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昀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低声反驳:“这也要我拿?你都不会觉得羞耻吗?”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停,传来周予安略带思索、甚至有点无辜的声音,“我让奶奶去拿?”
夏昀瞬间语塞。
她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等着!”
她转身,认命地上了二楼。
周予安睡的客房就在她房间隔壁,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简陋,甚至有些空荡,只有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床,一个老式书桌,和一个小小的涂着深红油漆的衣柜。
窗外的光线透过半旧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方形的光斑。乍一看,仿佛某种栅栏。
夏昀没有立刻走向衣柜。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书桌上那摞书吸引。
书堆放得不算整齐,显然被时常翻阅。她走近几步,目光扫过书脊上的字迹,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无一例外,都是关于抑郁症的专业书籍。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映入眼帘的不是印刷字体,而是密密麻麻、用黑色水笔写下的笔记。
看书的人仿佛带着做功课般的专注,去看这些书。
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夏昀。
比起感动,更先一步涌上心头的,是沉重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愧疚。
因为她,周予安才要去翻阅这些原本与他生活毫无关系的枯燥书籍。
因为她,他才要在这些本不需要他涉足事情上,倾注这么多时间和精力。
她在拖累他。
这样的念头在这一瞬滋生,就如同被撒下魔法药水的荆棘,在心里迅速生长,缠住她的心脏。
夏昀猛地合上书,像被烫到一样,将书放回原处。
她近乎仓皇地转身,快步走到那个小小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他的衣服,叠得还算整齐。
她几乎是闭着眼,胡乱地、带着点发泄意味地从抽屉里抽出一条叠好的内裤。
“砰”地一声关上衣柜门,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她感到压抑的房间。
楼下客厅。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奶奶就坐在靠窗的藤椅里,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手指灵巧地穿梭在两根长长的毛衣针之间。
她动作不快,但极稳,一针一针,带着某种岁月沉淀下来的节奏,光是看着就令人心安。
开心揣着手趴在奶奶旁边的沙发上,眯着眼睛打盹,仿佛下一秒就要坐定。
阳光此刻也难得安静,趴在奶奶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似乎也在暖阳下打盹,只是耳朵偶尔会抖动一下。
夏昀走过去,将那团柔软的棉布挂在浴室门外把手上,低低说了声“放门口了”,也不管里面的人听到没有,就转身走回客厅。
她在奶奶身边坐下,有些疲惫地靠过去,轻轻将脑袋枕在奶奶瘦削的肩膀上。
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这是独属于奶奶的气息。
夏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她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奶奶那双灵巧翻飞的手上,看着柔软的毛线,在银色的针尖下,一点一点,被赋予形状,被赋予厚度,从一团无序的纤维,渐渐变成一个可以为某个小生命遮风挡寒的小小庇护所。
夏昀的思维又忍不住发散,她连毛线都不如。至少它们还能为人类保暖,而她只能成为负累。
“奶奶,我重吗?”夏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嗯?”
奶奶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用带着乡音、略显严厉的语气说,“你这娃子,连一百斤都不到,风一吹都要倒的瘦骨架子,还问重不重?哪里重了?”
紧接着,便是夏昀熟悉的碎碎念:“早就让你多吃点,多吃点,一顿就吃猫食那么大一口,这肉能从天上掉下来长到你身上?你们这些女娃子啊,一天到晚就知道瘦了好看,瘦不拉几的,跟个竹竿子似的,哪里好看咯?要我说,脸上有点肉,身上有点肉,那才叫福相……”
奶奶 的唠叨,像冬日下午的阳光,带着让人安心的琐碎暖意。
夏昀听着,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愧疚感,似乎被这阳光晒得融化些,但并未完全离开。
她撇了撇嘴,忽然使坏般,将整个脑袋的重量,稍稍用力地往奶奶的肩膀上一压。
“哎哟!”
奶奶猝不及防,被她压得身体往旁边一歪,手里正在织的毛线针都差点脱手,不由得笑骂出声,“你这坏丫头!想把奶奶这把老骨头压散架啊?!”
带着一身湿热水汽的周予安,此时正好从浴室走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
他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
周予安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静静地看着,嘴角无声地弯起一个弧度。
……
乡下的人情味,像化不开的糖浆,黏稠,温暖,有时却也带着点让人喘不过气的甜腻。
总有些沾亲带故的邻里,会不打招呼就带着家长里短上门串门。
大部分时候,夏昀远远听见门口有陌生声音,就会像受惊的蜗牛,迅速缩回二楼自己的房间,等到人声散尽,再小心翼翼地下楼。
但总有躲不过的时候。
比如今天来的,是住得不远的姨奶奶。老人家眼神好,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捧着杯热水出神的夏昀。
“哟,这不是昀崽嘛!放假啦?怎么在家呢?”
姨奶奶嗓门洪亮,带着乡间特有的热情,不由分说就拉着她问长问短。
亲戚们都知道她在大城市有体面工作,平日里难得见到。而今,已经开春,她应该早已回到工作岗位上才是。
夏昀避无可避,只得垂下眼,含糊地应道:“嗯……回来……休息一段时间。”
“哦!是该歇歇!”姨奶奶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在大城市工作辛苦得很!回来陪陪你奶奶是对的,是孝顺娃!”
夏昀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附和的笑,但实在笑不出来。
偏偏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周予安端着空水杯走下楼,准备去倒水。
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刚洗过的蓬松感,整个人清爽干净,在这陈旧的农家里,显得格外扎眼。
姨奶奶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上下打量着他,眼里闪过疑惑:“这位是……?”
夏昀的心猛地一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冰凉。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喉咙发干,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介绍这个“不速之客”。
“奶奶好,” 周予安自然地扬起笑容,态度熟稔地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有礼,“我叫周予安,是夏昀的朋友。您叫我小周就行。”
“朋友?”
姨奶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了然笑容,“哦——我懂了我懂了!是带男朋友回来见家长的吧?”
“不、不是……” 夏昀的脸慌忙摆手,急切地想要否认。
“奶奶,我们现在还不是男女朋友呢。”
周予安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接过话头,自然地解释起来,“是我最近在写一部关于乡下风土人情的小说,想找个清静地方找找灵感。夏昀好心,就让我跟她回来暂住一段时间,顺便体验体验生活。”
夏昀有些惊讶地侧头看他。周予安正好也看过来,朝她飞快地、狡黠地眨了下眼。
夏昀抿了抿唇,心里并未因为他的解围而轻松多少。
为了照顾她的面子,他不得不对别人撒谎。
她又让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哎呀!大作家啊!了不得!”
姨奶奶果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看周予安的眼神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欣赏和敬意,“我说这娃子看着就斯文!有文化!”
