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万里,太阳把地面烤得滚烫。
一阵风吹来,肥厚的叶片在空中翻起白灼的光辉,热浪扑了满身。
风间阳葵望着亮得耀眼的室外,怠惰得只想回到宿舍继续吹空调玩游戏,而不是去参加一年一度的交流比赛。
而且——
她低头看着身上黑漆漆的校服,不想动弹的心思愈发强烈了。
高专夏天的制服就不能换成白色之类的浅色吗?真的超级吸热啊!
但她是个讲信用的人。
把头发扎成马尾的女孩子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离开宿舍大门。
提前两分钟到达集合地点的时候,风间阳葵只看到了本校的学生。
——是她来得还不够晚吗?
风间阳葵走向站在树荫下朝她摆手的连城风花。
“老师他们就算了,京都校的学生也还没有来吗?”风间阳葵问。
蹲在一旁用手扇风的永山春斗抢答道:“你没看群里吗,他们今天上午就到了。”
“这个时候没出现,肯定是想压轴出场吧。”木村真弓有些嫌弃地瞥了眼自己缺心眼的同期,不咸不淡地说。
“真把自己当做什么人物了,一群去年的手下败将而已。”三年级的早川不爽地翻了个白眼。
“我说怎么一直有烦人的虫子在叫,原来真的是你啊——”
人未至,声先至。风间阳葵顺着动静转身看去,一群穿着相似校服的学生,神情各异地拾阶而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名把制服做成了无袖款式,肌肉饱满的手臂上绑着一根红色布条的短发少年。
他抱着双臂,神情倨傲地看着早川。
“去年我们是输了没错,可跟你这个划水打酱油,在个人战上一分钟都没能坚持住的混子有什么关系?”
“你——!”
“去年的主力不参加了,今年的队友还能带飞你吗?”
“大贯你不要这么说,他们今年还有一名实习助理参赛,当然是有安排的。”
“噢对对,我都忘了。踩着规则做这种擦边的事情——”
被叫做大贯的无袖少年,在同伴的一唱一和下,嘲讽地扫过在场的东京校学生,最后定定看着站在人群最末尾的风间阳葵。
“怎么好意思在背后议论别人的。你说呢,实、习、助、理小姐。”
毋庸置疑的引战。
原本对她无感的学生,也在这句问话中多出了几分敌视。
风间阳葵忽然理解了夏油杰事前教她规则的时候,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
——和对手关系超差的。
不过这种逢比赛必有嘲讽的经典环节,还真是怎么也摆脱不掉啊。
风间阳葵压下心底的吐槽,语气淡淡地开口。
“你们九个人参赛,东京校加上我也就五个人,而且我还被老师们限制了异想体的使用等级和数量。是还想要更进一步的放水吗?可以哦。”
大贯被风间阳葵的话弄得愣了一下,显然事先并不知道风间阳葵身上有这么多的限制。
可现在他骑虎难下,只得咬牙硬撑:“谁要你放水了?!你大可以拿出——”
收容室的大门应声浮现,虽然大门并未打开,但可怖的气氛仍然在瞬间便占据了周围的所有空气。
那天聚餐之后,便每天都在拜托小红帽雇佣兵进行脱敏训练的东京校学生们已经接受良好。
但鲜少、甚至从没有感受过特级咒灵的京都校学生,在这股气氛中被动触发了可在DNA底层中的保护机制,身体僵硬到一动不敢动。
“拿出什么?这种吗?”风间阳葵感受着收容室大门来带的凉爽,语气愈发平淡了几分,“那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宣布比赛结果了?”
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叶片在空气中翻飞发出的沙沙声响。
忽然,一声实在没忍住的噗嗤笑声打破宁静,也打破了压在京都校学生们身上的无形桎梏。
“这不是超逊的嘛。”永山春斗忍笑地和身旁的木村真弓说道,全然忘记他第一次遇到小红帽雇佣兵时的窘状。
回过神来的京都校学生们恼羞成怒:“你们——”
“你是不同于学生们的实习助理——”高扬的女声从另一头传来,打断了这边的争执,“准许你参赛,是看在两校情谊上让步的结果。”
说话的女人一头利落的短发,身上穿着精致又昂贵的西装套装,耳朵上戴着一对似流云又似海浪的金色耳钉。
凌厉冷傲的模样像是一位正在训斥下属的总裁,而非每天都在和怪物打交道的咒术师。
“如果你并不是像五条悟说的那样,想要和学生们切磋交流技术,只是想来炫耀自己的咒灵,那我还是坚持之前的看法——校长,我们一年级的学生也不是非得今年就参赛不可。”
马上就要切换到大人们的战场了吗。
风间阳葵看着人群中两位笑容各异的教导者心想。
果然,她的念头才刚刚闪过,双手插在口袋里,懒懒散散走在队伍最外面的五条悟就已经开口了。
“这不是惯例的赛前交流感情环节嘛,你们不会已经自卑到这种地步了吧?”
夏油杰笑眯眯地接话说:“毕竟特级咒灵可不常见,学生时期多丰富一下见闻有益无害。”
“对的,没错。比赛中我基本只会用这种程度的异想体。”风间阳葵抢在所有人再次说话前,召出一个新的异想体。
一棵棕红色的,无叶无花的大树。
看起来非常普通,甚至让人怀疑它是不是一辈子也开不了花。
与刚刚的那只异想体,简直是极与极的对比。
别说其他人了,就连五条悟和夏油杰都因为她这个不依不挠的挑衅愣了一下。
京都校的学生们刚从特级的威慑中回过神来,就又被这弱得像杂鱼的一样的咒灵气得满脸涨红,京都校的老师们神情也好看不到哪去。
深感头痛的夜蛾正道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我相信包括阳葵在内的各位同学,都是抱着取长补短,学习经验的心情来的。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为年轻的咒术师们提供交流合作,激发学生们的创造力,这是交流会一直以来的宗旨。”
不用分辨就知道是官腔的发言,先不说有多少人当真,但至少表面的气氛是稍微缓和下来了。
在校长们带着训诫性质的赛前动员发言中,风间阳葵坦然地接受两位教导者的打量。
比赛很快开始。
“都带好了吗?”
“保持联络。”
简单进行过确认,东京校的学生们便按照计划分头行动。
永山春斗还想回头和风间阳葵说什么,一把被木村真弓拽走了。
“赶紧的,你可是被寄予厚望的首席侦察兵。”
“サッ!(sa)”
一句说不上多么真诚的奉承,却让永山春斗像打了鸡血一样,发出一声短促的呐喊,旋风似地刮了出去。
其他人:……
这是什么热血笨蛋啊。
风间阳葵看向还未离开的早川:“如果陷入了苦战,需要支援的话也可以通知我。我一场比赛开四枪没什么问题。”
早川没有想到风间阳葵会主动提出帮忙,不由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捧起那只顺着裤脚爬上来的小蜘蛛:“那到时候就麻烦你了,风间助理。”
其他人全都离开了,风间阳葵顺着巨大的步足跳上蜘蛛的脑袋,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盘腿坐下来。
头顶的乘客安稳坐好了,长着许多猩红眼睛的巨型雌蛛才慢慢交错起节肢,在无数小蜘蛛的簇拥下前进。
路途中,不断有小蜘蛛成群结队地离开大部队,没入森林,沿途留下稀稀拉拉的白色蛛丝。
「T-02-43蜘蛛巢」TETH级异想体,对一般术师具有一定威胁性,可造成伤害时又不会第一时间将他们重伤致死。
虽然异想体本身携带了数量非常多的小蜘蛛,但就和黑沐死繁殖的蟑螂一样,在没有形成巨大规模的情况下,蜘蛛群对术师的杀伤性几近于无。
最重要的是,在一定范围内,雌蛛能够感受到每一只小蜘蛛的情况,是风间阳葵为了配合比赛,精挑细选出来的异想体。
不过阴气沉沉的异想体虽能一定程度上驱散夏日的暑气,让人感觉像坐在开了空调的汽车,但祂是个‘敞篷’的,并不能挡住耀眼的阳光直射。
风间阳葵用手掌挡在眼前眺望着森林,喃喃自语:“早知道应该再带把遮阳伞来的——或者找老师借一下墨镜,想必老师也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
乌鸦盘旋在森林的上方,黑豆一般的眼睛将下方人类活动的情况全都纳入视觉神经,然后经由咒力转化,输出到冰冷的电子产品中,供人类观看。
“在赛场中坐着咒灵散步,这就是你们说的,她想和不同的术师切磋交流经验?”
观察室中,坐在最前排的京都校飞鸟老师,看着屏幕中不紧不慢走在森林里的风间阳葵,沉声发出质问。
“这不是才开始嘛,着什么急啊。”五条悟语气轻浮地笑道,“都这把年纪了还没学会修身养性吗?小心老得很快哟。”
“阳葵是式神使,她会在比赛中做出什么基本不可预测,所以飞鸟老师应当多给予点耐心。”
夏油杰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替学生解释,笑眯眯的模样看起来也很温和,但实际上,这也只是一番没有五条悟那么刺耳的还击罢了。
这番话仿佛打开了什么话匣子,一些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间观察室的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据说她持有数体特级咒灵,甚至还让夏油特级开出了领域。但是为何没有在咒术师的名单中看到她的等级?”
“要是评级的话,也是一位特级术师没跑了吧。”
“特级术师可不是全靠特级咒灵的持有数,术师本人也要通过相应的考核。”
眼看着话题从自己最想要发酵的话题跑偏,有人按耐不住地吐出一个大部分人都心照不宣答案:“哼,看不到详细信息,那还不是因为有人为了一己之私,强行将她划入为家臣。”
被心照不宣的五条悟本人,面对这种拐弯抹角的嘲讽,从来都是第一个对号入座的。
“知道是我的人,还敢当着我的面发牢骚,是我这两年的脾气太好了吗?”
原本还算热闹的观察室一下子鸦雀无声。
这些人到底能不能长点记性?
夜蛾正道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的某张屏幕说道:“要发生第一场遭遇战了。”
……
目之所及的视野中,左右两侧是来者不善的对手,前方是吸引他过来这里的未知诅咒。
这种气息感知,非常有可能是首领咒灵。
而他在本场比赛最大的作用,就是比任何人都先找到首领咒灵,然后把‘标记’放到它身上,通知风间助理开枪。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
早川迅速在心中做出计较。
他暗暗将咒力集中强化自己的腿脚,摆出撤退的姿势。
术法——昔时遗影!
往后虚晃一枪,做出撤退假动作的瞬间,发动术式复现他来时留下的踪迹,迷惑京都校的学生们下意识朝遗影追去,早川自己则是头也不回地朝前冲去。
可遗影到底是假的,去年和早川有过短暂交手的大贯还未近身,便反应过来。
“上当了!这个家伙的术式是搜寻、复现踪迹!”
成功拉开一个安全距离的早川,听到身后模糊的喊声,没忍住大笑:“大贯你也不怎么样嘛,一个肌肉发达的大猩猩!”
大贯气得咬牙,他完全没有想到,去年那个只会躲在队友身后当一个‘指南针’的胆小鬼,这次单独面对他们的包夹,竟然不是折返回去寻求队友的保护!
“看你这个胆小鬼能逃多久——咒力操纵·倍化!”
绑在胳膊上的红布条,被进一步鼓胀起来的肌肉绷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大贯整个人都膨胀了一圈,像颗炮弹一样,原地弹射出去,直追早川。
与大贯一起行动的男生则要冷静得多,他早川的行动中猜到了什么,迅速拿出手机通知其他队友。
「发现东京校的搜寻术式,和疑似首领咒灵的方向。」
特意调大的提示声,在远离城市喧闹的森林中隔外明显。
京都校的一名学生快速扫过刚刚送达到聊天群的消息,立即朝身旁的同伴们示意。
“他们找到指南针了。”
“嚯,是个不错的消息。”为首的京都校女生笑了一下,目光紧盯着不远处被他们包围的人,“助理小姐,你不会想着光靠一只大蜘蛛就能吓退我们吧?”
纵横交错的树枝,和无数勤劳的蜘蛛在头顶织出复杂的大网,阳光艰难地从间隙中透进来,落下圆形的光斑。
一向有午休习惯的风间阳葵,一边在心底吐槽比赛为什么要中午开始,一边没忍住在这个充满白噪音的舒适环境中打起了哈欠。
“那你们直接上来围攻我就好了呀,我说过的,不会拿出很可怕的异想体。”
三分钟前,京都校的学生们就已经发现了与蜘蛛为伴的风间阳葵。
可碍于赛前的威慑,及风间阳葵过于淡定的态度。特地来围堵她的京都校学生们竟然裹足不前,不敢随意出手。
眼下又是一句听起来平淡,实则却踩着人神经狠狠压力示威的话,京都校的学生沉下脸,身体里的咒力活跃起来。
“那些蜘蛛,我来——”
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咒力波动在突然之间拔升。
白色的火焰像高压水流,自女生的两袖下盘旋地冲出,目标明确地直扑那些密密麻麻的蜘蛛。
“——丙!”
白色的火焰有着难以想象的高温,即便还隔着距离,就已经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温度。
只是面对这种威胁,坐在树干上的风间阳葵也并没有惊慌,甚至还有心情评估对手。
——趁机抢占先手、咒力来的又快又强、没有复杂的咒印,咒言也很简练。
这位才三年级便已经成为准一级术师,并被连城着重提醒的对手,实力上并没有掺杂任何水分。
嗯,大概会是夏油老师很欣赏的那类。
所以,她会很讨厌她这种‘不尊重对手’的人也不奇怪。
繁多的思绪仅是须臾。
“嗤”的一声,最外围的小蜘蛛被白焰的高温汽化了。
紧接着,攀附在植物上的蛛丝被瞬间引燃,宛如燃烧的引信,和来势汹汹的白焰一齐快速逼近盘踞在中央的巨大雌蛛和风间阳葵。
轰的一声,白焰撞击到雌蛛迸发出剧烈的爆炸,火焰中央的树木和蜘蛛全都燃烧起来。
周围空气也在这声爆炸中被烤高了几度,发出一阵非常短暂、仿佛电噪声一样的杂乱噪音。
一击得手,但菊地却高兴不起来。
就这么命中了?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是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小心点!”
“知道!”
密密麻麻的蜘蛛群已经溃乱不堪,京都校学生们立即按照赛前讨论的战术分头包抄。
——不管怎样,有机会就是要先斩敌方大将!
最先接近的男生,没有犹豫地对在火焰中挣扎的雌蛛挥起手中的太刀。
仿佛热刀切黄油一样顺畅的手感从刀身传来,耳边响起了刺耳的啸叫。
如想象中一样顺利!
接下来只要找到那个该死的女人,将她——
有什么东西从眼角的余光一晃而过。
不是熟悉的同伴身影,那就只能是对手!
而那个该死的女人是个典型的式神使,近身战,绝对是他优势!
男生的眼睛兴奋地收缩,旋身劈刀。
不善近战的女生停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抬手结印。
她脚边那些刚刚被咒力焚烧过的余烬,仿佛具有生命一般蠕动起来,汇聚成灰色的长蛇,冲向中央庞大的目标。
可是火焰中挣扎的雌蛛,或者是躲藏其中的对手,发现了她的协助,竟然拼着被砍一刀的伤害,也要从她这里打开突破口!
她的确不比其他人厉害,但修行也从没落下!
女生一边闪离刚才的位置,一边快速催生出一条更为强力的余烬长鞭,正面打击袭来的敌人。
另一侧的学生看到己方最弱的成员被发现,并当做了突破口,立即进行支援。
可那寒光慑人的刀刃破空劈来的角度比他预计得更加刁钻!仓促之中,他只能咬牙硬接。
位于最后方替同伴们压阵的菊地完全不明白,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在相互攻击对方。
这个内讧来得也太莫名其妙了,不用想就知道是敌人的干扰。竟然是用了这种手段在等着他们!距离吗?!
菊地一边大喊着同伴的名字试图唤醒他们,一边试探着上前,想要将距离自己最近、处境看起来最危险的男生带出来。
然而此时,一道如幽灵一般身影,于菊地身后的阴影中悄然出现,握在手中的竹刀一刀斩下。
耳朵在已然习惯的噪音中,捕捉到一丝突兀的风声。长年累月的训练,让菊地身体快过大脑地做出应对反应。
随着一声厉喝,菊地周身的气势暴涨。
三枚白色火球从她身后的空气中显现出来,利用高温逼退偷袭者,而后伴随着快速念动的咒言,火球如烟花一般轰然炸开。
预想中能够在自己周围清出一片安全区域的火球流星,全都被突然从头顶落下的巨大蜘蛛挡住。
蜘蛛头上那些猩红的眼睛不断眨动着,仿佛夜空闪烁的星星。
晃神间,白色的蛛网烟雾般地在眼前炸开。
菊地骤然回神,立即用火焰点燃蛛网,想要逃出蜘蛛的包围。
就在这时,看起来并不锋利的竹刀神出鬼没一般地从斜下刺入、上挑,划开匹练似的火焰,贴面追来。
菊地心头狂跳,刹那便往仰身后躲。只是近身的竹刀实在太快,她没有更多时间发动术式,只能仓促地调动周围燃烧的火焰进行还击。
但好在之前挡下她一波攻击的雌蛛,被刚刚的火焰焚烧祓除,压力骤减。
那边,知道蜘蛛巢已经被重新收容的风间阳葵眉头微皱,转手就是一个提腕横劈。
数月前还难以调动的咒力瞬息于竹刀上交织成网,绞碎了火焰中不堪一击的咒力。
眼睁睁看着火焰突兀地于眼前熄灭,这对任何一位操纵火焰的术师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菊地咬牙,放弃需要更多时间发动的术式攻击,直接用裹挟着火焰的拳头狠狠砸向风间阳葵。
“铛——”
竹刀精准地挡住了菊地的拳头,但在这个瞬间,火焰仿佛遇到了什么助燃剂一般,腾地一下燃烧得更旺盛了。
风间阳葵瞳孔骤缩,快步后撤。
拉开安全距离后,她心有余悸般地摸了摸额前的刘海,确认头发没有被烧坏后,才松了口气地抬起那只握着竹刀的、掌心发麻的手。
“力气真大啊,咒术师果然都是隐藏的大力士。”
菊地没有听清风间阳葵在嘀咕什么,但看到她安全后第一反应竟然是确认自己的头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
风间阳葵诧异抬头,仿佛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我以为我带着限制参赛的时候,你们就应该明白,我没有把你们当做真正的对手。”
“!!!”菊地脸色涨红,“好啊,我今天一定要让你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一个不准使用特级咒灵的式神使、一个已经被祓除一只咒灵的式神使,凭什么这么狂!
菊地摆出了一个新的结印手势,口中连喝:“丙丁神!丙丁神!”
刹那间,白焰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样,从菊地的衣服中疯狂涌出,在她头顶的半空中汇聚,化成一道轮廓不稳定的巨人模样。
周围的草地迅速的变黄、枯萎,然后化作一片焦黑。
无需试探,便知道这是强于之前数倍的攻击。
风间阳葵没有犹豫地召出了限额中的最后一位异想体。
收容室的浮现,不知不觉地动摇了菊地内心。
她看到那扇沉重的铁门倏然打开,露出一名披着蓝色斗篷,扛着一杆大枪的人形咒灵。
「F-01-69魔弹射手」
风间阳葵正欲指挥魔弹射手打穿菊地背后的火焰巨人,视力极佳的眼睛却忽然隐约捕捉到什么。
紧接着,她看到一道鲜红色的烟雾自远处的森林中升腾而起,并朝自己的方向横冲直撞而来。
是信号弹。
还被钉在了咒灵身上。
风间阳葵蓦地笑起来:“这位异想体叫魔弹射手,消耗一定的能量,可以让魔弹射手在我指定的位置开启传送门,发射贯穿一切的魔法子弹。”
突如其来的「开示」弄懵了菊地,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她预感很快就要发生不妙的事情了。
“你们清醒了没?!快去人阻止她——”
风间阳葵无视了菊地的叫喊,抬手指向她,顿时就让菊地惊恐地吞掉了自己声音,满头大汗地加快术式的运转。
白色的巨人逐渐稳定下来,它摊开双臂,无数星星点点的白焰自它掌中升起。
与此同时,收容室里的射手也举起了枪,巨大的蓝色魔法阵浮现在风间阳葵的指尖所在的位置。
的确是朝着菊地的方向,但瞄准的并不是她,也不是她身后的火焰巨人。
菊地发现了这个微妙的位移,不由一怔。
她想干什么?
她身后有什么?!
就在菊地克制不住冲动,想要回头去看的时候,嗡地一声,层叠的魔法阵弹射般地缩放,有什么东西擦着她飞过去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声音,也没有质量大到吓人的咒力,但在那一瞬间,菊地仍然感觉到自己似乎与湮灭的死亡擦肩而过。
冷汗顺着女生姣好的面颊留下。
“你在打什么?”她艰难地问。
“嗯?当然是首领咒灵啊。”
话音落下,广播声响彻森林上空。
“首领咒灵已被东京校祓除,团体赛结束。”
菊地怔然地立在原地,背后的火焰巨人也因为失去了主人的意志,而变得温顺了下来。
风间阳葵看着菊地茫然的模样,很好心地解释:“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等你们?”
“……你在这里等我们?”
“当然了,你们是看到蜘蛛留下的蛛丝,才发现我的踪迹的吧。”
在风间阳葵的话中,菊地意识到什么,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大。
她听到她语气愉快地说。
“论人数,你们优势太大了。如果不加以限制,让你们全都一股脑地去寻找首领咒灵,那除非我们运气爆棚,不然肯定很难获胜。所以——”
“所以你在比赛前故意挑衅我们。”菊地肯定地说。
现在想想,东京校这些人吐槽他们的时机也太巧了。如果不是特意挑事,谁会在明知道对手随时都可能出现的情况说那样的话。
……对了!连城那个家伙可以感受周围的风!
“你终于反应过来啦。”风间阳葵微微弯起眼睛,“不过效果比我想象中好,你们来了四个人找我。剩下的人里说不定还有追着早川不放的,所以人数上勉强打平吧。”
被利用自尊心完完全全地摆了一道啊。
他们也完全没想过东京校会使用这种阴招——咒术师的交流不应该在赛场上正面对决吗?
可是,没有规定说必须要这么做。只是她一厢情愿吧。
菊地想笑又想哭,没忍住问:“那如果我们没有上当,你要怎么办?”
“那就换异想体啊。不过可能会比现在稍微出格一点吧。”
“……”真是太好笑了。在绝对的才能面前,所有的努力都像个笑话。
菊地无力地塌下肩膀,身后花了大功夫才凝聚出来的火焰巨人骤然坍塌,消散在空气。
“比赛结束了,让他们清醒过来吧。都要力竭了。”
菊地没有看到风间阳葵做了什么,但忽然,她感觉耳边似乎少了些什么。
仔细回忆一番,她才意识到:噪音。他们一直以为是蜘蛛咒灵发出的神秘噪音!
菊地惊惧不已地看向风间阳葵:“这里从一开始就有两只咒灵?!”
“当然了。”风间阳葵理所当然地说,“毕竟两位老师对我的体术评价是‘没眼看’,和你们硬碰硬的话,那不是包输的吗。”
「T-06-27,1.76兆赫」,一位没有可见形态的异想体。在启动一定时间后,会让一定范围内的人出现幻视与幻听。
不过这个异想体或许在明天的个人战上还要用,风间阳葵并没有多说。
因为广播而愣住的,不止菊地一人。
正将早川按在地上揍的大贯茫然抬头,看向本应该祓除首领咒灵的同伴,才发现他不知为何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获胜的怎么是东京校?喂,问你话呢。”
鼻青脸肿的早川则是畅快地笑起来:“当然是因为风间助理的子弹更快啊——蠢货!”
