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恍惚中,唐骁堂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最初的曲径。


    四周鬼火阴森,时暗时明。


    小道上人群摩肩接踵,可是却都寂静无声,每个人都低垂着脑袋,自顾自前行,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一不留神,他回头撞上迎面而来的一人,那人像是浑身骨头散架了似的,被他轻轻一撞便跌倒在地,从他身上竟传出咔咔作响的声音。


    唐骁堂俯身想要去扶起对方,却在蹲下的一瞬猛地瞧见,那被撞倒在地的人一头乱发下竟是一张毫无血肉的骷髅脸,而那破烂的衣裳里面竟全是碎裂的森森白骨。


    “啊!”唐骁堂倏地一下从梦中惊醒。


    回想起昨晚,他抓着魏择安的手臂,五指深陷,几乎要将他抓伤,“魏择安,你一定要帮我,我不想成为瘾君子,更不想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魏择安被他抓得手腕通红,却从头到尾都没哼一声,只是死死抱住他,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骁堂,扛过这一段就会好的,我会帮你,我去给你找药,还会一直陪着你,你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所以,他是因为有那样的恐惧才会做这样的梦吧,唐骁堂兀自安慰自己。


    可是,卧室里漆黑一片,窗外也还见不到天光,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刚刚的梦境,一想到便不受控制地接连打了好几个寒颤。


    他伸手将床头的灯打开,又觉得这样还不够亮,起身下床将整个房间的灯全都打开。


    许是他这边动静太大,昨晚不放心他一人在家,魏择安睡在了隔壁的次卧,此刻听到响动,他立马爬了起来。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魏择安的询问声:“骁堂,有什么事吗?我可以进来吗?”


    这个时候,唐骁堂也顾不得避什么嫌,赶紧朝门口道:“进来。”


    说话的同时,他背靠着床头坐了起来,将被子往脖子上又撸了撸,做完这个动作,他突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只是没等他细想,魏择安已经走到了床边。


    “怎么了?”他仔细观察他的脸色,生怕他是再次发作了。


    昨晚魏择安没回去,可也没带换洗的衣服,好在他和唐骁堂身量相当,现在他身上穿的就是唐骁堂的一套丝质睡衣,同样,也是胸前深V的开衫款式。


    看见他若隐若现的胸肌,唐骁堂有些别扭地挪开目光,心里忍不住暗暗鄙视自己,都是男人,魏择安有的他都有,他这是害羞个什么劲?


    好吧,他必须承认,现在的他没有胸肌。


    “我刚刚做了个噩梦。”唐骁堂把头埋进被子里,小声嗡嗡。


    以他现如今的身份,被噩梦吓到着实有点羞耻,可他是真怕,他不敢逞强。


    听他说出原因,魏择安不由得舒了一口气,“那……我在这儿陪着你?”他试探着问。


    唐骁堂从被子里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因为先前的恐惧,此刻还水汽氤氲,踌躇片刻,他轻轻点了点头。


    魏择安转身就要去搬凳子,看见他的举动唐骁堂心有不忍,叫住他道:“你去把隔壁的被子抱过来吧,这床挺大的,我们两个人,睡得下。”


    说完这话,唐骁堂的耳根几乎瞬间红透,他嗖的一下躺平,把大半个脑袋都缩进了被子里,身体却很自觉地往床的一侧挪了挪,给魏择安留出了大半张床的位置。


    很快,魏择安去而复返,身边的床榻因为多了一个人而微微一沉。


    瞧见魏择安朝他侧身过来,整张脸就要凑到他面前,唐骁堂立马翻身侧卧,将后背留给了对方。


    “快睡吧!”唐骁堂紧闭上双眼,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魏择安。


    盯着他的后脑勺出神了一小会儿,魏择安无声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后半夜,唐骁堂没再做梦,一觉到天亮。


    他是被一阵香味给馋醒的,睁开眼的同时,他听到了厨房里有西西索索的声音,扭头一看,身旁的被子里已经空空如也。


    下了床,他晃晃悠悠地出了卧室,站在客厅的一角就已经能将厨房里看得十分清楚。


    今天是个好天气,清晨的阳光从厨房的窗棂洒进来,那人穿着一身居家睡衣,左手掂锅,右手拿勺。


    怎么看怎么像是小夫妻的婚后生活。


    呸呸呸!


    他这都是想的什么乱七八糟,谁跟谁小夫妻了?!


    唐骁堂一掌拍上自己的脑门,将脑子里的一团浆糊瞬间拍得清醒了不少。


    魏择安听到身后的响动,回过身来时,只看见唐骁堂转身走进洗漱间的背影。


    早餐是青菜肉末粥配鸡蛋煎饼,还有一盘凉拌西红柿。


    洗漱完毕在餐桌上翘首以盼的唐骁堂早已是饥肠辘辘。


    他一手抓起煎饼,一手舀了一勺碗里的肉末粥,咬一口煎饼喝一口粥,嘴里居然还有空含糊地朝魏择安夸赞道:“唔,你手艺可真好,都可以摆摊了。”


    听听,让堂堂魏家的半个掌舵人去摆摊,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夸赞。


    早餐过后。


    魏择安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走到门口,他回头跟唐骁堂交代:“你今天就别出门了吧,警局那边直接休假得了。”


    唐骁堂点头又摇头,“假确实要休,但我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必须出门,等办好了,我再去警局走个休假流程,把工作交接一下。”


    魏择安没问他有什么事,只点点头,道:“行吧,你自己注意些,上午我去给你找药,我认识一个特别厉害的老中医,治好过好几个大烟上瘾的,你这样的情况他也一定有办法。”


    “谢谢。”犹豫了片刻,唐骁堂还是对上魏择安的眼睛说出了这两个字。


    魏择安勾起嘴角,“不用跟我说谢谢,也不用跟我说抱歉,你只要知道,能为你做任何事情都是我的荣幸。”


    待魏择安走后,唐骁堂乔装打扮了一番,从后门偷溜出去,去了长治党的暗中联络站。


    ……


    “上次我们损失惨重,但同志们的鲜血不能白流,性命不能白丢,销毁梦幻牛奶势在必行,上面已经调派人手过来支援我们了,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计划周全,绝不能再有闪失。”


    “知道,保证完成任务。”


    这一次,他必须要完成任务,这是怀叔未完成的事,他要完成,才能告慰怀叔的在天之灵。


    ……


    下午。


    刚处理完一堆公务,唐骁堂靠坐在办公椅上一手轻轻捏着鼻梁休息片刻,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事情都办好了吗?”魏择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嗯,办好了。”他低声应道。


    “休假呢,办好了吗?”那头再次询问。


    “办好了。”他答。


    “行,那我过半个小时来接你,你看着时间出来便是。”说完,魏择安已经挂上了电话。


    听见那头嘟嘟嘟的忙音,唐骁堂微微愣怔。


    怎么,有点像老公接老婆下班是怎么回事?


    不对,他可不是老婆,要做也是他做老公,是老婆接老公下班。


    不对不对,他们俩是哪门子的老婆老公?!


    他一定是被那双异丙基苯酚给迷晕了头,都开始神志不清了。


    戒断,必须赶紧戒断!


    走出警局的时候,魏择安的车就停在马路对面,见他出来,喇叭嘀嘀两声,唐骁堂立马就看到了倚在驾驶座门边那个高大的身影。


    等他在副驾驶上坐好,魏择安伸手从后座拿出一盆小小的绿色植物,虽说个头不大,但枝叶十分茂盛。


    “这是什么?”唐骁堂顺着他的手接过来,凑到鼻间轻嗅,不香也不臭,很是普通的植物气味。


    “学名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它的小名叫退退草。”


    “退退草?”唐骁堂一脸稀奇,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老中医给我的,说这草只长在野外,很不好繁殖,这一盆还是他费尽了心力好不容易养活的。你要是感觉到不舒服的时候,就扯几片叶子在嘴里嚼,它会让你好受一些。”


    原来是做这个用的,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唐骁堂忍不住扯了一小片放进嘴里轻嚼。


    入口微涩,慢慢的,那苦涩化开,嘴里竟开始回甘,等到他将那一小片嚼完,唐骁堂觉得他整个口腔都是清甜的味道,心情不由得跟着愉悦起来。


    先前他一直担忧,魏择安说什么老中医能治只是宽慰他,若是真有办法治好,那么多身陷其中的人会不想治吗?


    现在看来,这个老中医是真有两把刷子。


    “魏择安,我想吃肉,大块的,红烧肉。”心情一好,人的胃口也跟着好了起来,唐骁堂接连吃了好几天清淡饮食,早就想要改善伙食。


    “想去哪个餐厅?”他减慢了车速,侧头看他。


    唐骁堂把记忆里去过的餐厅都想了个遍,最后颇为哀怨的发现,居然哪哪都没有魏公馆的桂姨做的菜好吃。


    可是,现在的他并不想去魏公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魏元德。


    冷不丁,他扭头看向认真开车的男人,“魏择安,你会做吗?就是平时桂姨做的那种口味。”


    或许是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魏择安先是明显一愣,随即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可以试试,但是不保证味道一模一样。”


    “可以。”唐骁堂愉快地点头。


    汽车走到下一个路口,原本应该是直行,却左转弯朝着菜市场的方向驶去。


    第92章


    “魏择安,我想吃酥鱼。”


    “好,买一条鱼。”


    “魏择安,油爆虾你会做吗?”


    “嗯,应该会吧。”


    “我有点想吃。”


    “好,这就去买虾。”


    “魏择安,萝卜糕你会做吗?”


    “可以试试。”


    “你怎么什么都会?魏择安,那个……糖醋排骨你爱吃吗?”


    “……爱吃。”


    “那,要不再买点排骨?”


    “好,买。”


    ……


    明明进菜市场的时候说好只买一块五花肉回去做红烧肉,再随便配两个青菜就行。


    可走出菜市场时,魏择安的左手右手都没闲着,各捧了两大包食材,收获满满。


    唐骁堂觉得自己有点得寸进尺。


    可是,他干嘛什么都答应他呢?


    但凡魏择安说一个不字,他也就不好意思点这么多菜了呀!


    没错,这都是魏择安的错。


    到了车边,魏择安两手没空,扭头看向跟在他身边一直说要帮忙的唐骁堂,“来吧,帮忙的时候到了,车钥匙在我左边裤兜里,帮我拿出来,把车门打开。”


    唐骁堂“哦”了一声,上前两步把手伸进他的裤兜。


    裤兜里一片温热,隔着薄薄的布料,他的指尖触到他的体温,仿佛有一丝无形的电流,嗖的一下穿透进唐骁堂的身体,心跳立马就激烈起来,手心也开始冒汗。


    还好裤兜不深,他很快摸到了钥匙圈,食指穿过,将钥匙勾了出来。


    幸亏魏择安被食材挡住了视线,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慌张。


    拿个钥匙而已,乱跳什么跳?!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心脏。


    唐骁堂管不住自己的一颗心乱跳,只好默默鄙视它,浑然没有一点自觉,这小心脏左不过是跟着他的心思走罢了。


    汽车再次发动,拐过几个弯,前面就到唐骁堂的住所。


    大门外,有个穿着格子长裙的女孩在小花台边跳上跳下,时不时朝着路口翘首以盼,车里的两人几乎是同时看见了她。


    乍一见到魏择安的车子载着唐骁堂一起回来,魏微月心头闪过些许诧异,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她还来不及细想,车子已经停在她的跟前,她腾地一下从低矮的花台上跳下来,快步迎上副驾驶那边。


    “微月,你怎么来了?”唐骁堂从车上下来望着魏微月问道。


    “学校放月假了。我下午打电话去你办公室,一直没人接听,不知道你去了哪儿,我只好来你家门口等你。”魏微月撅着一张小嘴,仰头朝唐骁堂道。


    虽然说着抱怨的话,一双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还带着一丝纯真的娇憨。


    话刚说完,她见魏择安从车子后座上拎出满满两大包食材,不由得惊讶,“择安哥骁堂哥,你们买这么多菜干嘛?”