夏奶奶也在一旁笑着帮腔:“是嘞,这孩子用功,天天捧着书看呢。”
乡下老人对“读书人”、“文化人”总带着天然的、朴素的推崇滤镜。
姨奶奶拉着周予安坐下,话匣子彻底打开,从夸他有出息,自然又转到夸夏昀:“我们昀崽也是会读书的,考的好大学!现在在大城市工作,有出息!”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夏昀身上。
姨奶奶关切地问:“昀崽啊,你这次回来休息这么久,那边的工作不要紧啊?领导不会有意见?”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夏昀强撑的平静。
她张了张嘴,想说实话,但真话就像石头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更紧地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不要紧的……”
“那就好,那就好。”
姨奶奶像是松了口气,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唠叨。从工作稳定聊到该找对象了,从找对象聊到“趁年轻好生养”,老人家东拉西扯,沉浸在分享和“为你好”的絮叨中。
夏昀错失了一开始离开的良机,只能硬着头皮留下。像个被钉在椅子上的木偶,僵硬地坐着,听着那些对她而言关于“正常”人生的规划和比较。
夏昀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只看见老人的嘴在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盘旋。
她盯着自己手中水杯里不再泛起涟漪的水面,觉得自己的骨头也正这样,一点一点,沉到冰冷的杯底。
她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恨不得能消失在空气里。
与她相反,周予安像是鱼入水,自如地融入这场乡间闲谈。他能接上姨奶奶关于节气农活的问话,能恰到好处地夸奶奶毛衣织得好,还能用幽默的语言逗得两位老人开怀大笑。
堂屋里不时响起他清朗的笑声和老人爽朗的笑声,交织在一起,衬得角落里沉默的夏昀,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黯淡影子。
姨奶奶一直坐到吃了午饭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夏昀食不知味,几乎没动筷子。门一关上,她立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刑讯中解脱,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冲上二楼,“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周予安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在楼下站了片刻,放下碗筷,对奶奶轻声说:“我去看看她。”
他上到二楼,走到夏昀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试探着拧了下门把手,还好,没有反锁。
他推开门,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被子鼓起一团,正在微微地颤抖着。隐约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周予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隔着隆起的被子,很轻、很慢地拍了拍。
被子里的人颤抖得更厉害了。压抑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呜……我什么都做不好……我真是个废物……”
第22章 想要变成猫
“什么会读书,什么体面工作,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我现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为什么我要得抑郁症这样的病?!倒不如直接是癌症晚期,那样起码还知道生命终点在哪,起码还能在死前活得明白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时好时坏,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治好……”
夏昀蜷缩在被子里,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要退回到最安全的胚胎状态。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浸湿了枕头,也堵住了呼吸。
她哭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呜咽,是溺水者最后一点徒劳的挣扎。
周予安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急切地掀开被子,强制让她面对自己。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隔着不断颤抖的棉被,感受着她山崩地裂般的绝望。
直到她渐渐耗尽力气,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像一条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河。
“有一件事,除了我家里人,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他顿了顿,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其实,我现在的爸妈,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只是他们的养子。”
被子里,夏昀的抽泣声骤然停住,连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周予安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节微微用力,透出骨节的形状。
他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从来没见过我的生父,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生母……在我六岁那年去世了。是癌症。”
夏昀一怔,愧疚感顿时在心里散开。
周予安继续徐徐说着:“去世前,她把我托付给了现在的养母。那时候,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全靠一口气吊着。可能因为终于把我安顿好了,第二天……她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就站在病床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很冰,像雪地里冻了很久的柴,不仅冷,还特别瘦,特别硬,硌得我手疼。”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目光失焦,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冰冷而苍白的病房。窗外的光在他眼中映不出倒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那时候我还小,其实不太懂什么是死。但我很害怕。不是害怕妈妈离开我,再也见不到了……而是害怕妈妈的尸体。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温度。”
“比起难过,最先涌上来的,是恐惧,是一种对‘不再活着的东西’的本能的害怕。”
即便过去了很多年,当他重新触碰这段记忆,刻意压制的平静之下,仍有压抑不住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抬手,迅速而用力地抹过眼角,喉结滚动了几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继续开口,声音更低,也更沉:
“所以后来,我才会对你说……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只要你还在好好地呼吸,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意义。”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似乎都移动了一寸。
他轻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取出来,递到她面前:
“夏昀,你听好了。只要你还在呼吸,你就不是废物,不是任何人的负担。你是我……最在意的人。”
被子里,夏昀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呜咽,而是某种沉重、黏稠,混合了太多复杂情绪的液体,缓慢地、源源不断地流淌。
她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是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个重新找到了锚点的小舟,在风浪中慢慢停稳。
周予安始终没有掀开那床被子。
他把那些藏得最深、从不轻易示人的伤疤,连同最赤诚的心,都隔着这层柔软的屏障,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说完这些,他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已久的巨石,无声地长舒一口气。
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仿佛一直绷着的某根弦,终于得以短暂地松开。
那口气缓缓吐尽,他才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商量似的口吻,像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对了,我前几天在网上买了黑发膏,过两天应该就到了。我看爷爷奶奶的白头发都多了不少,到时候,我们俩一起,帮他们染头发吧?我已经跟奶奶说好了,她也挺高兴的。怎么样?你想帮奶奶染,还是帮爷爷染?”
被子里的人一开始没有回应,安静得好像又睡着了。但他很有耐心,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周予安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被子里才传来一个带着浓浓鼻音,但异常清晰的声音:
“我……帮爷爷染。”
周予安微微一愣,随即,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真切暖意的笑容,缓缓在他唇角漾开。他故意逗她:“咦?我还以为你会更想帮奶奶染呢。那我可要去告诉奶奶,你偏心,更喜欢爷爷。”
“不是!”
被子里传来一声急切而模糊的否认,还带着点被误解的气恼,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我……我左手还没好全呢……我怕给奶奶染不好……”
听着她努力笨拙地解释,语无伦次,周予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轻轻拍了拍那个被子团,像安抚一个终于愿意从壳里探出触角的小动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纵容和肯定:
“好,好,都听你的。那我们说好了,到时候,我帮奶奶,你帮爷爷。”
……
两天后的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铺着青石板的小院里。
网购的黑发膏到了,周予安搬来两把陈旧的竹椅,在院子最敞亮的地方并排放好,招呼爷爷奶奶坐下。
爷爷显然染发这事颇有微词,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小声嘟囔:“一把老骨头了,头发白了就白了,染什么头发哟,耽误我去找老张下棋……”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奶奶怼:“就你话多!一天不下棋还能憋死你?娃们有心给你折腾,你就老老实实坐着,少废话!”
爷爷被怼得没了声,撇撇嘴,但到底没再动弹。他看着拿着梳子走过来的夏昀,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纱布上,语气不自觉地放软:“昀崽,你那手注意着点,别碰着水,知道不?”
夏昀轻声应道,“嗯,戴着塑料手套的,没事。”
周予安已经把染发膏、梳子、小碗、保鲜膜等一应物品都搬到了旁边的小矮桌上,万事俱备。
他忽然凑到夏昀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意味提议:“要不……咱俩比一比?”
夏昀不太想跟他折腾:“染头发……怎么比?又没法打分。”
“简单啊,” 周予安朝两位老人努努嘴,眼睛弯成月牙,“染完了,看看谁负责的那位白头发少,谁就赢!”
夏昀的目光在奶奶那头花白但还算茂密、长度齐肩的头发,和爷爷那几乎贴着头皮的寸头上扫了个来回。
胜负似乎显而易见。
“好。” 她点头,应下这个不公平的挑战。
“爽快!” 周予安笑开,“那说好了,你要是输了,下次得跟我一起去镇上拿快递!”
乡下不比城里,快递不会送到家门口,得开车去几公里外的镇上驿站自取。虽然周予安有车,来回也就二三十分钟的事,但夏昀一直不太愿意出门。
“嗯。” 夏昀简短地应下。
“那要是我输了呢?” 周予安又问,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
夏昀一时没想好,说:“先……欠着吧。”
周予安立刻夸张地哇了一声,“你不会想让我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吧?”
夏昀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径自拧开染发膏的盖子,小心地将黑色的膏体挤进一次性小碗里,然后用小刷子慢慢搅匀。
比赛正式开始。
夏昀是头一次给人染头发,动作难免生疏。
爷爷的头发很短,硬硬的,花白的发茬倔强地立在头皮上。她学着说明书上的样子,先用梳子挑起一小缕头发,再用小刷子蘸了膏体,小心翼翼地涂上去。黑色的膏体覆盖了原本的灰白,留下黏腻的痕迹。
当她准备涂另一侧鬓角时,手不小心抖了一下,沾满膏体的小刷子边缘,擦过了爷爷布满皱纹的、深褐色的脸颊。
“哎呦!” 爷爷感觉到了那冰凉的触感,立刻叫出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满和无奈,“昀崽!你这……抹我脸上了!这东西黏糊糊的,待会儿洗不掉可怎么办!”
夏昀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放下碗和刷子,赶紧抽了张旁边的纸巾,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给爷爷擦拭脸颊。她的动作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歉意。
旁边的奶奶听到动静,扭头看了一眼,毫不客气地教训起老伴:“嚷嚷什么嚷嚷!洗不掉你就多洗两遍!娃儿好心好意给你染头发,手上还不利索呢,你倒嫌弃上了?心里指不定多美呢,还装!”
“谁装了!谁美了!” 爷爷不甘示弱地回嘴,“就你话多!我这不是怕浪费嘛!”
“浪费什么浪费!娃买的,娃乐意!就你事儿多,当年给你做件新衣裳你也……”
两位老人家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翻腾起陈年旧账,从染发膏扯到几十年前做新衣。
声音不高,带着点方言特有的调子,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像两只互相啄毛的老雀,絮絮叨叨,却又透着一种相依为命几十年、早已融入骨血的熟稔和亲昵。
这种琐碎的争吵声,竟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安心。
吵了一会儿,二老大概是累了,又或许是太阳晒得太舒服,声音渐渐低下去。
夏昀和周予安都已经把染发膏给他们抹匀,用保鲜膜仔细地将爷爷奶奶的头发分别包好。
“好了,爷爷奶奶,晒二十分钟太阳,让它上上色。” 周予安拍了拍手,宣布道。
怕两位老人干坐着无聊,周予安又去洗了一盘草莓和圣女果,放在他们中间的小凳子上。
爷爷奶奶便就着这暖阳和水果,又慢悠悠地聊起了天,这回说的是谁家种的菜长得好,谁家又抱了重孙子。
夏昀松了口气,走到屋檐下的台阶上,就地坐了下来。阳光被屋檐切割,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闭了闭眼。
“开心”不知道从哪里溜达过来,迈着优雅的猫步,蹭到她的腿边,用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发出娇气的“喵呜”声,琥珀色的圆眼睛里写满了“求抚摸”。
夏昀无奈,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敷衍地在它头顶和下巴处挠了两下。猫咪喉咙里立刻发出满意的呼噜声,在她脚边蜷缩起来,打起盹。
周予安端着一小碗洗干净的蓝莓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部分刺眼的阳光。
阳光亦步亦趋地跟着,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哈喇子都快滴下来了,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碗。
周予安笑着拈起一颗蓝莓,丢给它,它立刻张嘴接下,摇起尾巴。
“在想什么?”
周予安的声音在午后的暖阳里,显得格外温和。
夏昀听着“开心”发动机般的呼噜声,轻轻开口:“在想……要是我能变成‘开心’就好了。”
“嗯?”