即便还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大贯也知道他被人耍了!
怒气上头的少年不顾比赛已经结束,继续朝早川挥起了拳头,但却因为一支擦着脸颊划过的箭矢陡然僵住了。
意识到什么,大贯抬头。
可还没来得及看清,一道红色的身影极快地冲至面前,砸来重重的一拳。
大贯被打偏的脸仿佛被弹出来一样不受控制地晃动着,从伤口飞出来的血珠,连带着身体一起侧翻出去。
被凭空而来的射击吓到的学生此时回过神来,想要上前帮忙,才陡然惊觉自己被一股寒芒锁定了。
他抬眼看去,一名少年神情冷漠地半蹲在粗壮的树干上,拉弓瞄准着他。
“不许动。”
……
赛场外的集合处,鼻青脸肿的早川在精灵盛宴的触碰中一点点恢复正常,但永山仍然非常不满。
“京都校的那头大猩猩专门打脸真是太过分了,早知道我应该再多打他几拳的!”
木村安抚道:“但那个时候比赛已经结束了,如果再爆发多人冲突,会给学校和老师带来麻烦的。”
在得知早川身上的伤还没有脸上严重时,不止是学生们脸色难看,风间阳葵的心情也不美妙。
不过木村说得对,在比赛结束后,他们能简单对大贯还以颜色,但不能把事情发酵。
尽管就算闹起来了,老师们也不会责怪他们,可他们的一举一动到底代表了东京校。
——被狗咬了,当然得给它教训,但不能自降身份地反咬回去。
风间阳葵想到什么,问道:“明天的个人战我们只有5个人,京都校要怎么出战?”
“抽签。”连城风花说,“按照惯例,是人少的一方抽签确定对手。”
“这也有点太看运气了——”永山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了,要不然去拜托五条老师让我们指定对手吧,怎么样?”
风间阳葵直接反对:“我不同意。”
木村虽然意动,但也不太赞同:“这好像也有点太乱来了。”
“有什么关系嘛,就说继续今天未完成的切磋,这其实还挺符合五条老师个性的吧。”
“什么符合我的个性?”
“哇——!”
突然冒出来的五条悟,把学生们,特别是永山吓了一跳。
不过看清来人之后,他立即张口,想要把自己的计划说给五条悟听,但很遗憾地被风间阳葵的说话声盖了过去。
“五条老师,我们——”
“老师,明天抽签我可以第一个上吗?”
“欸?”
众人纷纷看向风间阳葵,永山想向不明所以的五条悟继续说明情况,却因为忽然收到了风间阳葵冷漠的眼神警告而陡然僵住。
五条悟注意到学生们之间的小动作,想了想,还是没有当面说穿。
“可以。毕竟你们是今天的大功臣嘛,有要求都可以提哦。”
完全没弄懂风间阳葵警告含义的永山,在听到五条悟的话后再次心动,并且选择无视了风间阳葵。
“那我要指定对手!”
“指定对手?”
“大贯!这个家伙恶意针对早川前辈,明天我一定要让他好看!”
永山不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什么问题,但周围的其他人几乎全都注意到了风间阳葵脸上的愠怒。
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给人带来麻烦的早川,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不用这样啦,比赛中受伤是很常见的事情。而且去年我们也……嗯捉弄了京都校。”他委婉地说。
永山:“这怎么能一样!”
“今年和去年的确不能混为一谈。”风间阳葵冷着脸,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既然想要报仇,就要靠自己,而不是把老师拉下水。”
就为这个瞪他?
永山觉得委屈又不满:“什么叫把老师拉下水,先不说大贯的上场概率只有——”
“你没办法,我有。”风间阳葵觉得永山春斗真的讨厌死了,“我能100%抽中那个家伙,不需要老师出面帮忙。”
五条悟不懂风间阳葵为什么会因为这个和学生吵架,有些茫然地抓抓头发:“嗯……虽然不用老师帮忙很棒啦,但这只是一件小事——”
“为什么是小事?!”生起气来的风间阳葵连五条悟一块瞪,“瞎子都能看出来的寻仇,还让老师当帮凶——你们想听别人说五条悟睚眦必报,我不愿意!”
女生尖锐的斥责声落下后,空气中一片寂静。就连五条悟都有点被吓到的样子,嘴巴张了好一会儿才闭上。
随即他想起自己现在似乎应该要说点什么,又匆忙开口。
“那个——”
“闭嘴。”
“好凶。”
五条悟说完闭嘴了。
生气的女人真可怕。
不过——
看着女孩子体内起伏不断的咒力,五条悟蓦然笑起来。
以后谁敢骂他,他就放阳葵吓死他们!
[22]第 22 章
冷硬的金属墙面在光线中流淌着微微的荧光。
仿佛亘古伫立的守卫者,用沉默的目光一路追随、守护着自己效忠的主人。
风间阳葵穿过冷寂的走廊,走到一间收容室前打开了门。
两只仿佛各由四块拼图拼凑起来的、类似蜥蜴的灰色不明生物,紧紧将一颗巨大的灰色大理石珠抱在怀中。
三根黑色的绳子从收容室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捆绑着其中一只生物的背脊,将祂们整个悬在半空中。
感知到风间阳葵的进入,灰色的大理石珠发出并不明显的亮光,仿佛在和她打招呼。
「T-09-97古老的信念与承诺」
这个异想体的能力,就像祂的名字昭示出来的那样,可以用「信念」和「承诺」来做交换。
风间阳葵收容祂时曾经读到过祂的过去,或者祂诞生的本源。
——在岁月的长河中,有过无数的承诺和信念。然而祂们换来的,唯有深深的失望与背叛。被辜负的心,渐渐被世人遗忘。*
所以,在与祂做交换的时候,就算许下了不能完成的承诺也没有关系。并不会遭到异想体的任何报复。
风间阳葵身为祂们的管理者、祂们的主人,非常清楚这一点。
但她从没有想过要白白从祂这里拿走什么。
“明天的比赛,我有一位无论如何也想抽中的对手,所以想请你帮忙。作为交换,我也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大理石珠亮光的频率加快了,似乎是思考。风间阳葵耐心等了一会儿,明白了异想体传达给她的意思。
“你想要做个清理呃……保养?”风间阳葵望着从天花板上垂下的绳子,再看看那两只灰扑扑的不明生物,点头,“没问题。不过设施里没有清洁工具,我得试试看能不能从外面带进来。”
大理石珠明亮了一下,似乎很高兴地同意了。
旋即,灰色的石珠中析出星星点点的蓝色和金色的光芒,它们飞舞着汇聚成一团,没入风间阳葵摊开的掌心中消失不见。
——信念的本质就内心的力量。只要是你真心想要的,就一定能创造出来。
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这么告诉着她。
风间阳葵握紧空无一物的手心,笑起来。
“谢谢你。”
她虽然还不完全懂得祂们,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在好起来,不是吗?
愉悦的心情,像是梦幻的气泡,一直从意识的深海慢悠悠地浮到浅海,然后啵地一下炸开,在海面荡开温柔的涟漪,拂开了紧闭的眼睫。
风间阳葵醒了过来,看到了倒映着温暖光影的天花板,像是异色版的浮云悠悠的天空。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
有异想体的帮忙,大贯在个人战上必定会成为自己的队友已经没有了悬念。
被当做擂台来使用的训练场上,风间阳葵站在上次对战夏油杰的位置,不紧不慢地抬起竹刀。
“其实你是我在这场比赛中最不想遇到的对手。”
大贯虽然已经从菊地等人那里,知道风间阳葵大体会使用什么样的咒灵,但这些情报并不能减少他得知自己要对战风间阳葵后的忧惧。
——菊地那个家伙没能胜过她!
此时听到这番话,大贯拿不准是嘲讽,还是真心实意的感慨,神经愈发地紧绷,脸上却还要装出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来。
“是吗?那我还真是荣幸啊。”
“毕竟我在打架方面还是个初学者,武器和招式什么的,都用得一般——”
这疑似自谦的话和情报完美地对应上了,大贯不由得心底微松。
——的确,远程怕近战,绝大部分式神使对近战也一向是弱项。又不是人人都是夏油杰。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给自己重新树立起‘肯定能赢’的信心,就听到风间阳葵话锋一转。
“——所以我最讨厌你这种横冲直撞的大猩猩了。”
毫不掩饰的厌弃让他如芒在背,仿佛场边的观众都因为她的这句话,朝他投来看动物一样的目光。
大贯既震惊风间阳葵直白,又恼怒她的轻视,体内的咒力随着情绪高涨起来。
“真巧啊,我也讨厌你这种自大狂了!不就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吗!”
如果他也有这种天赋,肯定会比这种四肢无力的家伙更强!他会是下一个夏油杰!
绑在手臂上的红布条刹那间被绷紧,本日的擂台裁判,非常给面子地在此时宣布了比赛开始。
“唰——”
裁判话音未落,大贯已经朝着风间阳葵暴射而去。
“所以才讨厌你这种人啊。”
伴随着轻喃声,一扇收容室的大门突兀地开在风间阳葵的头顶,昨天被菊地祓除过的巨大雌蛛山石般地坠落,用自己身躯精准地挡下了大贯。
1.76兆赫。
又是一扇收容室的大门被打开,但因为里面是空的,也没有异想体出来,导致背对着大门的大贯甚至都不知道风间阳葵已经召唤了第二只异想体。
他只知道,这突如其来的蜘蛛吃了自己一拳,却没有受伤的迹象,是一只比感知中更加难缠的咒灵!
意识到这点,大贯立即后仰躲开刺来螯肢。
但蜘蛛不止一根螯肢,用来捕捉、撕碎猎物的手段也不止一种。
椭圆形的腹部抬起、收缩,喷吐出大量的蛛丝。
大贯的上半身更加后仰,手掌撑在地面,用力往旁边拧身、翻滚,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被蛛丝粘连的命运。
但他真正的对手,从来都不是这位如不速之客一样的蜘蛛。
——裹挟着咒力的竹刀从侧后方破风砍来。
半副身体都贴着地面的大贯,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完全躲开这一击,立即选择硬接一刀,然后借机近身还击。
他的战术没有问题,但他不知道的是,风间阳葵这一刀并不是为了打出多大的伤害。
——砍来的竹刀毫无预兆地改劈为挥,狠狠地扇中大贯的脸颊。
“啪”
竹刀充分接触人体的声音,几乎响彻没有多余声音的训练场。
“?!”
猝不及防的一击,很痛,瞬间肿胀流血的不止脸颊,还有口腔黏膜。
但如果伤在其他地方绝不至于把大贯打懵。
他不敢置信地摸了下鲜血淋漓的脸颊,青筋迸起的脖颈都涨得通红。
“你这混蛋故意的!”
愤怒之下,大贯发挥出了比平常训练更快的速度,在眨眼之间蹬地而起,肌肉鼓胀,朝风间阳葵挥出仿佛可以灼烧空气的一拳。
这一拳的速度绝对毋庸置疑,但风间阳葵依旧可以看清,甚至还能在心底吐槽。
——她可以瞬间吸收完他的咒力减少伤害,但这种情况下免不了要——嗯?还有救。
“#%¥#%——”
刺耳的电噪声突兀响起,场边观战的人都忍不住拧眉,距离风间阳葵最近的大贯更是面容扭曲。
但咒术师的精神是坚韧的,他们是为了每一次都能从未知怪物面前活着回去,才朝夕不倦地修行。
所以这种程度的伤害并不能让大贯放弃自己的目标和意志。
不过风间阳葵也没指望1.76兆赫的这一下能够打断大贯的进攻,她只需要一瞬间的牵制就行了。
折返回来的竹刀,自下而上挑中了大贯的手臂,使风间阳葵后仰的脸,以一毫之差避开了大贯的拳头。
回避的同时,握着竹刀的手松开了。
风间阳葵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双手擒住大贯的手腕。
一个后拉带摔,破坏其身体重心后,紧接着利用侧身站位的优势,配合手臂交错的杠杆原理,将重量和力量都大于自己的大贯狠狠摔到地上。
虽然大家,包括风间阳葵本人都说过,她没有把京都校的学生们当做真正的对手,但那是整体能力方面。
——在单纯的体术面前,她充分尊重这里的每一个人。
战术成功,风间阳葵顺势蹬了大贯一脚借力后翻。
撑手抓住自己丢掉的竹刀、翻滚着躲开少年愤怒的还击后,她立即旋身转体,用一个不那么标准却凌厉的下段构转胴斩继续逼退大贯。
大贯用小垫步快速后撤,企图在拉出安全距离的同时调整重心,找回战斗节奏。
可风间阳葵不会给他重整旗鼓的机会。
蜘蛛那闪着锐利寒光的足肢,在此时见缝插针般地交错落下,像是守卫在宣布‘此处禁止通行’。
来自异想体的攻击,毫无疑问能轻松钉穿有咒力护持的人体,大贯不能像对待竹刀那样硬着头皮去接,只能一退再退。
“不、等等、大贯的身体核心控制得也太差了吧?!”
同样朝着大猩猩方面努力的永山,完全想不明白在力量方面占据绝对优势的大贯,为什么会被风间阳葵这么简单地摔翻,完全失掉战斗节奏。
就算有操纵咒力的精细程度有问题,也不至于这样啊?!
同样很难理解的木村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下,笃定地说:“‘给我一个支点,能够翘起整个地球’,我就说物理是很重要的学科,春斗。”
“是这样吗?!”
当然不只是这样了!阳葵是在一瞬间压制了大贯的术式,才能做到擒腕摔的。
而且,在另外一只无形的异想体的掩护下,就算有人发现了大贯那一瞬间的不对劲,也不会产生多余的怀疑。
技巧和时机简直完美,阳葵成长得超快的嘛。
五条悟一肚子话想说,但不能说,于是酸溜溜地和身旁的人吐槽起另一件事。
“搏击擒拿术……为什么嘛,我教的小手投げ在这种情况也好用啊!”
夏油杰笑眯眯的:“但到底谁的技巧更好用,已经不用我再说明了吧?”
“嘁!!!”
五条悟大声而不满的喧嚷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但没有影响到比赛。
在风间阳葵的多重刺激和异想体的影响下,隐约意识到大势已去的大贯已经完全不能维持冷静。
他毫不吝啬地输出自己的最大力量,如撕纸般破开蜘蛛的所有攻击,锲而不舍地只为抓住风间阳葵。
人的情绪一旦陷入不稳定,不管做什么,都无法精准控制。
抓住大贯攻击变形的机会,风间阳葵迅速地用竹刀撞击他的手肘,然后脚下用力一勾,重重地将大贯绊倒。
后脑勺着地让大贯产生了短暂的眩晕,他晃了下脑袋,下意识想要爬起来,却因为架在脖颈上的冰凉之物停住了。
“结束了。”风间阳葵努力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望着脚下比昨日早川还要狼狈不堪的大贯,神情无悲无喜,“把别人的人生当做你无能的借口,光凭这个,你就不配当我的对手。”
——?!
平静的一句话,在某种程度上给大贯带来的伤害,比之前受的所有伤还要大。
他不服、不能接受!
“但凡你没有这些咒灵——”
“你不会对自己那些破绽百出的战技感觉很骄傲吧?”风间阳葵非常认真地问。
大贯的瞳孔瞬间缩小,显然终于想起了他这场比赛的失利,不止是因为咒灵的关系。
……他原来这么差劲吗?
看到大贯失魂落魄的模样,风间阳葵有些索然无味地收回刀。
转身准备退场,她看到了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的东京校师生,正朝自己挥手庆贺。
目光落到人群里那个笑起来像狐狸似的黑发教师时,风间阳葵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咔嚓”“咔嚓”地给地上的大贯来了一个多角度连拍。
其他人:……?!!!!!!
风间阳葵的开门红,不仅仅是鼓舞了东京校的士气,更因为她率先挑走了京都校的一位主要战力,降低了不善战斗的早川,和两位二年级学生遇到难缠对手的可能性,为获胜积累了更多的优势。
之后的比赛,其他队友们也没有辜负她心意,纷纷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成功战胜对手,圆满地拿下本次交流会。
庆功会在校外的一家烤肉餐厅进行。
“祝贺比赛胜利,来大吃特吃吧~!干杯!”
“噢——!”
风间阳葵跟着相互碰杯的众人咕噜噜喝掉小半杯饮料后,便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面前的烤肉上。
看着纹理漂亮的牛肉在炭火的炙烤下,一点点收缩、变色,冒出诱人的油香,然后在恰当的时机把它夹起来,和生菜、酱料一起送进嘴里,是美味还有期待被满足的双重幸福。
但是,这次并不是以往那样,她一个人在家里烤肉。
——烤好的肉片,被旁边横插过来的筷子率先夹走了。
金色的眼眸微微收缩,不由自主地跟着被‘抓走’的牛肉看过去。
脸上戴着墨镜的白发男人完全不怕烫地一口吃掉了烤肉,塞得鼓鼓囊囊的嘴巴含糊不清地说着:“噢噢,烤得恰好处嘛,阳葵在厨艺方面也很有天赋呢,不愧是五条老师的学生!”
“……”风间阳葵转回头,重新夹了牛肉,在面前的铁板上规矩地摆成一排,“老师,您不要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脸上贴金。烤肉烤得好,和是不是您的学生没有关系。”
“嗯?糟了——”
震惊又意外认真的语气,害得风间阳葵以为是发生什么事了,第一时间转头看他:“是忘掉什么事了吗?”
五条悟捏着下巴,拧眉苦思:“现在都听不出来阳葵的敬语是威胁还是真的没有生气了呢。”
旁边顺便听了一耳朵的家入硝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不再注意这个大龄问题儿童。
“……”风间阳葵深呼吸,还是没忍住指责,“几片烤肉而已,我在老师心里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这下是真糟了。
五条悟难得地读懂了空气,立马变脸,声调也重新活泼起来。
“怎么会,阳葵是超级让老师惊喜的好学生哟。今天的接近战完成得超——漂亮的!啊、顺便提一句,如果当时用了老师教的小手投げ就更完美了!”
虽然知道现在这个夸奖有故意哄人的嫌疑,但风间阳葵还是压不住上扬唇角。
“夸人的时候就好好夸啊,而且,小手投げ对力量要求更高,我那个时候不一定完成得好嘛。”
“所以要好好吃饭啊!”
“刚刚是谁把我烤肉抢走了?”
“果咩。”说着,五条悟眼睛一扫,长臂一伸,“咻”地一下将夏油杰面前烤好的肉全都捞走,放进了风间阳葵的碗里,“这是赔礼!”
夏油杰:?
风间阳葵看看碗里堆成小山的烤肉,又抬眼看看对面的夏油杰,默默地伸出手将碗往自己身边扒拉了一下。
她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老师的道歉好没诚意,所以我只会夸夏油老师做的烤肉真好吃。”
不仅贪心,还很聪明。
夏油杰挑起眉头,准备看好戏。
不出他所料,好胜心不输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挚友,在听到这句话后立马拿起夹子,将手边的一盘生肉全都倒进烤盘,发出一片滋滋的声音。
“竟然敢小瞧老师?”碍事的墨镜被一把推到额发上,露出那双明光湛湛苍空之瞳,“炭火燃烧到什么时候才是最佳温度、肉片是否受热均匀、该在什么时候第一次翻面,又需要翻面多少次——没有人会比我的六眼看得更清楚!”
风间阳葵因为眼前猝不及防的美貌暴击愣了一下,旋即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那老师最棒了。”她夸奖道。
“当然了,等你吃了我的烤肉就会明白,我不管做什么都是最强的!”
因距离近,而被动看完整场大戏的家入硝子和夏油杰,此时虽然没有任何交流,但内心的想法却惊人的高度重合。
——我那因过于幼稚/好胜,而被学生稳稳拿捏的同期。
***
酒足饭饱的师生们,默契地选择步行回学校。
“不行,我还是很好奇风间助理是怎么100%抽中大贯的,真的是什么幸运咒灵吗?”
“喂春斗,不要随便打听式神使的咒灵啦。”
“啊?这有什么关系啦,夏油老师的咒灵不是就可以随便问吗?”
那是因为那是夏油老师啊!
而且你难道忘记你之前惹风间助理生气的事了吗?!
高专生们对永山春斗的粗神经感到绝望,但好在风间阳葵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
“不是。再问也不会告诉你的。”
她直接否认,并且进行了直白的拒绝,听得永山直挠头。
“啊,这是在讨厌我吗。”
“原来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啊。”
“……等等,我开玩笑的,你真的讨厌我啊?为什么啊???”
还问为什么!
木村真弓赶在风间阳葵说出更扎心的话之前,讪笑地拉走了同期。一旁注意到这边的夏油杰也适时总结起这两天的比赛,岔开了话题。
一众高专生的注意力全被他的指点带走,五条悟和灰原雄也跟上去凑热闹,风间阳葵自然而然地和话少的家入硝子走在一起,看着前方一群人吵吵闹闹。
“对了,差点忘了这个。”家入硝子从口袋掏出一张宣传单递给风间阳葵,“认识的一位熟人经营着一家温泉旅馆,阳葵要和我一起去泡温泉吗?
我请客,是给你的谢礼哦。当然了,不喜欢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然后换成别的。”
风间阳葵接过那张看起来就不便宜的宣传单:“给我谢礼?”
“对啊。多亏了你的异想体,我今年夏天轻松不少呢。交流会结束后,也难得有了假期,想出去放松一下。”
打量着风间阳葵的表情,觉得她应该不讨厌温泉,家入硝子又补充道:“这家温泉旅店是会员制,客流量非常少,而且客房里就有私汤。”
温柔的语气就像幼年时哄她打针的医护人员。
风间阳葵笑起来,正要说话,一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忽然从一旁探过来。
“喔~是这家啊,温泉馒头很不错,我最推荐柿子馅的!嗯……算算时间好像差不多正是这个时候呢。”
有了五条悟的推荐,风间阳葵对这家温泉旅馆的态度从想去变成了一定要去。
“那老师也会去吗?”她问。
“我想想啊,你们哪天?”
家入硝子:“下周三。”
“欸——我好像有出差还没回来呢!”
大声抱怨的是五条悟,但三人中对他不能一起去泡温泉这件事最遗憾的人却是风间阳葵。
家入硝子看到女孩子脸上一闪而逝的失落,并不如何意外。
——毕竟是这个家伙带回来的嘛,最亲近他也是理所当然。
她摸摸风间阳葵的头发,安慰说:“这个家伙就算说了能去,到时候也可能被一通电话叫走的。所以,没有约定就不会被放鸽子。”
虽然是事实,但听起来就是很扎心。
——休假中被叫去加班是绝对的噩耗啊!更坏的是,这似乎是他的日常。
五条悟冷静地反驳:“硝子,不下班就不用抱怨晚上加班哦。”
“这句话也送给你。”
“可恶!我迟早要埋了那些烂橘子!”