    我让魏择安给我做饭。


    这话,唐骁堂莫名觉得难以启齿,这一刻,他突然有种自己红杏出了墙的心虚。


    正想着该怎么回答,魏择安却比他先开了口,“是我想学菜,请骁堂兄帮我试试口。”


    听到这话,魏微月越发的好奇,“择安哥,你干嘛要学菜,桂姨做的菜你不爱吃了吗?”


    魏择安摇了摇头,轻笑道:“不是,只是想着多一门技能或许能哄某人开心。”


    魏微月眼睛都惊圆了,但欣喜也同时涌上心头,“择安哥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了?是谁呀?我认识吗?”


    这一次,魏择安没有摇头,他轻轻嗯了一声,“是有个喜欢的人。”后面的问题却没有继续回答。


    嗯就嗯,他看他干嘛?!


    还有,什么叫哄某人开心,他什么时候要他哄了?


    不对不对,他也没说哄的是他,他可不能对号入座。


    可是,回想起先前在菜市场时,他对他有求必应,这不是哄又是什么呢?


    唐骁堂的心突突直跳,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隐约觉得,自己可能要弯了。


    可是,这能算他弯了吗?


    尽管他继承了唐骁堂的记忆和技能,但他骨子里还是唐小棠的灵魂,是个当了二十几年女孩子的灵魂啊。


    唉,这问题可真复杂,他还是不要纠结了。


    “走吧微月,既然你今天撞上了,就一起来做试菜员吧。”唐骁堂几不可见地摆了摆头,走在最前面,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


    “骁堂哥,我去给你浇花。”一进屋,魏微月就直奔后花园。


    魏择安抱着食材进了厨房。


    只剩下唐骁堂一个人杵在客厅里,无所事事。


    “要帮忙吗?”他溜达到厨房门口,懒洋洋地斜倚着门。


    魏择安已经脱了外套,围着刚刚新买的围裙,黑色衬衣的衣袖卷到手肘上方,正俯身在水池边洗菜。


    闻声,他抬头看了他一眼,轻笑道:“不用,厨房油大,别熏着你了,你去找微月玩吧。”


    诶?!这是什么意思?他居然把他推给情敌?!


    难道,是他理会错了?魏择安嘴里说的那个喜欢的人其实并不是他?


    唐骁堂顿时就有些不淡定了。


    回到客厅,他随手抓了张报纸,翻来覆去却看不进去一个字。


    刚刚,他说试菜是随便编的一个理由搪塞魏微月吗?


    还是说,他真的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子?


    那个女孩是谁?


    他也会对她有求必应,也会对她照顾有加吗?


    明知道这样不对,明明下定决心再不许对NPC动心,可唐骁堂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不停地猜想。


    不知不觉间,脑子又开始针扎一般的疼,眼前的视线也变得模糊,呼吸越来越困难,几乎是瞬息之间,他的额头上已满是汗珠。


    唐骁堂失控的从沙发上跌倒在地,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终于意识到,他又开始发作了。


    听到客厅的响动,魏择安第一时间探出头来,发现唐骁堂的异常,他扔下手边的东西快步上前。


    “又开始了吗?”他将唐骁堂从地上抱起来躺到沙发上,随后左右张望,“退退草呢?”


    “微月拿去后花园了。”唐骁堂的声音颤抖。


    “你等着。”魏择安起身去了后花园。


    身体里像是有无数只猛兽在冲撞,在咆哮,唐骁堂甚至觉得下一秒他就要被排挤得灵魂出窍。


    为什么他会一天比一天更加难受?


    为什么这过程一次比一次提前?


    明天又将会是怎样的暴风雨在等着他呢?


    他好像熬不下去了……


    花园里,魏微月正细心浇灌着花花草草。


    冷不丁,魏择安风一样的冲出来,抓起先前唐骁堂带进门的一盆不知名小草,随即又风一般的冲回了屋里。


    怎么了?她很是纳闷,不由得跟了进去。


    一边走,魏择安一边连连扯下好几片叶子,回到沙发旁,他将唐骁堂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将叶子塞进了他的嘴里。


    “骁堂,你快嚼!”魏择安一边塞一边焦急道。


    “好冷……好难受……”唐骁堂低声呢喃。


    怀中的人浑身大汗淋漓,体温低得吓人,浑身哆嗦得越发厉害,魏择安心有不忍,“骁堂,要不,去打一针吧。”


    要打一针吗?打一针他就会舒服了吧。


    脑海里有一根弦在风雨中摆荡,发出嗡嗡的声音,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掉。


    “骁堂,忍住了……”


    怀叔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不行!


    他一定要忍住,他绝不能妥协。


    唐骁堂一下一下费力地咀嚼着口中的叶子,尽管身体中的冲撞还在继续,但他咬紧牙关轻吐出一个“不”字。


    “好,都依你。”魏择安点头,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择安哥,”跟在魏择安身后进来的魏微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声音微微颤抖,“骁堂哥,他怎么了?”


    她很想再靠近一些,想像魏择安那样给予唐骁堂支撑,可是,她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担心她的靠近会给他们添乱,于是只好茫然无措地站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唐骁堂渐渐平复下来,魏择安扶着他在沙发上坐好,起身熟练地去打热水,又去唐骁堂的卧室给他找来了一套干净的居家服。


    换衣服的时候,魏择安带着魏微月去了后院。


    “择安哥……”魏微月犹豫不安。


    “微月。”知道她想问什么,魏择安只能抬手打断她。


    眼前的女孩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她一直被保护得很好,甚至保护得太过干净。


    在她的认知中,魏元德从来都只是一个慈爱的父亲,和外人眼中那个在檀城呼风唤雨的大佬有着天壤之别。


    如果让她知道,是一直宠爱着她的父亲用她的心上人作饵,甚至全然不顾惜唐骁堂的性命。


    在魏元德的眼里,女婿算得了什么,这个不行了换下一个就是。


    如果让她知道这一切,她该如何自处?


    “这件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顿了顿,他接着道:“你会替你骁堂哥保密的,对吧?”


    “乖月月,这些事情你不用知道。”


    “有爸爸在呢,这可不用我的宝贝女儿来操心。”


    这样的话,从前父亲没少跟她说。


    渐渐地,她便养成了无忧无虑,装聋作哑的习惯。


    择安哥要她保密,可她连秘密是什么都不知道呢?她又该怎么保密呢?


    像之前一样,做一个瞎子做一个聋子,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可是,这一次有事的是骁堂哥啊,她真的还要继续鸵鸟下去吗?


    魏微月十分茫然。


    只是,一回想起刚刚唐骁堂那极度痛苦的模样,她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保密的。”


    第93章


    待魏择安和魏微月回到客厅时,唐骁堂已经换好衣服,面色也恢复了正常。


    “骁堂哥。”魏微月走到他跟前,“你什么都不用跟我说,我会保密的。”


    正发愁被魏微月撞见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听见这话,唐骁堂暗暗舒了一口气。


    心知一定是魏择安跟她说了什么,他不由得向跟在她身后进来的那人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魏择安回到厨房继续做菜,魏微月生怕唐骁堂再有什么突发情况,乖巧的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只是,唐骁堂是颇为疲累,而魏微月到底是心里生了疑惑和纠结,一时间客厅里无比安静,只有厨房里时不时传出油锅翻炒的声音。


    不多时,饭菜陆续上桌,香气四溢。


    可还没等到开餐,唐骁堂就先等来了一碗黑乎乎热腾腾的中药,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能先吃饭了再喝吗?”


    魏择安摇了摇头。


    看着唐骁堂捏着鼻子把药喝完,他接过空碗转身回厨房,“只剩两个小菜了,马上就能开饭。”


    天光渐沉,黄昏落下帷幕,窗外街道的路灯亮了起来。


    屋内,餐桌上整齐摆放着七菜一汤。


    “我就不客气了。”唐骁堂举起筷子跃跃欲试。


    第一口当然要给他心心念念的红烧肉,只是肉才刚送进嘴里,他突然一顿,满脸疑惑,“这红烧肉怎么是苦的?”


    魏择安正在给三人盛汤,闻言放下汤勺,“有吗?我试试……不苦啊。”


    魏微月挑了一块瘦肉多一点的,送到嘴边轻咬了一小口,“不苦的,跟桂姨做的味道很像呢,真好吃。择安哥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最后一句是冲着魏择安说的。


    “还行吧。”魏择安轻笑一声,眼神回到唐骁堂面上。


    “油爆虾也是苦的。”唐骁堂继续吐槽。


    魏微月再次夹起,“好像……也不苦的。”


    “排骨也苦,酥鱼也苦……”接连吃了好几个菜,无一例外入口即苦,唐骁堂不由得扔下筷子,气鼓鼓道:“魏择安,都怪你,非让我吃饭前喝那个药,我现在嘴里全是苦的。”


    魏择安无奈解释道:“是老中医跟我再三交代,这药必须得在餐前喝。要不你去漱漱口?”


    “你没看见我喝完药去了好几次洗漱间吗?”他凶巴巴地瞪他。


    “骁堂哥已经漱了三次口了。”魏微月小声说明。


    总觉得眼前这两个人有点怪怪的,骁堂哥像是在撒娇,择安哥像是在哄骁堂哥,而且,择安哥之前有对谁这么温柔过吗?


    魏微月不由得挠头,好像,她有一点多余呢。


    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荒诞,魏微月甩了甩头,赶紧支棱起来,“骁堂哥,你要不试试用柠檬水漱口,我以前喝了中药嘴里苦,桂姨就会切两片柠檬泡水了给我漱口。”


    “家里没柠檬。”唐骁堂愁眉苦脸。


    “没事,我这就去买。”魏择安立马起身。


    “天都黑了你要去哪里买?”唐骁堂道。


    魏择安:“放心,我有办法的。”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门边,抓了车钥匙开门出去,和关门声同时响起的还有魏微月的那句:“择安哥,外面有点冷,你把外套穿上……”声音渐弱。


    好像,是真的很宠啊。


    怎么办?到底是不是她想歪了呢?


    *  *  *


    几天后,唐骁堂接到了增援已到开始部署行动的通知。


    相对黎家而言,魏家的一切唐骁堂再熟悉不过,更何况还有一个魏择安帮他。


    或许,是魏元德太过自信,笃定义子和准女婿即便猜到了真相也会有所顾忌,更何况,他们有多少人手,魏元德十分清楚。


    只是,魏元德或许没有料到,这一次,是长治党下定了决心,派来了足够的人手和装备。


    那一夜,炸裂声几乎同时在檀城的不同位置响起,硝烟味四起,大半个檀城的人都听到动静,家家户户紧闭大门,就连灯都不敢打开。


    这一场行动持续了约莫一个多钟头,硝烟逐渐散去,夜空终于恢复了澄净。


    暗夜中,响起了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随后,两盏车灯同时亮起,“走吧,该轮到我们去跟老爷赔罪了。”唐骁堂望着身旁的魏择安道。


    魏公馆里灯火通明,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惊慌和焦急。


    汽车驶入院中,收到下人通报的管家魏丰小跑着迎了出来,见到魏择安和唐骁堂一同回来,他脸上划过一丝惊讶,但这和眼下魏家遇到的状况相比显然不值一提。


    “你们俩是怎么回事,一直联系不上。”虽是对着魏择安质问,魏丰问的却是两个人。


    “丰伯,老爷呢?”唐骁堂问。


    魏丰指了指楼上书房,一脸发愁,“下午回来老爷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晚饭都没吃,就连刚刚魏家的好些个仓库和档口接连被端老爷都没出来,只让我全权处理。”


    怎么回事?!