“每天就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晒晒太阳,舔舔毛,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烦。”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不用……觉得对不起谁。”
周予安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那不是‘开心’,那是小猪崽。”
“开心也跟猪差不多了。”她说。
“开心,听到了没?” 周予安立刻扭头,对着打盹的猫咪“告状”,“你妈说你跟猪一样,除了吃就是睡。”
“开心”自然听不懂人话,只是耳朵动了动,敷衍地“喵”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
夏昀没理会他这幼稚的挑拨,目光依旧有些空茫地落在远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但是……如果我变成了开心,那开心要怎么办呢?”
即便是在这样虚无的幻想里,她依然无法摆脱那份对另一个生命的责任。
周予安脸上的玩笑神色慢慢褪去,他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从碗里拈起一颗最大、最饱满的蓝莓,递到她的唇边。
“那就不变了。”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夏昀下意识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颗微凉的、带着清甜汁水的蓝莓。
“就这样活着,像‘开心’一样活着,也挺好。”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专注,“不用想着必须对谁负责,不用强迫自己变成什么样。累了就睡,饿了就吃,想晒太阳就晒太阳,不想动就窝着,像‘开心’一样敷衍所有人。”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有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温柔。
“光是活着,就很值得感激了。”
嘴里含着的蓝莓,甜中带一点微酸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他话语里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她心中的荒土。
夏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头,看着远处天边,猫咪形状一样的云。
屋檐下,阳光正好。远处,爷爷奶奶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脚边,猫咪打着惬意的呼噜。蓝莓的甜,还留在舌尖。
周予安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偶尔抬手,拂开被风吹到她颊边的一缕碎发。
时光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很慢,像融化了的黏稠蜂蜜,包裹着这安静的小小院落,和院落里,各自怀揣心事的两个人。
第23章 蔚蓝晴空下
染头发比赛的结果,以一种让夏昀意想不到的近乎耍赖的方式,被周予安敲定了。
爷爷奶奶坐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等够了二十分钟。
周予安和夏昀合力,用温水小心翼翼地给他们冲掉染发膏,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水流不再带有墨汁般的颜色。再用毛巾吸干水分,最后,用吹风机吹出蓬松的造型。
当最后一点水汽被暖风带走,两位老人的头发在阳光下呈现出焕然一新的、均匀的乌黑色泽。
夏昀仔细检查了爷爷的鬓角和头顶,周予安也拨弄着奶奶脑后的发丝,确认每一处都染得妥帖,没有一丝白发露出来。
“完美!”
周予安打了个响指,宣布道。
他绕着两位老人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然后目光狡黠地转向夏昀,抛出了一个看似公平的问题:“夏昀,你来评判一下,是爷爷染完头发后更帅,还是奶奶染完后更靓?”
夏昀愣了一下,这算什么问题?
但迎着周予安充满“诚意”的目光,以及爷爷奶奶也饶有兴致看过来的眼神,她只好硬着头皮,糊弄,“……都挺好的。”
“不行不行,必须分个高下!”
周予安不依不饶,笑嘻嘻地追问,“说嘛,哪个更好看?就一点点,细微的差别。”
夏昀被他问得没法,尤其是被奶奶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只能小声地说了句:“……奶奶吧,看起来更……精神些。”
周予安立刻抚掌,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灿烂笑容,朗声宣布,“胜负已定!既然是奶奶更靓,那就说明我的技术更好,我赢啦!”
夏昀:“……”
再不服气,看到奶奶欢喜的笑容,她也只能“服气”。
没过几天,夏昀就被周予安叫出门,让她陪他一起去拿快递。
夏昀虽然心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情愿,却也找不到理由推脱。想着反正是坐他的车去,她只要待在车里,不用下车,不用面对人群,似乎……也还能忍受。
但为防万一,临出门前,她还是翻出了一顶黑色棒球帽,压低帽檐,又戴上了一个纯黑色的口罩,将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现在的她,现在的她,还不太能适应陌生人群。她需要这层物理屏障来获取一点安全感。
当她这身“全副武装”的打扮出现在院子里时,靠在墙边等她的周予安先是一愣,随即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这是去拿快递,还是打算去蒙面打劫快递站啊?”
夏昀回了他一个眼刀,隔着口罩,闷闷地回他:“你到底还去不去?”
“去!当然去!”
周予安立刻站直身体,不再打趣她,只是眼里的笑意依旧未散。他走到院墙边,长腿一抬,动作利落地跨上了一辆……带着明显岁月痕迹的旧三轮车。
夏昀呆住了,看着他扶着三轮车那锈迹斑斑的车把,难以置信地问:“……我们开这个去?你的车呢?”
“开什么车啊,” 周予安拍了拍身下三轮车的车座,发出“哐哐”的响声,语气理所当然中还带着点莫名的骄傲,“骑三轮车多拉风!有风驰电掣的感觉,还能呼吸新鲜空气,你不懂。”
“……”
夏昀确实无法理解这种“拉风”。
但还没等她提出抗议,一道棕白相间的影子“嗖”地从堂屋里窜了出来,伴随着兴奋的、短促的“wer!wer!wer!”叫声。
阳光显然是听到了关键词,或者单纯就是想出门,此刻正扒拉着周予安的裤腿,急切地原地转圈,尾巴摇成了螺旋桨,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咽。
“哎呦,我们阳光也想去镇上玩儿啊?” 周予安弯下腰,笑着揉了揉它的狗头。
“Wer!Werwer!”
阳光叫得更欢了,后腿一蹬,就试图往三轮车的脚踏板上跳,可惜个子不够,扑了个空。
“好吧好吧,带你去,带你去!”
周予安无奈地笑着,下了车,先把兴奋得直蹦的阳光抱起来,放进三轮车后那个宽敞的铁皮车厢里,又转身推着夏昀的肩膀,半是催促半是怂恿,“快快快,上车上车!别磨蹭了!”
架不住周予安的连推带拉,夏昀只能半推半就地也爬上了车厢。
好在周予安还算“体贴”,在车厢里给她准备了一个矮小的塑料小板凳,让她能勉强坐着,不至于蹲着或站着。
“坐稳扶好咯!”
周予安在前面扬声提醒,然后一拧钥匙。
一阵“突突突——!”的巨大轰鸣声瞬间响起,整个三轮车都随之剧烈地震动起来,车头的排气管还喷出一小股呛人的黑烟。
还没出发,夏昀就已经后悔了。
这噪音,这震动,这气味……跟她想象中的、安静平稳的汽车出行天差地别。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将帽檐压得更低,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车厢边缘锈迹斑斑的栏杆。
跟她完全相反的,是坐在她旁边的阳光,不时从这边栏杆探出头看看飞速后退的风景,又跑到那边栏杆嗅嗅风中的气味,咧着嘴,舌头甩在外面,哈着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乐。
三轮车终于驶离了院子,颠簸着开上了通往村外的土路。
初春时节,路两旁的田野里,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正开得恣意,金黄色的花朵挤挤挨挨,仿佛绵延到天边。
风呼呼地吹过,撩起夏昀额前的碎发,也吹得“阳光”的耳朵向后翻飞。
路边散落的几户农家,院子里的看门狗被“突突”的引擎声惊动,冲着这辆不速之客狂吠。
但它们的领地意识似乎也仅限于自家门口,一旦三轮车驶过,吠叫声便迅速停歇,世界又重新归于宁静,只剩下风声、引擎声,和偶尔几声远远的鸡鸣。
路很窄,偶尔会遇到骑电动车的村民,或者扛着锄头、提着菜篮慢慢走的老人。
他们总会投来好奇的目光,打量这辆罕见的三轮车,骑车的年轻小伙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年轻姑娘,以及那只兴奋过度的狗。
周予安似乎浑然不觉,甚至还会跟熟悉的村民大声打招呼,吹着口哨。
车后的夏昀却觉得十分不舒适,每一次有目光投来,哪怕只是不经意的短暂一瞥,她都觉得如坐针毡。
她不由自主压低帽檐,将身体缩得更紧,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把整张脸都藏进竖起的衣领里。
到达快递站。
周予安把三轮车停靠在路边,转身对夏昀说:“东西不多,我一个人去取就行,你和阳光在这儿等我。”
夏昀低低“嗯”了一声,却还是下了车。
比起坐在敞篷的三轮车上,像个展览品般承受往来行人不经意或探究的目光,她宁愿站在车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快递站门口人来人往,喧闹声、扫码提示音、电话铃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不断地钻进她的耳朵。时而有人从她身旁快速擦过,带起一阵风。
夏昀不自觉地垂下头,盯着自己沾了些许尘土的鞋尖。
或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真的。她总觉得有视线黏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细针,刺得她皮肤微微发紧。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扎根、蔓延。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砰砰撞击着耳膜。
周围的嘈杂人声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水膜隔绝开来,变得沉闷,模糊,遥远。
脚下坚实的地面也失去了实感,变得绵软、虚浮,仿佛随时会陷落。
熟悉的的晕眩感袭来,像是喝醉了酒,整个世界都在微微晃动,扭曲。
她像是被罩在了一个透明无形的玻璃罩里,感官与外界剥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逐渐加深的窒息。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冰凉的三轮车铁皮边缘。
“汪汪汪!汪!”