低落的心情在两人相互伤害的互动中神奇地复归原位,并像气球一样,慢悠悠地飞扬上升。
风间阳葵捏紧手里风景如画的旅馆宣传单,抬头看向前方被学生们簇拥着走在光影下,说笑聊天的两位教师。
她之所以喜欢老师,喜欢这里的人,是因为他们是她曾经向往,但又无法做到的那种人啊。
所以,温泉旅馆什么的……以后肯定有机会和老师一起去的。
***
东京校这边的师生们其乐融融地商量着接下来的休息日要怎么度过,比赛接连失利的京都校则是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中。
“歌姬老师,那学生们这边就先拜托你了,我有临时出差。”
“放心吧飞鸟老师,我会注意他们的。”
飞鸟千绘交接好学生们后驱车离开了学校。
行驶到无人的公路,她戴上蓝牙耳机,拨出了一通电话。
“是,我见到她了……仔细询问过交战的学生,我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井」。
但是她太小心了,五条悟等人也很回护,无法亲自接近确认……那就这么放任她留在东京校吗?现在不仅有不明的势力在觊觎她,天元恐怕……”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飞鸟千绘精心描绘的眉毛高高扬起。
“知道了。我会帮助「井」尽快自流,这也是「鸦」的使命,就算是新主人也不能阻碍。”
[23]第 23 章
温泉旅馆就在离东京不远的静冈市葵区。
很久没有外出的家入硝子选择自己开车出行,过了一把兜风的瘾。
只是苦了从来没有坐过这种狂野快车的风间阳葵,下车的时候眼睛都有点发直。
好好发泄了一把的家入硝子笑容轻快地替她把行李拿下来:“还好吗?”
“还好……没想到家入小姐开车会是这种风格。”
“其实平时不这样,这不是难得走一趟没什么人的高速嘛。”
“我懂,这也是放松的一种。”
“所以阳葵要是觉得压力大的话,也可以找点事情放松哦。只要不太出格都OK的。”
风间阳葵若有所思。
这是一家典型的日式风格温泉旅馆,庭院青翠又雅致,是有别于高专深山的那种赏心悦目。
此时正是下午三点多,旅馆的接待大内并没有看到其他客人。只有提前等候的服务员,面带微笑地站在暖帘前等着为她们办理入住手续。
“这间是枫之间,是一间十叠和六叠组成的套间。”
穿着浅色和服的女招待打开房间,风间阳葵的目光立即被墙上的枫叶图案吸引了。
飘飘扬扬的枫叶仿佛乘着轻盈的风在悠然起舞,配合着调得恰好出的颜色,让人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惬意。
“真漂亮。”
面对她的夸奖,女招待矜持的笑容里带上掩不住的自豪:“旅馆里的这些壁画,包括糊墙的和纸,都是旅馆几代的主人亲手制作再晕染的,也是我们店里最大的特色。您喜欢这间,也不妨看看隔壁的兰之间。”
说着,女招待又领着二人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淡奶油色的和纸上,描绘着千姿百态的白色和淡紫色兰花。暗色茶几上的花瓶里,还插着一支造型宛如金鱼一般独特的兰花。
比起先前的热情温暖的枫之间,这一间有一种别样的清微淡远,让人忍不住想立即在柔软的大床上躺下来,舒展身体享受清雅的幽香。
家入硝子对房间的风格没有太多要求,看向身边的女孩子:“阳葵想住哪间?”
“枫之间吧。”
“那我替您把行李放过去。”
风间阳葵跟着女招待返回枫之间,有些拘谨地听她为自己介绍房间里的各种用品,以及客人享有的各种服务。
闲来无事的家入硝子就站在门边看着,大约是觉得眼前的场景很有意思,她甚至拿出手机把浑身透着“怎么还有,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女孩子拍下来。
不能关闭的闪光灯毫无意外地引来了风间阳葵的目光,但是偷拍的人没有一点心虚,甚至又拍了一张。
“很可爱的表情哦,阳葵。”
“啊?”
检查完刚刚拍好的照片,家入硝子满意地收起手机,看向女招待熟练地说:“我那边就不用介绍了。”
听到她的话,风间阳葵的眼睛立即睁大了。
——还可以这样的!
“好的,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又询问了二人打算大概什么时间用餐后,女招待双手交叉地放到腹部,规矩地向两人躬身行礼告退。
女招待走了,风间阳葵松了口气:“会员制的旅馆竟然这么仔细的嘛。”
家入硝子挑眉:“很多人就是花钱享服务的嘛。不过既然觉得烦,为什么不提前让她结束呢?”
“但她也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中途打断好像不太礼貌。”顿了顿,风间阳葵看了眼没人的门外,声音放低了一点,“而且这里看起来很看重规矩的样子。不过我已经学会了,下次就像家入小姐这样,从一开始就拒绝。”
虽然不喜欢陌生人,但在没有矛盾的情况下会充分尊重对方。这种好孩子就是会让人不自觉地疼她啊。
家入硝子笑吟吟地说:“多出来玩几次就好了。休息室那边有免费提供的温泉馒头和饮料哦,要去拿一点过来泡澡的时候吃吗?”
“要!”
***
温泉池边的空气明显比四周更加温暖潮湿。
站在池边的女孩子揪着胸口的浴巾,试探地用脚先试了试温泉的水温,才缓缓解开浴巾踩入池底。
漂浮着淡淡硫磺味的池水缓缓扑打着皮肤,舒服得仿佛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风间阳葵惬意地喟叹一声,慢慢靠到圆润的石头上。一抬头,看到了无拘无束、熠熠发光的天空。
湛蓝的天空中只有寥寥几缕白云,仿佛被撕扯下来的棉花糖,随着风缓缓浮游。
惬意又温暖的环境,让她的思绪也不禁跟着云絮飘远了。
所以说,老师的眼睛一定是受过天空的祝福吧。
而且葡萄馅的温泉馒头竟然真的很好吃,她以前一直都觉得水果味的馒头是异教口味来着。
对了,那个向日葵咒骸要洗的吗?都是咒骸了,应该有自清洁功能吧?
思绪仿佛脱离了身体,越飘越远,然后,被一句熟悉的呼喊猛地拉了下来。
“阳葵。”
风间阳葵望着空无一人的室内眨眨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一墙之隔的家入硝子在叫她,连忙应道:“我在。怎么了,家入小姐?”
“一直没动静,担心你是不是晕过去了。”
家入硝子这一说,风间阳葵才发现脑袋好像有点晕晕的。
她想起之前在门口分别时,对方叮嘱自己温泉和家里浴缸不一样的话语,不由得心虚地往池边挪了挪,伸手拿起装满冰块的饮料杯悄悄抿了一口醒神。
“没有,就是有点发呆……”
那边的人似乎笑了一声,紧跟着水花声响起,似乎是挪到一个更靠近她的位置了。
“既然已经否认了,就不要说自己在发呆啦。这个时候发呆,不就是泡晕了吗?”
风间阳葵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紧接着就听到家入硝子又说:“可以出去休息一会儿再回来泡,会很好多。
对了,你有记得带面膜吗?没带的话房间的盥洗室里就有哦,一边泡温泉一边敷面膜对皮肤好~”
“好的。”
虽然过程中有一点小瑕疵,但第一次泡温泉的小菜鸟还是在成熟可靠的医生大姐姐的指点下,顺利地完成人生第一次独立泡汤。
“啊啊,真舒服啊。”
泡过温泉的两人换上了旅馆提供的浴衣,准备去吃点东西填饱肚子。
浴衣是染得很好看的暗红色,从颜色上来说适合绝大部分人,但没有任何花纹的款式,对于还未满二十岁的女孩子来说,可能会有点过于成熟。
家入硝子看着风间阳葵那难得全部盘起来的绿发,忽然想到什么,让她在门口等自己一会儿后便匆匆折返回室内。
风间阳葵以为家入硝子忘带了东西,于是很乖巧地站在走廊上等候,没有失礼地探头往房间里去看。
所以,直到有什么柔软又坚硬的东西被插入发间,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才知道家入硝子把房间里那支漂亮的兰花折断,给她当做了发饰。
通透的黄绿色兜兰,两片侧瓣的外缘却是干净的白色,看起来像是一尾蝶尾金鱼,又仿佛一只蝴蝶,暂时栖息在女孩子的发间,流连着那双恍如蜜露一样的金色眼眸。
那一点清新的颜色,一下子就将女孩年轻活泼的特质无限放大,打眼的暗红色成为了陪衬的基石。
家入硝子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嘛。走吧,吃饭去。”
收到了出乎意料的礼物,风间阳葵有些受宠若惊:“谢谢家入小姐。”
“不用谢,反正都是赏心悦目嘛。”
是在夸她好看吧?她就知道她长得很漂亮嘛。
风间阳葵摸着头上柔软的花朵,心情雀跃地跟在家入硝子身旁,就连路人投来的打量目光都让她觉得没有那么反感了。
在室内室外都满是竹子的幽静环境,嗅着竹子特有的清香,听着潺潺水声,享用一顿精致又丰富的和食。
从来没有过过如此奢侈生活的风间阳葵,摸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感觉整个人都要融化在这股优哉游哉的氛围中了。
家入硝子手肘抵在桌面上撑着下颌,眉眼舒展:“出来度假还是很不错的,对吧?”
“嗯。算是理解了为什么好多人都喜欢出来旅游。”说着,风间阳葵注意到家入硝子一只手上还拿着装清酒的杯子,不时地抿一口,“家入小姐是还没有尽兴吗?”
“吃饱了哦,不过酒是另外的分量啦。”家入硝子笑眯眯地朝她晃了晃清酒瓶,“好不容易出来度假,酒当然要喝到爽啊!在高专可没有随时喝酒的机会。”
闻言,风间阳葵下意识回想,从用餐开始女招待一共给她们送了多少次酒。
最开始点了两瓶清酒……又加了两扎啤酒……然后……
越是回忆,风间阳葵越是睁大了眼睛。
她们两个人、不、家入小姐一个人喝掉了五瓶清酒,四扎啤酒,现在第六瓶清酒正在进行中!
她喝饮料都喝不了这么多!
“喝饮料我也喝不了这么多。不过有句话阳葵听过没。”
“什么?”
“喝酒和吃饭,是两个胃啊。”
风间阳葵认真地说:“您这是在说醉话了吧。”
“不要小看我啊,我可是千杯不醉的酒豪哦。”家入硝子豪爽地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随即又拿起酒瓶倒满,“就像五条也有个甜品专属胃。”
听到这里,风间阳葵终于意识到,家入硝子的那句话,其实只是在表达自己对酒的喜爱。
“但是老师嗜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眼睛的关系吧。眼睛导致大脑无时无刻不在消耗大量能量,所以需要庞大的补充。”她说。
果然是个很细心体贴的孩子啊。
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家入硝子笑眯眯地说:“酒精也是反转术式的能量补充哦。”
“?”风间阳葵直觉这句话不太对劲。
但一想到家入硝子那稳重可靠的性格,以及对方是天生的反转术式使用者,又不由开始动摇。
连目光都没忍住落到瓷白的清酒瓶上,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尝试一下。
熟料,对面的家入硝子此时没忍住哈哈笑起来。
“噗哈哈哈这个模样简直和当年的五条一模一样嘛。”
“?”
被骗了!
风间阳葵立即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家入小姐也会开这样的玩笑吗,我还以为只有老师和夏油老师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嘛,再怎么说我也是那两个家伙的同期啊。”
所以,意气相投会在在这意料不到的地方充分表现出来,证明几人不愧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吗?
风间阳葵一副受教了表情。
旋即她想到什么,好奇地问:“那您刚刚说‘简直和当年的老师一模一样’是什么呢?”
“这个啊。”家入硝子又喝了一口酒,眼睛都弯了起来,“当年五条为了学会反转术式缠着我问了不少问题呢。
有一次我也对他说了刚刚那样的话,他明知道不对劲,但还是没忍住相信,并且盯住酒瓶想要尝试。就是你刚刚那样~”
虽然这番话从某种角度看来是间接强调了她刚刚的笨蛋模样,但因为得知了五条悟年少时的糗事,风间阳葵心中此刻的欣喜大过赧然。
“所以老师最后喝了吗?”
“喝了。”
明明之前听来是很愉快的年少回忆,但不知为何,家入硝子这时忽然露出了往事不堪回首的痛苦表情。
她吐槽道:“那是五条第一次喝酒,谁知道这个家伙竟然是个一杯倒、不对,都没有一杯,他就喝了一口,就醉了!
然后嚷嚷着什么他懂了,啪叽一下原地放了个「苍」,移平了半边宿舍,害得我们全都被校长勒令扫大街一个月还要写检讨书!”
风间阳葵人都听傻了,眼睛睁得圆圆的。
最后她说:“没出人命就好啦。”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这个要求未免也太低了吧?”
“毕竟喝醉了嘛。”
“我看出来了,超维护五条的嘛。”
听到这句话的女孩子抿着唇露出很可爱的讨饶笑容,于是家入硝子很大方地揭过了这个话题。
她摇了摇倒不出酒液的瓶子,伸了个懒腰。
“要去散散步吗?后山傍晚的景色很不错哦。”
“好的!”
离开幽静的竹林,风间阳葵才发现天空中已经完全看不到太阳。只有它的那金黄却柔和的余晖,覆盖了大半天空,给连绵的群山镀上一道金边,使那些将红未红的枫叶看起来愈发鲜艳。
晚风拂来,草木微微摆动,一朵夹竹桃飘飘荡荡地落到晶莹的溪水中,随波而去。
风间阳葵和家入硝子不紧不慢地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谁都没有说话,享受着让世界都逐渐沉淀下来的黄昏。
踏过涂刷了红漆的木桥时,一阵强烈的风突然而至,风间阳葵倏地回头。
暮色渐浓的庭院里,一切都是那么朦胧。
远处一对和服打扮的年老夫妻十指相携地走在木色廊桥中,温柔地低语着什么。一切美好得仿佛电影画面。
“阳葵?”家入硝子注意到风间阳葵的动作,不由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吗?”
风间阳葵用目光搜寻着庭院,不确定地问:“家入小姐刚刚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声音?”家入硝子想了一下,“没有。你听到什么了吗?”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感觉有声音。不过家入小姐要是没听到的话,可能是我把风声听错了吧。”
风?
家入硝子的目光逐渐聚焦到面前的木桥上。
“是在过桥之后听到的吗?”
“嗯。”
“唔……我姑且问一下,那两个家伙有教过你「过桥」和「跨过河流」这种行为在咒术中具备的特殊意义吗?”
风间阳葵愣了一下,点头:“有。过桥和跨过河流在咒术中象征着去到彼岸。家入小姐是觉得这里有诅咒或者咒术之类的吗?”
“虽然觉得这里不太可能发生诅咒这种事情,但毕竟咒术师是非常特殊的人群。
特别是像你这种天赋出众的咒术师,正常情况是不会出现错觉的。如果有错觉,99%是周围有不对劲的东西。”家入硝子问,“不过,你一点咒力的气息都没有感觉到吗?”
“没有。”
“那要不要再走一遍看看?”
风间阳葵依言再过了一次桥,原地等了一会儿后,她又再次走回来。
“都没有异样。”
“欸——难道还要风,条件不至于这么苛刻吧?”
“也可能真的是那1%的可能?”
两人站在桥边讨论时,风间阳葵忽然想起之前忽略掉的话。
“家入小姐刚才说‘这里不太可能发生诅咒这种事情’,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家入硝子不由转头,指向不远的高山,“看到那座最高的山了吗?那里面就有一个「净界」哦。”
“净界?”
“嗯?他们没教你啊。所谓净界,是一种非常高级的结界术,其目的是用来抑制咒灵的出现,及大幅度提升辅助监督们结界术精度的。
所以,在这种几乎核心的范围内,是不会诞生咒灵的。
但如果是曾经有术师在这里做过点什么,留下的痕迹影响到你,还是有可能的。”
风间阳葵瞳孔微缩:“天元大人布下的净界?”
“没错。”家入硝子倒是知道一点风间阳葵等人对天元的推测,她想了一下,说,“不过我们决定来这边没有其他人知道,应该不至于有特地针对你的陷阱。而且,一般的术式很难对你生效吧?”
毕竟能无条件吸收接触到咒力,连五条都会受影响。
家入硝子能想到的事情,风间阳葵本人只会更很清楚。
她点点头,仔细回忆着那一瞬间感受到的异样。
“我没有感受到清晰的负面情绪,只是有点被突然出现的感觉惊到。
或许曾经有术师在这里做过什么,但至少发生了一段时间,所以连残秽都已经浅淡到我们无法看见了。”
相互确认过细节,两人一致认为风间阳葵的总结是对的,便将这件事暂且按下,继续在庭院里散了会儿步。
返回房间时,二人因晚上还会泡一会儿温泉再睡,于是绕路去休息室那边拿吃的。
转过摆满各种有趣小物件的装饰隔断,风间阳葵的目光立即被水吧台前那道背影吸引住了。
即便掩藏在宽松的外套下,也能看得出来的结实体格。
在浓郁的橘色暖光中流溢着辉光的白发。
金色的眼眸惊喜地睁大,穿着暗红色浴衣的女孩子像只快乐的小鸟,轻盈地落到男人的身旁。
“老师!”
[24]第 24 章
“老师您提前回来了啊!”
“毕竟葡萄馅的温泉馒头还是刚做出来的最好吃嘛。”
下意识答了话,转过头,五条悟才发现今天的女孩子特别不一样。
不仅穿着从未见过的浴衣,盘起长发,破天荒地将雪白又纤细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头上还插着一朵清丽又显眼的鲜花发饰。
舒展的眉眼笑盈盈的,显然在这里待得很开心。
向日葵什么的,果然就是要出来多晒太阳啊!
五条悟内心再次肯定了自己,得意地问:“怎么样,老师推荐的葡萄馅馒头是不是很好吃?”
“嗯。特别是内陷的口感绵绵软软的,不像常吃到的果酱,更像红豆沙。”
“哪里像红豆沙了,你这个红豆馅拌美乃滋的异端!”
“可是黏糊糊的红豆馅就是要配美乃滋才更顺滑嘛。”
“美乃滋是酸的,不如拌蛋黄酱呢!”
为什么红豆馅还非得和其他酱料搭配起来吃?两个邪门的甜党。
家入硝子在心里吐槽了两人,才不紧不慢地在风间阳葵的另一侧落座,点了一杯曼哈顿。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刚刚还在为红豆馅该怎么吃的两个人忽然握手言和。
“好像也能试试?”
听到风间阳葵若有所思的话,五条悟立即朝酒保举手:“不好意思,请给我们一份蛋黄酱拌红豆沙。”
笑容得体的酒保以这里没有蛋黄酱的理由,婉拒了客人这份离谱的点单,并顺势询问他们还要不要再来一份温泉馒头。
吃着葡萄馅的温泉馒头时,风间阳葵想起什么:“老师什么时候来的,吃过晚饭了吗?”
“刚到呢。本来想问问你们吃了没,结果跟两个失踪人士一样,谁都没接我电话啊。”
“啊、因为去散步了,没带手机。”
“看到了,所以还是先吃温泉馒头更重要。”
闻言,风间阳葵眨眨眼睛,暂时地将心底的问题按捺下来。
直到三人离开休息室,走在没人的廊道中,她才开口说起之前在后山遇到的异样,以及对净界的好奇。
五条悟对风间阳葵的遭遇很感兴趣,于是三人又回到木桥旁。
“什么都没有呢。”
“我觉得也是。”风间阳葵看着已经完全笼罩在夜色中的高山,没忍住道,“老师,我进入净界的话,会对它的稳定性产生影响吗?”
“嗯?”五条悟扬眉,认真地想了想,“只要你不特意去吸收咒力就没问题。毕竟这些净界一定程度上继承了天元「不死」术式的特性,稳定性还是非常有保证的。”
结界术竟然还能继承施术者本人的术式特性,不愧是咒术界的基石。
“真的厉害啊。”风间阳葵喃喃道。
五条悟笑了一下:“怎么,是想进去参观吗?”
“嗯。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
当然不可以。只有你这种不守规矩又没人打得过的家伙才可以。
家入硝子觉得今日对他们的吐槽已经要超标了,于是朝二人摆手:“那我回房间泡温泉去了。”
在她的话中,风间阳葵想起这家旅馆是需要提前预约的会员制,不由问:“老师订到房间了吗?”
“如果没有呢?”
“呃,我可以问一下家入小姐介不介意分我一个房间。不过您这么说,肯定是有吧?”
“噢,社恐竟然敢为了老师和别人一起睡觉,没白疼你嘛。不过我可是这里的超超超级VIP,当然随时都有房间啦。”
说完,五条悟朝风间阳葵伸出手,她立即就浮了起来。
“那么,五条牌特快列车,出发~!”
唰地一下,风间阳葵飘在了漆黑的森林之上。
“我记得路好像在这边吧。”
随着男人的嘀咕,风间阳葵眼前又是一花,然后轻飘飘地落到了厚实柔软的地面。
这是一片毋庸置疑的原始森林,野蛮生长的树枝纵横交错,漏下稀疏的月色。
风间阳葵的眼睛还没能适应突如其来的黑夜,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五条悟的手臂。
“老师,我看不太清,您带着我走吧。”
地形复杂的陌生森林里没有残秽可以用来分辨路线,所以五条悟其实也不能像往常那样行走自如。
不过学生都这么信任他了,当然不能说自己不行!
于是,白发的男人装作不经意地抬手,蹭了下脸上的墨镜,露出那双苍穹般广阔辽远的蓝眼睛。
“好,这位盲人同学,请抬脚走右边。”
风间阳葵没有在意五条悟此刻对她的形容,反而兴致勃勃地配合他玩起了扶盲人过马路的游戏。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大约五六分钟,一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出现在面前。
石板路往一个山洞里延伸,里面伸手不见五指,五条悟下意识掏出手机,打开了手机闪光灯。
刺眼的光亮照亮周围的一瞬间,五条悟和风间阳葵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所以,有手机可以照明,他们刚才为什么没人想起来?
两人再一次发挥默契,若无其事地朝山洞里走。
跨进山洞的瞬间,风间阳葵便察觉到周围的氛围变了,不属于她本人该有的感受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中渗透进来。
森冷、孤寂,和薨星宫有些像,但更强烈一些。
沿着开凿的路一直向下,二人进入了一条地下通道。
这里似乎是依托天然的地下溶洞建成,地上到处都是从石笋上滴下来的积水。一不小心,便会被头顶冰凉的水滴砸得一个哆嗦。
被水珠砸了好几下的风间阳葵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小心地避开长着尖锐石笋的位置。
越往里走,风间阳葵越是觉得冷飕飕的,不由揪紧了浴衣宽大的袖口。
过了一会儿,他们走到了尽头,在岩壁中看到了一座简陋的神龛。
神龛大约呈一个‘口’字型,上方挂着一根粗壮的注连绳,里面供奉着一块石碑。
灰扑扑的石碑上没有字,只有一些裂纹状的痕迹。
一时间,风间阳葵也分不清这到底是特意雕刻的花纹,还是因为没有抗住时光的侵蚀。
“这块石碑有什么特别的吗?”她问。
“不知道,反正不是咒具。不过你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风间阳葵仔细看了一会儿石碑,又转头看看周围,犹豫地摇头:“没有。”
“但是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呃,就是觉得有点冷。”
“不见天日里的山洞气温低是常识吧。”五条悟嘴快地说。
“所以才犹豫嘛。”
五条悟被噎了下,听到风间阳葵又说:“不过这里好朴素啊,和我想象的净界所在完全不同。”
“毕竟是一千多年前建的,那个时候光是开出这种规模的地下山洞就很吃力了。”
“也对。”
“还要再仔细看看吗,比如摸一下那块石碑?”
