时墨!我考完了!终于考完了!”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亢奋。她抱着时墨蹦了两下,然后松开手,双手搭在时墨肩膀上,眼睛亮晶晶的,“你考得怎么样?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那道题也太变态了吧!”


    “做了。”时墨笑着说。


    “你做了?!”孙晓梅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我就写了个‘解’字,然后画了两条辅助线,然后就没了。我盯着它看了十分钟,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是啊,考完了。”时墨拍了拍她的背,“别想了,考都考完了,想也没用。”


    林薇薇和马东也围了过来。林薇薇的脸上还带着考试时被压出来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像是被谁用手指在脸颊上按过。马东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一看就是自己使劲抓的。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话题从“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你选A还是B”一路歪到了“历史那道关于丝绸之路的论述题你写了几个论点”,又从“英语作文你用的什么时态”歪到了“暑假去哪儿玩”。


    “北戴河!”孙晓梅举手,“我听说北戴河的海可蓝了,还能捡贝壳。”


    “承德避暑山庄也不错。”林薇薇说,“我表姐去年去的,说里面可大了,逛一天都逛不完。而且那里凉快,夏天去正好。”


    “去哪都行,只要别让我再看见课本。”马东把校服拉链一拉到底,露出里面印着“高考必胜”四个大字的T恤,字已经被汗水洇花了,“我回家就把所有书都烧了。”


    “你烧一个试试。”林薇薇白了他一眼,“考不上还得复读呢。”


    “呸呸呸,乌鸦嘴!”


    几个人闹成一团。


    秦野站在旁边,听着他们闹,嘴角带着笑。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时墨手里的那束花上。


    粉色的百合,白色的满天星,淡紫色的皱纹纸,米白色的蝴蝶结。包装精美,配色讲究,不是一般花店里的俗气搭配,而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百合和满天星的搭配他知道——百合代表纯洁和祝福,满天星代表默默的关心。


    这种花束,不会是一时兴起在路边随便买的。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正跟宋正先说话的谢时昀。


    谢时昀今天穿得很低调,浅色亚麻衬衫,深色长裤,没有任何显眼的标志或配饰,整个人像是刻意把自己从画面里往后撤了半步。但他站在那里跟宋正先说话的姿态,自然而从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合。


    秦野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他收回目光,看向时墨。


    “时墨。”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暑假有什么安排?我们几个约着出去玩一趟?去北戴河?或者承德避暑山庄?大家都考完了,正好放松放松。”


    孙晓梅第一个响应:“好啊好啊!我还没去过北戴河呢!我听说那边的螃蟹可肥了!”


    林薇薇也点头:“我也想去,正好放松放松。墨墨,我们都好久没出去玩了!上次说去香山都没去成,这次一定要好好玩个够!”


    马东更干脆:“你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反正我暑假没事,我妈说考完了就不管我了。”


    几个人都看着时墨,眼神里带着期待。


    时墨看着他们,抱歉地摇了摇头。


    “你们去吧。”她说,语气平静,“我暑假有其他安排。”


    “啊?”林薇薇的脸一下子垮了,嘴唇微微嘟起来,“什么事啊?刚考完就忙?”


    “是啊,好不容易考完了,你不放松一下吗?”孙晓梅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去嘛去嘛,就几天。”


    “以后有的是机会放松。”时墨笑了笑,没有解释。


    秦野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心里明白了。她已经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便说:“好吧。那等你忙完了,我们再约。”


    “好。”时墨点头。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但她把秦野的好意收下了。


    秦野看懂了,没有再追问。


    时墨把花束交给了李秀兰,跟家人和朋友告别。


    她转过身,逆着人群往外走。


    谢时昀站在宋正先旁边,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走了几步,然后收回来。


    他注意到时墨把花交给了李秀兰,没有自己拿着,这个细节在他心里停了一秒,然后被他不着痕迹地放下了。


    *


    时墨直接坐公交去了赵海霖和王桂英的菜摊。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半个城,从高考考点的喧嚣中驶出来,驶过长安街,驶过一片片灰砖平房和新建的居民楼,最后在一片老城区的菜市场附近停下来。


    时墨下了车,沿着那条她走过很多次的窄巷子往里走。


    赵海霖的菜摊还在原来的菜市场里,但位置从中间的黄金地段挪到了最边上,旁边是卖活鱼的,地上全是烂菜叶和污水,臭气熏天。如果不是特意来找,根本不会有人经过。


    时墨到的时候,王桂英正蹲在地上整理菜筐。她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碎花短袖,袖子挽到肩膀上,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的手臂。