车厢里一直安静趴着的阳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猛地站起来,冲着夏昀的方向急切地叫了几声,爪子不安地抓挠着车厢底板。
清脆响亮的狗吠声,如同石子投入死水,击碎了那层无形的玻璃罩。
夏昀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而真实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也让她重新感受到了脚踏实地的触感。
她紧紧抓住车斗边缘,指节泛白,勉强支撑着身体站稳,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还未完全从那种令人心慌的抽离状态中恢复,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个女人凄厉惊恐的尖叫:“崽崽!崽崽啊!你怎么了?!救命啊!”
那尖叫像一把锋利的刀子,野蛮地刺破了周遭的喧闹,也刺入了夏昀尚未平复的神经。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猛地转过头。
人群已经围拢成一个小圈,中心是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
他面色涨得通红,双眼惊恐地圆睁,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自己的脖颈,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有效的声音。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应该是他的奶奶或外婆,正急得六神无主,发出绝望的 哭喊:“怎么办啊!怎么办!崽崽你别吓奶奶啊!”
“是不是被花生噎住了!”有人喊道。
“快打120!”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男人冲上前,试图帮忙,他抓住孩子的脚踝,将他倒提起来用力摇晃。但这方法显然没有奏效,孩子的脸迅速从通红转为骇人的青紫色,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夏昀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光是看着那孩子的脸色,她的手就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心脏狂跳得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死亡的气息如此鲜明地逼近,让她手脚冰凉。
人群另一边,周予安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立刻拨开身边的人,想要上前帮忙。
然而,另一个身影比他更快。
看清那人,他微微一怔。
几乎是凭着本能,夏昀穿过因恐惧和混乱而略显迟疑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到那个还在摇晃孩子的男人面前,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急迫而颤抖得厉害:“把、把他放下来!”
男人一愣,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面容、声音发抖的女人,眼中充满了不信任和怀疑:“你懂什么?我在帮他!噎住了就得这样!”
“放下他!”
夏昀急得跺脚,一把扯下自己的口罩,露出苍白却写满决绝的脸,用尽力气吼道,“你想害死他吗?!快放下!”
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嘶吼镇住了男人。
他下意识地松了手。孩子软软地落下来,夏昀立刻跪倒在地,一手从孩子腋下穿过,环抱住他,另一手握拳,拳眼向内,抵住孩子胸骨下方,用尽全身力气,快速地向内、向上冲击!
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周围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四下,五下……就在夏昀快要绝望的时候——
“噗!”
一颗沾着唾液的花生粒猛地从孩子口中喷了出来,滚落在地。
紧接着,孩子发出一声微弱而急促的吸气声,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混杂着恐惧和痛苦的嚎哭。他憋得发紫的小脸,终于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
“哇——奶奶!”
孩子的奶奶哭着扑上来,一把将失而复得的孙子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崽崽!我的崽崽!吓死奶奶了!吓死奶奶了……”
夏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不是对人群,而是对死亡的恐惧。
直到,一只手突然握住她颤抖的手。
夏昀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看见的,是一张涕泗横流但充满感激的脸。
“妹啊!谢谢你!谢谢你!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
孩子奶奶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她的,粗糙的触感,温暖的温度,生命的重量在这一刻有了实感。
她被老奶奶搀扶着站起身,又接受了对方一遍又一遍带着哭腔的感谢,好不容易才僵硬地、语无伦次地婉拒了对方“一定要请你吃饭”的恳切邀请。
视线有些模糊地扫过地面,她看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扯掉的口罩。
正要弯腰去捡,另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先一步将它捡了起来。
周予安用食指勾着口罩的挂绳,轻轻转了两圈,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欣慰,“我们昀昀,原来今天不是来打劫,是来当女侠的。”
夏昀刚刚哭过的眼睛还残留着湿热,但这不妨碍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拿完快递,周予安又骑着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到了镇上的小超市门口。
他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根几乎有他手掌那么大的彩虹螺旋棒棒糖。
他把棒棒糖递到夏昀面前,嘴角噙着笑:“给,热心市民夏女士,这是你见义勇为的奖励。”
夏昀看着那根巨大、幼稚、色彩鲜艳的糖果,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
“不要?” 周予安挑了挑眉,作势要收回,“那我可给阳光了?”
“汪!” 阳光仿佛听懂了,立刻在车厢里坐直,短促地叫了一声,尾巴摇得飞快,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谁说我不要了!”
夏昀几乎是立刻伸手,一把将棒棒糖夺了过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周予安看着她那副口是心非、紧紧攥着棒棒糖的样子,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
三轮车再次“轰轰轰”地启动,载着一人一狗一棒棒糖,驶离了喧嚣的小镇,向着宁静的村庄返回。
没有了口罩的阻隔,田野间清新的、混合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毫无阻拦地涌入鼻腔。
很快,一阵更为浓郁甜美的花香随风飘来。
路边大片大片盛开的油菜花田,金黄色的花朵连绵成海,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夏昀撕开棒棒糖的包装纸,将那颗巨大的、彩虹色的糖果含进嘴里。
甜味丝丝缕缕地在舌尖化开,带着水果的香气。
阳光坐在她旁边,两只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嘴里的糖,粉红色的舌头伸出来,哈喇子真的流了下来,滴在了车厢板上。
“不是不给你吃,” 夏昀含着糖,口齿有些不清地跟它解释,“是我咬不动,太大了。”
“Werwerwer!Wuuuu——”
阳光委屈地呜咽起来,尾巴也耷拉下去,用脑袋去拱她的手臂,试图撒娇。
它格外有穿透力的、带着委屈的叫声,穿透了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传向了田野深处。
“汪!汪汪汪!!” 远处,田埂上,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兴奋的狗吠声。
是大黄!阳光在村里的好狗友!
听到这呼唤,阳光瞬间精神百倍,耳朵“唰”地竖起,尾巴重新疯狂摇动。它甚至没看夏昀一眼,后腿一蹬,竟然直接从行驶中的三轮车车厢里跳了出去!
“阳光!” 夏昀惊呼,心脏骤停,下意识地用力拍打前方周予安的背,“周予安!阳光跳车了!”
周予安被她拍得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却依旧稳着车把,语气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没事,我开得不快,它摔不着。”
“它跳到油菜花田里去了!” 夏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那片金黄的花海。阳光棕白的身影在金灿灿的花丛中若隐若现,正兴奋地朝着大黄的方向狂奔。
“没事,随它去——”
周予安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他终于看清了站在田埂上,正热情摇尾呼唤阳光的那只大黄狗。
正是上次把阳光带进粪坑的罪魁祸首!
周予安脸色骤变,当即猛捏刹车!
三轮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在路边。
“阳光!你不准跟它走!阳光!回来!”
周予安一个箭步跳下车,也顾不得形象了,一边拔腿就往油菜花田里冲,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喊,“你再敢掉进粪坑我就杀了你!!”
刚才还担心阳光摔着的夏昀,此刻反而不急了。
她重新在车厢里坐稳,嘴里含着那颗甜得有些发腻的巨大棒棒糖,目光追随着那个在金黄油菜花田中狂奔、气急败坏追狗的身影。
周予安的白色衣角在风中飞扬,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田埂上,一边跑一边喊,惊起了几只躲在花丛中的麻雀。
天空是水洗过般的蓝,没有一丝云彩,蓝得让人心旷神怡。
微风拂过,带来更加浓郁的油菜花香,也吹起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她摘下棒球帽,任由带着花香的暖风撩起她的长发。
蔚蓝晴空下,她笑出声来。
第24章 第二个立夏
立夏。
蝉声未起,但初夏的燠热已然探头,沉甸甸地压下来。
午后教室里的空气粘稠而凝滞,头顶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地旋转,徒劳地搅动着闷热。
黑板旁边倒计时的红色数字触目惊心,高考像一堵无声的巨墙,横亘在每一个人的视野里,带着步步紧逼的压力。
高考前的最后一场全市模拟考,在这样一种令人心浮气躁的天气里结束。
题目出奇地简单,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近乎虚脱的信心。
只有周予安反常地沉默。
发榜时,他的排名罕见且明显地下滑。
那天下午,夏昀几次看见他被不同的老师轮番喊进办公室。每次出来,他脸上的神情都更淡几分,最后只剩下一片倦怠的平静。
回到教室,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无论考好考坏,都能云淡风轻地跟前后座插科打诨。
他只是回到座位,拉开椅子,然后将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像一株被午后烈日烤蔫了的植物。
彼时夏昀和他已经不再是前后桌,他们隔着大半个教室,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她几次装作不经意地瞥过去,只能看到他略显凌乱的后脑勺,和伏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肩背。
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低了的、关于题目的讨论。没有人去打扰他。
这种时候,沉默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体谅,或者,也是一种无措的疏离。
夏昀捏紧了手里的笔,指尖有些发凉。
想去问问吧,太突兀了,他们的关系似乎没到那个份上。
不去问吧,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缠绕,勒得她有些心烦意乱。
他在难过吗?因为没考好?
不,不对。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颓然至此的人。
他……到底怎么了?