    唐骁堂和魏择安同时一惊,相互对望了一眼。


    “爹,我和骁堂先上去看看。”魏择安道。


    “好,但愿老爷肯见你们。”


    两人上到书房门口,唐骁堂敲响房门,“老爷。”


    里面的人没有动静。


    叩叩叩,这一次是魏择安出了声,“义父。”


    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就在他俩以为魏元德是不是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打算破门而入时,一个异常衰败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进来吧。”


    书桌后靠坐着的那人明明还是魏元德,唐骁堂在几日前都还见过他,那时候他还是一副红光满面的样子,和现在的枯槁模样判若两人。


    来的时候,唐骁堂反复在脑海里演练着该怎么跟魏元德开口。


    首先,他要感谢魏元德的知遇之恩和栽培之情。


    然后,他要撕开他虚伪且贪婪的面具,将他对他的利用和残害摆到桌面上来。


    最后,他要告诉魏元德,虽然黑暗无处不在,但长治党一定会带领着人们迎向光明。


    就像电视剧里代表着正义的主人翁那样。


    可是现在,他好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看到魏元德面前的书桌上摆着一份检查报告,左下角的结论处清晰的写着几个大字:肝癌晚期。


    “老爷……”一时间他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面前的两个儿郎曾是他的左膀右臂,对他敬重有加,如今却站在了他的对面。


    魏元德戚戚然一笑,“我知道,今天的事情是你们做的。做得好,很好,呵呵呵……”


    唐骁堂和魏择安对视一眼。


    “这老祖宗的话说得好啊,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们看,我的报应来了。什么江湖?什么地位?什么财富?什么荣耀?挣得再多最后也不过是黄土一杯。”


    唐骁堂张了张嘴,想安慰他两句,想了想,又觉得面对死亡的威胁任何安慰都显得空乏。


    “择安,你知道的,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月月,之前伤了你,的确是义父的错,义父跟你赔不是。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还望你念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在我走之后,能像从前一般,继续把月月当你的亲妹妹。”


    魏择安凝视着眼前的老者,片刻后,沉声应了一句:“义父放心,微月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骁堂,我从前是真心拿你当女婿栽培的。只是,你后来生了异心,这魏家我便不愿再交到你的手上。利用你,对你造成的伤害,我都认,我也不求你原谅。但骁堂,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我是我,月月是月月,她对你的情意是没有半分虚假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原本睿智的双眼渐渐变得浑浊,可曾经的狠厉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是命不久矣,却风采依旧。


    “日后,你若是能不计老头子我的前嫌,善待月月,那老头子我在九泉之下也会为你祈福,可若是你存了报复之心伤害月月,那就别怪我化作厉鬼也要回来找你算账!”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眼前的魏元德放下了曾经的算计,对自己曾做过的事情没有任何隐藏。


    还有一说是父爱如山,为了自己心爱的孩子,这山即便是要倒了依然想着要留下些震慑之力,即便有可能根本威慑不了谁,但这已经是他最后能为女儿做的事情了。


    唐骁堂心中唏嘘不已,魏元德在对他们两人的交代中没有半句魏家该如何,他这偌大的家产该如何,那意思便是任由他们处置。


    他愿倾其所有,只要能换得魏微月一世顺遂。


    魏元德或许是个坏人,但魏微月,她有一个好爸爸。


    *  *  *


    这晚之后,魏元德对外宣布自己退位养老,将位置交给了魏择安。


    之后没两日,他们又以筹备婚礼为由,给魏微月在学校请了长假。


    既然是筹备婚礼,自然是要拍婚纱照的,不光拍了婚纱照,他们还拍了全家福。


    魏元德、魏丰、魏微月、魏择安、唐骁堂,他们五个人一起,拍了一张全家福。


    半个月后。


    唐骁堂的毒瘾没有再发作,而在檀城叱咤风云了二十几年的大佬魏元德却在家中悄然病逝。


    按照魏元德的意思,他的死讯暂时不宜对外公布,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动荡,魏择安遵照他的安排,对外秘不发丧,只是暗中将魏元德的遗体火化后送回了老家魏家镇安葬。


    第94章


    照相馆的照片送到魏公馆时,已是魏元德过世的第三天。


    魏微月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别一朵白色小花,在家闭门不出,为魏元德戴孝。


    照片里的人慈眉善目,笑容和煦,好像下一秒就会对她唤出一声:乖月月,想爸爸了没?


    当然想啊,怎么能不想呢?


    魏微月摩挲着照片里魏元德的脸,仿佛这样就真的能摸到他一样。


    拍照片的时候,她还不知道魏元德的病情,天真的以为她和唐骁堂的婚期是真的要提前了。


    哪知道,原来这一切不过是魏元德在为他身后之事铺路,所有的繁华、喜庆,不过是瞒天过海的计谋。


    只为了在他走后,魏家不会树倒猢狲散,不会墙倒众人推,只为了,让她能够一生无忧。


    “这张照得挺好看啊。”


    刚下班回到魏公馆的唐骁堂一进门就看见魏微月对着照片垂泪,一双眼睛红得跟小白兔似的,他赶忙放下公文包,上前去哄人。


    被他抽出来的是一张他和魏微月的双人照。


    照片里,他穿着一身长衫,魏微月穿着一身旗袍,那旗袍还是他那时为了和钟怀私下传递信息,临时在路边的成衣店给魏微月买的那件。


    “嗯,是挺好看的。”见他在她身边坐下,魏微月将照片一股脑塞到他的手上,连忙从旁边拿纸去擦脸上的泪痕。


    爹爹去世了,骁堂哥和择安哥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却还坚持在晚餐之前回来陪她,她必须要赶紧振作起来,不能再做温室里的花朵,不能再让他们担心。


    唐骁堂又翻过一张,这张照片里只有他和魏择安两人,当时他们都已经拍得差不多了,众人从二楼的摄影棚下到了一楼。


    是魏择安突然说忘了东西,拉着他回去,让正在收拾的摄像师又给他们俩拍了一张合影。


    照片里,他和魏择安都穿着一身西装,他的视线正对着镜头,而魏择安的目光则毫不遮掩地注视着他的侧脸。


    唐骁堂做贼心虚般,飞快地把这张照片塞到了最下面。


    晚餐快要上齐的时候,魏择安匆匆赶了回来。


    “择安哥,骁堂哥,我想回老宅住一段时间。”饭桌上,魏微月向两人提出申请。


    “不行,你一个人回去我们不放心。”两人异口同声道。


    “择安哥,爹爹长时间不露面势必会引起旁人的猜疑,只有我和爹不在檀城,才能为你多争取一些时间。”魏微月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也得跟你一起走,理由就是回乡祭祖加宴请乡亲。”唐骁堂敲了敲桌子,视线转向魏择安,“微月这个想法挺对的,这样的确能给你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魏择安沉默不语。


    魏元德突然把位置传给他,之后便不再出声,帮派里有几个老家伙不是很服气,都想抓他的错处。


    再加上之前魏家被长治党重创,各方势力都对魏家虎视眈眈,但凡让他们找到一丝机会,都会伺机而上。


    短时间魏元德不露面还能瞒得住,时间一长,这件事迟早会曝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他必须在消息走漏之前掌控住局面。


    唐骁堂知道,魏择安这是默认了这样可行。


    “我明天去局里请假,顺便把消息散布出去,之后送微月回魏家镇。”他一锤定音。


    饭后,魏微月把照片拿给魏择安看。


    看到他和唐骁堂的那张合影时,魏择安正想要把它偷偷藏起来,只是魏微月突然“咦”了一声,指着这张照片问:“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呀,我怎么不记得?”


    说完,她从魏择安的手上拿过照片仔细看了起来。


    “择安哥,你干嘛盯着骁堂哥看?”魏微月狐疑地看他。


    魏择安呵呵一笑,挑眉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唐骁堂,用半真半假的语气道:“因为他好看。”


    唐骁堂很想拿脚上的拖鞋去砸他那双桃花眼。


    臭不要脸魏择安,现在真是越来越明目张胆了,可偏偏他又对他跟魏微月的亲近毫不介意,这让唐骁堂很是疑惑,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心态,越是搞不清楚,越是抓心挠肝。


    魏微月噗了一声,只当他是在开玩笑,没太在意,她拿着照片站起身来,“我明天把没装裱的照片拿出去都装裱一下,之后带回老宅去挂在家里。”说完噔噔噔的上了楼。


    偷照片的计划没达成,魏择安侧头对上一旁瞪着他的唐骁堂,他勾起嘴角,冲他轻笑,心里盘算着,看来明天还得抽时间去照相馆找老板再冲洗一张。


    翌日。


    唐骁堂照常上班。


    掐着时钟刚一走过百货大楼开门的时间,唐骁堂叫来他手下嘴最碎的一个警员。


    “小陈,辛苦你帮我跑个腿,去佳佳百货一楼最大的进口糖果柜台,把那里最贵最好吃的糖果都买回来,全警局上下人手一份。”


    说着,他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钞票递到小陈的手上。


    小陈接过钱,一脸喜色,“唐局长,您这是喜事将近了?”


    唐骁堂看了他一眼,嘴角含笑点头道:“是,正在筹备婚礼,这不,请假单都填好了,明天和微月跟着老爷回老家去祭祖,之后还要在那边宴请乡亲,流水席都得摆十天,估计前前后后得有大半个月才能回来了。”


    说这话时,他眉头微皱,像是对要请假半个多月不太乐意。


    小陈呵呵一笑,“大户人家都是这样,我老家之前还有过吃一个月席的呢!”边说,他朝唐骁堂拱了拱手,“唐局长,恭喜恭喜啊!”


    唐骁堂朝他点头,说了声谢谢,见他又要开口,他赶紧道:“那就辛苦你了,要是一个人拿不下你再叫一个人陪你一起去。”


    “拿得下拿得下。”小陈一边点头一边退出局长办公室,心道这么好的差事,这么大的独家八卦,他怎么能让别人分了他的功劳去?!


    一边想着,迎面走廊上过来了个人,“哎,我跟你说啊,咱们唐局长要结婚了,明天就要跟着魏老爷回乡去……”


    不到半个小时,唐骁堂的婚讯和即将跟着魏元德回乡的消息就传遍警局上下。


    又过了半个小时,百货大楼的消息也一阵风似的传开了。


    “这唐局长还真是命好,一眼被魏家千金瞧上就平步青云喽……”


    “去年宣布订婚你还说什么只是口头说说,变数大着呢,现在好了,人家马上就要跟着魏老爷回乡宴亲,你可是彻底没机会了……”


    “要我说还是魏小姐命好,投胎到魏家就注定了大富大贵,那唐局长生得一副俊俏模样,又年轻有为,还对魏小姐言听计从,这可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哟……”


    “唐局长这么本事,可不是魏小姐能栓得住的,你且看着吧,说不定过些年,姨太太们就要一个接一个的抬进门……”


    “你这人,你这是自己吃不着就想着给别人添堵,人家魏小姐哪里得罪你了……”


    ……


    八卦的传播速度比唐骁堂预想的还要好。


    等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赶急加印的檀城小报已经把他们回乡宴亲的消息刊上了头版头条,报童们沿街叫卖。


    唐骁堂很满意,为了稳固这一消息,他特意提前下班绕远路去了城西那边最大的一家珠宝行。


    回到魏公馆时,魏微月正在收拾行李。


    客厅进门起,整齐堆放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


    听到唐骁堂回来的声音,魏微月赶忙下楼。


    “送你的。”唐骁堂将手中的纸袋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呀?”接过纸袋,魏微月好奇地朝袋子里看。


    袋子里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盒,一看就知道是装首饰用的,她欣喜地将木盒打开。


    盒子里是一条项链,链子上镶满了小碎钻,中间的吊坠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


    魏微月的头饰耳饰不少,但她唯独不爱戴项链,上次去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她脖子上空空的,拍照效果不好,拿了他们照相馆的道具项链给她充数。


    昨天看照片的时候,魏微月就在感叹,果然摄影师还是有经验,戴了项链的照片看起来的确效果更好。


    唐骁堂把这话听了进去,心想,这几天魏微月一直无精打采的,好不容易有个她感兴趣的东西,他得赶紧买回来让她开心一下。


    “戴上试试。”唐骁堂朝魏微月道。


    魏微月欢欢喜喜地戴上项链,唐骁堂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真好看。”


    得了夸奖,魏微月一阵风似的跑上楼去照镜子,随后又噔噔噔跑下楼,跟家里的下人挨个炫耀。


    “丰伯,你看,这是骁堂哥送我的,好看吗?”


