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雪亭确实是赏雪看景的好地方,无怪乎众多文人骚客趋之若鹜,诗兴大发。
贺识微却没有多余的心思风雅。
他只想把刚才溜走的侍从叫回来,让他安排个能挡风的地方。
这亭子四面漏风,寒意伴随着凛冽的风吹拂而来,袭入周身,衣袍上都沁了凉意。他又比寻常人更畏冷,枯坐得煎熬。
正要起身,连接着观雪亭的回廊处蓦地出现了一截深色袍角,环佩叮当。
贺识微抬眸望去,萧成策已拐过回廊,身后跟着几个随行的小太监,一行人朝这儿走来了。
贺识微坐直身体,严阵以待。
他心里对这位主角攻一直是警惕的,如果说岑寻温柔又善良,那么萧成策简直就是岑寻的反义词——喜怒无常、笑里藏刀。
他对你笑,不代表他心情好。
他对你以礼相待,也不代表下一秒不会立刻翻脸。
尤其当萧成策登基后,无人能掣肘他,于是更加肆无忌惮了。
还是岑寻好。
贺识微比较一番,力挺主角受。
待得萧成策踏上亭前石阶,贺识微从石凳上起身,行礼道:“太子殿下。”
“表弟不必多礼。”萧成策虚扶他一把:“坐吧。”
贺识微道贺之后,向萧成策说起了正事。
萧成策把玩着茶盏,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热切,只静静听着。
“……所以我想请殿下帮忙,替我向陛下陈情,回绝了嘉禾公主的婚事。”贺识微目光落在萧成策身上。
这人端的是不动声色,毫无破绽:“表弟既开口,我这做兄长的本不该拒绝,但嘉禾的婚姻大事,本应由父皇与王贵妃定夺。我毕竟与嘉禾非一母所出,我去说,父皇未必会听。”
他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贺识微也笑着跟他兜圈子:“什么话,殿下您是长兄,都说长兄如父,替弟弟妹妹考虑婚事,陛下知道了也只会夸您这兄长当得好。”
“况且,我什么德行您还不清楚吗,绝非公主的良配。”原身本就是不讲礼数的纨绔作风,贺识微这话说得轻佻,倒也不会引人怀疑。
他忍不住又打量了萧成策一阵。长眉深目,鼻若悬胆,毕竟是文中主角攻,人是神经了点,但样貌、气度差不到哪儿去。
可为什么他会觉得,萧成策这张脸有几分神似岑寻?
难道是传说中的cp相?
萧成策依旧四平八稳:“表弟言过了,谁都有年纪小爱玩乐的时候。”
他眼神似有若无扫过贺识微的脸,顿了顿,笑道:“世子单有这副好模样,就不知几何人趋之若鹜,堪配公主。”
“你既不喜欢嘉禾,那——景宁如何?”
贺识微嘴角抽搐,心说您可真敢说,他要真和景宁公主成婚,不出三日两个人里得死一个。
“殿下还是莫要开玩笑了,景宁公主听了,怕要闹。”
萧成策笑出了声,饶有兴味:“今日景宁同我告状,说你跳湖威胁她,确有此事?”
贺识微点头。
萧成策道:“若她不受你威胁,世子还真要在我这东宫跳湖?”
贺识微撇嘴:“自损八百,伤敌零,我吓吓她罢了。”
萧成策又笑了好一阵。
贺识微:“……”莫名其妙。
萧成策唤来侍从:“下雪了,天冷,替世子煮壶热酒暖暖身子。”
侍从应喏,很快,麻利搬来半人高的小炉,熏好炉火,待酒煮热,替两人各自斟了一杯。
萧成策道:“表弟尝尝,梅花酒,不烈。”
贺识微抿了一小口,入口清甜,花香胜过酒香,确实不烈,便大胆地又喝了一口。
“殿下,那嘉禾公主……”
萧成策道:“表弟实在为难,我便当这个说客,替你禀明父皇。”
贺识微安心了,怪不得,大家求人办事都在酒桌上进行,确实好使啊。
“多谢殿下。”贺识微冲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萧成策正要回饮,杯盏堪堪递到唇边,对面的人忽然扑通一声,栽倒在桌上。
侍从吓了一大跳,哆哆嗦嗦:“殿下当心,酒里有毒!”
萧成策忙去查看贺识微的情况。
小侯爷脑袋搁在臂弯里,双眼轻阖,两颊晕红,呼吸平稳。
萧成策吐出一口气:“醉了而已。”
刚才那番豪饮的架势,他还以为这人是个酒中熟手。
萧成策倒是好奇了。
皇后常与他抱怨,她那外甥不学无术,整日里只知寻欢作乐,结交一群酒肉朋友,真真愁煞人。
就这一杯倒的德行,是如何能结交酒肉朋友的?