思绪像毛线团一样越缠越乱。晚自习的铃声打响,她心神不宁地翻开习题册,目光落在题目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就在她又一次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角落时,一直趴着的人动了。
周予安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有些空茫。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他要去哪里?现在可是晚自习时间。
夏昀的心猛地一跳。
那股被她强压下去的、名为在意的藤蔓瞬间疯长。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咬了咬牙,终于也放下笔,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站起来,跟了出去。
她放轻呼吸,像一只警惕的猫,跟在那个颀长而略显落寞的身影后面。看见他走向楼梯拐角,像是要上楼。
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们的教室在顶楼,再往上,就是通往天台的楼梯。
那扇门,因为安全原因,平时是锁着的,但……总有办法打开。
他该不会……想不开吧?!
这个念头让夏昀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她再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显得唐突,猛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冲上了最后几级台阶。
天台的门虚掩着,被风吹开一道缝。她一把推开沉重的铁门,冲着那个站在天台,背对着她的身影,用尽力气大喊:
“周予安!你不准跳——!”
夜风猎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散了她颤抖的声音。
天台上的人影闻声,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带着明显的困惑,慢慢转过身来。
不是她想象中了无生气的绝望表情,也不是站在边缘的危险姿态。他就站在天台中央,离护栏还有好几步远。
他看着她,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清晰的疑惑:“夏昀?你怎么……也上来了?”
夏昀愣住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她已经几步冲到他面前,想也没想,就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仰着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愤怒,声音急促:“你、你疯了吗?!不就是一次没考好吗?!这又不是真的高考!有什么好想不开的?!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周予安脸上的困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紧接着,是从胸腔深处爆发的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你以为……你以为我要跳楼?!哈哈哈……哎哟……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几乎喘不过气,一只手还被她抓着,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眼角甚至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夏昀被他笑得僵在原地,抓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去,又猛地涌了上来,烧得滚烫。
巨大的尴尬和羞耻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当、当然不是!”
周予安好不容易止住笑,抹掉眼角的泪花,气息还不太稳,看着她又红又白的脸色,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揶揄,“考试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高考真考砸了,我也犯不着跳楼啊。夏昀同学,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点吧?”
夏昀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恢复,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了半步。
脸上烧得厉害,她恨不能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但更多的是被愚弄的恼羞成怒:“不跳楼你跑天台上干什么?!吓唬人吗?!”
“教室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周予安终于敛了些笑意,但嘴角仍微微上扬,“翘课总不能在外面闲逛吧,被老师抓住更麻烦。”
夏昀简直要气结。
她瞪着他,眼神里混合着“恨意”和“你这人简直莫名其妙”,转身就要走:“我回教室了!”
手腕却被人从后面握住。
她顿住脚步,恶狠狠地回过头。
对上的,却不再是刚才那种戏谑玩味的眼神。
少年站在初夏微凉的夜风里,校服短袖被吹得微微鼓起,额前的碎发也被吹乱。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她,眼神很静,像月光下深不见底的湖泊,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气鼓鼓又狼狈的样子。
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沉淀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清晰疲惫和……落寞。
“陪我待会儿吧。” 他开口,声音不高,被夜风送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的恳求,“我心里……其实也挺闷的。”
说是恳求,但握住她手腕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
夏昀想甩开,可那句“其实也挺闷的”,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在她心头。
最终,那股因羞恼而起的力气,莫名地泄掉了。
她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索性放弃了,别开脸,有些不情不愿地嘟囔:“……就一会儿。”
周予安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他拉着她,走到远离天台边缘的角落,那里地面还算干净。
他自己先坐下了,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夏昀有些嫌弃地看着水泥地面,小声嘀咕:“早知道带本书来垫着……”
周予安闻言,又笑了,侧过头看她,眼睛里重新漾起点点星光:“要我把衣服脱下来给你垫着吗?”
已是五月,他们都只穿着夏季校服短袖。他这话明显是揶揄。
夏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皱着眉,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尽量不让裤子沾太多灰。
周予安看着她那副不情不愿又强忍嫌弃的样子,肩膀又微微耸动,似乎想笑,但很快,那点笑意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没了下去。
他安静下来。
夏昀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他。
他不笑的时候,侧脸的线条在朦胧夜色里显得有些冷硬,下颌微微绷着,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的情绪。跟刚才那个笑得前仰后合、仿佛无事发生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她看不懂的复杂阴影。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真实而沉重的低气压。
她隐约觉得,他似乎……是真的心情不好。
不是因为考试。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也带来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风声在空旷的天台上穿梭。尴尬的沉默在蔓延。
最先打破沉默的,反而是向来别扭的夏昀。她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声音有些干涩,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考试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高考没考好也不会跳楼。”
那刚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是给谁看?——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周予安似乎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指的是自己刚才说的话。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仰起头,望向夜空。城市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子,顽强地闪烁着微光。
“其实今天,” 他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是个对我来说……有点特别的日子。”
“什么日子?” 夏昀下意识地问。她记得很清楚,他的生日在秋天,不是现在。
“和我妈妈有关的日子。” 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他妈妈的生日吗?夏昀想。
“你是因为这个才发挥失常的?”她问。
她起承转合他的考试成绩,仿佛比他本人还更在意。
周予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远处模糊的霓虹灯影。
“不是因为这个,”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是因为……我祖父。”
夏昀侧过头,看向他。
“祖父想送我出国。” 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夏昀听完这理由,心里又生出点嫉妒。她酸溜溜地开口,“去国外读书有什么不好的。”
她的家庭条件,就算想去,家里也供不起。
周予安似乎听出了她话里的那点别扭,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声叹息。
“我只是……不想被人摆布。”
祖父不只是想让他出国读书,而是想把他送出国,永远不再回来。这样,他这个养子,就不会瓜分家产,对年纪尚小的弟弟构不成威胁。
这些话,他没法对夏昀说,太肮脏,也太沉重。她不会懂,也没必要懂。
夏昀确实不懂,也无法完全共情他口中那种“被摆布”的痛苦。在她看来,有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她只是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顺着他的话问:“所以……你和你祖父吵架了?”
“嗯。” 周予安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其实何止是吵架。是单方面不容置疑的训斥,是威逼,是利诱,是家族利益面前,他这点“个人意愿”的微不足道。
那些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不疼,但屈辱。
“有什么大不了的。”
夏昀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她依旧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横冲直撞的道理,“不就是不想被家里人安排吗?那就不听他们的不就好了。他骂任他骂,你学你的习,考你的试,管他们怎么说。等你考上你想去的大学,走得远远的,他们还能把你绑起来送出国不成?”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幼稚,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正准备接受他的嗤笑或沉默,却忽然发现身旁没了动静。
她疑惑地转过头。
对上周予安的目光。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某种她看不懂的灼热。
“干、干嘛?” 夏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周予安盯着她看了几秒,才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和欣赏,“看不出来啊,夏昀同学,你还挺……反叛的。”
“……”
夏昀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火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很有主见的好吗?”
其实她没这么反叛。她的有主见,更多是建立在听话的基础上的。
因为她是家里的长女。大女,二妹,三妹。爸妈这样称呼她和妹妹们。每一次被这样称呼,都像是在提醒她,身为长女的责任。
因为这样的责任,有主见比没主见更痛苦。但她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那……” 周予安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松了些,带着点好奇,“有主见的你,准备考什么大学?”
“当然是东晏啊。”
夏昀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是她藏在心底拼了命也想去够一够的目标。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太笃定了,有些不自然,顿了顿,才反问,“你呢?”
周予安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歪着头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过来,对着她粲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听你的。”
夏昀:“……”
她简直无语,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跟这个人说话,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会蹦出什么来。
“我回教室了。”
她懒得再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就要走。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被他气死,或者……被这诡异的气氛憋死。
“我也该回去了。” 周予安也跟着站起来,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真的是约好一起上来吹风一样。
学人精。
夏昀在心里腹诽了一句,率先转身,快步朝着天台门走去。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脸颊上未退的热意。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了几秒,才有些别扭地、硬邦邦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对不起。”
周予安脚步一顿,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为什么道歉?”
“……总之,你听到就行了。”
夏昀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身就走。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之前每天都在心里默默诅咒他成绩下滑,最好一落千丈。
那种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在今晚被他真实的烦恼和那句“我听你的”搅动得七零八落,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让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歉意。
“喂,夏昀?到底为什么啊?夏昀!”
周予安愣了一下,随即追了上去,声音带着笑意,不依不饶。
晚风吹起少年少女单薄的校服衣角,他的笑声散在初夏微凉的晚风里。
……
立夏。
蝉声未起,但初夏的燠热已然探头,沉甸甸地压在村庄的晨雾之上。
夏昀推开卧室的木窗,带着晨露和泥土微腥气息的风涌了进来,吹拂着脸颊,也撩起她鬓边的碎发,痒酥酥的。
她站在窗前,迎着那点带着湿气的暖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令人舒坦的声响。
她转身,将床上睡得有些凌乱的薄被铺平,叠好。
洗漱完,下楼。
客厅里静悄悄的,阳光趁没有人爬上了沙发,热情地舔着开心的耳朵。
猫咪眯着眼,尾巴尖慵懒地晃动,不知是在享受,还是无奈地忍耐着。
爷爷奶奶都不在屋里,这个点,大约又去了村头下棋,串门聊天。
奇怪的是,周予安也不见踪影。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两碗有些坨掉的面条。面汤在锅里,早已凉透。
夏昀有些疑惑。
这个点了,周予安竟然还没起床?