    “桂姨,你看,这是骁堂哥送我的,好看吗?”


    “阿琪,你看,这是骁堂哥送我的……”


    魏择安从外面进来的第一时间,魏微月就凑了上去,“择安哥,你看,这是骁堂哥送我的,好看吗?”


    魏择安看了一眼宝石项链,又朝她身后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唐骁堂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浅笑,“好看,骁堂选的,哪有不好的。”


    人都到齐了,晚餐开餐。


    席间,几人讨论着回乡之后的事宜。


    魏元德很小的时候便来了檀城闯荡。


    这些年,魏家镇得了他的庇荫,日子都过得不错,乡里乡亲自然把他的位置抬得很高。


    只是,魏元德是个大忙人,魏家镇只有他的大名,见过他的人却已是寥寥无几,那还都是些年事已高、老眼昏花的长者,见的也是幼年时的魏元德。


    这次回去,他们打算让魏丰扮做魏元德。


    一来他和魏元德从十几岁时便相伴朝夕,是彼此最熟悉的人。


    二来,他和魏元德身高相当,只是稍稍偏瘦一点。


    到时候衣服穿得蓬松一点,再把胡须留起来,戴个帽子、戴副眼镜,倒也能有六七成相像。


    正商议到尾声,魏公馆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魏丰走过去接起电话。


    稍后,他抬头看向唐骁堂,神情凝重,“骁堂少爷,警局有急事找您。”


    第95章


    “唐局长,刚刚接到报案,默克公爵在他的家中意外身亡。因为此人身份特殊,上面下了命令,全体人员取消休假,并且点名让您亲自带队,务必尽快破案。”


    破案?!


    唐骁堂心头一凛,任务终于来了吗?


    可是等了半天,壹号的声音并没有响起,反倒是电话那头的人,接连喊了好几声:“唐局长,唐局长,唐局长你听到我刚刚说的话了吗?”


    “哦,好的,我知道了。”唐骁堂从愣怔中回过神来,和电话那头的人问清了具体情况。


    挂上电话,他回到餐桌边,众人齐刷刷地看着他,“情况有变,我们的计划可能需要调整一下……”


    翌日。


    魏公馆一大早就热闹非常,小车大车一辆接一辆的开出去,浩浩荡荡的队伍载着魏老爷魏小姐动身回了魏家镇。


    唐局长因为公务原因,暂时逗留檀城,待事情忙完后再去魏家镇。


    至于是什么公务让人家结婚祭祖的事情都要靠后?


    如果有好管闲事的人这么问,那一定会有另一个更神气的声音回答道:“警察局的事情是你一个小老百姓能胡乱打听的么?!”


    入夜。


    闸东区警察局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两个刚下班的警员路过,敲了敲敞开的门,“唐局长,已经很晚了,今天先回去休息吧。”


    唐骁堂抬起头,跟他们挥手示意,“知道了,你们先走吧,我很快就回去了。”


    待那两人走后,唐骁堂翻过最后一页卷宗,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捏了捏眉心,随后又站起身来,上下左右伸展四肢,疲累的身体暂时得到舒缓。


    他将桌上的报告一页一页收好,放进公文包里,关灯回家。


    魏微月回了魏家镇,今晚,他该回自己的住所了。


    之前一个人住习惯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这些天,先是有魏择安陪着他,后来他们又一起搬进了魏公馆。


    习惯了热闹之后,再剩一个人冷清下来,他居然感觉到一丝孤单。


    街口的馄饨铺照常营业,香气四溢。


    唐骁堂走过去,要了一碗芥菜肉末大馄饨。


    热腾腾的馄饨上桌,他舀起一个送到嘴边,轻吹了吹,随后送入口中,再去舀下一个的时候,身旁突然有个人坐了下来,嗖的一下就将他手里的勺子夺走。


    “亏我紧赶慢赶过来接你下班,你倒好,吃馄饨居然都不给我叫一碗。”话音刚落,那人就着唐骁堂刚用过的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都没吹就直接送入口中。


    “哎,烫啊!”唐骁堂焦急去拦他。


    魏择安摆了摆手,三两口将馄饨咽了下去,“这点烫算什么,我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呢。”


    “我也没吃。”唐骁堂双手抱胸,朝他抬眉。


    “那你厉害。”魏择安朝他竖起大拇指。


    这也能攀比,还真是,一个三岁,一个两岁,不能再更多。


    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唐骁堂朝老板又喊了一碗馄饨,回过头来问魏择安,“你那边怎么样?”


    魏择安把勺子放回碗里,“你先吃吧,我等那一碗。”


    唐骁堂看了一眼勺子,眼神不自觉地看向魏择安的嘴唇,随后飞快挪开。


    还好路灯昏暗,看不出他此刻瞬间红透的脸。


    还好此刻已经夜深,码头的工人都已经回家,隔壁桌都是空着的,没人看见他们刚刚共用一个勺子的暧昧。


    他把碗推到魏择安面前,“你先吃吧,我等着。”


    像是对他那一点点小别扭心知肚明,魏择安笑了笑,接过碗不再推辞。


    “今天魏公馆的动静让人确定魏家要办喜事,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义父的霉头,那些不安分的暂时应该会消停一些,这两天我这边的压力小一些了,我会加速把控局面,然后把那些违规的生意逐一都清理了……”一边吃,他一边跟唐骁堂汇报情况。


    没过多久,第二碗馄饨也送了上来。


    “你这边呢?”唐骁堂才刚拿起勺子,魏择安那边已经放下了勺子,面前的碗里空空如也,就连汤汁都喝了个底朝天,看来是真饿了。


    唐骁堂没回答他,只望着他的空碗问道:“要不给你再来一碗?”


    魏择安想了想,点头道:“也行。”随即自己喊了老板。


    一直到馄饨吃完,唐骁堂也没回答魏择安的问题。


    等到他们坐上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他才将默克公爵的案情简明扼要的跟魏择安描述了一番。


    “默克公爵被公派来到檀城已经有五年,这五年,他一直独居,但身边女伴无数,旁人也都习以为常。


    “昨天傍晚,他带着一名面生的女伴回家,在路口遇上了出门散步的邻居夫妻。据邻居的女主人反映,那之后不久,有三个身着酒店制服的男子送餐上门,那几个人都戴着帽子,其中有一人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当时,她正蹲在自家花园的树丛里找猫,没人发现她,但因为夜里视线不好,她没有认出那几个人穿的是哪家酒店的制服,也没看清他们的脸。


    “晚上八点,圣玛利亚医院有紧急事务需要默克公爵处理,但是拨打公爵家的电话却一直没人接听,情急之下,他们派了人来家里找他。


    “邻居听到隔壁的敲门声,出来跟医院的人交流,并非常肯定默克公爵是在家的。之后,那名下属决定撞开门进屋查看。


    “他们在默克公爵的卧室发现了他,当时默克公爵整个人躺在床上,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内裤,现场确认已经死亡。


    “房间从内反锁,窗户紧闭,室内没有打斗痕迹,整个屋子都没有其他人的痕迹,但邻居坚称,他们看到一名女子及三名男子进入默克公爵的屋子,并且之后没有见到他们离开。


    “尸体从表面看没有明显伤痕,面色也很平静,就跟睡着了一般,但他两边手肘和手腕处各有数十个针孔,据法医判断,针孔被扎的时间不一。”


    说到这里唐骁堂终于停了下来。


    “这个默克不会自己也注射梦幻牛奶吧?”魏择安问。


    “很有可能。”唐骁堂点了点头。


    “尸检呢?做了吗?”魏择安问。


    唐骁堂捏着眉心摇头,“还没有,上面不让动,说要先经过请示,估计明天能得到回复吧。”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药物注射过量了?这个药过量会致死吗?”


    “一开始,我们的法医也这么猜想过,但是我们在现场并没有搜到用过的注射器。”


    “没有搜到用过的?”魏择安很敏感的捕捉到了重要字眼。


    “没错,我们的人在他家里发现一个柜子,里面存放着大量未开封的双异丙基苯酚,随后又在他家发现了一个锅,里面装的是各种注射器和针头。法医说,那个锅应该是他专门高温消毒注射器用的。而且法医已经把那一锅注射器都检查过了,全都是已消毒未使用的状态。”


    “所以,你们断定这必定是他杀?”魏择安问。


    “目前是这样判断的。”唐骁堂点头。


    “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突发疾病呢?”


    “那邻居口中那几个人要怎么解释?”


    魏择安想了想,“或许,他们已经走了。”


    “邻居坚称没有看到他们从大门离开,说因为看到那几个送餐的人有点鬼祟,女主人回屋后拉着男主人一直留意对门的动静,从他们家客厅能看到默克公爵家大门的全貌。”


    “这邻居是什么身份?和默克什么关系?”魏择安问。


    “两口子都是外国人,也是在租界工作的,之前男主人生病,是默克给他联系安排了最好的医生,他们夫妻俩一直对默克十分感激。”


    说到这里,唐骁堂忍不住揉上太阳穴,“烦死了,你说他为什么要把房子安在闸东区呢?他干嘛不住在他们租界里面,那样不就没我的事了吗?”


    这个壹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都已经有人命案了还不出来发布任务,很显然这个案子对他来说其实是无用功。


    一想到那段被梦幻牛奶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日子,背后的主导之一就是这个默克公爵。他做了那么伤天害理的事,完全是死有余辜,唐骁堂一点也不想破这个案,甚至有点想要消极怠工。


    只是,魏微月还在等着他,他们还要为魏择安争取时间,他必须尽快甩了这边的包袱,赶去魏家镇,他们的戏才能继续唱下去。


    魏择安被他抱怨的样子惹得笑出了声,“因为他住的这个地方离圣玛利亚医院很近。”说完他继续思考线索,“这个默克有什么仇人吗?”


    唐骁堂轻哼了一声,“他啊,表面功夫可是厉害得很,医疗慈善没少做,对外交际也是一把好手,再加上他们这样的身份,在我们这里都是被当做人上人捧着的,如果不是知道了梦幻牛奶跟他的关系,我从前也一直以为他是个大善人。”


    没有仇家,或者说明面上没有仇家,现在死因也不明,看来只能等尸检的手续批下来才有进一步的可能了。


    聊到这里,车子刚好开到了唐骁堂的家门口。


    唐骁堂开门下车,转身正要跟魏择安道别,就见他熄灭了引擎,像之前那些时日一样,径直朝大门走去。


    “诶,你干嘛?”唐骁堂快步追上去。


    “这么晚了,当然是回家睡觉啊。”魏择安答得理所当然。


    “可,可你家又不在这儿。”


    “你家我家有什么区别吗?又不是第一次睡。”


    “当然有区别啊,而且我现在早就好了,不用陪了。”


    “可是我要陪。”


    “你……”


    “你什么你,赶紧开门,我今天真的好累,已经走不动了。”


    第96章


    “唐局长,上面的批示下来了,同意尸检。”


    一大清早,唐骁堂就接到了同意尸检的通知,他立马着手将任务布置下去。


    同时,他命人全城寻找最厉害的画师,让邻居夫妇分开描述前晚跟默克回居所那名女子的样貌。


    “记住,找写实派的,那些画抽象画的一个都别找。”他跟手下强调。


    上午,他收到调查报告,邻居夫妇的工作顺利、生活富余、人际关系融洽,总之,一切状况良好,跟他们自己描述的没有偏差,基本可以排除是他们作案的嫌疑。


    中午,他接到魏微月的电话,告诉他丰伯将魏家镇的戏台搭得很好,乡亲都很热情,没人怀疑,更没人捣乱,让他不用操心。


    东拉西扯说了不少,临到挂电话前,她还是忍不住期期艾艾地问了他一句:“骁堂哥,你什么时候能来?”