风间阳葵摇头:“不用了。这种距离都没感觉到什么,老师也没看到什么,我还是不要乱动了。万一出什么问题,被天元大人视为挑衅就糟糕了。”
“也行,毕竟这玩意儿就是块普通石头而已。”
听到五条悟肯定的语气,风间阳葵不由愣了一下,然后就看到这个男人调转了手机,从下往上打的闪光灯,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像个会出现在绮丽诡谲的恐怖爱情故事中的男妖怪一样。
“老师十年前就替你摸过了哦。”他笑嘻嘻地说。
“……?”风间阳葵下意识问,“老师当年来这里做什么?”
“当年发生了范围广泛的地震,有净界受到了影响。保险起见,天元指名让我检查了全国所有净界。
毕竟,祂虽然对布下的结界有着绝对的掌控权,但是建筑状况并不在祂控制的范围内。
要是神龛塌了,也会有麻烦的。”
说着,五条悟想起什么。
“对了,有一个净界里封印着非常了不得的东西呢。”
“什么?”
“传说中的诅咒之王,两面宿傩的尸体。”
***
从净界里返回,风间阳葵在温泉里好好地泡掉了全身的寒意才上床睡觉。
世界因阖上的眼皮而陷入黑暗。
对外界的感知逐渐如潮水般褪去,风间阳葵站在了熟悉的大厅里,被泛着荧荧蓝光的监控屏幕环绕。
她下意识地转动目光,先检查有没有哪位异想体的状态不对。
随着视线的移动,异想体各种各样的眼睛从眼前闪过。在这如吃饭睡觉一般熟练的工作中,风间阳葵却慢慢发觉到一件忽略掉的事,本该消散的冷意竟然以更加可怕的状态卷土重来,几乎让她觉得窒息。
在最开始的时候,这里也会让她害怕得浑身发凉。
因为在她看来,她在观察异想体的时候,祂们也在凝视着她。
那种无声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会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警惕周围,担心祂们会出其不意地从屏幕里跳出来,将她吃掉。
——就像今晚进入净界的时候那样。
金色的眼眸因脑中浮起的答案骤然紧缩,紧接着,于黑暗中安睡的女孩子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在咚咚狂响的心跳声中艰难地吞咽一声。
不会的——
苍白的夜色突兀地降临,耳边冒起了咕噜噜的水声。
风间阳葵惊慌地抬头,发现自己竟然被又拉回了意识世界,站在黑森林里。
有新的异想体即将要从井里爬出来了!
她来不及多想,立即拔腿跑向井的位置。
不一会儿,那口石头堆砌的井便出现在风间阳葵的视野里。
它就这么伫立在那,和幽深无边的森林,还有那永无白昼的天空近乎融为一体。
荒芜、枯寂,仿佛被世界遗忘、遗弃。
但是井并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所以它每每积攒了一些力量,便努力地想要冲破桎梏,向世人宣布自己的存在。
又或者,这口井就是整片森林的宣泄与愤怒。
风间阳葵不明白自己此时为何会想到这些,但她非常清醒地知道。
——绝对!绝对不能让里面的东西爬出来!
强烈的第六感驱使她抛开心中所有的杂念,调动起身体里的力量。
黝黑的井里冒出了浅色的光芒。
那光芒中间越浅四周越亮,就像有什么透光性不佳的圆形东西堵在了井里,挡住了那从下而上射出来的光芒。
接下来,只要小心仔细地把那些光,一点都不浪费地「折」起来,将异想体装好「打捞」出来就行了。
这是「打捞」异想体时的一贯流程。
但出于意料的是,浓郁的蓝色不知突然从何处冒出,像是某种助燃物一般,“腾”地一下点燃了所有光芒,熊熊燃烧。
代表意识的光突然转变成了咒力形态。不、应该说二者融合到一起了。
风间阳葵来不及思考为什么,立即熟练地操纵起咒力,将井里还未彻底冒头的东西团团包围。
几乎是在感觉到彻底‘打包’好的那一瞬间,井里的东西狂怒地挣扎起来。
咕噜噜的水声越大越大,也越来越急促,仿佛灶台上烧开的开水。
咒力被蛮力冲撞的内容物撞得明明灭灭、忽浅忽深,似乎随时都会被撕开一个口子。
情况有点不容乐观。
风间阳葵沉下心来,全身心地投入补足咒力之中。
大约是对抗中逸散的能量太多,不知何时起,竟然有星星点点的流光游弋在空气中。
不敢大意的风间阳葵,立即分出咒力去捕捉那些流光。
微小的流光无声地被咒力吞噬了。事情很顺利,但风间阳葵却感觉到身体内的某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祂想要从责任中解脱,想要追求自己。
但祂并没有把握住最好的机会,在不恰当的时机中采取了行动。
祂的心灵已经被支配,即便祂现在还能掌控自己。
「永远不会原谅,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要相信!!!!」
会彻底迷失的。?
忽然从脑中冒出的念头让风间阳葵猛地清醒过来,才发现井已经完全没有了动静,四周静悄悄的。
难道被跑掉了?!
不对,已经收起来了,所以才会读到异想体诞生的本源。
被自己得出的答案吓了一跳的风间阳葵冷汗直冒地跑回设施,找到了那间收容室。
「O-01-116永远不要相信■■!!!」
一如既往的,诞生于黑森林井中的异想体,并不需要她特地去取名字。
但是名字里为什么会有不明的黑色方块?还有那触目惊心的惊叹号……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难道和「癫狂研究员的笔记本」一样,那些黑方块代表她还未理解的东西?
风间阳葵捂着咚咚狂跳的心脏,谨慎地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到了里面的异想体。
是一个看起来像一大滩黑色淤泥的异想体,偶尔表面会咕噜冒出气泡,除此之外,祂几乎一动不动。
风间阳葵第一次不太愿意接近一位异想体,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祂本身的影响。
——「O-01-116永远不要相信■■!!!」,靠近其便会受到精神污染。精神不够坚定的人,甚至会被祂操控而不自知。
有点无差别攻击的意思了,祂不会突破收容真的太好了。
风间阳葵心有余悸地从门边退开。想了想,她去找了一罪百善。
头戴荆棘冠的巨大骷髅头虽然外表怪诞,但那双黑洞洞的眼窝,总是会让风间阳葵感到安宁。
或许也有十字架的原因吧。她想。
“一罪与百善,你用来照白夜的光也能照照我吗?我感觉我现在也需要圣光的洗礼。”
巨大的骷髅头安静地漂浮在空气中,似乎是无声的拒绝。
“可是我现在有点害怕。”风间阳葵将被汗湿的背脊靠到收容室冰冷坚硬的墙面上,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晃动的脚尖,“天元的净界为什么会和黑森林这么相似?你们……真的是属于我的,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吗?”
依旧沉默的一罪与百善忽然往前漂浮了一下。
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圣光安抚,但祂的靠近,就已经让风间阳葵觉得高兴了。
她看着距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的巨大骷髅笑起来,然后站直身体,朝祂挥挥手:“谢谢你的安慰,我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晚安。”
收容室的大门关闭,风间阳葵回到监控大厅,安静地在里面注视了许久,才主动地脱离这里。
长时间僵持不动的身体,在意识回归的刹那,泄气般地松懈下来。
心情低落的风间阳葵想去泡杯热茶让自己放松一下,却在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时,被眼睛余光看到的黑影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聚起咒力攻击。
挥出去的手腕被人稳稳地捉住了。
通过视角的变幻,她看到,从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浮动在无瑕的发丝间,落在瑰丽的苍蓝之中,波澜起伏。
“老师?”她怔怔地喊道。
五条悟扬眉,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原来你还认识我啊。”
“……”
风间阳葵的视线,从面前这张令人心旌摇曳的脸上移开。
确认了他们还在温泉旅馆,并且外面的确还没有天亮后,才转回去看他,语气非常冷静:“老师怎么在这?”
五条悟眨眨眼,松开她的手腕:“看到你忽然坐起来了,又一动不动,所以过来看看。又有异想体在闹离家出走?”
五条悟的话,顿时让风间阳葵回忆起之前那些不舒服的感觉,被努力压下的不安感重新浮上心头。
“老师……”
说话的女孩子可能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在叫他的时候,身体和声线都在微微发着颤。
分别前还璀璨活泼的金色眼瞳亦不安地颤动着,找不到可以稳稳停留的焦点,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内遭受了什么很可怕的冲击。
“在哦。”
五条悟伸出手,指尖没入女孩子耳畔的发间,托住她的下颌轻轻将她的脸抬起来,苍穹般辽远广阔的蓝眼睛注视着她的眼睛,告诉她。
“我在这里。”
藏在心底的胆怯似乎被人一览无遗地看到了,并且对方愿意全盘接收她的不安。风间阳葵喉头发哽,张了张嘴,才顺利地说出话来。
“净界有问题。
它和我的领域——如果那真的是领域的话——氛围上是几乎一样的。无数的看不见却存在的视线,时时刻刻地在看着我。
之前没发现,是因为我早就习惯了祂们的注视,习惯了那种感觉。大部分时候,祂们的视线对我来说就像空气一般自然。”
有些话一旦说出来,那些不愿意或者曾经没有考虑过的逻辑推论,就像被绑上了浮标一样,紧跟着浮上水面。
“净界——”风间阳葵声音哽咽地问,“可以设置在人类的身体里吗?”
净界存在的目的之一,是为了抑制诅咒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而她无差别地吸收诅咒、收容异想体,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抑制诅咒出现在现实世界的手段呢?
天元可以让净界继承祂的术式特性,维持千年之久,可以通过「星浆体」不断更换身体。
那么,再有一个什么特殊的体质能够承载祂的净界,很奇怪吗?
而且她既无法完全控制那里,也对设施的来历说不太清。父母刚去世的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记忆模糊。就算真的被人趁机做了手脚,也是可能的。
说到底,那个杀死叔叔的凶手,真的和天元不是一伙的吗?
“不可以!不要随便对号入座啊。”五条悟果断地否认了风间阳葵这个可怕的猜想,“如果你的设施和净界是同一种东西,我一定会看到的。你——”
原本想问她能不能明白,即将说出口之际却变成了——
“阳葵相信我吗?”
只有她愿意相信他,给出的答案才是有用的。
风间阳葵泪眼婆娑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点头。但五条悟并没有因此高兴起来,心反而更沉了。
阳葵是一个谨慎又细心的孩子,她此时没有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意味着两个极端。
——全心全意的信任。
——心力交瘁,干脆破罐子破摔。
后者比起信任,更像是在找一个寄托。一旦寄托消失或者出现裂痕,她会以最快的速度崩溃。
不是没有自信能够得到她全心的信任,也不是没有信心能一直支持她走在阳光之下。只是——
正眨动着眼睫将眼泪憋回去的女孩子这时突然说:“如果老师骗我,那我一定会报复这个世界的。我有100多只特级咒灵,会把祂们一口气全都放出来。”
“?”
原本还在沉思细想的五条悟被这猝不及防又一本正经的狠话逗笑了。
托在女孩子脸颊的拇指拂过湿漉漉的睫毛,好心地提醒说。
“你异想体的编号才到115呢。”
“101只特级带小弟。”
“真的假的?”
“……假的。不过我真的会放出来的,凭什么我这么惨。”
五条悟在这句抱怨中忽地笑起来。
他弯下腰,将视线放到与风间阳葵齐平的位置,那只刚刚给她擦过眼泪的手抬起来,伸出小拇指。
“如果我骗你的话,阳葵就诅咒我吧。”
“好幼稚的起誓方式。”虽然这么咕哝着,但风间阳葵还是非常认真地用自己小拇指勾住男人的小指,“那说好了。”
[25]第 25 章
夜幕完全笼罩了大地,绚烂的霓虹代替繁星,在车水马龙间跃动闪烁着。
从写字楼内出来的金发男人,松了松一丝不苟的领结,望着面前繁华绮丽的城市夜景轻轻吐出口气。
加班之后应该去居酒屋喝杯啤酒,好好放松一下,而不是去甜品店见曾经的前辈啊。
抱怨归抱怨,七海建人还是拎着公文包转身走向约定的地点。
橱窗上贴着可爱粉白蝴蝶结贴纸的甜品店,只是刚出现在视野里,便让人闻到了那股甜腻的香味。
七海建人推开挂着黄铜铃铛的玻璃门进入店铺,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身量高大的白发男人。
“娜娜明~这边这边。”
毫不掩饰的大声,引起了店内不少人的关注。七海建人没忍住又叹了口气。
“我听得到,不用这么大声。”
“看到许久没见的可爱后辈当然要热情一点,七海海看到我难道不开心吗?”
“我很高兴。”
随着距离的拉进,七海建人看到了坐在五条悟对面的女孩子。
她看起来很年轻,披着一头很特别的绿色长发,身上穿着宽松的白衬衣和黑色的制服裤子。
从气质上来说,更像会对成年人的出现感到拘谨的学生,而不是之前在咒术界引起风波的咒术助理。
看到他,女孩子立即站起身来打招呼。
“您好,七海先生。”
声音轻轻的,眼神不敢对视,倒是很符合灰原之前提过的‘非常内敛害羞’。
脑中念头不断滑过,七海建人在女孩子面前站定,非常规矩地鞠躬打招呼:“初次见面,我是七海建人。”?!
该说不愧是灰原老师的同期吗!和后辈打招呼都这么正经的!
风间阳葵连忙又跟着鞠了标准的一躬。
一旁翘着二郎腿,坐姿散漫的五条悟看着相互鞠躬的两人差点没笑死。
“你们是在表演比谁鞠躬更标准吗?”
“这只是应有的社交礼仪。”
“不愧是在正经公司上班的社畜啊。”五条悟笑嘻嘻地说着,往旁边挪了一下,拍拍沙发垫子,“来坐嘛,想吃什么不用客气——不过我已经给你点好了!”
七海建人&风间阳葵:“……”
这是一张卡座,如果不想很引人注目地站在座位旁说话,七海建人只能和五条悟同座一张沙发。
唉。
七海建人内心又是一口叹气,放下公文包,在五条悟身旁坐了下来。
屁股还没碰到沙发,一条钢铁般的手臂就伸了过来,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压了下来。力气之大,他甚至都无法保持直立的坐姿。
“虽然你们已经做过自我介绍了,但是老师还是给你介绍一下哟——娜~娜~明!高专毕业去了正经金融公司上班,偶尔兼职咒术委托的自由咒术师,是老师超可靠的后辈呢!”
风间阳葵看着七海建人那仿佛有一点死了表情,对接下来的事情感到一些犹豫。
她轻轻点头:“我也听夏油老师和灰原老师提起过您,是非常厉害的术师。”
“太过奖了,比起真正的天才来,我不过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七海建人看着被推到面前的、没人动过的卡布奇诺,很给面子地端起轻抿一口,“所以说,五条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情?”
“我听说你明天有兼职。”
“是,在长野县。”
“帮我带着阳葵一起去,怎么样?”五条悟松开七海建人,“不仅是这一次,未来一段时间内,这个孩子都会跟着你进行咒术见闻。”
闻言,七海建人有些惊讶地扬眉。
他想了想:“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听说风间小姐是式神使,跟随夏油前辈修行不是会更好吗?而且我只是兼职,任务非常不固定。”
“杰那边暂时没空啦,不仅要出差、带学生,家里还有两个不省心的小鬼要准备升学考试。
我倒是有空带她,但是该教的我都已经教过了,剩下的全靠时间练习。
而且,知道别人面对咒灵时是怎么做的、了解各种不同的祓除方式,也是很有必要的。你的兼职频率和个人风格,刚好和她很适配呢。”
听完五条悟的解释,七海建人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不过本身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真难得能从您嘴里听到这么细致的考虑。”他非常直白地说。
五条悟不乐意了:“这也太失礼了吧,我可是非常为学生着想的超nice老师啊!”
七海建人:“这种夸奖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会更有信服力一些。”
五条悟立马找人证明:“阳葵你来。”
被点名的风间阳葵几乎是没有停顿地开口道:“温柔又体贴,世界第一帅气的五条老师。”
一时间,被夸奖的男人唇角不可抑制地仰起,身周仿佛放起了看不见的烟花。
他随手抄起桌上插着吸管的饮料杯,递到风间阳葵面前,充当话筒做访问状:“不过我们旁边这位听众是四分之一外国混血呢,所以为了让听众有更好的体验,我们的发言词是不是也要和国际接轨?”
风间阳葵想了下,歪头:“GOOD LOOKING GUY,GREAT TEACHER GOJOU。”
“就是这样!娜娜明~你听到了吗?!”
被大声质问的七海建人,看着对面抿着唇角露出害羞笑容的女孩子,简直怀疑人生。
——就是这么内敛害羞的吗???
成功汇合的三人,吃完桌上的甜品之后,转战餐厅享用正儿八经的晚餐。
吃饱的风间阳葵刚刚放下筷子,就听到五条悟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人,伸手拿起桌上最后一串烧鸟。
“那就这样,我先走了哦。”
七海建人心知肚明五条悟这是要去出差,气定神闲地说:“请记得结账。”
“嗨。”五条悟拖着嗓子应了一声,一边起身,一边接电话,“伊地知你这么催命,是想被打巴掌了吗……那就让飞机等我嘛,晚个几秒钟地球又不会爆炸!”
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风间阳葵默默喝了一口饮料。
辛苦了呢,伊地知先生。
从餐厅出来,七海建人送风间阳葵去搭车。
等待的士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手机递到风间阳葵面前:“我明天去长野县的车票已经提前买好了,我刚刚看了一下,同班次还有票,你照这个买吧。”
“啊好的。”
“再交换一下联系方式,我把任务情报转发给你。然后,我们明天在长野车站见,可以吗?”
“可以的,谢谢您。”
“不客气。毕竟我也算是你的前辈。”
说话间,有的士在面前缓缓停下了。加上风间阳葵联系方式的七海建人确认地询问道:“自己回高专没问题吧?”
风间阳葵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没问题。”
“好的。那明天见。”
“明天见。”
金发的男人待载着风间阳葵的的士重新启动,才拎着公文包抬步离开,汇进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透过车辆后视镜将一切收进眼底的风间阳葵,垂眸看着手机里刚刚存好的名字。
不愧是老师说的最可靠后辈呢,一位非常严肃正经的先生。
***
回到宿舍后,风间阳葵把那好几页的情报文档当做怪诞小说津津有味地看完,才心满意足地洗漱,上床睡觉。
入睡后,她依旧来到了设施里。
只是,与五条悟做过约定的她已经不再害怕、忧虑,而是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怎么才能给设施加一点装饰。
——只要能对这里做出改变,就意味着可以掌控这里。那天收容异想体时发生的变化,就是征兆。
并且,她还欠「古老的信念与承诺」一次清洁服务呢。
虽然看似找到了用咒力进行改变的方法,但实际操作起来,输出的咒力全部石沉大海。
一个晚上毫无收获,可风间阳葵并不气馁。
她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时,看到摆在书桌上的向日葵咒骸,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它带上。
——凭空做咒力练习吧,这么大的咒骸带出门去有点太显眼了。
被辅助监督送到车站,看到人来人往的车站入口,风间阳葵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些紧张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坐车出远门。
风间阳葵开门下车,反复确认了自己车票的对应入口,才深吸口气,跟着人流慢慢走进车站。
运气很好地买到了靠窗的位置,风间阳葵戴好耳机,将包包抱在怀里,垂着眼睛开始进行普通人看不到的咒力练习。
蓝色的非凡之力先是像一个小面团似的出现在指尖,而后,这个面团仿佛被人揉搓擀扁一样,逐渐拉长成一长条。
反复几次之后,咒力像把细细的拉面一样,根根分明地飘在空气中。
短短几个月,从被五条悟评价的‘几乎不能外放的咒力’,变成可以用咒力拉拉面,其中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她自己知道。
看到自己的作品,风间阳葵长长地吐出口气,满意地抬手蹭掉鼻尖上沁出的汗珠。
吃了几颗奶糖,短暂地休息过后,她又开始了新的操纵训练。
这次做张渔网好了。
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在一丝不苟的练习中飞快流逝。
风间阳葵照着消息的指引在车站找到七海建人的时候,发现仍然是一身西装打扮的男人,脸上带了一副防风镜。
挡住了眼睛……说起来,好像不少的术师都会把眼睛遮起来呢。
是为了避免与咒灵对视吗?
打过招呼后,风间阳葵把刚才的疑惑问了出来。
——她可没忘记是自己来进行咒术修行的,有任何的疑惑都理应询问指导者。
“没错。毕竟咒灵的智商并不高,在没有对视的情况,它就不会意识到人类发现了它,自然也就降低了被它攻击的可能性。”
没有对视,就不会被发现……
风间阳葵若有所思:“七海先生,您认为视线能不能看做一种联系呢?对视就是建立联系。”
“联系吗?”七海建人有些惊讶风间阳葵这种乍听起来好似天马行空一样的古怪问题,但细想之下,他觉得这应该说是一个非常新奇的,剖析咒灵的行为方式的问题。
他说:“我认为是可以的。对视这种行为就像一根绳子,将本来生活在不同层面的人类和诅咒,突然拉到了同一空间。”
诅咒几乎无处不在,但看不到它的普通人,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会被无视的。
即使人类就在它的眼皮子底下挥手。
七海建人看着车站前招手的男青年,默默地想。
风间阳葵也看到了那个几乎和男青年贴在一起的大耳朵咒灵,她观察了一下周围,小声问:“那个诅咒好像就三级的样子,我可以试试远距离捕捉吗?”
七海建人不太了解风间阳葵的能力,本来理应尊重她的意见,自己暗自做好善后的准备就行。
可一想到对方教导者的光辉事迹,以及昨天见面时的情景,他着实很难一口答应。
想了想,他说:“请小心,如果被太多普通人察觉,会很难善后。”
风间阳葵不知道七海建人在那短暂的停顿里都想好了多少种应急预案,认真点头:“我会的。”
话音落下,银蓝的光芒浮现,自她身后勾勒出收容室的轮廓。
紧接着,一根银蓝光芒化作的锁链如出膛的子弹,朝着男青年身后那只大耳朵咒灵暴射而去。
中途,锁链忽然如烟花一般炸开,像是一张简陋的渔网,又仿佛一只勾爪,精准地捉住咒灵,往后拖拽。
咒灵的一部分躯体从男青年的上半身穿透过去,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男青年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看了眼艳阳高照的天空,然后和扑过来的女友,手挽着手地离开了。
男青年和女友离开时,风间阳葵的锁链也返回了。但可惜是无功而返。
——咒灵在即将到达收容室门外的时候,消散了。
“虽然坚持了更久一点,但还是不行啊。”
听到女孩子小声的话语,七海建人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出言安慰了一句。
“精细的操作往往需要大量的练习,你还年轻,未来充满可能。”
“谢谢七海先生。”
***
任务地点在长野县松本市里一座山中隧道。
四日前的深夜,「窗」观测到这里出现了被判定为二级诅咒的咒力波动。
当班的辅助监督赶到时,并没有看到诅咒,只在隧道范围内先后发现三具尸体,找到了一名幸存者。
据幸存者称,他们当时就和平常一样经过隧道,一只长着许多腿,看起来像蜘蛛一样的女性怪物忽然从头顶出现,一口啃掉了同伴的脑袋,她被当场吓晕了过去。
幸存者是普通人,也并不是四人中唯一的女性,所以辅助监督那边推测:失去意识或者没有动作的情况下,或许会被诅咒无视。
二人抵达隧道外围的时候,不仅看到有车辆从隧道里驶出,还能看到远去的行人。
“一下子被咒杀这么多人,这条隧道竟然还在正常使用啊。”
风间阳葵有些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在明知有诅咒,并且已经有术师接取了任务的情况下,不先将这里暂时封锁起来。
反而是那些位置偏僻、人迹罕至的任务地点,经常煞有介事地竖着警告标识或者拉着封锁线。
七海建人巡视着周围的环境:“大概是当地不同意封锁吧,从位置来看,这里应该是两个村庄之间的必经之路,封锁了会影响一部分居民生活。
而且事发后,有过路的人率先发现尸体报了警,把事情传了出去。这个时候再封锁隧道,可能会引起更多的关注。”
风间阳葵若有所思地点头,跟着七海建人走进隧道。
阴凉的隧道中浮动着一股浅淡的消毒水味道,走至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时,隧道的人行道上还能隐约看到没有冲刷干净的血迹,和斑驳的残秽。
见七海建人只是在这里稍作停留,便继续往前走,跟在旁边的风间阳葵顿了顿,踩着人行道的栏杆避开了那些残秽。
即将走出隧道时,风间阳葵二人看到一名迎面而来的女生,将怀里抱着的花束放到了隧道口的一座路灯下。
放下花后,女生蹲下身来,从包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
祭拜?