她没去深究,走进厨房,重新加热了面汤,浇在一碗面条上,搅拌开,草草解决了这顿迟来的早餐。
吃完,碗也懒得立刻洗。她走到客厅,想在沙发上瘫一会儿,享受片刻的宁静。
可还没等她坐下,阳光就“哒哒哒”地小跑过来,嘴里叼着橙色飞盘,放在她脚边。
它扬起毛茸茸的脑袋,湿漉漉的黑色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她,尾巴摇得像上了发条。
夏昀瞥了它一眼,身体还残留着刚才洗碗的倦意,实在提不起劲。她敷衍地挥挥手,试图和狗讲道理:“等你爸起床了,让他陪你玩。”
阳光也不知听懂没听懂,但显然不接受这个安排。它放下飞盘,扬起脑袋,扯着嗓子发出一连串穿透力极强的叫声:
“Werwerwerwerwer——!Wuuuu——!”
夏昀:“……”
被一只狗赶鸭子上架,夏昀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捡起那个被咬得湿漉漉的飞盘,陪它在院子里玩起了抛接游戏。
生病之后,体力大不如前。只是扔了半小时飞盘,追着狗在院子里跑了几圈,她就出了一身薄汗,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说什么也扔不动了。
不管阳光在她脚边如何焦急地、委屈地“Werwerwer”叫着,发出抗议般的、不满意的哼唧声,夏昀都不再理会,径直走回屋内。
打开风扇,调到中档。风扇发出催眠般的嗡鸣,送出凉爽的风。夏昀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或许是阳光抗议的叫声太过响亮,楼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周予安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头发乱糟糟的,像顶着一个鸡窝,脸上虽然看得出洗漱过的痕迹,水珠还挂在额发上,但那倦意却没有被水洗掉,反而更深地刻在眉宇间,连眼睑下都带着淡淡的、不明显的青影。
“厨房里还有粉。”夏昀对他说。
周予安却没朝厨房走,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朝着沙发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坐下后,他身体一歪,竟直接倒了下来,脑袋不偏不倚,枕在了她的大腿上。
“……喂!”
夏昀身体一僵,不满地抗议出声。这个姿势太过亲昵,也太过突然。她能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薄荷味,还有一丝未散的暖意。
周予安却没有动,只是在她腿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才哑着声音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让我躺会儿。”
他似乎……心情不太好。
是因为起床气吗?
夏昀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但随即又自我否定。
他平时没有起床气,至少在她面前没有。
虽然有些不情愿,大腿被他枕着的地方也有些僵硬和不自在,但夏昀终究没再推开他,顺从地坐直了身体,任由他就这样躺在自己腿上。
闲着无聊,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发质很软,在风扇的风里微微拂动。她伸出手,无意识地拨弄着他的发丝。
在一堆黑色的柔软发丝间,她清晰地看到了一根刺眼的白发。
她小心地捏住那根发丝,轻轻用力,将它拔了下来,然后举到他眼前:“你有白头发了。”
周予安微微侧过脸,看了眼,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也……到了长白头发的年纪了啊……”
夏昀只当这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人到一定年纪的感慨。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他浓密的发间,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梳理,寻找。
就在她以为他已经要睡着,或者再次陷入那种沉默的倦怠时,腿上的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不容置疑的味道:
“夏昀。”
“嗯?”
“今天……跟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 夏昀问,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枕在她腿上的人沉默了几秒。这几秒的沉默,仿佛被拉得很长,长得能听见风扇单调的嗡鸣,和阳光在院子里刨土的沙沙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哑的,平静的,像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去祭拜我妈妈。”
第25章 铃兰和予安
车驶出宁静的村庄,汇入城市车流,最终在一家洁净明亮的花店前停下。
“我先去选束花。”
周予安解开安全带,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夏昀轻轻“嗯”了一声,看着他推开车门,身影没入那片姹紫嫣红之中。
她在车里等了一会儿,想了想,她还是打开车门,也走了进去。
花店里弥漫着馥郁的花香。
夏昀一眼就看见了周予安,他独自站在琳琅满目的花架前,背对着她,身形微微佝偻,不似平日那般挺拔。店里的老板娘大约是被他谢绝了,远远地在一旁整理花材,没有上前打扰。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岛,被五彩斑斓的花海包围,却透出一种被抽走灵魂般的疲惫。
见他驻足不前,夏昀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轻声问:“没有想选的吗?”
周予安低下头,视线落在虚空,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孩子般的茫然无措:“她最喜欢……铃兰。可这里没有。”
铃兰是丛生植物,确实鲜少出现在寻常花店。
“你以前……都给她送什么花?” 夏昀问,想从过往里找到一点提示。
“以前……”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都是跟我养母一起去。”
跟着养母去的他,在这些事上,没有选择权。花是养母选的,心意是养母的,他只是一个沉默的符号。
夏昀的目光在花丛中逡巡。片刻,她抬起手,指向他右手边一个淡紫色的花桶:“洋桔梗……你觉得怎么样?”
她顿了顿,声音平和,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紫色的洋桔梗,花语是永恒不变的爱。”
周予安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温柔的紫色花瓣。
夏昀等了一下,又指向他面前一簇纯白无瑕的花:“或者,白百合也可以。百合的花语,是伟大的爱,纯洁的爱……我想,你妈妈应该会喜欢。”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随便说说,决定权在你。”
周予安沉默了几秒,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传来微微的震颤,分辨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那就……”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两样都要吧。”
他侧过头,看了夏昀一眼,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释然,“反正……决定权在我。”
买好包扎精致的花束, 车继续前行,驶向城郊。
公墓建在一处平缓的山坡上,远离喧嚣。青灰色的石板路蜿蜒向上,两侧是排列整齐的墓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安静的影子。
空气里是青草、泥土和香烛混合的气息。
车在僻静的停车场停下。周予安解开安全带,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小心地捧出那两束花,一紫一白,安静地躺在他臂弯里。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向上走,最后在一块被打理得很干净的墓碑前停下脚步。
周予安弯下腰,将两束花轻轻并排放在墓碑前,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夏昀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青灰色的石碑,镌刻着清晰的字迹——秦愿。
一个很美的名字。
原来,他那个声名鹊起的笔名,取自他母亲的名字。
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无论是开车来的路上,还是此刻站在这寂静的墓碑前,他就保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只是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和名字,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潭。
反而是夏昀,在这片令人心头发紧的寂静里,先开了口:“把我叫到这里来,不跟你妈妈……介绍一下我吗?”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周予安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很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刚才……还在想呢,”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带着一种近乎玩笑的语气,“该怎么跟我妈介绍你。说是高中同学,大学同学?还是……直接告诉她,是我前女友?”
见他这时候还有心思用这种调侃的语气说话,夏昀心里那点沉闷被冲散了些,她撇了撇嘴,别开视线:“嘴长在你身上,随你便。”
周予安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他转回身,重新面向墓碑,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笑容温婉的女人脸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个秘密:“妈,我来看你了。旁边这位……”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只是为了让这个称呼在空气中停留得更久一些,“……是我的初恋。”
“初恋”。
夏昀的心跳,因为这两个字,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同学”,不是“朋友”,也不是轻描淡写的、带着过去式意味的“前女友”。
而是“初恋”。一个带着时间印记、情感重量和某种纯粹定义的词。
她感到指尖有些发麻,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夏昀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看向墓碑上的照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庄重:“阿姨您好,我是夏昀。”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周予安适时地转过头,看着她,眼里带着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促狭,“是不是少了句?”
“……”。
夏昀硬着头皮,又补上了一句,“……确实是您儿子的初恋。”
周予安看着她那副认真又窘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微微耸动。
这笑声在寂静的公墓里显得有些突兀,但很快,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便沉没消失。
笑声淡去,周遭重新被寂静包裹。
周予安脸上的那点笑意也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沉淀的情绪。
他再次看向墓碑,这次,开口时的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沉重。
“其实……我本来,是跟我妈姓的。”
他缓缓地说,目光仿佛穿透了石碑,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叫秦予安。她把我托付给我养母的时候,特意嘱咐的,让我改姓周。”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为什么,也觉得没什么。姓秦,姓周,不都一样么。”
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她是希望我能真正融入那个家,希望我不会因为‘养子’这个身份,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笑话我是‘外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越是到了能懂她苦心的年纪,明白得越深,就越是……难过。就好像……”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里有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好像我和她之间,最后一点看得见的联系,也被她亲手……抹掉了。”
“可我没办法恨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平静,“因为我知道,她是对的。她是在为我好,用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夏昀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他没有哭,甚至眼眶都没有红,但脸上那种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那是一种被巨大的悲伤浸泡透了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她沉默地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紧攥的拳头,用自己微凉的手指,包裹住他紧握的手。
周予安的身体僵了一下,紧握的力道,在她的掌心下,一点点缓慢地松懈下来。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几个深深的月牙形指甲印,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
夏昀看着那些印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妈妈……一定很爱很爱你。所以,她才想把你生命中所有可能的‘刺’都拔掉,哪怕那根刺……是她自己留给你的印记。她把能给你的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你,包括一个她认为更安稳的、属于‘周予安’的未来。”
她顿了顿,像是要给他一点消化这些话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声音更柔和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安抚:
“而且,周予安,” 她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句充满祝福的咒语,“‘予安’……连起来读,不就是她名字里的‘愿’吗?”
