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进浴房前,想起那女娘鼻头上的薄汗,甚至吩咐下人把卧房里四季都燃着的暖炉给撤了。
至于那他口中嫌弃脏的女娘,却舒舒服服睡在他寝被里。
而崔长生,沐浴净身后回来,倒把人抱在了怀里。
她身上烧退了,药性也散去了,不再热烫。
却还是有活人正常的体温,抱着人时,有那么一瞬好像感觉到自己也沾了点活人的气息。
鼻息间,隐约嗅到几丝不同于他身上苦药气味的女儿香。
这百无聊赖成日等死的日子,倒难得有了些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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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光大亮。
初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子洒在内室,崔容茵迷迷怔怔醒来。
身子还有几分酸痛。
她抱被坐在软榻上,手敲了下额头,眯眼打量四周。
这屋内也处处精致华美,比蘅芜别馆的后院瞧着就富贵许多。
且并非是似前院厢房那般仅仅偶尔下榻一夜的待客地方。
倒像是,像是久住的布置。
她心思转了又转,视线落在身侧阖眼睡着的男人脸上。
昨夜的记忆倒是半点没忘。
清楚的自己是怎么跑出来,怎么阴差阳错撞到这地方,怎么扑到他怀里,怎么缠了他半夜……
崔容茵紧咬了下唇,黛眉轻蹙。
心思却飞快转着。
这男人没有碰自己,却也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
昨晚,他一直有反应,且瞧着她的眼神,是比李文澜往日看她时,还有浑浊的欲望。
崔容茵不知道他是谁,只记得昨日他身上衣裳的触感,都是极好的料子。
正当她心思转了又转时,崔长生也已掀开了眼帘。
他日光刺眼,他扬手遮了遮眼眸,却觉浑身乏力,好似动都动不了。
那种灵魂意识清醒,□□却像是没有半点用的一滩烂泥的感受,时隔多年再度袭来。
意识到自己起不了身的那刻,崔长生掌下遮盖的眼眸里,戾气浮过。
心口的郁气,更是激烈的撞。
他下颚紧绷,硬撑着起了身,却又一阵猛咳。
崔容茵被他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他,替他轻拍了下背脊。
拍了好些下,才关心的问了句:“公子你怎么了,是病了吗?”
她嗓音极好听,语气也关切,任是哪个人听了,都该受用。
可崔长生却眯眼看向她,视线冷寒。
那眼神很吓人,崔容茵心里霎时一怯。
“是我说错话了吗?”她小声道。
崔长生很讨厌旁人对他说病这个字。
上一个在他耳边提起这个字的,还是在数年前的京城,此刻那人坟头草应当已有半人高了。
他闭了闭眸,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身体就是一个废人。
更清楚,是眼前的人,害他昨日动欲动念,今遭起身都艰难,连床榻都下不去。
抬眼看向崔容茵时,薄唇微掀,冰冷吐字:“穿上衣服,出去。”
崔容茵脸色一变,眼眸里霎时就蓄起了泪,本能的使出了应付李文澜的法子,
噙着泪问:“公子……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您不悦了吗?”
可崔长生不是李文澜。
他昨夜将崔容茵抱进来,无非是好奇,是欲望,可没有什么怜惜。
甚至因为喜欢瞧她中药后放浪的模样,明知她服了下了料的水,却连解药都不给她喂,叫她自己难受的挨了过去。
今晨天光大亮,那股欲望褪去,自然也不会对她有什么柔情。
听了她那句病字没下令杀她,已是破例。
不仅不会像李文澜因为她掉眼泪而哄着她,反倒寒声斥了句:“哭什么?不想死就出去。”
崔容茵一惯识时务,又最是惜命。
听得这个死字,哪敢冒险留这,忙抹了泪就起身下了床榻,取了一旁昨夜婢女留下的女婢衣裙换上,就抬步往外头走。
刚走没几步,前头哗啦一声响,有个生得模样端庄的女婢撩开珠帘走了进来,同她迎面对上。
崔容茵面上勉强挂起个友好善意的笑,那女婢扫了她一眼后,神色冷冷,并未理他,只径直往里间走。
柔声道:“公子醒了?奴婢伺候公子洗漱。”
来人是荷香,崔贵妃身边的婢女出身,多年前在宫中便伺候崔长生,一路跟着从京城回到扬州,如今是崔长生的贴身女婢。
荷香到了榻边,才瞧见崔长生面色极为惨白。
她立刻俯身跪在了榻边,端了水盆子近身伺候主子洗漱,思及昨日撤出去的暖炉,和主子抱着那女娘时的神情,心中担忧不已,张口欲问主子现下身体如何。
崔长生抬眼看她,声音极轻道:“不该说的别说,若是多嘴,你也出去。”
荷香忙咬舌垂首,没有说话,只是打湿帕子给主子擦脸时,瞧见主子眼下的青灰色,心里骂着那把主子害成这模样的女娘狐媚。
崔容茵出了里间,也无处可去,索性在外间候着,没继续往外走。
她回首悄悄往里间张望,瞧着那仰躺在榻上,任由荷香擦拭面庞的崔长生。
崔长生仰面躺在榻上,那生得极美的一张脸,因着病中惨白,形似鬼魅。
却还是,极好看的模样。
崔容茵从未见过似崔长生容色这般盛的人。
这人倒是长了张好脸,若是个女娘,定也是绝色。
只可惜脾气这样臭!实在讨人厌得很。
大清早挨了顿训,还要受那荷香的冷眼,容茵心里把里屋那对主仆骂了个狗血淋头。
里间,荷香给主子净了面后,便跪在地上拿帕子给主子擦起手指。
见主子面色渐渐平静,手臂上的脉搏也又能触到跳动,才试探的问起对崔容茵的安置。
“公子,奴婢待会儿命人将那姑娘送回蘅芜别馆陈妈妈那?”