    她正在把烂掉的西红柿和蔫了的青菜从筐里挑出来,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舍不得扔又不得不扔的东西。每挑出来一个,她就叹一口气,然后把烂掉的部分剜掉,剩下的半颗好果子放在另一个小筐里。


    赵海霖在给一个老太太称菜。


    老太太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已经装了几样菜。赵海霖称的是土豆,他把秤杆拎起来,手指拨着秤砣,报了个数:“三斤二两,算三斤的钱,三毛。”


    老太太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毛票递过来,接过土豆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赵啊,你们怎么搬到这么偏的地方来了?我找了好几圈才找着。上次我来买菜,在市场里转了三圈都没看见你们,还以为你们不干了呢。”


    赵海霖苦笑了一下,没有解释,只是说:“张奶奶您慢走,下次来还给您算便宜点。”


    老太太走了之后,赵海霖脸上的笑就垮了。他在菜筐边上坐下来,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来,顺着脖子淌进领口里。他喝完水,把缸子往筐上一搁,低着头不说话。


    时墨走过去,蹲下来,帮王桂英整理菜筐里的西红柿。


    “海霖哥,大嫂。”


    王桂英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


    她站得太猛了,膝盖磕在菜筐边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她顾不上这个,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泥,脸上挤出笑来:“墨墨?你咋来了?今天不是高考最后一天吗?考完了?”


    “考完了。”时墨说。她手里拿着一个西红柿,用手指把上面的泥轻轻抹掉,放进干净的筐里,“上次你们说开菜铺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提到菜铺,赵海霖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叹了口气:“别提了。我和你嫂子跑了半个月,看了十几家铺面。地段好点的,一个月租金要两百多,一年就是两千多,我们俩攒了一年才攒了一千块钱,根本不够。便宜的地段又偏,巷子深处,一天到头也没几个人经过,开在那儿跟在这儿有什么区别?”


    王桂英在旁边接话,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而且我们问了几个房东。一听我们要开菜铺子,不是嫌我们出的价低,就是说已经租给别人了。有个房东,头天还说得好好的,第二天就变了卦,说有人出了更高的价。后来我去打听了一下,那个铺面到现在还空着,根本没人租。是那个卖猪肉的王胖子跟他们说了什么,说我们俩是外来的,不懂规矩,租给我们准赔钱。”


    她的眼眶红了,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在眼睛上按了两下,拿下来的时候洇湿了一小片。他们夫妻俩起早贪黑,每天凌晨三点就去新发地拉菜,晚上八点才收摊,辛辛苦苦赚点钱,却被人这么欺负。


    赵海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憋屈,像被堵在喉咙里的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我们现在这个位置,你也看到了,市场最角落里,一天到头也没什么人过来。以前的老主顾,有的嫌远不来了,有的走到半路就被那些人用话给堵回去了。”


    他朝市场另一头努了努嘴。


    时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通道的另一头,几个菜贩子正凑在一起抽烟,时不时朝这边瞟一眼,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其中一个剃着板寸的,看见时墨看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但耳朵明显还竖着。


    时墨看着他们愁眉苦脸的样子,把手里最后一个西红柿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铺子的事,我来解决。”


    “什么?!”


    赵海霖和王桂英同时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赵海霖的嘴张着,王桂英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还捏着一根蔫了的青菜,青菜叶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墨墨,你……你说什么?”赵海霖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变了调,“你出资?”


    “对。”时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出全部的启动资金。包括铺面租金、押金、装修费、第一批进货的钱。你们负责经营和听我的经营策略。利润怎么分,回头我们再谈,白纸黑字写合同。”


    夫妻俩彻底懵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回过神来。


    赵海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王桂英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泪还没干,又被新的涌上来的情绪顶了回去。


    “墨墨,你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王桂英上前一步,拉住时墨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里全是干裂的纹路和老茧,握住时墨的手的时候却轻得像是怕捏碎了什么,“你一个学生,哪来的钱?”


    “写书赚的。”时墨反握住她的手,“不多,但开个铺子完全够用。”


    这是实话,她的版税加上之前攒的,虽然不算天文数字,但在这个年代,足够在一条说得过去的街道上盘下一间小铺面,装修一下,进第一批货,还能剩下一点做流动资金。


    赵海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他别过头去,狠狠地吸了两下鼻子,声音很响,像是要把什么从鼻腔里逼回去。然后他转回头来,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发哽。


    “墨墨,你……你让我们说什么好。”他发出干涩的声响,“你自己还是个学生,马上读大学,学费、生活费,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我们怎么能拿你的钱?”