予你安宁。
予你安好。
这是她藏在姓氏更改之下,更深、更沉默的、未曾说出口的愿望。
周予安猛地怔住了。
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她。
阳光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而坚定的轮廓。她的眼神清澈,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布满裂纹的心脏,像是被一股温暖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些自我折磨的尖锐痛楚,被这温柔的潮水浸润,包裹,抚平。
他蓦地笑了。
笑容先绽开在嘴角,然后蔓延到眼底,最后整个眉眼都舒展开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近乎虚脱的轻松,还有深不见底的沉沉哀伤。
“你果然……”
他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无比清晰,“……很聪明。”
话音落下,他忽然向前一步,弯下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夏昀瘦削的肩上。
他没有发出哭声,但夏昀能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风穿过松柏,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墓碑前,鲜花静静散发着幽香。
夏昀静静地站着,轻轻握着他带着伤痕的手,任由他依靠。
第26章 失控的身体-
我是周景,能和我见一面吗?
夏昀的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这样一条短信,发送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当然知道周景是谁,也知道他找上她,是为了谁。
夏昀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缓慢的心跳。一种无形的黏稠压力,顺着这短短一行字,悄然弥散开来。
“夏昀,夏昀!帮我把开心抱走!”
楼上传来周予安的呼喊,带着点无奈。他许久不曾提笔写作,似乎是被编辑催稿催得紧,最近重新捡了起来,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呼喊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也给了她一个暂时逃离的理由。她按下锁屏键,屏幕暗下去,那条信息连同其背后的含义,似乎也被短暂地隔绝在外。
她起身,爬上二楼,推开了他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一开,就看见“开心”堂而皇之地横躺在笔记本的键盘上,导致屏幕上的文档里出现一串乱码。
周予安抬头看她,表情像是看到了救星,指着键盘上的猫告状:“你看它!简直是惑乱君心!”
“……”
夏昀走过去,没什么表情地一把将猫拎起来抱在怀里,声音平淡无波,“谁让你不把门关紧。”
“我一关门,它就在外面使劲挠门,还一个劲地喵喵叫,活像我虐待它了!”
周予安哭丧着脸,试图博取同情。
夏昀却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她皱起眉,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耐:“那就戴耳机。”
说完,她抱着猫转身就走,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还顺手“砰”的一声,有些用力地甩上了房门。
留在房间里的周予安被关门声震得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他挠了挠头,有些困惑地嘀咕:“……怎么感觉,她最近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了?”
他的感觉没错。
夏昀自己也察觉到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步入六月,天气骤然炎热,连带着她内心也像被架在火上烤,变得异常干燥、易燃。
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会轻易点燃她的无名火,让她瞬间怒上心头。
喝水时冰到牙齿的锐痛,吃饭不小心咬到舌头的钝痛,甚至是“开心”和“阳光”过于兴奋的玩耍打闹,这些小事,在她情绪过去后回想,又会觉得根本没必要发火。
可当时就是控制不住,就是觉得烦,特别烦,烦到想要尖叫,想要砸碎什么东西。
包括看到周景发来的那条短信。
他联系她做什么?
如果是为了周予安,为什么不敢直接联系周予安?
是觉得从她这里入手更容易?还是想把压力和麻烦转嫁给她?
夏昀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那股无名火“噌”地又烧了起来。
她将怀里的“开心”放下,猫咪不满地“喵”了一声,她也没理会,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
她从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了粉色的玩具。带上它,拿着干净的毛巾,走进浴室。
并非要洗澡。
只是在浴室里做,清洗时更方便。
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哗哗落下,在瓷砖上溅起水花,氤氲出雾气。她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打开玩具的开关,找准地方。细小的嗡鸣声响起,随即被更大的水流声盖过。
她面无表情地,等待快感降临,驱散烦躁。
几分钟过去。
舒服是有的,身体深处传来熟悉的酥麻和悸动。但那股感觉始终在临界点附近徘徊、冲撞,却迟迟无法攀上顶峰。它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反而将那股未得到释放的焦躁加倍地反馈回来。
怎么会没有呢?
夏昀疑惑地皱眉。
和周予安分手以后,她一直是靠这个来解决生理需求的。简单,高效,几分钟就能结束战斗,获得短暂的平静。
现在为什么不行了?
是档位不够大?力道不够强?
她不耐烦地将档位调高一级,又调高一级。
更强的震动传来,带来更尖锐的刺激,但……还是不行。那感觉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能看见光亮,却无法触及。
算了。
她感到一阵挫败和更深的烦躁,猛地关掉了玩具,也关掉了花洒。浴室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水珠从她发梢滴落的声音。
她快速冲洗干净,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推门而出。
与此同时,对面周予安房间的门也“咔哒”一声打开了。
周予安似乎是想出来倒水,刚踏出一步,就和她打了个照面。
也和她手里的玩具打了个照面。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秒。
周予安:“……”
夏昀:“……”
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夏昀甚至能看清周予安脸上瞬间爆红,一路红到耳根。
周予安反应极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一步,“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说完就砰地一声关上门,震得门框似乎都晃了晃。
夏昀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也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
被前男友撞见用玩具自我安慰,没有比这更尴尬、更令人想原地消失的事情了。
但此刻,比羞耻更强烈的,是另一种紧迫感。她低头看着手里这个“失灵”的玩具,眉头紧锁。
她把玩具随手扔回房间床上,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到周予安门前,敲响了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手忙脚乱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
周予安的脸还红着,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她,声音也带着不自然的结巴:“干、干嘛?”
夏昀看着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天气:“我好像,性‖功能障碍了。”
周予安:“…………”
他脸上的红晕“轰”地一下烧得更旺,几乎要冒烟,舌头彻底打结:“你、你你……你怎么能跟我讨论这个?!”
夏昀理所当然地反问:“不然呢?我要去跟奶奶说吗?‘奶奶,我好像无法高‖潮了。’”
周予安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挤出一句:“等、等复诊的时候去问医生啊!”
“那要等多久?”
夏昀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你不是看了很多相关的书吗?书上没说过这是怎么回事吗?我现在很烦!”
周予安已经切实感受到她的迫切和烦躁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着那些读过的相关书籍,清了清嗓子,目光盯着门框,不敢看她:“是、是药物副作用……你吃的药里,有些成分会导致性‖欲减退,或者……高‖潮障碍,很常见。”
夏昀的眉头稍稍松开一丝:“也就是说,等我停药以后,会自己恢复?”
“应、应该是吧。” 周予安仍旧不敢看她,目光飘向天花板。
夏昀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听到她这声毫不掩饰遗憾的叹息,周予安耳根又红了,眼神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你……你试过其他办法没有?除了……那个小玩具……”
夏昀问:“什么办法?”
周予安没说话,只是一味咳嗽,像在刷存在感。
夏昀也切实感受到了他的存在感。
她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你这是在性‖骚扰吗?”
周予安急了,梗着脖子反驳,“明明是你先找我……讨论这个……的……”
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气势全无。
“你不行。”
夏昀斩钉截铁地拒绝,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拒绝完,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周予安:“……”
周予安的脸瞬间黑了,“等等,你这话,是说我不可以,还是说我不行?”
他必须搞清楚这点。这关乎他男人的尊严。
夏昀却没回答他,转身要回房。
回房前,又顿住脚步,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地抛出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
周予安一愣,没跟上这跳跃的话题:“回什么家?”
夏昀没有解释,头也没回,只丢下硬邦邦的三个字:“没什么。”
回到房间,夏昀走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那条来自周景的短信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凝视着那行字。
烦躁感再次涌上,但这次,混合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近乎于“领地意识”的警觉。
她讨厌这种被卷入的感觉。
指尖落下,她回复了信息。
第27章 所隐瞒之事
关于见面,夏昀定了时间,周景也很快发来了地点。一家位于市中心的餐厅,从村子出发,路程遥远而周折。
她需要先搭乘村里的班车到镇上,再转乘城乡公交前往县城汽车站,最后才能坐上前往市区的长途大巴。
从敲定见面那一刻起,夏予安便开始不自觉地规划路线。
夏昀从见面前两天就开始规划坐车路程,这两个晚上的梦,也都变成买错票,错过车,坐错站的主题。醒来时,掌心总是一层薄汗。
见面当天,早上七点半,预设的闹钟便尖锐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夏昀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起床洗漱。
水龙头里流出的冷水带走了最后一丝困意。她换上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戴上棒球帽,深吸一口气,走下楼。
院子里,阳光大好。近来为赶稿常常熬夜的周予安,今日却破天荒地起早,正有模有样地打着八段锦。
听到她从堂屋出来的动静,他动作没停,背对着她招呼道:“今天怎么也起这么早?”
“要出趟门。”夏昀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周予安缓缓收了势,转过身。看到她一身清爽的出门装扮,他眉梢微挑:“去镇上取快递?”