    唐骁堂安慰道:“就快了。”


    一直到下午临下班前,唐骁堂终于等到了送来的画像和尸检报告。


    画像是由三个画师分别一对一根据夫妇二人各自的描述描画,最后再汇总修改。


    现在,呈现在他面前的画像,夫妇二人一致认为已经有八成相似。


    唐骁堂让下属将画像复制了一些,拿着去各处打听,自己也带了几张,放进了公文包里。


    等到忙完下班时,外面天又已经黑透了。


    有几个亲信弟兄约着一起去食堂吃加班餐,笑着邀唐骁堂一起。


    想了想食堂师傅的手艺,唐骁堂推脱自己没什么胃口,颇为含蓄的拒绝了邀请。


    到了家门外,屋里客厅和厨房的灯居然是亮的。


    唐骁堂微微一惊,随即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时魏择安问他要了备用钥匙,说晚上早一点回来给他做晚饭。


    白天一忙他居然都忘了,还好刚刚警局的弟兄喊他一起吃加班工作餐时他拒绝了。


    开门进屋。


    魏择安果然在厨房里忙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荤两素。


    看见他回来,魏择安笑着朝他招呼,“回来了,就剩一个汤,还有几分钟就好,你先去洗个手换身衣服。”


    这,是不是有点太过贤惠了呀。


    唐骁堂呆呆地点头,听话的去洗了手,又把身上的警服换了下来。


    回到餐桌边时,魏择安替他把饭都盛好了。


    餐桌上,两人边吃边聊。


    “今天有收获吗?”魏择安问。


    “有。”唐骁堂点头,“我找了几个画家,画出了那天邻居见到的那名女伴的样子。”


    说着,他起身从公文包里将画像拿了出来,递给魏择安,“邻居说这个画像已经有八成相似,我让手下拿出去找人了,明天你也让帮派里的兄弟帮着找一找吧。”


    魏择安接过画仔细看了看,“这面孔生得很啊,何必等明天,我现在就让人去找。”


    说着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唐骁堂以为他现在就要出门,立马拉住他的衣角,“你怎么比我还着急,好歹先吃完饭啊。”


    魏择安低头看了一眼拉住他衣角的手,嘴角勾起一丝轻笑,“我又不出去,你这么着急干嘛?”


    被他这么一笑,他才察觉自己这反应是有点大了,唐骁堂嚯的一下松开手。


    走到电话机边,魏择安拨了个电话,随后回到餐桌旁坐下,“稍等,一会儿就有人来取画像。”


    果然,不一会儿,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魏择安起身去开门。


    来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小伙子,是魏择安的亲信,绰号小七。


    小七长了一张娃娃脸,皮肤偏黑,眼睛挺大,嘴挺甜,做事也挺机灵。


    因为魏择安经常把他带在身边,所以唐骁堂认得他,之前他还半开玩笑的问过小七要不要换个老板,跟着他去警局。


    “小七,吃饭了吗?进来一起吧。”唐骁堂笑着跟他招呼道。


    小七从门口探进来半个头,冲唐骁堂笑出一口白牙,刚想点头答应,一抬头看见自家老大的眼神,他连忙改口道:“唐少,我已经吃过了。”


    说完,他从魏择安手里接过画纸,高声道:“老大,我办事去了。”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魏择安沉着脸走回餐桌边,一声不吭继续吃饭。


    唐骁堂隐约觉得周围的空气有一点冷,但想想现在都已经五月了,不应该啊。


    他夹起一块咕咾肉送进嘴里。


    不对,魏择安的脸色好像有点难看呢,难不成是刚刚小七跟他汇报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情了?


    眼瞅着气压越来越低,唐骁堂开口问道:“怎么了?是帮派里又有什么烦心事吗?”


    闻言,魏择安不满地瞥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我做的饭你干嘛叫别人吃?”


    唐骁堂觉得莫名,“我没叫别人啊,小七不是你的人吗?”


    “你还知道他是我的人,你之前还打他的主意呢?”他放下碗筷侧身与他对视。


    闹了半天,他是以为他又要挖墙角吗?这人还真是小气。


    唐骁堂撇了撇嘴,但他现在正吃人嘴短呢,不得不耐下性子来解释道:“我上次不是跟他开玩笑吗?顺便给你检验一下手下的人忠诚度如何。”


    魏择安却并不接受他的解释,“那也不能让他吃我做的饭,我是做给你吃的,只做给你吃!”他再三强调。


    那样子,怎么看怎么像魏公馆里那条看家护院的狼狗护食的样子,唐骁堂不由得扑哧一笑,随即泛起一丝赫然之色。


    空气好像有一瞬间凝滞。


    稍后,唐骁堂摸了摸发烫的耳垂,轻咳了两声,小声道:“好,我以后再也不叫别人了。”


    吃完饭,唐骁堂破天荒十分积极地去收碗,还拦着魏择安不让他插手,“你辛苦了,去沙发上休息,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


    边说,边连推带攘地把魏择安按在了沙发上,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还拿了张当天的报纸放到他面前,“无聊你就看看报纸。”


    等到收拾妥当,唐骁堂回到沙发上坐下。


    “尸检报告也出来了,致死原因是氯.化.钾.中毒。”他把结果告诉魏择安。


    “氯.化.钾?”魏择安疑惑地看向他。


    “法医说死者的血液里有大剂量高浓度的氯.化.钾,说明是被注射进入体内的,而这个过程是非常疼的,常人几乎无法耐受。”


    “但你昨天说过,默克的死状平静,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魏择安道。


    “没错。”唐骁堂点头,“法医在他的血液中还检测到了大量双异丙基苯酚的残留。据判断,他是先被注射了双异丙基苯酚进入深度睡眠状态,随后再被注射了高浓度的氯.化.钾,致使他心跳骤停而死亡。”


    魏择安想了想,“所以,这个凶手首先要能掌握注射的技能?”


    “也不一定。”唐骁堂摇头,“你看,默克他手上有那么多针孔,家里也有注射器,他自己就能给自己注射。”


    “你的意思是说凶手只要自带氯.化.钾就行了?”魏择安问。


    唐骁堂嗯了一声,明白他的意思是去追溯药物来源,不等他说出来就否定了,“但是法医说这个氯.化.钾是常用药,几乎所有的医院诊所都有,而且使用频率也很高,要查库存查损耗很难。”


    查不到药物来源,情况陷入瓶颈,现在好像只能寄希望于找到那名女伴。


    唐骁堂烦得忍不住去薅头发。


    魏择安刚要去拉住他的手,唐骁堂却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烦死了,我先去洗个澡。”


    淋浴间的水声淅淅沥沥,不一会儿,水声停下,唐骁堂穿着浴袍把门打开,“魏择安,到我房间的桌上把清淤膏拿给我一下。”他朝客厅里喊。


    “什么清淤膏?你受伤了吗?”魏择安快步上前,拉着他上下打量。


    “不是,清淤膏是面膜,敷脸用的,主要作用是深层清洁面部,懂吗?”见他一脸紧张,唐骁堂不由得好笑。


    “笑什么笑,就是不懂我才会误解啊。”嘴上发着牢骚,身体却很听使唤,一边朝房间里走一边问:“长什么样子的?”


    “一个圆形的玻璃罐子,里面装着黑色的膏体。”


    按着唐骁堂的指示,魏择安把清淤膏拿来给他,交给他时一脸嫌弃的样子,“这玩意看起来有点恶心,你确定能敷脸?”


    唐骁堂接过罐子打开,用木勺子舀出来一大坨,开始对着镜子涂抹,瞟见魏择安眉头紧锁,他不由得好笑,但是敷面膜的时候不能笑,他得忍住,“你个门外汉,什么都不懂,就别杵在这儿了。”


    “门外汉怎么了,术业有专攻……”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眼神对上镜子里唐骁堂的双眼,“等等,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一个问题。”


    唐骁堂手上一顿,“什么问题?”


    “你以前听过氯.化.钾吗?”魏择安问他。


    唐骁堂想了想,微微摇头,“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记不太清了。”


    “那如果是你要杀一个人,会选择什么样的方法?”


    “走流程啊,判决怎么处死就处死。”


    “不是这种,是……”魏择安被他的走流程堵得气节,“假如杀默克的是你或是我,我们会用什么样的手段?”


    不等他回答,魏择安接着道:“一刀捅了,一枪毙了,或是麻袋套了扔进江里,总之,我们不可能会想到用氯.化.钾。寻常人怎么知道注射大剂量的氯.化.钾会致死?这个应该是只有专业人士才会知道的吧。”


    唐骁堂凝神想了想,“这一点我之前倒确实是忽略了。”


    他放下手中的罐子,将脸上尚未抹完的清淤膏洗掉,擦干了脸。


    走到门口的架子旁,唐骁堂从公文包里翻出他带回家准备继续研究的报告,走回沙发旁坐下。


    一边翻阅,他一边朝魏择安解释道:“我们从昨天就已经开始调查收集默克平时往来的人际关系,尤其是他任职的圣玛利亚医院,到今天下班之前,我们的人几乎把医院所有工作人员都排查了一遍,没有一个上报发现异常的。这里是我之前还没来得及看完的工作人员调查报告,带回来打算再复核一遍的。”


    “所有工作人员……”魏择安默默重复着,总觉得脑海中有一层薄雾,只要能撕开它就能有不一样的发现。


    时针滴答滴答走过,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阅的声音。


    某一刻,指针刚好走到零点整,墙上的挂钟发出及其细微的一声闷响。


    “梦幻牛奶!”唐骁堂突然抬头抓住眼前的人,“魏择安,那几个被默克开除的医生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第97章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唐骁堂客厅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次卧的门很快打开,魏择安轻手轻脚跑出来接起了电话。


    “老大,那个女人找到了。”小七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顺利了起来。


    小七把人送去了警局,那女人才一进小黑屋,连吓都不用吓就什么都招了。


    女人叫肖凤,二十出头,北方人,长得颇有些姿色。


    早些年家里闹饥荒,父亲为了一袋米,把她卖给了一个地主家,给他们家的病秧子独苗冲喜。


    可那一袋米不过让他们多撑了半月,之后她的父母和弟弟还是陆续过世。


    反倒是被卖到地主家的肖凤跟着她男人过了些好日子,只是那男人久病多年,到底还是没扛过,前些日子,她的男人也死了。


    自那之后,家里没人再护着她,公公对她图谋不轨,婆婆时不时虐待她,她实在是受不住了只能偷跑出来,一路南下,来檀城投靠年幼时最亲近的表哥。


    哪知道,早些年衣锦还乡的表哥竟只是和两人合伙开了一间黑诊所,每天入不敷出,她很是纳闷。


    前几日,表哥突然跟她说为她谋了个好去处。


    之后,他便教着她去跟默克公爵偶遇,教她如何登堂入室,如何彻底俘获默克的心。


    一个是热衷于花丛中嬉戏的老手,一个是新寡的风情少妇,只需一个眼神的对视,接下来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警官,我没杀人,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杀人,我真是被他们骗的啊……”肖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几天她东躲西藏,担惊受怕,表哥说会帮她找车离开檀城,却一直没有消息,最后她还是被人给找了出来,那个时候她就知道,她完了。


    她悔不当初,当初就不该来檀城找表哥,万万没想到,小时候对她那么好的表哥如今已经黑了心肠,再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


    下午,那三个主犯也陆续被找到,分开安置在三个审讯室,唐骁堂进了主犯,也就是肖凤的表哥所在的那一间审讯室。


    经过审讯,原来当初默克公爵开除了他们,还将他们偷窃病人药物私下倒卖的行为上报,他们因此被吊销了行医执照。


    之后,没有正规医院愿意用他们,他们只得合伙开了间黑诊所,只是生意没做多少,倒是被竞争对手找了不少茬。


    前几天,他们那儿抬来了个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病人,刚进门还没来得及看就彻底咽了气。


    家属非说是他们弄出了认命,不一会儿就召集了一群人将诊所围得水泄不通。


    把他们揍了一顿不说,还索要高额赔偿,说要是不赔钱就要他们赔命。


    他们如今本就经济拮据,哪里拿得出那么多赔偿金,可那些人凶神恶煞,他们投诉无门。


    想来想去只能私下去找之前的同事借钱。


    这一去,同事还没找着,却让他们意外偷听到了默克公爵正在他的办公室里跟一个大老板介绍梦幻牛奶的妙处,还用他自己现身说法。


    当时,他们震惊不已。


    原来,人前道貌岸然,对他们的行为表现出深恶痛绝的默克公爵竟然自己做起了梦幻牛奶的生意,还将他们赶尽杀绝。


    杀机就这样形成了。


    “说说你们的作案过程。”唐骁堂敲了敲桌子,示意面前这人不用再回忆他们有多惨的过程。


    他们有多惨不是自找的吗?