风间阳葵和七海建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走到女生的旁边。
只见她不仅在地上摆了一袋饼干、一只玻璃酒杯,还有一个装满蟋蟀、蚂蚱等昆虫的玻璃瓶。
紧接着女生从包里掏出一个成年人巴掌大小的、绘着深蓝海水纹的酒瓶,往杯中倒出一杯酒。
风间阳葵愣了一下。
随后,她看到女生双手合掌,闭上眼睛念念有词地道:“山神大人,请您享用吧。享用完请回到山上去,不要再回来了。”
风间阳葵:“……”
好敷衍且不客气的祷告词啊。
做完祷告的女生睁开眼,收好酒瓶就要起身离开。
正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身边还站了两个人,当即被吓了一跳。
“你们……”见风间阳葵和七海建人似乎只是被吸引过来的路人,她冷静下来,好奇地问,“你们也想祭拜山神大人吗?”
七海建人:“你为什么会想到在这里祭拜山神?”
“啊,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女生说着,眼神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两人背后的隧道,脸上浮出一丝害怕,但她并没有说出前几日的隧道死亡案件。
“我们这里一直都有山神的传说,只有好好祭拜山神大人,让祂享用足够的食物,才能保护当地人平安丰收。”
“你说的食物是这些昆虫吗?”风间阳葵没忍住问。
女生用力地点头:“是啊,因为山神大人的原型是蜘蛛。”?
还有这种情报吗?「窗」给的资料上没写啊。
风间阳葵疑惑时,听到身旁的七海建人沉声问道:“我看你还带了酒来,瓶子很好看,哪里买到的?”
女生这疑似祭祀的行为,从祭品到祷词都很敷衍,可以说比门外汉还门外汉。
但七海建人此时在意的并不是她所作所为,而是她刚刚倒出来的酒。
若隐若现的灰气从酒液中逸散出来,无疑是沾染过诅咒的东西。
而且她还提到蜘蛛模样的山神,实在太令人在意了。
提到酒瓶,女生的神色明显慌张了一瞬,下意识抱紧了身上的包,支支吾吾地说:“家、家里拿的,是专门祭祀神明的御神酒。”
七海建人闻言拧眉:“你是巫女?”
“不是、呃,我兼职过巫女。”
会这么回答,也就说明家里没有神职人员。从她的反应来看,也不像是和这起诅咒事件有直接关联的人。
那她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但他是异性,贸然打听只会引来警惕。
不由得,七海建人垂眸看向身侧的风间阳葵,希望她能机灵一点,从女生那里探探口风。
但让他有些失望的是,风间阳葵既没有接收到他的眼神,也没有主动提问的意思,而眼前的女生显然打算离开了。
无奈,七海建人只能自己开口:“我对山神的传说有些好奇,我们能到前面找家店坐下聊聊吗?”
“欸?“女生犹豫着,当她摇摆的目光再一次扫到两人身后黑洞洞的隧道时,果断地摇头,“不行,山神大人不能和人随意提起,而且我刚刚也说得差不多了。嗯就是这样,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女生揣着包,快步离开了。
七海建人拿出手机,想要联络辅助监督协助调查,却忽然感受到身旁张开了咒力波动。
他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到一扇冰冷的金属大门缓缓自行打开,几只非常不起眼的小蜘蛛从昏暗得像洞穴一样的内里爬出来。
“跟上前面那个女孩子。”
小蜘蛛们得到命令,一路留下普通人看不见的蜘蛛丝,飞快地朝着女生追了过去。
见此情景,七海建人不由问:“你也看到那瓶酒的异样了吧?”
“嗯。”
“那为什么不找理由把她留下来问问?你是女孩子,由你问她的话,或许会不一样。”
听到他的话,风间阳葵抬起头,不解地说:“不,她肯定也不会说的。不和陌生人透露自己的信息是基本常识啊。”
“……”
七海建人觉得风间阳葵的话有道理,刚才是他有点着急了。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她又说。
“所以我们悄悄跟踪她回家调查就行了。”
那种非常肯定的语气。
七海建人忍了忍,可有一句话不管怎么样都想说出来。
“你平常和五条先生就是这么调查任务的吗?”
[26]第 26 章
普通人看不见的丝线漂浮在阳光中,荡漾出细碎的光。
心事重重的女生,丝毫没有发现自己身上黏了几只古怪的黑色蜘蛛。
她穿行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中,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户人家门前停下,伸手按响了门铃。
藏在后方街角的七海建人将这一切收进眼底,低声喃喃:“带着那么重的东西却没有先回家吗?”
等了一会儿,有人出来开门。七海建人和风间阳葵不约而同地往墙后藏了藏,听到空气中飘来沙哑的苍老男声。
“原来是由衣啊,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喜久江爷爷,我刚刚去供奉山神大人了,这瓶御神酒就倒了一杯,剩下的还是还给您吧。”
“咦,你去隧道了?”
“嗯。”
“真是有心了。”老人并没有伸手去接由衣递来的酒瓶,慈蔼地笑道,“剩下的拿着回家喝去吧。我不是说了吗,这瓶酒是因为你与「神」有缘才特地送给你的。”
女生犹豫着:“可是我还没有20岁,喝酒是违法的。”
“傻孩子,「神」赐的酒当然是不受世俗法则管束的。不用怀疑我的话,等你喝完这瓶酒自然就知道为什么了。换做别人的话,我才不会把这种好东西分享出来呢。”
“所以,喜久江爷爷您又再一次得到了山神大人的回应吗?那山神大人祂怎么会——”
“嘘,慎言!”老人严厉地打断了由衣的话,探头出来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行人经过,才语气稍缓,“我不是说了吗,一切等你喝了这瓶酒就明白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懂吗?”
有点被吓到的由衣捂着嘴巴,忙不迭地地点头:“对不起,我知道了。”
在老人极具煽动性的话语中,由衣还是将那瓶所谓的御神酒带回了家,鲜有人经过的街道恢复了安静。
藏在街角后面的风间阳葵望着那扇重新锁上的院门,小声问:“七海先生,你觉得那个老头是诅咒师吗?”
“不太像。”七海建人,“你的咒灵还在那个女生身上,如果是术师,这么近的情况下应该能发现点不对劲。在我看来……他更像那种倚老卖老的骗子。”
“骗子?”
“嗯。在一些偏僻地方,经常有一些人自诩通灵师、阴阳师之类的身份编造故事,利用话术引导普通人信以为真,然后向他们出售所谓的含有神力的东西。”
“但是刚刚那瓶酒的确有问题啊。”
“有时候这种没有天赋的普通人,也会在阴差阳错之中弄出点诅咒来。”七海建人很有经验地说,“因为他如果真的是术师,且弄出了隧道里的诅咒,刚刚就不会在那个叫由衣的女孩子提起山神时出现那么大的反应。”
风间阳葵有点没懂:“为什么?反应大也有可能是做贼心虚啊。”
七海建人耐心地解释道:“的确有做贼心虚的可能,但把他所有的话总结一下,你会发现他一直想引导由衣相信所谓的神。
所以这种情况下,他应该要顺势说一些‘神罚’之类的话糊弄过去,而不是让由衣不要说了。
制止她,就说明他也在害怕。属于民间比较典型的半桶水神道骗子。”
风间阳葵恍然大悟地道:“也就是说,带着诅咒的酒瓶和隧道里的咒杀案,很可能没有本质上的关联,只是巧合地同时出现了,对吗?”
七海建人:“目前来看这种可能性很大,但还是要调查一下他的家中才能确定。不过我们现在先要做的,是阻止由衣喝酒。”
就在两人准备去追由衣的时候,道路尽头走来的一对中年夫妻张望着找到老人的家门前,露出惊喜的笑容。
“找到了,就是这里!”
他们手忙脚乱地相互整理着仪表,就要上前按响门铃。
见状,第一天合作的两人在这一瞬间发挥出超常的默契,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赶在老人再次出来开门前路过了他家,躲在了另一侧的拐角后继续偷听。
快步路过的两人没有引起那对夫妻的注意。
在看到老人出来后,夫妻二人双双弯下腰,声音谦恭地打招呼。
“小野先生您好,我们是之前和您联系过的水原夫妇。”
小野喜久江对待夫妇的态度,比由衣要傲慢得多。只见他门也未出,端着声音道:“你好。既然是熟人推荐,那规矩也不用我再多说吧?”
“是是,我们明白的。”
说着,水原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给小野喜久江,讨好地说:“我们是不通灵性的俗人,一切还请小野先生代为打点,务必救救我老婆。”
“只要诚心相求,水神大人会赐下祝福的。”
风间阳葵看到门内伸出一只与面孔不符的光滑大手接过了信封,然后水原夫妇跟着进了屋。
“水神?之前不还是说山神吗?”她喃喃说。
七海建人的眉头也因为刚刚听到的那番话拧得更深了:“风间小姐有可以监听或者共享视野的咒灵吗?”
风间阳葵想了想,她这里还真没有适合当特工的异想体。
“没有。但是可以先让祂们进去踩点放风,然后我们再进。”
踩点放风……这些也是五条先生教的吗?算了,现在也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七海建人赞同了风间阳葵的提议。于是最佳员工小红帽雇佣兵,再次受到雇佣来到了现实世界。
在祂的帮助下,风间阳葵和七海建人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顺利地进入小野的家中,安静伫立在他们谈话的门外。
“你是什么病啊?”
“咽喉癌。”
“小野先生,就、就算是癌症神明大人的赐福也能治好的吧?!”
“我说过了,只要心诚的信徒,水神大人都会保佑。介绍你们来的江崎不就是神迹的证明吗?”
“是是是,江崎先生瘫痪了六年,小腿都萎缩了,没想到如今却是能跑能跳,简直、简直是奇迹——哦不对,是水神大人的怜悯。”
“哼,知道就好。现在我要做法问神了,你们跪到门口去,没有吩咐不要抬头,我让你们磕头的时候就要磕头,知道了吗?”
“知道了。”
清脆的摇铃声混杂着含糊不清的吟唱从屋中飘出来。
风间阳葵将自己的手机屏幕递给七海建人看。
「七海先生,如果那个江崎的事是真的,普通人真的能在无意间弄出效果这么好的诅咒吗?」
「不知道,我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屋里完全没有带出一点咒力气息的问神法事终于结束了。
“莲花纹出现。看来你们的心意很好地传达给了水神大人,恭喜你们可以带着水神大人的赐福回家。在这等着吧。”
小野喜久江将喜极而泣的夫妻二人留在屋中,拉开门走出来,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打开一扇门走了进去。
「主管,这里面还有暗门,他准备下去了。」
普通人无法看见的小红帽雇佣兵,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跟在老人后面汇报一举一动。
在风间阳葵的进一步指示后,祂跟着老人下到地下室,声音遥遥地传来。
「这里面画着奇怪的图案,放着两个相同的瓶子……他拿了右边那瓶上来了。」
得到小红帽的通风报信,风间阳葵和七海建人立马转移藏身地点。躲藏好的二人看到,小野喜久江拿在手中的瓶子和之前由衣手中的御神酒一模一样。
“这是水神赐福过的酒,你们先带回去吧。每天一杯,喝完再来。”
那对夫妇显然也见过这个酒瓶,没有任何怀疑地、满心欢喜地接下来,连连向小野道谢。
“不要高兴的太早。江崎的瘫痪虽然也是无药可治的绝症,但到底没有生命危险,所以来两次也就足够了,你们嘛……最好有点打算。”
“只要能治好我老婆,就算倾家荡产也没关系。”
“老公……”
寡居的小野喜久江似乎很不喜欢这种你侬我侬的情景,不耐烦地朝二人摆手:“行了行了,快回家喝酒去吧。对了,遇到有缘分的、信得过的人,可以适当传颂水神大人的恩泽。”
夫妇俩感恩戴德地走了,就在风间阳葵和七海建人商量,是现在逮捕小野喜久江回去审问,还是暂时按兵不动继续观察时,他们看到小野喜久江从橱柜里又取出一瓶御神酒。
酒液倒进薄薄的青瓷杯中,逸散出淡灰色的气体。
小野喜久江恭敬万分地端起杯子一口饮下,然后一边咂着嘴回味酒的味道,一边陶醉地打量着自己过分年轻的双手。
“真是神力啊,就是效果有些太慢了。不过今天怎么一直感觉有点冷,蜕变的关系吗?”
他嘀咕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通话。
电话接通后,即便风间阳葵两人看不到他的正脸,也能通过那种格外谄媚的语气意识到他在和一个很重要的人物打电话。
“阴炎大人上午好……是是,就是我这边的酒已经只剩下一瓶了,您看……那当然那当然,信徒们的供奉我自然都是要全数呈给水神大人……真的吗?!那我静候佳音。”
风间阳葵和七海建人面面相觑。
好像蹲到大鱼了。
小野喜久江心情愉快地哼着小调从餐厅里出来,在走廊迎头碰上了身量高大的七海建人。
在自己家中撞见陌生人的一刹那,他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直到七海建人沉声问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喝什么东西吗’,他才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惊怒地睁圆眼睛。
“你、你们是谁,怎么会在我家里?!擅闯民宅可是违法的,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居然是报警吗?我还以为会说一些会遭到神罚之类的话呢,这么看来,你也没多信任那所谓的水神嘛。”
风间阳葵好奇的嘀咕让小野喜久江沁出一身冷汗,隐约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承认!
他一面强撑着一面伸手去掏手机:“什么水神,你们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赶紧离——哎哟哟、放手!痛死我了快放手!”
虽然身体表面存在着些异样,但到底是没有经过任何体能训练的普通老人。七海建人轻而易举控制住喜久江,伸手拿走了他的手机,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自己咒术师的证件。
“我们是隶属国家特殊机构的咒术师,你涉嫌非法诅咒他人,我们有权利要求你配合调查。”
“什、什么咒术师,我告诉你,现在是21世纪了,不要以为随便拿张卡片、说些封建迷信的话就能骗到我!”
见喜久江不见棺材不掉泪,风间阳葵向小红帽雇佣兵下达了新的指令。
“让他感受一下死亡恐惧的吧。”
霎那间,一直被雇佣兵收敛着的戾气再无拘束地扩散开来,侵蚀着喜久江的每一根神经。
他惊恐看着忽然在眼显现的红袍怪人——不、祂绝对不是人类。人类不会有这样的眼神,这是神、是怪物、怪物!真正的怪物!!
走廊内忽然响起了突兀的滴水声。
风间阳葵愣了一下,身体快过大脑反应地侧身,坚决不让自己看到任何污染眼睛的画面。
——喜久江被突然显现异想体吓得尿裤子了。
风间阳葵尴尬又有点地心虚地干咳了声:“七海先生,他现在肯定相信您是咒术师了,后面还是您来吧。”
七海建人看着被吓得魂不附体、仿佛下一秒就会厥过去的老者,内心不禁又叹起气来。
——这种简单粗暴的风格,和五条先生简直如出一辙。不过对这种喜欢负隅顽抗的人来说,也是最有效的办法了吧。
七海建人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小红帽雇佣让自己的身躯占据了喜久江的全部视野。
防风镜后面的眼睛神情淡漠地注视着他。
“再重申一次,我们是隶属国家特殊机构的咒术师,你现在涉嫌非法诅咒他人,请配合我们调查。”
平静从容的态度对此刻的喜久江来说就是绝对的救命稻草,他抓住七海建人的衣角,涕泪横流地跪到地板上。
“我配合我配合、我绝对配合,不要杀我,我、我也是被骗的啊!”
喜久江被吓破胆之后,后面的问话非常顺利,他几乎是竹筒倒豆子一样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今年六月份的时候,我替一户人除灵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年轻人。他自称阴炎,是水神的使者。然后也和——”
换了裤子的喜久江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安静坐在一旁的风间阳葵。
“——也和你们一样向我展示了水神之力。阴炎说我和水神有缘,如果加入水神会,替水神招纳信徒,就会赋予我蜕变,让我像年轻人一样充满活力。”
七海建人:“那些酒是怎么回事?”
“那些酒就是水神赐福,长期喝便能让身体焕然一新。”说到这里,喜久江脸上不由露出一些自得,伸出自己的手给两人看,“这不是假话,你们看我的手,现在哪里像个70岁老头的手?!”
风间阳葵看了一眼:“这就是你把酒送给由衣喝的原因?”
忽然提起的名字,让喜久江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由衣?!这事和那个孩子没关系,她不知道水神会,就是一个爱听灵异故事的小孩子!”
“你不用激动,我们不会随便把普通人卷进事件里。”七海建人简单安抚了一句,继续道,“虽然我们现在还不清楚这些酒流传出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诅咒之物不会让你毫无代价地获得好处。”
喜久江嘴硬道:“可是阴炎也没让我做什么其他的事情,只是让我帮忙在特定人群中传教。”
“什么特定的人群?”
“名、名字里有‘水’的人。”说道这里,喜久江的语气不由自主地虚弱了下来,“说是,这样的人才和水神有缘。”
风间阳葵:“你知道吗,名字是最短的咒。厉害的诅咒师,只要有名字就可以诅咒人。”
再一次被吓到的喜久江倏地看向七海建人,企图在他这里找到一丝的安慰:“开玩笑的吧?只是名字而已,而且这个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怎么可能凭这个诅咒我。”
“你喝了酒啊。”风间阳葵嘴快地说道。
“不、不是、先生您说句话啊!怎么能让一个小孩子在这胡言乱语——”
“她不是小孩子。”七海建人沉声打断喜久江的侥幸心理,“非要说的话,她是现在最有天赋的咒术师之一,所以,她刚刚说的全是真的。”
七海建人的话仿佛一记重锤,顿时砸断了喜久江的脊梁骨,让他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神虚无地喃喃:“完了、全完了……那些人要是知道我背叛——对了!由衣!她肯定还没有喝酒,我去找她、我要去找她。”
“你越快告诉我们真相,我们就能越快过去处理由衣手中的酒。”七海建人按住了激动的喜久江,“你之前和那个阴炎通话时说的‘静候佳音’是什么意思?”
喜久江别无他法:“我这里的酒已经快分完了,他会在两天之内联系我见面。”
“在哪里见面,你原本有多少瓶酒,都送给了哪些人?”
“就在隔壁的长野市见面。总共六瓶,给了江崎,还有……”
问完情报,七海建人让喜久江给由衣打了电话,得知她把酒当做收藏品收起来了并没有喝之后,喜久江高兴得差点拿不住手机,再三叮嘱她不要喝,晚点会有人来取走。
风间阳葵将他的情绪尽收眼底。
由衣那边处理好了,喜久江又在七海建人的示意下联系了之前离开的水原夫妇。
得知他们还没有离开村子后,风间阳葵独自出门,在家庭餐馆中找到了他们,无声无息地吸收掉酒瓶里的诅咒。
明明应该是很薄弱的诅咒才对,可在那一瞬间,风间阳葵很明显地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水流感没入身体,快得仿佛幻觉一般。
水神、水神会……
这应该是个邪教吧,夏油老师那边会知道点什么吗?
就在风间阳葵准备询问夏油杰的时候,随身携带的小蜘蛛忽然变得躁动起来。
无疑,这是留在隧道那边的蜘蛛在通过小蜘蛛联系她。
难道那个杀人诅咒现在出现了?!
风间阳葵手指一滑,联络人从夏油杰变成了七海建人。
……
当风间阳葵赶到隧道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被吊在隧道中的白色巨茧,第二眼则是一辆翻倒在路旁的白色小轿车。
留守在这里的雌蛛还在天花板上兢兢业业地团着蛛丝,防止里面的诅咒跑出来。
背负黑棺的亡蝶葬仪无言地站在那辆侧翻的车辆旁,由巨大的白色蝴蝶翅膀拼凑而成的脑袋轻轻扇动着。
亡蝶葬仪,如祂的名字一样,和死亡有关的异想体。风间阳葵预感到有些不妙,一边往事故车辆跑过去,一边召唤出精灵盛宴。
离得近了,她听到一个女人又哭又笑的呻吟声。旁边两名路过的好心人,则是一边试图打开变形的车门,一边鼓励她。
“沢君……这下子……我们一家人再也不会分开了……”
“小姐你不要这么想啊,你还年轻呢,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救你出来——那边的小姑娘傻站着干什么,快来搭把手!”
“好可爱的小精灵,是宝宝来接我了吗……对不起啊,妈妈马上就来陪你和爸爸了……”
普通人看不见的精灵盛宴一边贴着车内浑身是血的女人忙碌着,一边享受着被她当做挚爱的爱抚。
风间阳葵望着那口吐鲜血,却依旧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女人,几乎动弹不得。
她让她想起了自己与父母的那场车祸,以及……
她见过车里的这两个人。
——那对在冲绳遇到过的新婚夫妻。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把车抬起来!”
于是,亡蝶葬仪放下了黑棺。无数的白色蝴蝶从打开的棺材中蜂拥而出,用脆弱的身躯托起了小车。
紧接着,那扇路人许久未能撼动的车门,如纸糊的一般被风间阳葵拉开。
她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探进车内,伸手去抱里面的女人,但是那个女人回过神来之后并不配合。
“不要、你不要救我、我不要和沢君分开,放开我!”
“那你的孩子怎么办?!”
风间阳葵大声的呵斥似乎吓懵了女人,她望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还有那落在自己肚子上休息的三只小精灵,愣愣地伸手抱住肚子。
“宝宝还在……我的孩子……我和沢君的孩子……”
女人被顺利地救出来,路人们也顾不得这离奇漂浮的车辆,连忙钻进去车内去解救驾驶位上的男人。
把男人从车内拖出来之后,人们才惊恐地发现,男人血肉模糊的左脸上有一个巨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豁口。
“啊!!”
毫无心理准备的路人当即被这意想不到的狰狞伤口吓得松了手,尸体的上半身咚地砸到地上,红白的液体四溅。
“这、这和前几天的杀人案是一样的死法——是神罚!是山神对他的惩罚!”