侍从询问道:“殿下,奴才送世子下去歇息?世子体弱,免得着凉了。”
萧成策垂眸。
确实体弱,即使裹着一件厚重大氅,那身子也肉眼可见的瘦弱、纤细,轻轻一折就能拗断。白狐皮毛披在他身上,好似不远处被新雪压覆的红梅。
美人既醉,朱颜酡些。
他想起方才搪塞这小侯爷时说的话:
“世子单有这副好模样,就不知几何人趋之若鹜。”
萧成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上他酡红的脸。
突然,亭外传来阵脚步声。
萧成策回头,小太监躬身道:“殿下,长平侯府来人了,说是世子久出未归,需服药,故而来扰。”
许是长平侯几字惊动了贺识微,他惺忪睁眼,从桌上撑起身:“怎么了?”
萧成策将手背在身后,语气平静:“表弟,侯府来人,接你回去。”
贺识微脑袋还有些晕,努力理解了他说的话,问道:“谁来接我,我爹吗?”
小太监回道:“是岑郎君,自称是世子的亲属。”
“岑寻?”贺识微倏然站了起来,脚下轻轻晃了晃。
萧成策下意识去扶他,贺识微却已自己站稳了。
他醉醺醺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湿润的眼明亮柔软:“真是岑寻吗?带我过去。”
小太监看向萧成策,萧成策颔首,他才让开路,道:“世子请,奴才扶您去。”
贺识微避开他的手:“不用,我能走。”
小太监看着这醉鬼,有些棘手:“这……殿下?”
萧成策道:“真能走?”
贺识微当场走了几步给他看。
萧成策示意小太监前头带路,跟在贺识微一步之遥的地方,不紧不慢。
醉鬼走得东倒西歪,但奇迹一般,居然没摔倒,就这么一路晃出了东宫府邸。
“世子,当心门槛。”小太监回头提醒道。
贺识微的目光已经落在门外那辆马车上。
准确来说,他在看车辕靠坐着的人。
萧成策顺着贺识微的目光,望了过去。
男人屈膝坐在车辕上,书生打扮,如玉如竹。即使浑身上下全无藻饰,这一身气度,也难让人认成普通车夫。
贺识微跑向他:“岑寻——”
袍角翻飞,背影欢快,大氅随着他的步伐晃动。
岑寻身手利落地跳下车辕,刚站稳,贺识微已跑到了他面前。
“岑寻,你来接我啦?”
清甜的酒气驱走周遭凛冽寒意,丝丝缕缕缠上发梢、鼻尖。
“喝酒了?”岑寻低声道。
贺识微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距离:“就一点点。”
“嗯,一点点。”岑寻扶住他的肩:“接你回家。”
“哦。”
贺识微应了声,余光里瞧见东宫的牌匾,突然出手,捂住了岑寻的唇。
温热柔软的掌心轻轻擦过唇瓣。
岑寻愣了愣,垂下眸子。
贺识微紧张兮兮,凑近他,小声嘀咕:“这是东宫。”
岑寻:“嗯。”
鼻息扑在掌心,贺识微手掌蜷了蜷。
“……不能让太子看见你,不然,你就会被……巧取豪夺。”
最后四个字说得格外重,仿佛警世真言。
岑寻把他的手拉开,有些想笑:“巧取豪夺?”
贺识微:“就是,被抓住,关起来,然后……”
他想了想,决定用一个能让岑寻害怕,认识到问题严重性的词:
“颠鸾倒凤。”
“就算求他停下,他都不停,那种。”贺识微语气阴森:“很可怕的。”
岑寻学他低着嗓子:“抓住,关起来,求也没用?”
贺识微重重点头,一脸你终于上道了。
“怕了吗?”
岑寻弯着唇,眸色深深:“怕。”
贺识微:“所以我都是为你好,千万不能让他看见你。”
又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岑寻轻笑:“你捂我的眼睛有什么用,掩耳盗铃?”
贺识微严肃道:“我捂的是眼睛,不是耳朵。”
岑寻这回确信小侯爷喝醉了。
醉得不轻。
他托住贺识微的腰,将人往上一举。贺识微惊呼声,下意识撒开手,转而抓住了岑寻的肩膀。
一用力,把他抱到了马车上。
“进去吧,世子。”
贺识微才嘀嘀咕咕爬进车厢:“偷袭,不讲武德。”
岑寻自己也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他回头瞥向东宫,与门口站着的萧成策对视一眼,目光冷冽。
几息后,岑寻收回视线,进了马车。
长平侯府的车驾离去,萧成策仍站在原地。
半晌,轻轻啧了声。
岑寻?
怪碍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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