    行医治病,救世济人,原本是件无比崇高的事情。


    他们在圣玛利亚这样的贵族医院工作,正常收入就已经不菲,却还要动歪脑筋,谋取不义之财。


    他们觉得自己惨,那些被他们害了的人呢?


    那些人,还有被那些人无辜牵连的家人,他们又该找谁说理去?


    “肖凤按我的指示,诱导默克说出梦幻牛奶,还邀请她一起享受极致的快乐。之后,她让默克先给她示范,在默克进入迷幻状态的时候,我们装扮成送餐的人,进屋后直接给他加大了剂量,让他进入深度睡眠,随后给他注射了高浓度的氯.化.钾。


    “之后呢?你们之后是如何逃走,还制造了一个封闭的密室?”


    “其实没有什么密室,默克家里有个暗道,当初他装修房子时我曾无意中在他办公室看到过图纸,当时他跟我说那是他做的地下酒窖。


    “那天我们杀了他之后想在他家找点值钱的东西去抵债,却发现他家里除了不少藏酒,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突然想起来他当初说在家里做了地下酒窖。


    “明明有酒窖,屋子里却又有一整面墙的酒柜放满了藏酒。我感觉奇怪,他平时也不是个特别爱喝酒的人,有必要囤这么多酒吗?于是我凭着记忆中的位置,在他的卧室里找到了暗门。


    “下去之后,我们发现里面堆满了金条,还有一个暗门,出去就是他家后院外面的一颗大树底下,位置十分隐秘。


    “之后我们返回现场,将室内痕迹抹去,又将他的卧室门窗关紧锁好,随后从暗道逃了出去。”


    案件到此再没了什么悬念。


    接下来的扫尾工作也不需要唐骁堂亲自处理了。


    “明天早上把完整的报告放到我办公室,我上午去跟上面汇报。”下班之前他跟手下交代。


    晚上回去,唐骁堂把这事跟魏择安说了,之后又给魏微月打了电话过去,“这边的事情解决了,明天上午我去汇报,再将犯人移交,之后回警局办好休假手续,中午就能动身去魏家镇了。”


    那边电话里魏微月欣喜不已。


    “要不,我明天和你一起去魏家镇吧。”等唐骁堂挂上电话,在一旁沉默了半晌的魏择安突然说道。


    “你去干嘛?你这边不是一大堆的事吗?”唐骁堂不解地看他。


    魏择安垂眸,低声道:“你的事办完了我也就没什么事了。”


    “你说什么?声音就不能大一点?”唐骁堂莫名。


    魏择安轻笑一声,“没什么,我说我明天中午去警局找你,和你一起吃午饭,你这去魏家镇得十来天呢,吃完饭我送送你。”


    这有什么好送的?又不是不回来。


    这男人怎么越来越黏糊了?


    一抬眸对上他的双眼,明明好似云淡风轻,唐骁堂却从中读出了一丝不舍的滋味,他耸了耸肩,把推辞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行吧行吧,他要送就让他送好了。


    *  *  *


    不得不说,报社的消息真是比报告还跑得快。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大街小巷都是报童们此起彼伏卖力的吆喝声,“号外号外,闸东警局再立新功,重大命案火速告破!号外号外……”


    “消息是谁透露出去的?!”办公室里,唐骁堂将手里的报纸拍到桌上,向一众手下问话。


    他的报告都还没交上去,现在让报纸给交了,还交得全城皆知,等会儿他少不得要被上面念叨。


    果然,原本他计划着两个小时就能办完的事情,拖拖拉拉的听训硬是听满了一个上午。


    “骁堂啊,你这御下不严可不行,你年纪轻轻坐上这个位置,下面不服的人可多着呢,都是我给你一手护着……”


    “骁堂啊,你看你这事本身办得挺漂亮,怎么就让手底下的人走漏了风声呢,回去得严查……”


    “骁堂啊,你可不能跟手下当兄弟,不能惯着他们,手腕得再狠一点……”


    临了都还交代他,得跟老丈人多学学,又让他代为问候魏老爷子,说有空约着吃个饭。


    唐骁堂心知肚明这些人都是想和魏元德深度合作,面上笑呵呵地应了。


    有空约着吃饭,说有空约,这就等于没约,毕竟魏元德魏大佬可不是谁想约就能约的。


    一直到中午的饭点都过了,他才总算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这下,只要回警局再填一张休假条就行了。


    汽车一路开回警局门口,唐骁堂下了车,把公文包交给跟他一同去办事的警员刘大聪,“你把包给我送回办公室去,我要去买点东西。”


    临街有家栗子糕,魏微月特别喜欢吃,隔三差五就要让人去买,昨天在电话里无意中提了一句想吃,唐骁堂立马就听懂了。


    只是那家生意特别好,常常是过了中午就卖完关门了,他现在去还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刘大聪接了包转身上楼,唐骁堂朝着警局外走去。


    “骁堂!”对街传来魏择安的声音,随后是汽车喇叭被按响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唐骁堂快步走过去,站在车门边惊讶地问道。


    “说了等你吃午饭的,走吧,上车。”魏择安道。


    “你就一直坐在车上吗?怎么不去我办公室坐着?最近天气可有点热啊。”他弯下腰,手肘支在车门上,“咦,你这车上是什么怪味道?”


    “什么怪味道?我怎么闻不到?”被他这么一说,魏择安仔细闻了闻,随后掏出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珠,“不会是我身上的汗臭味吧,我只是想着在门口等能早点看到你。”


    唐骁堂面色微窘,却又压不住心底不自觉冒出一丝窃喜。


    这人难不成是开启了某个骚话开关,这暗戳戳的情话简直是张口就来。


    算了算了,他招架不住。


    他走到副驾驶那边,打开门,刚要上车,警察局里突然传出一阵骚动,先前去给唐骁堂放包的刘大聪一脸惊慌地冲了出来。


    看到对街还没上车的唐骁堂,他扯开嗓子大喊:“唐局长!唐局长!稍等一下。”


    刘大聪一路疾驰跑到唐骁堂跟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仍不敢停顿,“唐局长……快……快……你办公室……出大事了!”


    瞧见刘大聪一脸惊慌,唐骁堂心知定是有什么大事,只能飞快地跟魏择安交代一声:“你先忙去吧,别等我了。”


    说完,转身跟刘大聪一道往警局跑去。


    在他身后,望着他快速跑远的背影,魏择安幽幽叹了一口气,眸中一丝隐忧一闪而过,随即,他发动汽车,很快离开。


    第98章


    “唐局长,那个……那个白副局长他……”刘大聪还在喘着大气,一溜小跑跟在唐骁堂身边,“白副局长他被杀了,就在你的办公室里。”


    “什么?!”唐骁堂脚下一个趔趄,差一点就要摔个狗吃屎。


    刚刚才结了一个命案,怎么又来了一个?!


    还是在他的办公室里,他这魏家镇还能不能去了?


    “叮咚!”


    久违的,再久一点就差不多快被遗忘的,壹号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四周瞬间静止。


    “壹号!你还知道要出来!”唐骁堂咬牙切齿,几近歇斯底里。


    壹号却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愧疚感,反倒很是理直气壮,“不是你说要泡澡,还要搓背吗?我当时还跟你反复确认过的。我想了想,唐骁堂距离触发任务最近的一次泡澡就是在你来的那次,再往前就得是他小时候了。所以你怎么能怪我来得晚呢?”


    “我……”他一口气被壹号堵在嗓子眼,出也出不来咽又咽不下,“我那时候只是表达了我想洗澡的心愿,淋浴也是可以的啊!”


    “那你也没说,反正我是严格按照你的意思办的。”


    “那,如果不是我提要求,你原本应该让我从哪里苏醒?”


    “我想想啊,”壹号顿了顿,“应该是魏元德死后吧。”


    “什么?!”唐骁堂简直要吐血,“这么说,我之前受的那些苦,枪伤、住院、戒毒,这些都成了我自找的了?”


    原本只需要被他当做记忆接收的苦难,全都被他亲自上阵给经历了一番,那差距,说是2D和5D的区别都嫌不够。


    壹号呵呵一笑,“如果你要这么理解的话,我好像也不能说你错了。”


    唐骁堂捂住心口,那里正一抽一抽的钝痛,“说吧,任务是什么?说完你赶紧消失。”


    他担心自己会直接被壹号怄得心脏病发而亡,那他的屈辱史简直雪上加霜。


    “闸东区警察局副局长白陶吉在局长办公室被刺身亡,请找出真凶并作出相应处决,限时三十六个时辰。”壹号言简意赅的说完任务,随即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问道:“需要我把身份背景之类的再跟你交代一下吗?”


    “呵呵,你觉得呢?我都来这么久了。”唐骁堂对着虚空翻了个白眼。


    “那行吧,计时开始。”


    壹号话音落下,计时器在虚空中出现,四周恢复如常。


    此刻还是午休时间,原本办公楼里就没几个人,这会儿估计都挤在了局长办公室的门口,见到唐骁堂来了,他们赶紧站到一边。


    唐骁堂接过门口警员递给他的鞋套,走进屋内。


    白陶吉身上的警服外套是敞开的,腰间的皮带也没扎好,整个人斜斜的躺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双目圆睁,面部表情看上去像是不可思议,他的脖子上插了一支钢笔,鲜血溅得办公桌和地面上到处都是。


    唐骁堂仔细看了看,那作为凶器的钢笔正是他桌上常用的那支,笔帽都还在桌上摆着呢。


    这是有人要坑他吗?直接在他的办公室,用他的钢笔,杀死了他的下属。该说这人是手段高明还是太过拙劣呢?


    虽然给他泼了一盆脏水,但瞎子都能看得出,他不可能会是凶手。更何况,他今天一直在警察厅汇报,有绝对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那么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要把凶案现场选择在他的办公室?


    唐骁堂心下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闷,“法医来了吗?”他回头问身后的人。


    “已经让人去叫了。”立马有警员回答。


    “今天中午当值的都有谁?”


    立马又有人站出来回应。


    “行吧,王队长,你带着他们几个,按流程办事。”


    ……


    两个小时后,初步检查报告放在了唐骁堂的面前。


    只是唐骁堂还没来得及看,临时办公室门口一阵喧哗,随后响起了几声敲门声。


    “进来。”唐骁堂道。


    门外进来两个警员,身后跟着满脸怒容的白家家主,白生。


    唐骁堂心头一惊,面上却并未表露。


    明明他让人全面封锁消息,可这白家还是这么快就来了,不过想想,白陶吉怎么说也是个副局长,即便是个甩手掌柜那手底下也多少会有那么一两个亲信,指望这消息一点不传出去也是不现实的。


    “唐局长,白家带人围了警局。”其中一个警员上前小声道。


    “白叔这是什么意思?”唐骁堂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白生双眼赤红,拿着手杖的手用力杵向地面,“你说我什么意思?!我白家三代单传就这么一个儿子,现在在你们警局没了,我来要一个交代!”