一句山神的惩罚,对这里的居民们来说,是比之前亲眼看到车辆漂浮起来更恐怖的事情。
另外一名路人也顿时心生怯意,犹豫地放开了男尸。
而那一直捂着肚子,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女人,也在这惊慌的喊声中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扑向尸体。
她跪伏在死不瞑目的尸体上,微笑地握住男人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口中温存的低语吓得帮忙的路人一退再退。
“沢君你听到了吗?这是山神对你的惩罚啊……是对你想要抛弃我们母子的惩罚……哈哈哈哈是惩罚啊沢君呜呜呜沢君……宝宝……”
“疯了疯了,她已经疯了——”看到一旁面无表情的风间阳葵,路人想起刚刚发生的怪异事件,立即把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在这里吧。”
“我也走,真晦气,救了个这么玩意儿。”
热心的路人们顿时一哄而散,其中一人临走前还拉了拉风间阳葵,示意她也赶紧走。风间阳葵拿走了那位路人身上的负面情绪,向他表示了感谢。
“我等警察过来再走。”
“哎你这小姑娘——算了,你估计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唉。”
路人摇着头走了,提着刀赶来的七海建人刚好看到这一幕,不由看向风间阳葵:“发生什么了,没赶上吗?”
风间阳葵摇头:“似乎和情报里一样,突然出现咬掉了人的脑袋造成了车祸。蜘蛛和亡蝶葬仪来不及阻止。”
“那这位?”
听七海建人问起地上的女人,风间阳葵终于想起自己刚刚都干了些什么,不由心虚起来。
“那个……七海先生。”
已经预感到什么的七海建人深深地吸气。
之前在车站门前想预案,原来要用在这里吗?
“没关系,你说。”
“我当着普通人的面使用异想体的能力了。”
七海建人看着地上一点都不像重伤的女人,语气冷静:“说实话,不怎么意外呢。不过你也是为了救人,这是紧急情况下的合理处置,我会如实上报进行处理的。”
“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顿了顿,他补充道,“而且比起五条先生来,你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听到这话,风间阳葵大着胆子好奇地看他:“老师以前都做过些什么?”
“一炮轰掉任务地点然后上电视了。”
“哇哦。”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赞叹和学习的事情。”
“哦好的。”
[27]第 27 章
趁着隧道这里暂时了没有更多不知情的普通人,风间阳葵破开蜘蛛的茧,准备对其中的诅咒进行收容。
正是这时,他们才发现这个诅咒的本体,其实并不是情报中所说的长着女人身体的蜘蛛型怪物。
之所以会描述出错,是因为它那融合了多具人类躯体的身体上,有枯枝一样的四肢凌乱地伸出。
发现自己挣脱了蛛丝的桎梏,诅咒身体上那些神情扭曲的人脸立即不断地张合起嘴巴,胡乱地喊着“儿啊”“好饿”“想回家”之类的话,冲向一直将目光落在它身上的风间阳葵。
银蓝的流光再次自空气中浮现,它们化作鱼线一般细小,瞬间将诅咒所有的四肢牢牢捆住,无情地拖向空荡荡的收容室。
人类惨白的遗骸和盘旋的乌鸦,随着涌来的陌生力量如海市蜃楼一样浮现在眼前。
紧接着,惊恐、无助,但又异样坚定的决心侵占思绪。
可这份决心很快如泡沫一样的消散了。
一股仿佛来自身体内部的吞噬,化作怒火点燃了怨恨和一份无力的愤懑。
“砰!”
收容室的大门猛地关闭,门上亮起了代表收容完毕的绿灯。
那代表着安全和生命的颜色,仿佛引导的灯塔一样,让风间阳葵自己的神思重回主导。
她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忽然拿出手机在网络搜索起来。
「长野」、「山神」。
纷纷扰扰的大量信息中,一个触目惊心的词条吸引了她的注意。
——弃老传说“姨舍山”,位于长野市和松本市之间。
风间阳葵仿佛感觉到什么似地抬起头,看到了隧道背后的那座高山。
姨舍山。
有了头绪,后续的调查核实就像开了快进一般顺利。
“据河岐珠理交待,他们居住在长野市的娘家。这次驱车来松本市,是被丈夫高田沢骗来做引产手术的。
路径隧道时,高田沢把引产的事情说漏了嘴,两人争执的时候,诅咒突然从车顶出现,袭击了高田沢。
根据风间术师的推测,我们又仔细询问了上次袭击的幸存者得知。
当晚他们的确聊到了父母,并且第一个被咬死的死者与父母关系不和,扬言以后不会给他们养老送终。
但由于这是对方不光彩的家事,幸存者认为死者为大,才没有说出来。
两起袭击原由,皆是因为被害者的言行构成了抛弃。第一起袭击中,其他人被一同杀死,应该是中途的逃跑行为亦被视为抛弃。
由此,基本可以断定本次诅咒来源于姨舍山中被遗弃的老人。
当地一些居民之所以惧怕‘山神的惩罚’,是因为当年的村民们将弃老陋俗美化成参拜山神。
抱歉,这些都是我们的调查疏忽。”
负责情报调查的辅助监督小心翼翼地汇报着情况,不过七海建人并不打算责怪他们,他随口安抚了一句,问。
“最近有查到什么关于‘水神’的记录吗?特别是长野市那边。”
“您是说小野喜久江加入的水神会吗,这个因为邪.教组织一向注意隐藏自己,所以我们还在全力调查中,有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二位。”
这就是什么消息也没有的官话了。
不过七海建人也知道事情急不来:“辛苦了,你去忙吧。有事还要继续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您二位才是辛苦了。”
辅助监督如蒙大赦地走了,小小的休息室安静下来。
七海建人看着默默坐在沙发上喝着甜牛奶的女孩子,语气温和地问道:“风间小姐你还好吗?要不要先去旅店休息,这边交给我就行。”
风间阳葵摇头:“水神会的任务还是我们负责吗?”
“应该是的。我们已经介入了,而且事发突然,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术师来接手。不过你本来就是跟随我来见习的,可以不参与后续任务。”
“我想把任务这个完成。倒是七海先生你没关系吗?我记得您是趁着周末来兼职吧,但水神会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肯定结束不了,公司那边没问题吗?”
闻言,七海建人沉默了一会儿,肯定地说道:“没问题的,我还有年假。”
风间阳葵愣愣地点头。
等等,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
阴炎的电话比想象中来得快。
得知他约见的时间地点后,风间阳葵和七海建人提前一天去附近踩点。
确认没有可疑的诅咒师,也没有诅咒之后,他们也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颇合眼缘的餐厅,准备吃饱喝足之后再去守株待兔。
这是一家居酒屋,但并不是平常的那种路边的小餐馆,而是一座开设在乡间洋馆里的创意餐厅。
这幢红砖结构的洋馆总共三层楼,到处可以看到融合了西方风格的精美装饰,足见建造者的财力。
但没多少人的乡下和创意餐厅这个两种形容是怎么搭配到一起的啊?真的有客人吗?
不过能用这种房子开餐厅的人,估计也不怎么在乎这点生意吧?
出乎风间阳葵意料的是,外面看着门头冷清的餐厅里居然生意还不错。
有看着和他们一样从外地来的年轻观光客,但更多的是一些四、五十岁往上的男性客人。
“您好,两个人,有位置吗?”
“有的,请跟我来。”
大正时期打扮的女招待微笑地引他们穿过大堂,在一个偏角落的位置坐下。
也是这时,风间阳葵才通过造型精美的窗户发现洋馆的背后有一个停车场,那些令她没有想到的客人,大抵都是从另外一个方向进来的。
很快,女招待端来了茶水和菜单。
菜单上的许多菜名,风间阳葵都是第一次见,先不论味道怎么样,看着的确很创意。
她点了自己感兴趣的:“我要一个奶油猪排乌冬面、味噌奶酪烤牛舌,酱料的话……越蔓莓酱,然后还有一杯青汁苏打,谢谢。”
奶油猪排。
越蔓莓酱搭烤牛舌。
护目镜下的眼角没忍住抽搐了一下。
这种口味偏好,不愧是五条先生一手发掘的助理。
“好的。”女招待笑吟吟地应了,“先生呢?”
“松露鸡肉丸、酥骨小香鱼,炙烤牛肉茶泡饭……”犹豫了一下,七海建人想到阴炎明天才会出现,于是追加了两种自己很感兴趣的清酒,“再来一盅十六夜和一盅梅祭。”
“好的,请稍等。”
风间阳葵觉得七海建人这个点菜格式有些熟悉。
——这不就是家入小姐说的下酒套餐吗?!
不由得,风间阳葵开始好奇地关注起七海建人。
“对了,七海先生是为什么兼职呢?”
七海建人微微愣了一下,摘下脸上的护目镜,用随身携带的手帕轻轻擦拭。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放松一下。”
“放松一下?”
一时间,风间阳葵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师天天被任务困住手脚,嚷嚷着要休假放松,结果七海先生是利用休假的时间来接任务放松?还是赔上了年假的那种!
这是什么世界的参差啊!
“没错,因为离开高专后我才意识到——”金发的男人语气神色一下子变得万分肃穆,“——劳动就是狗屎!”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吓得风间阳葵瞪圆了眼睛,下一秒,男人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下来,继续说。
“就算兴趣成了职业,该有的压力也不会减少一分。但是在没有彻底下定决心离开前,需要找到某种手段让自己放松一下。”
在这个时候,风间阳葵忽然就明白了他随身携带的咒具为什么是砍刀的形态。
“您是指‘砍咒灵’这种放松吗?”
“当然。因为打人是不对的,特别是打普通人。”七海建人一脸认真地说。
风间阳葵愣住了。
风间阳葵恍然大悟。
“您说得对。”她也可以尝试这种!
为了能让这位用年假来出差的先生好好品尝清酒,风间阳葵在上菜时,又给自己追加了一份需要花耐心享用的清蒸蟹。
——高专的出差福利真的超棒,不管吃了多贵的菜都可以报销!
吃完饭,七海建人去结账,并自费购买了一瓶「梅祭」。风间阳葵在他的参考下,给家入硝子带了一瓶「十六夜」作为伴手礼。
等待清酒打包的时候,许多客人已经用餐离开,以至于外面庭院里传来的张扬笑声格外明显。
风间阳葵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拿好东西跟着七海建人往大门口走。
可才走出两步,刚才随意一瞥时捕捉到的身影,却忽地与记忆中某张面容重合起来。
她没有接触过,却知道模样的人。
——田泽早矢?!
金色眼眸骤然紧缩,倏地扭头,透过造型古典的玻璃窗,紧紧盯着那道被一行人簇拥在中间的年轻背影。
会是长得像的人吗?
“七海先生,麻烦您等我一下。”
话未说完,风间阳葵已经把酒塞给七海建人,跑向餐厅后门。
七海建人不知道风间阳葵要去干什么,但考虑到女孩子离开前的神情并不轻松,他没有犹豫地就跟了上去。
匆匆穿过餐厅,推开玻璃门,那群人说话的声音瞬间就大了起来。
“使者大人,请您回去后务必向教祖大人传达我等的心意。”
“是是是,我等倾慕教祖神力已久,还请不吝于给予一个机会。”
风间阳葵完全没有在意这些人聊天的内容,她紧盯着那名年轻人,忽然喊道:“田泽早矢!”
几乎是听到名字的一刹那,年轻人便回过了头。
风间阳葵看到他张开了嘴,或许是想问‘谁啊’,但下一秒,他又紧紧地把嘴巴闭起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风间阳葵。
这种反应,毫无疑问他就是之前失踪的田泽早矢!
风间阳葵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你居然还活着。”
旁边的簇拥着他的几个中年男人察觉到田泽难看的脸色,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有人出声道。
“你是谁啊,什么活不活的,会不会说话?”
可能想起自己这边还有帮手,田泽早矢的神情镇定了许多:“不用理她,认错人了。忽然叫我表哥的名字,我还以为能知道点什么线索呢。”
说着,他转过身,想要带着那群人离开这里。
见风间阳葵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七海建人默默将刚刚那个名字记在心底,准备找机会问一下五条悟。
但下一秒,之前见过数次的收容室大门忽地从空气中浮现,令人不安的诅咒气息从门缝中泄露出来。
七海建人惊疑不定地睁大眼睛:“风间小姐?”
风间阳葵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田泽早矢的身上,她清楚地看到,在收容室浮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状态瞬间僵硬了,而他周围的中年男人们并没有什么明显反应。
看得见诅咒的人和普通人的区别,一览无遗。
刹那间,刚刚从中年男人们那听来的尊称,还有田泽大婶被咒杀的场景同时在风间阳葵脑中闪回。
……酒杯。
一个箭步,风间阳葵冲了上去。她几乎是闪现般地抵达田泽早矢的身后,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出人群,反手按到地上。
行云流水地完成抓捕,周围竟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她这段时日以来的训练成果,简直在刚刚那几秒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就是那个所谓的阴炎使者、是诅咒师——”风间阳葵几乎怒不可遏地道,“你杀死了自己的妈妈!”
“你在乱说什么?我、我父母早就死了,我是教会养大的孩子,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本就底气不足的田泽早矢在听到风间阳葵的质问后彻底慌了神,他拼命地扭动身体想要脱离风间阳葵的桎梏,却感觉到自己的身上仿佛压了座大山,而他的反抗又是多么的无力。
情急之下,田泽早矢不顾教会的叮嘱和告诫,使用了诅咒。
他早就不是以前的他了,现在没人可以踩在他的头上指指点点!
愤怒的情绪让田泽丝滑无比地操纵了身体里那股曾经不属于他的力量,但是,一切都入泥牛入海一般,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仿佛他又回到了庸懦无能的以前。
不、不可能!怎么会!他现在可是接受了水神大人赐福的人啊!
水神大人!水神大人?!
同行的中年男人们不明白,先前在他们面前展示了无上神力的田泽早矢,此刻为何连一个看起来这么单薄的女孩子都无法反抗。
但他们还有求于他,肯定不能让他在自己的地盘受欺负。
于是,一些人连忙想去拉开风间阳葵,其中一人更是对着餐厅内部大喊来人。
“滚开。”
普通人无法看到咒力,但咒力却能实打实地对他们造成伤害。
随着一声呵斥,向风间阳葵围拢的人们仿佛受到了什么冲击一样,被震飞出去,摔在地上,发出哎哟哎哟的痛叫声。
那个因为叫人而逃过一劫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跌坐在地。
不知道他到底联想了什么,在短暂的惊恐后竟然跪在地上连连朝风间阳葵磕头,说着什么神使原谅之类的话。
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无比,七海建人将酒放到地上,想要风间阳葵先冷静一点。
“风间小姐——”
可风间阳葵并不想和他解释什么,她也不在乎田泽早矢是不是就是他们本次的任务目标,她现在只想从田泽早矢口中要一个答案。
她抓住田泽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那双金色的眼眸冷厉得可怕。
“我能从你这里感受到两股咒力,一股是你的,另一股是谁,那个披着红袍的诅咒师?”
风间阳葵的话令七海建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所有动作,犹豫了一下,他打开了手机录音。
“你既然接受他的力量,代价是不是田泽大婶的命,你还有良心吗?!”
不知道到底是哪个词语戳中了田泽的痛楚,他愤怒得脖颈的青筋都迸了起来。
“我想做什么要你管?!那都是神的旨意!是神选中了我!
而她是我妈妈,为了让我以后一辈子衣食无忧,奉献一切不都应该的吗?!
这样一来,她就不要继续工作养我,也不用再觉得自己受了多少委屈了!”
“神?你还真是和预料中一样可笑啊。”风间阳葵突兀地笑了起来,浓郁的咒力腾地从手中燃起,跃动在金色的眼底,似乎随时都会吞噬一切,“那种东西都敢自称神,那我是什么?”
凛冽的咒力还没切实地接触到,田泽早矢就感觉到仿佛有冷刀子在刮着自己的脸颊,随时都会切开他的脑袋。
他再也硬气不起来,恐惧地大喊着:“救命、救救我啊水神大人!有人要对您最忠实的信徒下手啊,水神大人!”
田泽早矢撕心裂肺的喊声,让风间阳葵和七海建人纷纷警惕起来。
金色的眼睛毫无感情地扫过附近围观的众人,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员。田泽还在求救着。
“水神大人!水神大人您回应我一下啊!您不是说会一直关注我的吗?!”
风间阳葵等人明明没有听到任何值得注意的声音,田泽灰败的脸上却骤然迸发起惊喜。
“水神大人您来了?!”
「吾一直都在。」
无人可以听到的声音在田泽的脑中响起,但对方话语中的重点并不在他身上,而是那个正在对他造成伤害的人。
祂用他从未听过的温和声音,陶醉般地说。
「吾等期待的「井」终于出现了啊。你做得很好,那就奖励你成为吾的祭品吧。」
田泽脸上的惊喜陡然转变成极度的惊恐。
紧接着,他脖颈上迸起的青筋转变成不详的黑色。
诅咒?!
发觉异样,风间阳葵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展开了行动,想要制止这些诅咒杀死田泽早矢。
但这个诅咒就仿佛撒进水里的颜料一般,瞬息之间污染了他身上的所有血管,吞噬了眼睛。
“啵。”
田泽的双眼炸开了,爆出暗黑黏稠的血花。他浑身抽搐着,连一句哀嚎都没来得发出,就张大着嘴巴失去了生息。
“杀、杀人了!!!”
田泽的死仿佛带走了风间阳葵所有的情绪,她怔怔地看着死在手中的年轻人,后知后觉地抬手抹了一下脸。
猩红的痕迹仿佛一道狰狞的伤疤,赤裸裸地裂开在她的手背上。
风间阳葵触电般地松开手,死不瞑目的尸体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死了?
[28]第 28 章
被白炽灯打得一尘不染的走廊内,快步而来的黑发男人推开休息室的门,看到了坐在沙发上望着手掌发呆的女孩子。
“阳葵。”
风间阳葵抬起头来,平静的眼眸在看到他的瞬间浮出一些的疑惑。
“夏油老师?”
夏油杰合上门走近她:“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显然来得很匆忙,掩在宽松外套下的胸膛明显起伏着。
但是他到这里,看到她之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询问案件相关,而是关心她本人的状态。风间阳葵一时很难描述心底的感受,于是摇了摇头,又点头。
“还好,就是任务失败了有点沮丧。还有晚上估计会做噩梦,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死在手上。”
神态语气都没有发现异样,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夏油杰内心松了口气:“只要找到了目标人物就不算失败。所以,现在要去吃蛋糕休息一下吗?悟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嗯。不过您也不用这么担心啦,我还没脆弱到这点事情都要老师安慰。”
夏油杰也不答话,只是伸出自己的手递到风间阳葵面前。
“……”
看着表情微凝,丝毫没有想要伸手过来和他握手的女孩子,留着奇怪刘海的黑发教师笑眯眯地明知故问:“怎么了?”
风间阳葵抬手,虚虚抓住夏油杰的手握了下,幽幽地抬眼看他:“没什么,只是觉得夏油老师您应该抹点护手霜了。”
黑发教师依旧舒展着眉眼,仿佛并没有因为这番话牵动任何负面情绪,他用温和无害的口吻评价道:“嘴硬方面几乎和悟一模一样呢。”
“……说明我学习能力强。”
“嗯,悟大概会很高兴。”
“不过您这完全是在利用我编排老师吧。”
“怎么会呢?”
两个一边说话一边准备往外走时,夏油杰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一直站在旁边默默无言的七海建人,露出一个仿佛无事发生的笑容。
“好久不见呢,七海。一起去喝咖啡吧——啊、这里的事情应该都处理完了吧?”
“……”七海建人,“好久不见,夏油先生。警局这边都交接好了,剩下的由辅助监督进行协助跟踪。”
“那走吧。对了,阳葵想吃铜锣烧吗?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一家很有人气的老店呢。”
“吃完蛋糕当做伴手礼买回去吧,给老师也带一份。”
尽管被前辈无视了一段时间,可他好歹是个成年人了,不至于因为这个生气。
尽管他也知道,没什么经验的年轻咒术师遇到这种突发情况,的确需要及时的安慰和疏导,可是!
夏油前辈你这种教育方式多少有点问题吧?!
七海建人如高中时那样,将对前辈的吐槽全都压在了心底,默默跟上他们。
三人随便找了家甜品店点好单坐下,夏油杰才问起事情的细节。
“经过警方的初步对比,今天死亡的年轻男子疑似五月时失踪的田泽早矢,但最后结果还要等DNA结果出来。
他的遗体已经申请运回高专,委托家入小姐解刨。现在由一名辅助监督和风间小姐的咒灵在太平间暂时看管着。”
跟完事件全程的七海建人,将收集到的一部分资料摊开给夏油杰看。
“在警方的帮助下,我们破解了死者的手机,从他的社交软件里,我们得知他是名为‘水神教’的宗教成员。
职称是‘使者’,代号‘阴炎’,负责传教和吸纳资金。
基本可以确定他正是我们本次的任务目标。
这一点,也从今天与他同行的普通人那里得到了证实。
他们还说,水神会能够提供一种让人焕发活力的酒,但需要高级信徒才能得到水神的恩赐,死者今天正是来和他们谈供奉的。
和松本市小野喜久江所说的基本一致。
另外,死者手机里还有一些常用的社交网站,可这些网站的账号似乎在他死后被他的同党注销了,警方目前还在想办法恢复。”
夏油杰仔细地一一看过,沉吟道:“突然暴毙……这个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像杀人灭口,而且如果是他死后注销的账号,这些都说明现场还有同党在。你们有发现什么吗?”
七海建人摇头:“死者突然暴毙前,我没有在视野范围内发现疑似术师的人。他死亡后,我虽然第一时间请餐厅的人帮忙控制了现场人群,但不确定有没有漏网之鱼。”
风间阳葵忽然道:“或许是那种可以远距离观测、控制被咒者状态的诅咒。”
听到她的话,夏油杰轻轻扬眉:“阳葵在死者那里发现了什么?告诉七海没事的”
七海建人:“?”
因为这句话,风间阳葵对七海建人的实力又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她说:“田泽的身体里有两股咒力,我认为他原本就是一个普通人,因为后期得到的力量,才成为了诅咒师。那股来源不明的力量……”
她拧着眉毛,仔细回想了一番,才继续道:“不知道是不是受田泽本人咒力的影响,我当时有感觉到很明显的‘背叛’‘复仇’之类的负面情绪。但最奇怪的是,田泽是在我的接触之下被诅咒而死的。”
“你当时的吸力是多少?”
“大概是会让老师炸毛地问我怎么又偷吃的程度。”
两人的话让七海建人越听越糊涂,在听到风间阳葵这句话后,实在忍不住地插嘴问道:“吸力和偷吃是怎么扯上关系的?你们如果想告诉我什么的话,还请来一个前情提要。”
闻言,风间阳葵很是乖巧地举手:“我可以在接触的情况下,无条件吸收诅咒或者咒力。没有特意压制的情况下,就连老师也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术式。”
七海建人望着女孩子那双澄澈又诚恳的金色眼眸,头顶慢慢打出一个问号。
“哈?”
“嗯。”风间阳葵肯定地对他点头。
“……”能够影响五条悟,这种程度的秘密他不是很想知道啊!
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被坑了的七海建人,谴责地看向一旁笑眯眯的黑发前辈:“校长知道的吧?”
“不知道哦,灰原也没说呢,七海是除了我们之外第五个知道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
“我真是谢谢你们这么看得起我。”
“是最可靠的后辈啊。”
七海建人无力地叹气,不想问他们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难怪风间小姐对尸体那么谨慎。”
“嗯,能够在我的能力下依旧发挥作用的诅咒,要么不是简单的东西,要么诅咒的根源就在田泽的身体里。
如果是后者的话,就要确认它的存在。
但是我没有老师那么厉害的眼睛,看不到。如果触碰之下不小心吸收了,就又没了证据,所以只能先运回去拜托家入小姐了。”
说着,风间阳葵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夏油杰身上。
“夏油老师那边有水神会的消息吗?”