    “海霖哥,大嫂。”时墨看着他,语气很认真,“我不是在做慈善。这钱不是白给你们的。我出钱,你们出力,这是合伙做生意。合同上会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要记账,每个月对一次账。你们要是不愿意,我找别人也一样。”


    她顿了一下。


    “但我觉得,咱们是一家人。你们能吃苦,人也实在,这生意交给你们,我放心。”


    赵海霖想要推辞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王桂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拉着时墨的手,哽咽道:“墨墨,你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当初你给我们出主意,我们就感激得不得了了,现在你还出钱帮我们……我们……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嫂子,别哭了。”时墨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我高考考完了,接下来两个月没什么事,正好把铺子弄起来。这件事我有把握,你们信我就行。”


    王桂英接过手帕,没有擦脸,而是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她用力点了点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也顾不上拢。


    “信!我们当然信你!”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变得坚定起来,“我们一定好好干,拼了命地干,绝对不会让你赔钱!”


    赵海霖也红了眼眶,用力点了点头:“墨墨你放心!要是赔了,我们俩给你打一辈子工!”


    时墨看着他们,点了点头,语气也从刚才的温和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平稳。


    “我相信你们。不过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们说清楚。”


    夫妻俩立刻安静下来。


    “铺面的租赁合同,还有营业执照,都要用我妈的名字签。”


    赵海霖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他点了点头,说:“没问题。”


    王桂英也跟着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们虽然读书不多,但人情世故是懂的。时墨马上就要上大学了,而且她是名人,要是用她的名字,肯定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用李秀兰的名字,最合适不过。


    “没问题!”赵海霖立刻点头,“用谁的名字都行!我们都听你的!”


    “对,都听你的。”王桂英也说。


    “那好。”时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后天我把合同带到你们住处去,你们仔细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当场问我。看完没问题就签字。签完合同,你们就不用再在这儿卖菜了。”


    赵海霖和王桂英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亮起了光。


    “好!”


    *


    从菜市场回来,时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转了一圈。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孙教授的死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


    不能再磨蹭了。


    新书的版税虽然可观,但远远不够。


    赵海霖和王桂英,是她现阶段能找到的最合适的合作伙伴。


    他们能吃苦,肯干活,人也实在。在这个遍地机会也遍地陷阱的年代,这三种品质比什么都值钱。而且他们对时墨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这种信任不是靠合同和条款能换来的,是靠一次次雪中送炭攒出来的。


    但他们并不完全可信。


    不是因为他们人品不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人太好,太容易被人拿捏。


    菜市场那帮人能整他们,以后“先生”的人也能。


    如果她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他们身上,一旦他们被人收买或者胁迫,她的整个计划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头塌到尾。


    所以,她需要一道明确的“防火墙”。


    一道能把她的核心利益和经营风险隔离开,在出现危机时,能让她在最短时间内切断损失、保护自己的防火墙。


    一道让赵海霖和王桂英想背叛都背叛不了的防火墙——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结构。


    回到家,时墨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时墨坐到书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写合同。


    她写得比平时慢,每一笔都经过斟酌。


    合同的甲方是她妈,李秀兰。


    以李秀兰的名义出资、签约、分红,她在幕后操盘。这样一来,明面上所有的生意都是李秀兰的,和她时墨没有直接关系。以她妈的性子,绝对不会出去张扬。


    最关键的是,资金不在她头上,系统不会查封。


    系统监控的是宿主本人的资金流动和能量币往来,但对她直系亲属名下的合法财产没有管辖权。换句话说,钱只要不在她名下,系统就管不着。


    一层是法律意义上用李秀兰的名字签约,把经营风险和法律责任都隔离在时墨本人之外。


    一层是系统意义上把资金挪出系统的监控范围,给自己留一条系统够不着的后路。


    合同写完之后,她拿给李秀兰看。


    李秀兰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纳鞋底。顶针套在中指上,针尖穿过厚厚的鞋底,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她把针拔出来,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一拉,收紧。


    时墨把合同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李秀兰放下鞋底,拿起那几张纸。


    “墨墨,这写的啥?”她把合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什么甲方乙方、出资分红……妈看不太懂。这些字妈倒是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啥意思了。”


    时墨坐到他妈身边,把合同的内容用大白话解释了一遍。她没有用任何专业术语,没有说“股权结构”“风险隔离”“法人主体”这些词,而是用了她妈能听懂的方式。


    “妈,就是我用你的名字,跟海霖哥他们合伙开个铺子。钱我来出,赚了钱分你一份,亏了算我的。面上跟我没关系,一切都由你出面。实际上你什么都不用干,就在合同上签个字就行。”


    “开铺子?”李秀兰更糊涂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鞋底也不纳了,针插在线团上,身子微微前倾,“开什么铺子?你不好好上大学,开什么铺子?”