    唐骁堂眸光微动,“白叔,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这做法恐怕有些不妥吧。”


    “哼,我可管不了什么妥不妥,你们最好是赶紧把凶手交出来,否则就别怪我白家自己找!”白生一脸蛮横。


    “白叔!”唐骁堂突然怒喝一声,语调瞬间强硬,“我敬您是长辈,叫您一声叔叔,您从这儿往外走,碰上每个警察都问问。怕死就别来当警察!这是我们穿上这身衣服就知道的道理。白陶吉应该没少跟您抱怨吧,您当初为什么非逼着他来坐这副局长的位置呢?”


    “我……”白生被呛得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尤其是听到最后那句:“您当初为什么非逼着他来坐这副局长的位置呢?”


    他当初为什么逼着儿子来?


    不过是见儿子整日游手好闲,又想着这警察局里上有唐骁堂顶着,下又有那么多喽喽兵挡枪。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遇到危险他一定是跑得最快,躲得最隐秘的那个,哪会轮到他有危险呢?


    可这副局长的油水却是实打实的,对自家的生意那更是如虎添翼,怎么想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那时为了打通关系没少打点。


    这么想来,竟还是他害了儿子。


    想到这里,白生脚下一个踉跄,瞬间就有些站不住了。


    见白生身上的戾气下沉,不似先前那样跋扈,唐骁堂再接再厉道:“白叔,你白家有多少人?多少枪?我们檀城可不只有我闸东这一个警局,你确定要和我们警界对着干吗?”


    听到这话,白生脸上神色微变。


    先前骤然得知白陶吉身亡,他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再加上家里一群女人哭哭啼啼,恼得他召集人马就杀了过来。


    此刻被唐骁堂几句话一说,他渐渐清醒过来。


    是啊,他白家本就是三家之末,黎家倒台后,白家更是在风雨中飘摇。上有魏家虎视眈眈,下有不知道多少人蠢蠢欲动想要取而代之。


    他舔着一张老脸,一边抱紧魏元德的大腿,一边又要担心被魏家一口给吞了,还要小心翼翼同其他各方周旋,早已是身心疲累。


    前些日子,魏家被重创,他听到消息简直是喜出望外,那天他甚至还开了一瓶三十年陈酿,暗暗庆祝了一番。


    好不容易得到了平衡的机会,他怎么能自己往枪口上撞,去和警界为敌呢?


    想到这里,白生心中早已懊悔,只是,面子上却还得再撑一会儿,“拼不拼得过是一说,但我这儿子可不能白死。”


    唐骁堂听出了他话里的松动,立马就递了个梯子给他,“令郎出了意外,还是在警局里面,这对我们来说是挑衅,是耻辱,我们比你更想尽快抓到凶手,我们已经加派人手在调查。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是一条线上的,你应该相信我们,相信警局。”


    顿了顿,他上前两步,用安抚的语气道:“白叔,听我一句劝,带着你的人回去,我在这儿向你保证,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倒计时一共就三天,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等三天期限一到,即便实在交代不了,那也跟他没关系了。


    唐骁堂这承诺做得还真是毫无负担。


    “行,既然世侄都如此保证了,那做叔叔的自然是相信你。”白生稍稍客套了一番,随后朝唐骁堂一拱手,身体微微前倾,再抬起来时眼眶发红,“世侄,一切就拜托你了。”


    送走了白生,唐骁堂坐回办公桌后,准备翻看报告。


    “叮铃铃——”桌上的电话声响起。


    唐骁堂几不可闻地皱起眉头,心道今天这报告还让不让他看了。


    接起电话,他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上午才刚打过照面的警察厅厅长的声音:“骁堂啊,你先把你手上的事情放一放。”


    唐骁堂一愣。


    那边接着道:“鉴于死者是在你的办公室里遇害,虽然你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但由于身份特殊,经多方商议决定,现委派租界的鲁探长前来协作你一同办案。鲁探长已经接到命令动身赶去你那里了,在鲁探长没到之前,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先休息?唐骁堂心下了然,说得还真好听。


    说白了就是不信任他,看来是这背后泼脏水的人开始动了。


    动他不是目的,动他背后的魏家才是根本。


    那些在暗中蠢蠢欲动的人,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找着机会了吗?


    鲁探长,唐骁堂仔细回忆对这个人的印象。


    鲁言,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长相平平,在他之后成为了租界的探长,但在那之前,唐骁堂并不知道他,所以,他必然也是某个势力安插的。


    只怪他从租界出来后一心忙于往上爬,很少再跟租界的同事联系,关于这个鲁言多的信息他现在也没有。


    看来只能等晚上回去找魏择安好好问个清楚。


    首先,他得知道,这个鲁言的背后是谁?他是帮哪个势力在做事?


    然后,他还得知道,是哪些人促成了鲁言横插一手,而那些人又代表了哪些势力?


    这些人,都将是魏家最大的敌人。


    想到这里,他不再耽搁,赶紧翻阅起了桌上的报告。


    第99章


    白陶吉的死因基本明确,那支钢笔穿透了他的颈动脉,造成失血过多,死亡时间判定为午休时段。


    当初白陶吉来警局任职,魏元德曾跟唐骁堂交代过,说白陶吉坐这个位子,不过是白家的利益交换,白陶吉本人并不情愿,是被他老爹白生逼着来的。


    而且他原就是个没本事的米虫,即便来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让唐骁堂不必理会他。


    白家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现如今白家处处都得倚仗着魏家,对白陶吉再三交代,切不可惹唐骁堂。


    明面上,白陶吉对唐骁堂从来都是恭敬有加,张口唐兄前闭口唐兄后,什么都是唐兄说了算,伏低做小态度明显。


    既然吃闲饭的不给他找事,唐骁堂自是乐得清闲,而白陶吉本人更是把游手好闲诠释得淋漓尽致。


    平日,白陶吉上班很少准点,经常是早上点个卯,之后找个借口溜出去,到了快下班的时候才回来。


    今天也是如此。


    中午刚下班那会儿,白陶吉一个人从外面回警局。


    当时陆续有人下楼去食堂吃饭,还一一跟他打过招呼,据多人描述,白陶吉走路飘忽忽的,像是喝多了酒的样子。


    之后,他独自上楼。


    唐骁堂和白陶吉的办公室在警局最后面的小红楼,一共只有三层,三楼只有正副局长两个人的办公室。


    白陶吉的办公室惯常没什么人去,唐骁堂正好上午出去办事了,三楼再没人上去。


    刘大聪给唐骁堂放包,是第一个发现案发现场的,那个时候,下午上班的时间都还没到。


    从白陶吉回警局,到他被发现死在局长办公室里,这中间一共不到两个小时。


    “中午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像是喝了酒回来的,整个人看起来晕乎乎的,但是,法医在他体内没有检测到酒精,反倒是检测到了少量的双异丙基苯酚。法医说,他当时的飘忽应该是药性还没完全过,神志处于半清醒状态,形似醉酒。”


    将大致情况说完,唐骁堂随便扒拉了几口饭菜,放下了碗筷。


    中午被刘大聪叫住之后,他一直没时间吃东西,后来实在是有些低血糖在冒冷汗了,他才胡乱塞了几块饼干。


    按理说到现在早就该饿了,而且往常魏择安做的菜他至少能吃上两大碗饭,可是今晚,他居然没有胃口。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绪不宁,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处,整个人都闷得慌。


    “案发现场有被清理过的痕迹,目前还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我已经让人去查他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但是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唐骁堂单手撑桌按压着左侧的太阳穴。


    见他一脸疲累的样子,魏择安站起身走到他背后,拉着他靠在椅背上,给他揉捏起肩颈。


    一边捏,他一边道:“白陶吉这人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每天睁开眼除了吃喝就是玩乐,而且出手阔绰。外面那些人都把他当散财童子般供着,要结仇的确是不太容易。”


    白家虽比不上魏家,但在檀城也是响当当的家族,按常理说,没人会愿意和这样的家族结仇。


    更何况,白陶吉这人虽爱玩,但玩的都是你情我愿,即便出了什么岔子,白家为了将来能讨个名门的儿媳妇,也会花让对方满意的价钱去私下解决。


    这样的人,怎么会惹到一个要他的命,还把现场放在警局,公开叫板的人呢?


    唐骁堂想不出来。


    “你说这作案的人会不会是找白生寻仇,所以杀了他儿子?”唐骁堂突然坐直了身子转头看向魏择安。


    话刚问出口,随即他自己又立马否定,“不对不对,即便是找白生寻仇,悄悄把白陶吉做了不是简单很多,完全没必要把现场放在警局,这不是给自己多方树敌吗?谁会吃饱了撑的?唉,头好疼啊!”


    “疼就别想了,你坐好,我给你揉揉。”魏择安道。


    唐骁堂依言靠坐好,轻轻闭上眼睛。


    “对了,租界警局的探长鲁言你知道他吗?他是谁家的?”想起这茬,唐骁堂将鲁言被安插进来的事情告诉魏择安。


    “这个鲁言是城南向家的人,向家是做倒卖生意起家的,前些年跟着黎家混饭吃,最近两年才自立门户,本身倒是不足为惧,只不过……”


    话说到这里,魏择安沉思片刻,原本按揉着唐骁堂太阳穴的手稍稍缓慢下来。


    “现在想想,他们自立门户的时间有些奇怪。前两年正是黎家如日中天的时候,谁会在这个时候撤,谁又敢在这个时候撤呢?而且他们自立门户之后还能毫发无伤,甚至这两年混得风生水起。”


    是啊,这的确是很不合常理,唐骁堂睁开眼,“看来,这背后必定有其他势力的支持。”


    魏择安嗯了一声,“是我疏忽了,从前没留意这些小鱼小虾,我这就安排人去查一查,看看他背后到底是谁?”说着,他松开手转身去打电话。


    “哎,你不用这么着急吧,先按完再去安排也不迟啊。”刚刚被按得挺舒服,唐骁堂一时竟觉得按摩比破案重要多了。


    “你过来沙发这边,躺下我给你按。”魏择安朝他招手,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额……躺下……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唐骁堂不由得陷入纠结。


    要说魏择安对他,的确是异于常人的好,但是除了对他特别好,他好像也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唐骁堂一时半会儿竟搞不清楚,他们俩现在算是怎样的关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期望和他是怎样的关系。


    唉,还是算了吧,这个问题太复杂。


    打完电话,回头见唐骁堂坐在原处没动,魏择安微微勾起嘴角,又走了回去,“那个鲁言,他今天没有为难你吧?”


    “那倒没有。闸东警局毕竟是我的地盘,上面让他来也只是说协助我,他还没那实力跟我对着干。我感觉他更像是被派过来监视我,或者说伺机找我的错处。”


    “找你的错处?”魏择安冷哼一声,“那不就是找魏家的错处?”


    “嗯。”唐骁堂点了点头,“所以真正要小心的可是你,我这边你不必担心,我应付得来。”


    “你能应付就行,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只管说。”魏择安沉声道。


    他的指腹游走在他的发缝间,时而舒缓推拉,时而有力道的按压,继而延展到脖颈,到肩胛,如此往复。


    唐骁堂被按得昏昏欲睡,迷蒙中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他突然想起昨晚还答应了魏微月今天去魏家镇的事。


    他不由得嗖一下睁开眼,“我下午没去成,得赶紧给微月打个电话说一声,她怕是还等着呢,唉,这去个魏家镇怎么这么难?”


    一边念叨着,困意卷卷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都这么晚了,微月应该已经睡了,明早起来再打吧。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去睡吧。”魏择安拍了拍他,催着他起身去洗漱。


    唐骁堂朝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的确是有些晚了。


    他依言起身,去房间拿衣服洗澡。


    魏择安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坐在椅子上出神,片刻后,嘴里轻声呢喃道:“去魏家镇这么难……难道……”


    翌日。


    唐骁堂一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记着要跟魏微月打电话。


    他看了一眼时间,才早上七点多,也不知道魏微月起床了没有?