从喜久江那里得知这个邪.教存在的当晚,风间阳葵就向同样掌管了宗教的夏油杰进行了咨询。夏油杰也第一时间让人去调查了。
“暂时没有,不过既然都已经打算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发展出高级信徒,花点时间肯定查到点什么。”
会说这样的话,那证明多少有几分底气。
风间阳葵肃然起敬:“不愧是每周都要去和信徒见面的教祖大人呢。”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就和刚刚好心建议他擦护手霜时一样,绝对不正经。
夏油杰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她的脑袋:“少贫嘴。”
“什么呀,这明明是对夏油老师工作的认可。”
“是吗,那建议你下次换个更真诚的语气。”
“竟然还要求人用特定的语气夸奖您。”
女孩子略显震惊的表情,让夏油杰觉得自己刚刚仿佛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
一旁七海建人望着夏油杰的表情,一针见血地说道:“当年的夜蛾校长大抵就是您现在这种感受吧。”
外表看起来很听话的学生,背地里其实藏着一箩筐不服管教的小心思。
俗称——问题儿童。
感觉被回旋镖扎了个透心凉的夏油杰从容地端起自己咖啡,细长的眉眼微笑如旧:“大概吧。毕竟培养出了这么优秀的学生呢。”
您的嘴硬程度比五条先生也不逞多让。
七海建人默默地评价道。
***
特级术师亲自到场,所有的麻烦手续通通利索地盖上了印戳。
傍晚的时候,三人带着尸体回到了高专。
光线白到瘆人的高专太平间。
换好手术服的家入硝子,看着站在解刨台旁边发消息的夏油杰:“你站在这里是想给我打下手吗?”
这本来只是一句调侃的话,但没想到夏油杰听到后竟然真的点头应了:“这个人是在阳葵的接触下被咒杀的,保险起见,我全程跟着你。”
家入硝子闻言扬了扬眉,看向坐在墙边长椅上的风间阳葵:“那阳葵不和七海去外面等吗?会有点血腥哦。”
“我留在这里,说不定以后还会遇到这种事情,就当修行了。”
“好孩子。”
夸奖完,家入硝子已经戴好口罩,用刀划开了田泽腹部的皮肤。夏油杰像个背后灵一样立在她的身后。
不知道是不是受风间阳葵刚刚那句话的影响,她在尸检之余,居然还做起了教学。
“我们判断一具尸体生前是否属于术师的最快办法,就是查看他腹部,中医里的说法是丹田位置。”
被教学的对象非常自知之明——风间阳葵眨眨眼睛,犹豫地、好奇地直起身体看了一眼解刨台上的尸体:“因为术师的能量核心在这里吗?”
“对。一般来说,术师死亡后咒力也会随之消散。
但这里曾经是运转咒力的核心,运气好的话,能看到还未彻底消散的咒力,最次,也能在身体组织里找到肉眼可见的咒力痕迹。
不过如果死亡时间超过36个小时的话,大概只有五条才有可能看出点什么了。”
说话间,家入硝子已经彻底剖开了尸体腹部,小心仔细地将里面检查一遍。
她脸上带着口罩看不清神色,但通过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风间阳葵认为她应该发现了一些什么。
不过可能只是猜测,还没有证据,她并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而是放下手术刀,转头拿起一把手持的小型电锯一样的器具。
“我要打开他的脑袋了哦。”
女医生好心的提醒,让太平间里的两个人全都神色微变。
夏油杰:虽然他们尸体见得不少,但亲眼开着熟人打开一具尸体的脑壳,还是太罕见了!
风间阳葵:果然医生才是最可怕的!
令人头皮发麻锯齿声没响多久就停下了,紧接着是脑组织被翻动时发出的黏腻声。
风间阳葵只是听到这个声音,胸口就泛起了反胃的不适,夏油杰也不由微微拧眉。
认真工作的家入硝子没有在意其他两人的脸色:“虽然暂时还没有看到可疑的第二种咒力,但是他的大脑、特别是血管上面有奇怪的痕迹,就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寄生过一样。”
夏油杰忽略那股不适感,好奇地凑近了一点:“哪里?”
家入硝子试着把大脑取出来:“这里,看到了吗?就像有什么东西缠在上面留下的痕迹。”
“嗯……抱歉,我不知道正常的人类脑组织应该长什么样。”
“那你问什么。”家入硝子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
“不过他的眼睛既然爆掉了的话,那这附近部位的神经应该有更明显的痕迹。”
说着,家入硝子准备把手中的大脑放到一旁记录重量,但中途她忽然停住了,就这么举着那团取出得非常完美的人类大脑问。
“对了,今天晚上去吃烤肉怎么样?难得七海也在。”
太平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
“呕——”
“呕。”
两声反胃的干呕接连响起,直接让家入硝子沉默了。
至于吗?
***
“特级术师的心理素质还有待加强啊,人家第一次见尸体的小朋友都比你强多了。”
完成尸检的家入硝子就穿着那身绿色的手术服,靠着冰冷的墙面喝着草莓味的波子汽水,气定神闲地对自己脸色难看同期的指指点点。
他本来是能忍住的,会这样完全是被阳葵拖累的——这种事情简直就像打哈欠一样会传染!
夏油杰喝了一口苏打水,压下心底最后一丝反胃,并没有提及心中的腹诽,而是无奈地道。
“你在拿着人类大脑的时候忽然问今晚要不要去吃烧烤,我们会觉得反胃,完全是人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啊。而且阳葵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魂还在吗?”
被点名的风间阳葵颤巍巍地举手:“还在的。”
“看到没,人家还可以集中注意力看手机哦。”
“我赌今晚的餐费,她肯定在找悟求救。”
“?”家入硝子想了一下,探头过去看了眼,看到了刷屏的小猫哭泣的表情包,再往上看看聊天框,“猫薄荷?不要告诉我你给五条取了个这么外号。”
生理性恶心和社会性死亡哪个更严重呢?
当然是后者了!
风间阳葵一个激灵,面红耳赤地把手机收起来:“偷看是很失礼的家入小姐。”
“抱歉嘛。不过那真是五条啊,他说什么了?”
藏在背后的手机刚好在这时震了震,风间阳葵没忍住拿回来看了一眼:“老师问我是不是被妖怪抓走了。”
说到后面,小小的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雀跃。显然她不仅被这句无厘头的回答安慰到,还逗开心了。
见状,家入硝子和夏油杰不由对视了一眼。
随后,黑发男人脸上露出略显得意的笑容:“看来今晚有人请客了。”
“没错。”家入硝子也满意点头,轻轻地揉揉风间阳葵的头发,“我宣布,阳葵你现在被绑架了,找人来赎你吧。”
[29]第 29 章
橘色的暖光滴落进五光十色的液体中,细细的、浅浅的,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哗。”
卡座门口用来遮挡视线的暖帘被人猛地掀开,多出来的颜色打破了色彩的平衡。
风间阳葵下意识抬眼,看到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铿锵有力地立在众人面前。
“GLGGTG参上!绑架向日葵的妖怪们做好觉悟了吗?!”
吵闹且幼稚的发言,让家入硝子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一旁的七海建人明显顿了一下,紧接着低头喝酒当做无事发生。而夏油杰虽然给出了反应,但关注的重点歪了。
“GLGGTG是什么?”
“噢这个啊——”五条悟下意识想要开口炫耀,但又及时打住,看向风间阳葵,“阳——不、娜娜明你来给你的共犯们好好解释一下!”
说话时,白发男人声音里的得意简直腻得掉牙。夏油杰瞬间意识到问了一个不该的问的问题,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七海建人面无表情地放下酒杯:“一句夸奖的缩写。”
“所以是什么夸奖呢?”五条悟像表演漫才一样捧哏道。
“唉。”知道还是躲不过去的七海建人叹气,“GOOD LOOKING GUY,GREAT TEACHER GOJOU。”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的头顶几乎同时冒出了问号。
——以前不是‘GREAT TEACHER GOJOU’吗?怎么还带进化的。
家入硝子:“五条你现在自恋到这种程度了吗?”
“怎么是我自恋,这句话可不是我先说的!”
“谁会这么——”
话到一半,家入硝子想到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一旁几乎快把脸藏进杯子后的女孩子。
见风间阳葵这个反应,她当即明白了什么,要出口的话顿时刹车,在嘴巴里转了又转,最终有些无力地说:“要点菜吗?我们只给你点了炸鸡和土豆泥。”
“转移话题也太生硬了吧硝子!”五条悟长腿一跨,顺势挤在家入硝子这边坐下来,“难道是因为不能接受我有人这么用心的夸奖,所以是嫉妒了吗?”
“是是是。”家入硝子非常敷衍地点头安抚,但还是没忍住道,“所以你这家伙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才捡到这么体贴的孩子啊。”
“哼哼,当然是靠人格魅力啦!”话语间,五条悟盯上了风间阳葵面前颜色梦幻的海波杯,“这家店又上新品了吗,阳葵点的什么饮料?”
从五条悟逼着七海建人说出自己对他的夸奖的那一刻起就在当鸵鸟的风间阳葵,此时只好把自己头从杯子后挪出来。
“这是家入小姐给我调的嗯……应该还算是果汁气泡水吧?”
“硝子给你调的?”
五条悟疑惑地转头,就看到家入硝子伸手拿起冰桶里的酒瓶,炫耀似地在他眼前晃了晃:“阳葵给我带了伴手礼,为表感谢,借了老板的地方稍微展示了一下厨艺。”
“你那能叫厨艺——不对,那我的伴手礼呢?”
“放在学校里了。有铜锣烧和苹果派。”
不仅有,还是两种。五条悟满意了,狭小的卡座也终于安静下来。
稍微垫了垫肚子,几人聊起了正事。
“现在确认死者就是之前失踪的田泽早矢的话——”五条悟说,“也就意味着五月份春日井报告的那起‘深夜主妇’,实际上是观测到诅咒师在用诅咒杀人。”
夏油杰点头:“没错。而且硝子今天也确认了田泽身体里曾经寄居过不明物,但是寄居物随着田泽的死亡凭空消失了,足以证明寄居物是诅咒。
从那名诅咒师直接带走田泽,并在他身体里种下诅咒,然后让他成为教中使者这一行为来看,那名红袍诅咒师很有可能是这个‘水神会’的核心人物,甚至教祖。
现在最坏的可能,他们能利用种下诅咒的方式,人为制造术师。
虽然都是一些半吊子术师,但数量一多的话,制造麻烦的能力也不容小觑。”
“处理咒灵已经够烦了,这些人就不能安分点吗?”五条悟不爽地啧舌,“盘星教那边还没消息来吗?”
“这种邪。教一般都很谨慎,眼下又出了事,不会这么快有消息。”
“阳葵呢?”五条悟看向一直在小口吃饭的女孩子,“田泽死在手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五条悟虽然不在现场,但他看了七海建人提交的报告,也听了录音,自然也就知道风间阳葵当时是很生气的。
因为生气,她才选择直接对田泽动手,间接导致田泽突然暴毙。
田泽死有余辜,且目前来看,他不管被谁抓住,都会被杀人灭口。
可到底是一条人命。
连尸体都鲜有看见的她,会像面对其他的负面情绪那样,轻巧地将这件事揭过去吗?
明明是因为担心才匆忙从出差地赶回来,但又会完全不看气氛、不考虑当事人心情地问出一些很直白的问题。
家入硝子和夏油杰出于多年的了解,知道五条悟眼下的这种行为其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只是单纯站在他自己的角度在做关心阳葵的事而已。
可就算是他们,也不免会在这种时候想对他翻白眼,让他委婉一点。
特别是夏油杰。
从高中认识后就成为挚友的他,早就习惯跟在对人情世故非常不擅长的五条悟后面帮他收拾一些烂摊子。
可是今天,就在他准备和往常一样开口打圆场时,却意识到:以后在阳葵这里,大抵是不用担心她会被悟过于直白的话而打击到,她也不会误会悟的心意。
因为,一直安静吃饭的女孩子,并没有因为这句问话而露出任何的负面情绪。
她抬起脸时,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又澄澈,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
“怀疑自己的能力,不过后来更担心晚上会做噩梦。所以老师,晚上睡觉之前可以有雪崩味道的冰淇淋吗?”
“这种时候承认是冰淇淋了?”
“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呀。而且老师你这么直白地问我感受,让我有点受伤。夏油老师看到我之后都是在关心我,还带我去吃奶油蛋糕了。”
忽然被CUE的夏油杰,头顶问号地看着大大方方、毫不心虚就把他搬出来当枪使的女孩子,再次想起了七海建人下午说的话。
旁边的五条悟也一时没有说话,仿佛被这一点也不遮掩的激将法哽住了,让夏油杰不由自主地转过视线和他对视了一眼。
——天道好轮回,问题儿童饶过谁。
有这一想法的不止他们俩,还有看戏看得很开心的家入硝子。
她拿起瓶身上写着「十六夜」的清酒瓶,给自己倒满一杯,然后又给七海建人满上,口中慢悠悠地说道:“出来混的,迟早都是要还的。”
真是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能看到这两个家伙被小自己五六岁的孩子堵成这样,歌姬要是看到了,大概会高兴得放烟花庆祝吧。
七海建人端起酒杯,望着杯中摇摇晃晃的人影,唇角不自觉地翘起些微的弧度:“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就说这种教育方式绝对有问题!
最后,风间阳葵还是得偿所愿地在回去宿舍之前,‘吃’到了雪崩味道的‘冰淇淋’,虽然代价是被用力地捏了一把脸。
而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立好了‘flag’的原因,她睡下之后并没有做噩梦,顺利地进到了设施里。
照常检查完所有异想体的状态,风间阳葵穿过无人的、长长的走廊,找到了在松本市新收容的那具异想体。
祂失去了之前在隧道时的臃肿模样,只剩一具衣衫褴褛的老年干尸抱着肚子孤零零地缩在角落里。
TETH级异想体,被遗弃就会活活饿死的恐惧,会让祂放出肚子里的乌鸦,无差别啄食每一个想要抛弃祂的人。
风间阳葵沉默地看了祂一会儿,给祂取了名字。
「T-01-117遗弃之罪」
一夜无梦地醒来,从窗户中透进来的澄明阳光涤荡出一天中最初的美好。
风间阳葵精神饱满地下床,换了衣物出去晨跑。
出了门,远远就能看到警长仍然蹲在它最喜欢的那座八角灯上等她。
跟着她跑了一会儿,白猫被不知从哪飞来的蝴蝶吸引,扑进灌木丛中不见了。
“警长,你等下还回来吃饭吗?”
“喵。”
猫咪的叫声远远传来,也不知道是回来还是不回来。
风间阳葵被自己的脑补逗笑,身体却觉得更有力量了,当即决定今天要加跑一圈。
等自己加训一圈的女孩子返回宿舍洗漱,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在去食堂吃早餐的路上,她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犹豫了两秒,风间阳葵接起电话,听到了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
“风间术师你好,我是平冈正义。”
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平冈警部?”
“是我。冒昧联系你,主要是因为田泽早矢一案。”
平冈正义这么快知道田泽早矢的事情风间阳葵并不惊讶,毕竟他之前就是田泽家案件的负责人,而且昨天松本市警方也联络了春日井警方,所以才能那么快调出照片对比。
不过——
“次要原因是什么?”风间阳葵更关心这个。
电话那头的人停顿了一两秒才答话:“我对案件的一些细节有些在意,但田泽案已经从我手中移交出去,只好来打扰你了。如果可以的话,最近能见一面吗?时间和地点都可以由你来决定。”
风间阳葵对平冈正义的印象不错,稍作思考便给出了回复。
“那就今天下午两点吧,具体地址我等会儿发给您。”
“非常感谢,那下午见。”
和平冈正义结束通话后,风间阳葵找五条悟请假。
听完她的原由,五条悟很爽快地答应让她自由活动,而后话锋一转:“阳葵,老师还没吃早餐呢。”
“我正好要去食堂,您想吃什么?”
“饭团、面包——总之甜的就行~!我在宿舍等你,啊、是教师宿舍哟。”
“?”风间阳葵还没来得及张口,听筒里便传出嘟嘟嘟的声音。
电话被挂了。
……不是,好歹告诉她门牌号啊!!
算了,问家入小姐——还是夏油老师比较好吧,家入小姐说不定还在睡觉。
夏油杰听完风间阳葵的来意,感受到了久违的头疼。
悟这是在玩什么游戏,竟然连早餐都不去吃,还让阳葵给他带到宿舍。
还有阳葵,为什么这种任性的要求也会答应啊。换做其他学生,肯定当没听到。
不过心中腹诽再多,他也没有对风间阳葵表露出来,语气如常地告知了五条悟宿舍位置。
然后,他听到女孩子很好心地问:“夏油老师要带早餐吗?”
夏油杰怔了一瞬,轻笑出声:“谢谢,但是不用了,我已经在办公室了。”
风间阳葵点头:“工作辛苦了。”
挂断电话,夏油杰望着屏幕上风间阳葵的名字,不由发出和家入硝子相似的感慨。
——悟刮彩票的运气都用来捡阳葵了吧。
风间阳葵不知道夏油杰心中所想。
她从食堂带了早餐找到五条悟宿舍门口时,发现门并没有被关紧,有激烈的电子声从门缝里泄露出来。
……老师这是大早上的在打游戏?!
她先是抬手敲了敲门,才推开虚掩的房门。果然看到一身家居服的五条悟盘着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打游戏。
听到她进门的动静,那双比外面天空还要晴朗的眼睛仍旧专心地盯着屏幕。
“先放桌上吧,我正在紧急时刻——看我的超必杀技——蛇翼崩天刃!”
电视屏幕中的游戏角色,伴随着男人情感真挚的喊声,做出了华丽的武技动作,让人血脉喷张的游戏音效顿时填满所有的空气。
风间阳葵有些想吐槽,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默默地脱鞋进屋,依言将早餐拿去桌上。
教师宿舍似乎是一室一厅的格局,装修上并没有太多彰显个人特色的装饰,东西也不多。
唯一和其他教师宿舍有有所区别的,应该是那面被游戏卡带、漫画还有糖果罐塞得满满当当的置物柜了。
她以为家入小姐休息室里的游戏就已经够多了,没想到老师这里还有一堆啊。
在好奇心的推动下,风间阳葵放下东西,走到置物柜前。
装在玻璃罐里的糖果,有认识的,也有照着包装纸都读不出来的品牌,种类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
但最出乎她意料的,是那连成一排、名字高度重合的游戏光碟。
《娇蛮之吻》《圣诞之吻》《君吻》《心跳回忆1》《心跳回忆2》《心跳回忆3》《心跳回忆4》……
风间阳葵几乎瞳孔地震。
就算她没玩过、也没听说过这些游戏,但一看就知道全是恋爱游戏啊!
而且平时完全!完全看不出来老师是会玩这种游戏的人……等等,老师不会是纸性恋吧?不要啊!!!
“噢、你在看这个啊,想玩吗?”
五条悟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冒出来,吓了风间阳葵一跳,她下意识就要拒绝,但她又非常想知道五条悟喜欢些什么样的纸片人,于是又匆忙把话咽了回去。
“不——呃,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啦。”
说着,五条悟伸手探向那塞得整整齐齐的游戏光碟。
该说不愧是老师吗?如果是她,打死都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在玩什么恋爱游戏的!
思绪发散间,风间阳葵看到男人骨节明晰的手指,轻巧地从那一排恋爱游戏的下方抽出了一盒游戏光碟。
——《节奏天国The best+》
“正好我也还没玩这个呢。哎呀,前段时间真的太忙了,现在我要把落下的游戏全都补回来!”愉快的尾调上扬,显然非常的高兴和满意。
风间阳葵:……欸?!
发现自己误会了,风间阳葵只好将错就错地陪五条悟玩节奏天国。
不过任天堂的游戏一向不会让人失望,这款音乐游戏不但轻快有趣,还兼具着挑战性。
她很快就沉浸其中,玩得比五条悟还起劲,以至于下午出去和平冈正义见面的路上,才想起来用手机搜索那些在意的游戏。
根据记忆中的名字一个个搜索下来,那些令人在意的名字的确如她所想的那样全是恋爱游戏。
但同时,风间阳葵还发现了另外一个值得关注的地方。
这些游戏几乎全是2010年之前发售的啊,10年之后的恋爱游戏几乎没有……
如果按发售年份来看,老师玩这些游戏的时候应该刚刚高专毕业或者还没毕业。
难道是青春期特供?
“不管了,先买回来玩玩看。”风间阳葵小声嘀咕着,跳转购物车结算。
虽然一下子消费了好几万日元,但手机上方跳出来银行余额显示她的经济状况还是非常的富裕。
风间阳葵点进消费短信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存款,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
能遇到老师真的太幸运了。
[30]第 30 章
和平冈正义见面的地面约在一家风间阳葵曾经去过的咖啡店。
她倒也不是很想去吃东西,只是到底和平冈正义不熟,万一一时无语陷入沉默,还能用吃东西来掩饰尴尬。
不过平冈正义上来就用问题带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消息,让话题没有了缄默的余裕。
“我听说田泽早矢在替水神会向普通人售卖含有诅咒的御神酒,这是真的吗?诅咒能利用这种东西传播。”
“是真的,诅咒传播的方式无奇不有……”
“那是只要喝了酒,就会被诅咒吗?诅咒的下场是什么?”
想了想,风间阳葵还是对他透露了一点细枝末节的案件信息:“从我们现在调查到的情况来看,普通人至少得喝完一瓶酒,身体才会在诅咒的影响下出现明显的变化,但后果未知。不过您为什么会问这个?”
平冈正义面色沉沉地盯着咖啡杯中的倒影看了一会儿:“事实上,我最近在查一起失踪案,失踪者社交账号下的一条留言让我有点在意。”
他拿出手机,调转屏幕给风间阳葵。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没觉得这条留言有问题,但在听到田泽的事情后,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这名失踪者也是被诅咒了。”
界面显示的是一个论坛账号的主页,上面记录着账号主人一些关于游戏和工作内容的吐槽。
有三条动态下,皆可以看到一条一模一样的匿名留言。
「我这里有酒,你要来吗?」
看似是一句邀请的留言,但留言者是匿名就很奇怪。
大概账号的主人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前面两条他都没理。在那个匿名账号第三次留言时,他回复了。
「什么酒?话说你是谁啊。」
匿名并没有对这句话进行回复,这个账号也很快没有了更新。
“是有点奇怪。”风间阳葵说,“但如果说这是诅咒的话,也有点太勉强了。不过还是姑且问一句,他在哪里失踪的?”
“春日井的家中。失踪者社交简单,常联系的只有三俩好友,暂时没找到与人结仇被害的可能性。”
平冈正义是春日井市的警部,他负责的案子都是春日井地区的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不知为何,风间阳葵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好像遗漏了什么。
哪里呢……人?酒?还是春日井——
电光火石间,不曾被她留意,却被大脑记住的画面碎片因为关键字的触发在眼前闪回。
从高高的视角往下看,她瞥到一个看不清的正脸的男人打着电话抬起头来。
「你又有新酒了?」!
她和老师去抓老鼠的时候,差点被发现的那次,那个路人就和人提到了酒!
那个范围……应该还在春日井范围内!
最重要的是,当时带走田泽的不明诅咒师到底都在春日井做了什么?
他们早该想到要去春日井重新排查的!
“平冈警部!”风间阳葵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春日井及附近地区,最近的失踪案难道只有这一起吗?你有排查过死亡案件吗?”