    “妈,上大学和开铺子不冲突。”时墨耐着性子解释。


    在李秀兰的世界里,读书是读书,做生意是做生意,两条路不能同时走。考上大学就等于捧上了铁饭碗,做生意的都是没出路的人才干的。这种观念刻在她骨子里,不是几句话能扭转的。


    “海霖哥他们现在被人欺负,生意做不下去了。我帮他们一把,也是帮咱们自己。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秀兰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妈是觉得做生意风险太大。你看你海霖哥,前几个月还好好的,现在也快亏本了。这世道,做买卖的心都黑,老实人吃亏。”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


    “但你要做的事,妈都支持你。你从小主意就正,妈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你。你买的那些金子,妈一会儿拿给你。”


    “妈,我不用——”


    “不用啥不用。”李秀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定,“做生意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租铺子要钱,装修要钱,进货要钱,哪样不要钱?再说了,那本来就是用你的稿费买的,是你的钱,妈就是帮你收着。”


    时墨跟过去,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妈打开大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从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底下摸出一个红漆木匣子。


    时墨看着那个木匣子,喉头动了动。


    李秀兰把木匣子盖上,锁好,连钥匙一起塞进时墨手里。她的手掌有些粗糙,握住时墨的手的时候却格外用力。


    “妈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里面是妈给你攒的钱,但你要做生意,就拿去用。赔了就赔了,就当妈没攒过。”


    “谢谢妈。”时墨握住她的手,把那只粗糙的手连同钥匙一起握在掌心里。


    “咱娘俩说什么谢不谢的。”李秀兰拍拍她的手背,把手抽出来,转身去厨房做饭了。转身的时候,时墨看见她抬起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见。


    时墨站在原地几秒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木匣子放在书桌上,打开系统商城。


    手里可调动的资金一下子多了,她的计划也需要相应扩容。她拿出纸笔,开始写企划书。


    铺子的事只是第一步。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菜铺子。


    菜铺子能赚几个钱?一天卖几百斤菜,毛利低得可怜,刨去租金和损耗,落到口袋里的大概只够赵海霖一家三口的嚼用。这不是她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的是一张网。


    一张覆盖采购、物流、销售的商业网络。


    她不仅写了铺面的选址、装修方案、进货渠道,还写了人员招聘、定价策略、会员制度,甚至还有未来五年的发展规划——从一家社区菜铺,到覆盖全首都的生鲜连锁超市,再到集采购、物流、销售于一体的农业产业化集团。


    这些都是后世已经被验证过的成功模式,每一步都有人走过,每一个坑都有人踩过,每一个弯都有人转过。只是在这个年代,还没有人把它们串联起来。


    而她,有将近四十年的先发优势。


    四十年足够一棵树苗长成参天大树。


    时墨停下笔,把企划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压在黄杨木尺下面。


    【宿主,你在想什么?】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在想,怎么当首富。】


    系统沉默了一瞬,忽然有点期待。


    【宿主,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系统的语气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带着一种久违的兴奋,【小七乐意为您服务!筛选商铺、优化企划、检查合同漏洞、做市场调研——只要不触发风控的,我都能做!】


    【不错,有眼力见。】时墨夸赞着翻开企划书,拿起笔,【给我筛选出合适的商铺位置和租金区间。要求:人流密集的居民区周边,距离菜市场至少五百米以上,铺面面积在三十到五十平米之间,门口能停三轮车。做一份详细的市场调研报告,周边三公里内的竞争对手、居民消费水平、租金行情,全都要。】


    【收到!】系统的声音干脆利落,【已开始检索,预计五分钟内完成初步筛选。】


    【还有。】时墨翻到企划书的最后一页,【检查这份合同。以我的利益最大化为原则,找出所有可能的漏洞和风险点,补充违约条款和退出机制。我要一份让赵海霖和王桂英想违约都不敢违约的合同。】


    【明白!合同风险扫描已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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