    可想到等会儿去了警局忙起来又无暇顾及其他,他还是拨了电话去魏家老宅。


    电话那头,魏微月的声音有些虚,带着明显的疲累感,“骁堂哥,你专心办你的事,不用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怎么了?听上去没精打采的。”唐骁堂不放心地问。


    “我……我有点认床,晚上睡不太好。”魏微月小声道。


    “那你白天多出去转转,找人陪着你四处玩一玩,玩累了晚上就能睡得好一些了。”


    “嗯,知道了。”魏微月乖巧地答应。


    电话打完,魏择安的早餐也刚好做完。


    两人一起吃过早餐,魏择安照常送唐骁堂去警局。


    下了车,才刚走进警局没多远,唐骁堂突然察觉自己的公文包放在车上忘了拿,于是赶紧返回去。


    还好,魏择安还没有走,他的车就停在对面的路旁,人却进了对街一家老字号的手工首饰店。


    唐骁堂心头诧异,他去首饰店干嘛?


    他过了街直奔那家店铺,正巧撞见魏择安从里面出来,手上拿了个细长的首饰盒。


    “你这是拿的什么?”唐骁堂上前问道。


    乍一见着他,魏择安面上微微一愣,随即轻笑道:“怎么,怕我给别的姑娘买首饰?”


    姑娘就姑娘,什么叫别的姑娘?他又不是姑娘!


    唐骁堂面色一窘,刚要怼他两句,魏择安自觉地把盒子递到了他跟前,“来吧,检查一下。”


    他接过盒子,打开一看,“这不是微月的簪子吗?怎么在这儿?”


    魏择安拿的是魏微月平时最喜欢用的一根簪子,唐骁堂曾见过魏微月用它绾发。


    魏微月说,这簪子是从她的外婆手上传下来的,先传给她的妈妈,后来妈妈又给了她。


    那簪子质地非金非银,整个簪体呈黑金色,簪头上镶嵌着乳白色和碧绿色的珠玉点缀,很是精致。


    “之前微月不小心把它弄坏了,让我找手艺好的师傅给她修一修,前几天我都忙忘了,这不,今天刚好想起来拿。等你办完了这边的事,去魏家镇的时候把簪子给她带过去吧。”


    事情办完了他哪里还去得成呢?


    唐骁堂心里暗暗嘀咕,面上却点头应道:“好,那你先带回去放在进门的桌子上吧。哦,我的包忘车上了,我出来拿包的。”


    待唐骁堂拿了包往警局走去,魏择安坐上驾驶座。


    低头将手上的盒子打开,看着躺在里面的簪子,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随后默默将盖子合上。


    第100章


    “唐局长,有新发现。”上午十点,法医将电话拨到了局长办公室。


    新发现?法医那里能有什么新发现?


    难不成是死因另有蹊跷?


    唐骁堂挂上电话,起身前往验尸房。


    “刚刚发现,死者的致命伤疑似有另外的凶器痕迹。”见到唐骁堂进来,法医小伙子快步走到他跟前小声汇报。


    说完这话,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瞟向站在一旁似笑非笑的鲁言,随后面露羞愧之色,望着唐骁堂补充道:“还是鲁探长眼尖,我之前都没注意到。”


    什么?居然是鲁言发现的?!


    自己的人让别人抓了纰漏,唐骁堂颇为气结,但他并不打算在外人面前训自己人。


    他状似随意的上前两步,转过身将后背对着鲁言,快速瞪了法医一眼,声调却一如往常,“是什么凶器,确定了吗?”


    法医摇了摇头,“只能初步怀疑伤口是由一个比钢笔更尖,更细长的金属物件贯穿,而钢笔是之后插进去的,为的就是掩盖之前的痕迹,但具体是什么东西,不太好判断。”


    “比钢笔更尖?更细长?金属物件?”唐骁堂下意识重复念道。


    “没错。”一旁的鲁言开口道:“比如钢针,比如铁签,又比如……”


    “又比如簪子。”法医补充道。


    簪子?!


    唐骁堂心头一惊,面上却并不显露。


    他朝门口的警员吩咐,将昨日负责本案的王队长叫来,在等人的间隙又跟鲁言试探的交流了几句。


    王队长来得很快,唐骁堂让法医将最新的发现告知,随后询问他在现场是否发现类似物品。


    仔细翻阅过案情记录后,王队长摇头说没有,随即又道:“我这就派人继续去找、去查。”


    唐骁堂点头答应,让他抓紧。


    一直到午休时间,案情再没有新的进展。


    午餐过后。


    思来想去,唐骁堂终究还是没忍住一个人去了街对面的首饰店。


    晌午时分,正是精神倦怠的时候,尤其适合浅眠。


    店门口蹲坐着一个年轻伙计,头一下一下的小鸡啄米般点着,正在打盹。


    门口有人进来,伙计猛地一下惊醒,习惯性脱口而出:“欢迎光临!”


    唐骁堂朝伙计微微点头,径直进了门。


    柜台后,老板正在里面的躺椅上小歇,听见声响也醒了过来。


    抬头一看,见唐骁堂一身警服走进来,他立马站起身,笑呵呵地迎了出来。


    首饰店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约莫六十多岁,身形偏瘦,下巴上留了一撇山羊胡,穿着一身烟青色长衫,脖子上挂了一副老花镜。


    老板走到唐骁堂跟前,拱手道:“唐局长大驾光临我这小店可真是蓬荜生辉。”


    “你认识我?”唐骁堂微微诧异,他可从来没光顾过这家店。


    老板呵呵一笑,面露得意之色,“老朽活了一把年纪,别的不敢托大,有两个本事却是敢跟人斗上一斗的,一嘛就是这吃饭的手艺。”


    一边说,他侧身指了指身后柜台里的各种首饰。


    “二嘛,就是这识得的人数,尤其是咱们这檀城响当当的人物。”说到这里,老板微微一顿,随即向唐骁堂竖起大拇指,“论青年才俊,唐局长您当仁不让啊。”


    唐骁堂此刻心里挂了心事,得了夸奖也没工夫和老板客套,只微微一拱手算是谦让,随即问道:“既然老板您认人无数,那魏家现如今的当家人你应该认得吧。”


    老板立马点头,“认得,当然认得,魏老板今日一早还光顾过小店呢!”


    “他来干嘛的?”唐骁堂开门见山问道。


    “魏老板来取簪子。”老板将簪子修补的事情告知唐骁堂。


    这一点倒是和魏择安说的无二,唐骁堂继续追问:“那簪子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您稍等,我去翻一下登记册。”说着,老板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本册子,戴上老花镜,将册子打开。


    稍后,老板抬起头,取下眼镜,“魏老板的簪子是五天前送来的。”


    五天前,幸好,幸好。


    唐骁堂心头的一颗大石落地,暗暗舒了一口气,转身要走。


    老板却在这时又似喃喃自语般地补充了一句,“原本昨日中午拿走了的,过了一会儿,魏老板又拿回来了,簪体还变了形,让我重新修复,也不知道是不是摔着了。”


    “你说什么?!”唐骁堂猛地回过身,双眸直直地盯着老板。


    被他突然凌厉的眼神吓了一跳,老板瑟缩着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魏老板昨日中午来拿走了簪子,过了一会儿,他又给拿了回来,簪子还变了形……”


    脑海中似有一根极细的线,紧绷了一个上午,这一刻终于噔的一声被挣断。


    魏择安,难道真的是你?


    所以,这是最终的答案吗?


    唐骁堂不由得自嘲的笑。


    他很想问问壹号,这算是给他名正言顺报仇的机会吗?


    可是,他是魏择安啊!是对他那么好的魏择安。


    会接送他上下班,会给他做饭,会为他排忧解难。


    尤其那个时候,是他陪着他度过了最艰难最致暗的时日。


    这让他怎么下手?怎么下得了手?


    可这是他的任务,还是他穿着这一身制服的责任使然,他必须要完成。


    但在那之前,他一定要完全确认,不能仅凭着这一支簪子就定了他的罪。


    没错,他必须百分百确认。


    唐骁堂出了首饰店,渐行渐远。


    没发现身后店铺里,那老板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串号码,“已经照您的吩咐说了……”


    唐骁堂仔细回想昨天早上。


    出门时,魏择安穿的衣服和下午遇到他的时候的确不一样。


    昨天下午,魏择安在警局门口等他,当时他闻到车上有股怪味道,还问他是什么味道?


    现在回想一下,那好像是血腥味混合着汗的味道。


    所以,他当时是将被血渍污染的衣服换下来放在了车子的后备箱里吗?


    唐骁堂没回警局,他决定现在就去找魏择安。


    早上出门时,魏择安跟他说过他今天会在城东的堂口,唐骁堂心烦意乱,没法开车,他招了个黄包车,一路直奔。


    门口的弟兄自然是都认得他的,见着他立马让人进去通报,随后一路领着唐骁堂进到主楼。


    进屋的时候,魏择安正在跟手下说话,见到唐骁堂他面上露出惊讶之色,随后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骁堂兄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


    当着弟兄们的面,魏择安对唐骁堂很是恭敬。


    唐骁堂环顾四周,屋里屋外十几个弟兄一一跟他打过招呼,只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也不知道哪些是真的自己人,哪些是别人的钉子。


    他面露微笑,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没什么大事,微月说魏家镇的点心不太合她的胃口,让我带些好吃的过去,我担心自己买不好,想着你是最了解微月和老爷的,要是有空,带着我去挑一些。”


    魏择安神色微动,心知这是他有事要单独找他,点了点头,“没问题,你稍等一会儿,正好我下午也没什么事情了,等我把手头这点事交代完就陪你去。”


    唐骁堂点头答应,“那我到楼下等你。”边说着,他边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像是突然想起来,回头朝魏择安道:“待会儿反正要开车出去,我去车上等你吧,我刚刚坐车来的,你把你的车钥匙给我。”


    魏择安抬眸看向站在门口的人,午后阳光灼烈,照在木质的阁楼上,暗红色的油漆被晒成了鲜红的颜色。


    他站在逆光中,身姿挺拔,背后的光束投射进来,照得他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魏择安微微眯眼,随后垂眸,并未多言,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扔给唐骁堂,转回身继续和手下交流。


    接住钥匙的那一瞬,唐骁堂的心像是被突兀地揪了一把。


    他对他毫不设防,而他,真的要去追寻那所谓的真相吗?


    可他还是转过身,径直出去,没有回头。


    去到车边,站在后备箱前,唐骁堂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好像离真相很近了,可是,他又很希望真相还很遥远,这一刻,他无比希望是自己错了。


    他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缓缓将钥匙插进孔里,钥匙旋转,后备箱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唐骁堂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自从为了陪唐骁堂戒毒,魏择安的车子后备箱里长期放有换洗衣服,当时这还是唐骁堂建议的,他那时还特意给他买了大小合适的皮毡子铺在里面,又放了个藤编的箱子,让他单独装干净衣服。


    现在,这些全都没了,就连皮毡子都没有了。


    见到他去而复返,魏择安笑道:“怎么又回来了?是忘记什么了吗?”


    “我有事要单独跟你说。”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唐骁堂已经再顾不得掩饰自己的情绪。


    “行吧,正好我这儿也差不多结束了,我们出去边走边说。”说完,魏择安起身走到门口,抬手揽过他的肩,和他一道出了门。


    魏择安开着车行至无人处。


    唐骁堂一直如同傀儡般任由他带着,此刻依然眼神涣散,一言不发。


    稍后。


    还是魏择安先开了口,“鲁言的身份已经查到了,向家背后是租界那些洋鬼子。”


    “魏择安。”他缓缓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眼前的人,“白陶吉是你杀的吗?”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