***
春日井市,最近一个月共接到两起失踪报案。
一起因为有证人,所以早早被定性为国中生离家出走;另一起就是平冈正义正在调查的神秘失踪案。
但在春日井近一年的案件中排查和酒有关的案件时,筛选出来的数量有些触目惊心。
4月25日,一名老年男性于家中饮酒猝死。
5月3日,一名中年男人酒醉坠河溺亡。
7月10日,一名中年女性饮酒后失手杀死丈夫。
……
9月19日,收到「我这里有酒,你要来吗?」留言的男性失踪。
平冈正义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档案上,给风间阳葵打去电话。
“风间术师,5月份田泽早矢上传照片的当晚,有一个姓江藤的男人饮酒后掉进河中淹死了。然后今年8月,江藤的妻儿驱车回老家的途中遭遇山洪,已经遇害。”
酒和水,皆和水神会有关,男人死亡的时间也过于巧合。
最重要的是,他的妻儿竟然也在数月后意外死于水的力量下。
所以,江藤极可能知道点什么,水神会的那个诅咒师应该是去杀他,然后意外被田泽发现了行踪。
只可惜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风间阳葵:“我要怎么做才能获得去这位死者家中调查的权利?”
平冈正义坐直身体,抬起眼睛注视挂在前方墙上的锦旗。
“与田泽百慧、田泽早矢的案子并案调查就行了。”
***
由于神秘失踪案疑似和诅咒扯上了关系,之前才从平冈正义手中移交出去的田泽早矢诅咒案,又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好久不见,平冈警部。”
“好久不见,夏油术师。”平冈正义看了眼乖乖站在黑发咒术师身旁的女孩子,问道,“您是本次案件的咒术负责人吗?”
“没错。”夏油杰含笑点头,“阳葵虽然厉害也很聪明,但到底还是实习助理,有些事还是成年人来处理比较好。”
态度非常客气,并且也是对方率先打招呼的,但平冈正义直觉眼前笑眯眯的术师对他没有太多好感。
不过这些事情都无所谓,他现在要的只是把这个案子查得一清二楚。
“我们连夜重新排查了江野的人际关系,发现他与4月饮酒猝死的老人有过来往,现在暂且不知老人的死亡与他是否有关。
且他曾在今年二月份的时候多次前往长野市,据他的情人回忆,他有一次从一家叫「竹中月」的酒坊带回来一瓶酒,宝贝得不行,连碰都不许她碰。”
夏油杰无视了死者的道德问题,直击重点:“是长野市的酒坊?”
“没错。”平冈正义说,“酒坊的主人叫河岐鸣,据说他的女儿女婿前几日遭到了诅咒的袭击。”
风间阳葵错愕地睁大眼睛:“他的女儿难道叫河岐珠理?”
“是这个名字。另外,根据风间术师的回忆,我们调查了曾经约失踪者喝酒的友人平野千曲。
没有查到什么可疑的线索,但稳妥起见,我们暂时将他拘留在了警局,等待二位的辨别。”
平野千曲,从名字上来看这个人并不符合水神会的选人要求,风间阳葵和夏油杰也没有在他身上发现异样。
于是在搜索过江野和失踪者的家后,他们一行人赶往了长野市的竹中月酒坊。
酒坊还在照常营业,但风间阳葵他们并没有通过正规的手段进入酒坊,而是和上次去喜久江家一样,利用能力悄悄潜入。
令两位咒术师有些意外的是,看起来只会秉公执法的警部平冈正义对此居然接受良好。
大抵是注意到风间阳葵好奇的眼神,他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压着声音解释道:“为了查案,警察有时候也需要这种灵活变通。”
风间阳葵不由笑了一下,对平冈正义的好感又加深了一分。
前方领路的夏油杰没有在意平冈的回答,通过咒灵反馈来的信息,他带着两人轻松深入酒坊的腹地。
空气中酒糟的味道越来越浓郁,忽然,风间阳葵停下脚步。
“有水声……”
“水声?”
夏油杰和平冈正义也跟着停了下来,三人藏在一个座仓库模样的建筑后凝神听了一会儿。
平冈正义没有听到什么水声,但看夏油杰的表情,他似乎也有所发现。
“是有一点,但是很模糊。”
“我没听到什么。”平冈正义有些疑惑地说,“不过酿酒坊里有流水的声音应该是正常的吧?”
风间阳葵摇头,看向前方的建筑:“不是水龙头里出水的声音,而是山间河流那种活水的声音。”
夏油杰道:“明明在同一个地方,我们三个却是三种感知结果。如果排除是我们耳力的差异原因,那么这个流水声很可能是咒力产生的。”
闻言,平冈正义看了夏油杰一眼,没有再提出异议,而是问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水声的来源吗?”
“没错,声音的来源之处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我还能跟着你们一起吗?都走到这里了,忽然让我离开多少有点不甘心。”
夏油杰倒也没有拒绝他:“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走,也不要擅自行动。”
“明白。”
三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才发现声音竟然源自于地下。而他们所处位置的,是一个种满绿植的庭院。
“入口在别处的地下室啊,这就稍微有点麻烦了。”
风间阳葵四处看了看:“这里离营业的商铺有些距离,我可以召唤异想体让这边的人都睡着。”
如果没有先前田泽早矢的例子,风间阳葵或许会选择通过吸收咒力的方式,直接在地面上解决可能存在的诅咒。
但现在,让可能被诅咒的人失去意识,防止诅咒被惊动,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抓捕方案了。
夏油杰没有异议:“你开始吧,然后我让咒灵直接从这里钻进去,从里面为我们打开地下室的门。”
于是,赤面黑甲,有八九米那么高的魁梧睡魔,弯着腰,提着一盏仿佛盛满阳光的纸灯笼,从收容室的大门中钻出来。
“麻烦你让这附近的其他所有生物都做个好梦吧。”
睡魔并不言语,祂轻轻点头,抬起手中的灯笼放到面前轻轻一吹。
霎那间,细碎的金色光芒流萤似地顺着风散开了,有的飘飘扬扬落进地面,有的飞进了建筑里。
隐约听到几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后,风间阳葵在心里默默说了声抱歉,然后道:“可以了。”
夏油杰点头,召唤出一只蚯蚓模样的咒灵。
咒灵甫一出来便甩着尾巴钻入了泥土中。没多久,夏油杰感受到咒灵的状态,继续为两人引路。
“这边。”
三人快速地进入酒坊的本体建筑,一路绕过几位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酒坊学徒,站到一个挂着浮世绘的壁龛前。
夏油杰伸手摸索了一下,很快找到机关打开了暗门。
伫立在门后的蚯蚓咒灵再次看到主人显得有些兴奋,可它扭动身体的动作并没有招来主人的夸奖,而是被嫌弃挡路,很快被收了回去。
风间阳葵眨眨眼,没有问夏油杰为什么不摸摸它这种蠢话。
——不是所有人都和这种存在有羁绊的。
地下室藏得隐秘,但内里并不昏暗。
顺着电灯走下楼梯,三人才发现这里面还有一道紧闭的铁门。
暴力破门后,一股古怪发酸的酒味伴随着水波荡漾的声音扑面而来。
这股酒气实在太过浓郁,从小到大就喝过一杯被稀释过的清酒的风间阳葵,被冲击得有些晕乎乎的。
这时,一片柔软的织物忽然盖到她的口鼻上,清凉苦涩的木檀香气随之而来,驱散了脑中的昏沉。
“这股味道好像有点醉人,阳葵你还好吗,要不要上去等?”
风间阳葵趁机吸了一口夏油杰的咒力,眼神重新清明起来,自己抬手按着手帕:“已经好多了,我们进去吧。”
意识到自己被当做清凉油在用了,夏油杰失笑地摇了下头:“行吧,要是不舒服就说出来。”
“嗯。”
平冈正义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默默跟上他们。
门后是十几个酿酒的陶瓷缸,单个直径不到两米,上面盖着厚重的木板。在酿酒缸的中央位置,立着一个储水箱。
那些令人不适的酒气和平冈正义听不到的古怪水声,皆是从这些木板下传出来的。
“能感觉到一些诅咒的气息,那些所谓的御神酒估计就是在这里制作的。”
说着,夏油杰随手掀开一块木板。但他们看到的并不是想象中或清澈或浑浊的酒液,而是泡得挤挤挨挨的虫鼠尸体。
这些尸体并没有腐烂,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可恶心程度并没有因此减少。
风间阳葵只是看了一眼,便立即把头埋到夏油杰背上,通过吸收他的咒力来抵消不适。
“咒术师——也太难了吧。”
每天都在面对些什么东西啊!再晚一秒,她都感觉自己会吐出来!
画面的冲击的确有些大,就连平冈正义也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开了一瞬,三人中,只有夏油杰脸色如常。
听到女孩子艰难的话语,他先是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然后靠蛮力掰下木板上的把手,语气平静地搅动着盆里的东西:“这种东西多看几次就习惯了。”
“真的吗?”
“嗯,因为你会发现还有更恶心的东西。”
闻言,风间阳葵默默地抬起头,从夏油杰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谨慎地看着那些浮浮沉沉的尸体:“忽然就好像适应了一点呢。”
“不适应也没关系。”没有在缸内发现更多的异样,夏油杰走向中央那个鹤立鸡群的储水箱,“有些事情你可以交给异想体来做。”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您还教育我不要过于依赖异想体呢。”
“有些苦还是没有必要吃的。”
说着,夏油杰踩着储水箱自带的楼梯打开了顶端的盖子。
只一眼,便让他神色微变。
“阳葵,你们之前说河岐珠理有孩子对吧?”
风间阳葵和平冈正义皆从这句话里意识到什么,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是,快6个月了。”
夏油杰盯着水中那具被虫鼠尸体簇拥着的、浑身紫黑的婴儿尸体,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好像还是没有逃过被引产的命运。”
……
河岐宽发现自己一夜之间变得年轻了二十岁,招手间,梦寐以求的神力从体内汹涌而出,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吓得跪地求饶。
“哈哈哈哈,我看谁以后还敢给我脸色看!”
叉腰狂笑间,冰冷的暴雨兜头降下。
河岐宽抽搐着臃肿的身体,猛地地睁眼:“怎么下雨了也不知道给我——”
惊怒的斥责,因眼前的陌生人戛然而止。
河岐宽陡然意识到他刚才是在做梦,而且是在白天毫无预兆地遁入了梦乡,然后被人泼醒了。
这个精明的商人立即意识到了事情不妙,但还存着一丝侥幸心理,认为对方很难发现家里隐藏的东西。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可惜,三名陌生人根本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你的女儿河岐珠理呢?”
她前几日出了车祸,送到疗养院去休养了。
这是河岐宽早就想好的托词,可是他张开嘴后,却听到自己说:“关在后山的仓库了。”
那个陌生的年轻女孩又问:“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被我让人剖出来泡酒了。”
室内本就凝重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瘆人。河岐宽愈发的惊恐,可他的嘴巴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为什么?”
“因为水神大人需要一个纯净的孩子来成为孕育神力的土壤,这种好事当然不能让给别人!这件事本来应该由我儿子来做的,可惜这个没用的家伙,不但自己送了命,还给我惹了麻烦,害得我只能铤而走险自己来!”
“水神在哪?”
“有水的地方,水神大人自然无处不在!”
“你什么时候、从哪里知道的水神?”
“去年9月,我为了酿酒在寻找新的水源时,一个年轻的女人找上门来,说我和水神有缘,只要加入水神会,就能得到水神的赐福,酿出无与伦比的神酒。”
“地下室的那些酒就是你酿的神酒?”
“当然!那是我获得水神认可的得意之作!饮用一瓶原浆,立马就会变得精神无比;饮用十瓶,白发自然返黑;百瓶就能重返青春!”
问话的年轻女孩并不受他激动的语气影响,金色的眼眸冷漠得仿佛没有温度的宝石:“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是水神会里的什么人,你现在能联系她吗?”
“她自称第一使者,是水神会的话事人。我现在可以联系她,毕竟马上就到交货日了。”
***
不知何处的地下室里,一方直径三四米的水池缓缓荡漾着涟漪。
忽然,地下室的门被打开,一名穿着随意的年轻女性走进来。
女人进来之后,水波起伏的弧度骤然变大,一只半透明的不明生物从水中冒出。
“酿酒师被发现了。”那个生物说。
女人先是惊讶了一瞬,旋即皱眉,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那个生物继续说:“「井」很聪明,吾这次都没能及时发现酿酒师的异样。所以,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井?”
“特殊猎物的称呼而已,不用在意。”
“您需要我怎么做?”
“引他们来这里,然后,召集吾可爱的信徒们,他们为吾献身的时刻到了。”
女人没有第一时间答话,水里的生物看出她的迟疑,安抚道:“放心吧,这一战,吾会给予你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吾最好看的使者啊。”
得到保证,女人心底最后一丝的不忍和犹豫彻底散去。
她恭敬地低头,裸露在外的血管不自然地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欢快流动一般。
“遵命,水神大人。”
***
到底是操控河岐宽、禁止他向水神求助的战术起效了,还是河岐宽并体内没有种下和田泽早矢一样的诅咒,在顺利套出情报后,这一切对风间阳葵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不过交货的地点竟然就在长野的信浓町,水神会的本部据点难道就在这附近?”
平冈正义的猜测很有道理,夏油杰将收集到的所有情报在脑中归纳了一遍,沉吟道:“很有可能。
信浓川是日本最长的河流,从古至今都有人相信河中有神,再加之被选择的对象名字全都和水有关,这种特殊的条件下,所谓的水神很有可能就是一体被人为操控的诅咒。”
平冈正义皱眉:“那这家温泉旅馆……”
“就算不是小据点,店主人也极有可能是水神会的信徒。不过这一点,等我们到了就知道了。”
晴朗的天空,在风间阳葵等人进入信浓町后逐渐变得阴沉起来。
当那家位于半山腰的温泉旅馆的招牌出现在众人眼前时,风间阳葵再次听到了水声。
比之前站在酿酒缸旁听到的还要清晰、冰冷的水声。
“夏油老师……”
夏油杰的感受没有她那么清晰,但多年的经验也能让他一眼判断出温泉旅店的气氛非常不对劲:“这家旅馆……最坏的可能里面全是会袭击我们的人。”
平冈正义一惊:“被发现了吗?”
“应该是的,敌人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敏锐。”
说着,夏油杰抬起手。
“由暗而生,比黑更黑,污浊残秽,皆尽祓禊。”*
随着咒言的念出,泼墨般的颜色从头顶的天空降下,将温泉旅馆完全笼罩。
平冈正义看不到夏油杰的放的「帐」,但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周围的气温一下子变低了。
“接下来事情平冈警部就不要参与了,最好立即退后,带人把周围封锁起来,不要让人再进来了。”
“我明白了。”平冈正义严肃地点头,目送风间阳葵和夏油杰进入温泉旅馆。
……
精心布置的旅馆门庭在「帐」的笼罩下显得灰扑扑的,毫无生气。
进入空无一人的旅馆大厅,他们才发现整个屋子就像梅雨天受潮了一样,到处沁着水珠,有些地方甚至还聚起了小小的水洼。
“这里有脚印。”
两人站在左侧走廊的入口往里看去,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看到一连串往前的脚印。
他们跟随脚印一路穿过旅馆的公共休息室,在最深处的房间里看到了被掀开的榻榻米。
一张幽暗的入口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他们眼前。
杂乱模糊的吟诵声伴随着双重起伏的水声,从这个通往地下的入口传出,朝他们发出入内邀请。
夏油杰冷下眉眼,率先进入,看到了围在水池旁跪拜的人群。
他们几乎全都披着黑色长袍,动作间,缎面的织物在昏黄的灯光下上泛起涟漪般的光泽,古怪又不详。
见到他们进来,众人里唯一一个脸戴能面面具的红袍人,站在水池旁发出喟叹般地叹息。
“你们终于来了。”
这种有恃无恐的语气让夏油杰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到她背后的水池中。
“是你在操控这个咒灵,还是咒灵在操控你?”
“不得对水神大人无礼!”
随着红袍人的呵斥,那些原本视两人为空气的信徒们顿时停下了参拜,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和她一样的斥责,朝二人扑来。
这些信徒中具有能力的诅咒师并不多,更多的是没有任何攻击技巧的普通人。
但麻烦的地方也在这里。
这些普通人现在没有自我意识,诅咒师们拿他们当做挡箭牌混在里面利用远程术式放冷箭,夏油杰和风间阳葵束手束脚的,只能先想办法让他们失去行动力。
忽然,一名被咒灵吊在半空中的女性信徒倏地停下挣扎,张嘴朝没在看这边的风间阳葵吐出一道锋利的水箭。
“阳葵!”
不用夏油杰提醒,风间阳葵就感觉到有一股充满恶意的气息瞄准了自己。
“睡魔。”
凭空浮现的收容室挡住了水箭。
大约是嫌弃这个地下室太矮的缘故,身材高大的睡魔并没有想要出门的意思,只是将手里的灯笼探出门外,吹出了星星点点的荧光。
这些流萤似的光芒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安眠药,让极短的时间内便那些被控制的信徒纷纷失去了力量,软倒在地。包括那名还没来得及出手的红袍人。
接下来就轻松了。风间阳葵暗想。
可心中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就见原本不急不缓荡漾着水波的水池,忽然溢出大到不正常的水量。
风间阳葵和夏油杰同时出手,想阻止那些不正常的水波及倒在地上的信徒们,可那水流的速度实在太快,几乎在眨眼间波及了离池子最近的那些信徒,没入他们的身体中。
被睡魔强制陷入睡梦中的人,在没有解除能力的情况下,是没有办法被叫醒的。
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咒灵的力量直接取代了他们的意识,还是其他原因,这些人发狂般地苏醒,浑身的血管迸起,浮现出淡淡的黑色,不自然地鼓动着。
和当时田泽早矢死前的模样非常像。风间阳葵咬牙。
数扇收容室的大门突兀地出现,形形色色的异想体从门中走出,捞起还没有被水流波及的人类就往外面撤离。
与此同时,无数银蓝色的锁链自风间阳葵的背后出现射向水池。
锁链入水的霎那间,水池翻涌得愈发厉害了,一波接一波的水涌到地面上,仿佛具有生命力一般快速游走着,寻找着可以寄生的东西。
被水流波及过一次的人们,也随着水波翻涌的程度愈发的狂躁起来,他们仿佛不知疼痛一般咬破自己的手指,充当起手.枪,朝风间阳葵发射出猩红的子弹。
那名红袍人更是直接从池子里召出数只大小不一水怪,不要命似的攻击风间阳葵。
但所有的攻击悉数被被异想体和夏油杰的咒灵挡下。
“夏油老师拜托您先带他们出去!”
论攻击,风间阳葵和夏油杰有无数种办法轻松拿下这只诅咒,可现在诅咒横在他们面前的护身符,是人命。
两人其实都不太在意这些水神信徒的死活,毕竟这种可笑的信仰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那就要为自己的命运负责。
但两人都不是笨蛋,在进来这里之后便有了一件不得不在意的事情。
旅馆的普通客人们都去哪了呢?
他们可不认为水神会的这些人,会好心的疏散无辜路人离开。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无辜的路人也被控制,强制地成为信徒。
如果可以,他们希望这些人能够活下去。
而想要救下他们的最好办法,就是彻底压制水池里那只诅咒。
于是,他们只剩下了两个选择。
一、祓除它,不让它有机会和人类玉石俱焚;
二、不再增加牺牲者。
可第一个选择的条件实在太苛刻了,从已知情报来看,这个已经诅咒了人类的咒灵只需要一个念头产生的时间,就可以杀死被咒者,而风间阳葵和夏油杰并没有能够与‘意识’抢时间的手段。
所以,他们只能选择放弃一部分人。即便里面或许有完全的无辜之人。
但风间阳葵还想再试一下,所以她让夏油杰离开,这样,她才可以毫无顾忌地吸收诅咒。
风间阳葵的心思不难猜,夏油杰没有犹豫地同意了她的选择,同时叮嘱道:“不要硬撑!”
“我会的。”
站在地面上的一刹那,夏油杰听到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讽刺。
“咒术师还是这样的虚伪啊。”
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光影明灭的地下室,最终还是拧眉离开。
还留在地下室的所有信徒在极端的时间内全都被异想体制服,徒劳地挣扎着。
没入水池的锁链抓住了藏在水中的诅咒,条条绷紧,被意识禁锢的力量却在悄无声息地松开。
涛涛的水波声几乎要将风间阳葵淹没,她紧盯着涌动的水池:“你竟然会说话。”
“哈哈瞧这是多么傲慢的回答啊,神明无所不能。”
“你说的无所不能,是利用人类来给自己争取逃跑的希望吗?”
“逃跑?不,吾不会逃跑。吾已经等你太久太久了——■。”
刹那间,红着眼睛挣扎的信徒们全都七窍爆血而亡,他们的血液诡异地化作滔天巨浪,朝风间阳葵兜头拍下。
下意识的,吸收诅咒的效率被无限制地放开,悄无声息地连接了那个不知藏在身体何处的地方。
嗡——
巨浪还是拍了下来。
风间阳葵仿佛被卷入了某条河中的暗流之中,各种各样的声音和画面想要顺着水波拍打进她的身体里。
「尊敬的水神大人啊,请保佑我们风调雨顺。」
「感谢水神大人的恩惠,还请您来年依旧注视您最忠诚的信徒们。」
「%……请水神大人保佑¥&%&……」
人类的模样和声音开始扭曲,祭典上的篝火被黑暗吞噬。在黑暗彻底降临前,风间阳葵仿佛听到无数道声音在朝她怒吼,毁天灭地般的憎恶于心中掀起狂风骇浪。
「……骗子、骗子!」
果然是从人类信仰中诞生的特殊诅咒啊。
风间阳葵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些冰冷的怒意意图将她压进更深的深渊。
不过这也太天真了。
她既不信仰水神,名字也和水无关,凭什么觉得可以靠这种污染把她拖下水?
金色的眼眸冷厉地睁开,倒映出那只在重重锁链中不断挣扎的人形咒灵。
“如果非要信仰一个神,这个神只有我自己。”
“你?!”
随着意识的清醒,收容效率陡然加快。或许是知道大势已去,咒灵竟然在确认风间阳葵的状态后放弃了挣扎。
可在即将被拖入收容室前,祂又忽然用尽最后的力量在她面前停留了一瞬。
“原来你也想成神吗?吾可以帮你。”
回应祂的,是锁链们大力的拖拽。
“砰!”
收容室的大门关闭了,水神猖狂的笑声从里面传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收容室逐渐安静下来,烦人的声音也随之消失。风间阳葵第一次对自己收容的异想体感到厌恶,但好奇心又驱使她上前查看新获得的战利品。
透过观察窗望进去,收容室里空无一物。
风间阳葵仔细寻找再三,还是连一滴水珠都没有看见。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了收容室大门上的灯。
不是警报的红灯,也并非收容完毕的绿灯,而是没有亮。
茫然无措的情绪第一时间侵占了所有思绪。
怎么会?她明明感觉到设施里的能量有增加的!
莫名的,水神最后的话语仿佛涟漪般在脑海里荡漾开来,激得风间阳葵情不自禁地打个冷颤。
祂之前,是不是用什么奇怪的称呼叫她了?
***
豆大的雨珠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但那股透进骨子里的潮湿冷意却消失了。
即便是平冈正义这个看不到诅咒的普通人,都知道温泉旅馆中的那只诅咒被制服了。
他站在一辆无人的警车旁,注视着被雨雾笼罩的温泉旅馆,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道。
“如果她没有被污染的话,我认为我们应该选择第一个方案,让她知道天元注定会是她的敌人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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