昨夜的崔长生抱着那女子的情态实在罕见,方才刚醒时又因着昨夜的折腾,竟连榻都下不了。
荷香想着,宫里贵妃早叮嘱过,主子不能沾女色,偏那女娘昨日伏在主子怀里的妖精做派,活似个吸人精血的女妖,哪里能留在主子身边。
便是日后主子身子养好了,真要开枝散叶,也得是规矩端庄不会叫主子耽于美色损了身子骨的女娘才行。
似那等妖女般的人,万万不可。
此时便一心盼着赶快将人送走了事。
外间的崔容茵听到了这话,支起耳朵细听。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对于回蘅芜别馆这事,虽有排斥但也能接受,左不过是挨陈妈妈一顿打,若寻不到旁的叫妈妈满意的恩客,接着被送给李文澜罢了。
里间已被荷香扶着倚在榻边的崔长生眉心微拧,视线抬起,也看向珠帘外候着的女娘。
她生了张极漂亮的眼,方才被他凶了几句后便水雾雾的。
他瞧了她几眼,方才收回视线,与荷香道:“过会儿让人带她回蘅芜别馆收拾东西,与陈妈妈说一声,往后人留在幽篁馆伺候。”
荷香闻言面上神情一僵,有心劝一劝主子。
思量了瞬,看到屋内扔着的,昨夜崔容茵裹在身上的男子外衫。
轻声道:“那姑娘的恩客,是江宁巡抚李大人,听说李大人极钟爱她,昨夜就去了蘅芜别馆的后院寻她,眼下人还没走。”
“李文澜?”崔长生挑眉问。
昔年在国子监读书时,那李大人任职翰林,曾去国子监讲过几堂课。
崔长生与他倒算得上是旧相识。
他嗤笑了声,吩咐荷香:“待会让她去同李文澜说清楚,再让陈妈妈再挑个品色好的送于李文澜便是。”
荷香闻言,心知主子已然定了要留那姑娘,再多说恐惹主子动怒,只得住了口,颔首应下。
外间的崔容茵听到里头的那公子提及陈妈妈时的语气,稍有几分猜测。
能这样吩咐陈妈妈的,必定是崔家的正经主子,只是崔家家大业大,光家主这一支,便有好几位公子。
片刻后,荷香伺候过主子洗漱净面,从里间走了出来。
早听到了里间谈话声的崔容茵,立马跟在了她后头出去。
出了卧房门到了外面,荷香才正眼看向容茵。
她视线颇为挑剔地审视崔容茵,意有所指的骂了句:
“披头散发,不干不净,成什么样子!没得污了主子的眼。
去下人房里收拾干净,回蘅芜别馆收拾了东西再来当差。”
崔容茵唇角挂着的笑都僵了瞬,心里骂了句狐假虎威的狗奴才,面上却低垂下首规矩应了下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荷香训斥她后,便唤了另一个婢女来引她往下人房里去。
那另一个婢女,倒是还算和颜悦色,没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
崔容茵吐出口郁气,重又在脸上挂起笑来,笑着同她打听:“姐姐,这是什么地方啊?公子是崔家哪位主子啊?”
婢女被她面上的笑晃了下眼,心道怪不得昨夜公子抱了人大半夜。
愣神了瞬与她道:“唤我紫苏便是。这里是幽篁馆,咱们公子是崔家长公子,前些时日从崔家老宅里搬了出来,如今住在此处。”
崔容茵闻言,面上的笑都真了许多。
她平素被养在蘅芜别馆,没见过多少外人,可崔家长公子的名号还是听过的。
前些年崔家家主渐渐不再理事,如今崔家掌权的便是这位公子。
旁的她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他在崔家极有权势,还有个颇疼爱他的贵妃姑母,是崔家真正的话事人。
最最要紧的一点,他未曾娶妻。
至于崔长生身子的真实情况,崔家的仆人根本不敢议论,崔容茵倒不清楚。
因而,此刻在崔容茵脑海里的崔长生的画像,是一个年轻的,俊俏的,未曾娶妻的富贵郎君。
她面上漾起笑意,只觉方才被他恶言恶语凶了几句的怨气全都消散。
不过是脾气差一点身体弱了些罢了,这有什么。
待到梳洗收拾妥当,紫苏领着她往蘅芜别馆去。
她前脚走,后脚那昨日去过蘅芜别馆的刘太医就被崔长生的人喊到了幽篁馆。
太医进门时,崔长生正阖眼倚在榻边。
他生得很像崔贵妃,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贵妃容色浓艳精致,可他病中的那股羸弱,倒将那点精致女气冲散不少。
单看模样,是个颇为可人怜的俊俏郎君。
若在秦楼楚馆里,定是极得贵妇人怜爱。
只是刘太医多年在宫里当差,最知道这位的手段,可不敢将他当做那等寻常可人怜的俊俏郎君。
太医规规矩矩进了门,走到崔长生跟前时,便撩袍跪在了地上,奉上脉枕,开始给人诊脉。
皇家太医,给个寻常商贾人家的公子看诊,本该是座上宾。
这等跪地诊脉的姿态,只有在宫里伺候皇子贵人们才会如此。
可刘太医对着崔长生,反倒比待宫里寻常的皇子,还要更恭敬。
刘太医此番归乡,名为祭祖,实则却是奉贵妃之命,照看崔长生的身子。
他手指搭上崔长生的脉搏,低垂眼帘,认真摸着脉象。
只摸了一二瞬后,眉心便拧起,一时没敢说话,更小心的又探了探确认。
崔长生垂眼看向刘太医,却掀唇问道:“我如今的身子,若是沾了女色,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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