“不,去城里,”夏昀没打算隐瞒行程,但也没说全,“见个……朋友。”
周予安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是纯粹的欣慰,甚至带点夸张的调侃,“我们昀昀,竟然还有朋友?”
夏昀:“……”
她面无表情地剜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开玩笑,开玩笑。”周予安笑着举手作投降状,几步上前,“去城里那么远,我送你吧?”
夏昀脚步一顿。
内心挣扎了不过几秒,她终究没忍住这诱惑,放弃了繁复的公共交通规划,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了舒适的车厢。
周予安也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你把要去的地址输进导航。”他边转动方向盘边说。
夏昀拿出手机,再次确认了周景发来的餐厅名和地址,低头在车载导航上输入。
机械的女声随即响起:【正在为您规划前往“小狗餐厅”的路线。】
周予安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导航屏幕上显示的餐厅地图位置。
“怎么了?”夏昀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周予安重新专注路况,语气如常,“这餐厅名字,挺别致。”
夏昀没接话,心里在腹诽。
你那个好弟弟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一家给狗吃饭的地方。
车子平稳地驶出村庄,窗外的田野和屋舍缓缓后退。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的低鸣。周予安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们吃完饭,下午还要去别的地方逛逛吗?”
“不逛,”夏昀回答得干脆,“吃完饭就回来。”
周予安笑了,语气轻松:“怎么不多玩会儿?来回四小时的车程,就为吃顿午饭,多可惜。”
夏昀撇了撇嘴,没应声。
她可不是去享受美食的,她是去被讨伐的。
见她兴致缺缺,周予安也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打开了车载音乐。舒缓的轻音乐流淌出来,填充了车厢内略显凝滞的空气。
两小时的车程,夏昀大半时间都在昏睡。连日来的焦虑和规划耗尽了她的心神,在熟悉气息和安稳行驶的车厢里,她很快进入睡眠。
最后,是车子停稳的轻微震动和熄火声,以及周予安轻柔的呼唤,将她从睡梦中拉回。
周予安侧过身,看着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就你这上车就睡的毛病,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夏昀咕哝着,解开安全带,说,“你直接回去吧,别等我了。”
她本意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和周景在一起。
周予安却不在意地说:“没事,来都来了,我也顺便回趟家看看。你完事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夏昀“哦”了一声,没再坚持。手搭上门把手,正要推门——
“夏昀。” 他叫住她。
“嗯?” 夏昀回头。
车厢内光线柔和,周予安看着她。
他一直都知道,她的眼睛很漂亮,清澈透亮,像精心打磨过的玻璃珠。尽管前段日子被病痛折磨得黯淡无光,近来也随着状态好转,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重新变得明亮生动。
此刻,这双眼睛正望着他,里面是全然的、不带丝毫防备的信任。或许她自己都未察觉。
那他也该,回以她同等分量的信任。
他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语气轻快,“没什么大事。就是让你多吃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
夏昀上一次见到周景,对方还只是个穿着高中校服,眉宇间带着青涩稚气,话多得停不下来的少年。
如今再见面,他身形高了些,脸上褪去了些少年的圆润,但那张嘴,也比以前更聒噪了。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我们约的不是十一点吗?这才十点刚过吧?我还以为我提前半小时到已经算早了,没想到你比我还早!”
周景一屁股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嘴巴就像打开了开关的连珠炮,噼里啪啦地开讲,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夏昀。
“你没把我跟你见面的事告诉我哥吧?千万别让他知道!不然他能骂死我!上次我不过就是不小心在他面前骂了你一句,他那脸色……啧啧,你是没看见,吓死人了!噢对了,我说的骂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说了句你甩了他又交新男朋友……”
他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语速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夏昀光是听着就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她适时地抬起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直接切入正题:“你今天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周景的声音戛然而止,被她脸上那种疏离而认真的神色堵了回去。
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寒暄应该到此为止。
然而,下一秒,他脱口而出的话却是:
“先、先点餐吧?你不饿吗?我早上太紧张了,没怎么吃东西,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要吃什么?这家的烧鸭特别、特别好吃!我以前经常跟我哥来吃,真的绝了!”
夏昀:“……”
好累。
从村子里坐了两小时车来到这里,都没有这么累。
她此刻由衷地佩服起周予安来,他到底怎么忍住不揍他弟的?
在周景热情洋溢的推荐和唠叨下,点餐过程总算艰难地完成了。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夏昀再次看向他,重复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周景却又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弄到你电话号码的吗?”
夏昀面无表情,言简意赅:“不好奇。有事快说。”
被她的冷淡和直接打击到,周景肩膀垮了一下,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弱弱地“哦”了一声。
他终于收敛了那过分外放的热情,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夏昀姐,” 他换了正式的称呼,语气也沉了几分,“我今天找你,是希望……你能劝劝我哥,回家吧,别再……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夏昀一怔,眉头微蹙。
周予安刚才不还说“顺道回趟家”吗?怎么到周景嘴里,就成了“离家出走”?
“你一定觉得,我哥那么听话,那么孝顺,不可能做这种事,对吧?”
周景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抢答道,“但他这次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他上次去了一趟老宅,听老宅照顾爷爷的阿姨说,他跟爷爷说了很大逆不道的话,把老人家气得够呛,然后就走了。他以前哪怕出国读书,都会每周定时给家里打电话。但这次,大半年了,除了偶尔回个信息报平安,一个电话都没打回家。我爸妈又生气,又着急……”
“我妈特别担心他,怕他出什么事,一直心神不宁。一直到上个月,她去墓地看到花——”
周景说到这里,突然像被雷劈中一样,猛地刹住话头,脸色一变,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想把刚才说漏嘴的话全都咳回肚子里。
“咳!咳咳咳!”
他咳得面红耳赤,好半天才缓过劲,眼神飘忽,不敢再看夏昀,生硬地转移话题,“总之!反正我妈后来确定他平安,才算放心了一点。但她还是很难过,因为这是我哥第一次这么久不联系家里。”
夏昀没打算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了周予安的身世。
她只是抓住了关键信息,追问:“周予安跟你爷爷,到底说了什么?”
她需要先搞清楚,所谓的“大逆不道”究竟是什么。有时候,即便是长辈,也会从自己的立场和利益出发,有意无意地歪曲事实。
看着周景瞬间变得复杂、欲言又止的脸色,夏昀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她试探着问:“该不会……跟你家的公司有关吧?”
周景的脸色更僵硬了,眼神躲闪,最后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关于那天在老宅书房里的具体对话,周景也是从照顾祖父多年的老保姆那里,旁敲侧击、拼拼凑凑打听来的。
据说那天,周予安一进书房,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和林家女儿的相亲,是不是您让妈安排的?”
祖父当场就因为他的语气震怒,厉声喝道:“你这是在质问我?!”
周予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看来是了。”
老爷子拍着桌子,怒不可遏:“让你跟林家女儿相亲有什么不好?!你都二十七八的人了,难道不该成家了吗?!”
“是结婚,还是商业联姻,您心里不清楚吗?” 周予安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
“联姻又怎么了?!” 祖父气得胡子都在抖,“你在周家白吃白喝了这么多年,难道不该为这个家做点贡献?!你搞黄了这次的相亲,还有脸跑来质问我?!”
周予安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直视着祖父,一字一句地说:“我倒是想为这个家做点贡献,接手公司,让爸早点退休享清福。但我真要这么做了,您恐怕会担心得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吧?”
“你——!你给我跪下!” 祖父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周予安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动。
他看着祖父,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上一次跪您,是我确实做错了事,该跪。但这一次,我什么都没做错,我不会跪。以后,也不会再跪。”
“我不会插手周家的产业,也不会为了周家的利益,牺牲我自己的幸福。爸妈对我有养育之恩,这份恩情,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报答。至于您……”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冷淡、近乎讥诮的弧度:“您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回报您。很公平,不是吗?”
……
“是不是很震撼?”
周景一边用筷子夹着烧鸭,一边努力还原着当时剑拔弩张的场面,语气里还带着点对兄长叛逆行为的微妙钦佩,“总之,爷爷被他气得当场捂着心口,当天就送医院了。从那之后,哥就再也没主动联系过家里,过年都没回来。说句不孝的话……”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其实我觉得我哥那样还挺帅的。爷爷确实太老顽固、太专制了,每次见我都念叨我这不行那不行,谁谁家的儿子孙子多么出息,不光我烦,连我爸都拿他没办法。”
听完周景的转述,夏昀确实感到震撼。但比起觉得周予安帅气,她心底翻涌起的,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不知道,他之前轻描淡写地对她说的那句“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背后承受的,竟是独自面对家族权威的巨大压力,是日积月累的委屈和不公,是必须亲手斩断某种无形枷锁的痛苦抉择。
他是那么好脾气、那么好说话、好像永远都不会真正生气的一个人,能对长辈说出那样硬气,甚至近乎不孝的话,他一定很委屈很委屈。
夏昀用力压下眼底骤然涌上的酸涩,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周景,声音异常清晰,平静:“我不会劝周予安回家。”
“啊?为什么?!”
周景一听就急了,手里的筷子都放下了,“我爸妈真的很担心他!他们就是嘴上不说……”
“他是个会独立思考的成年人,” 夏昀打断他,目光坦然,“他有自己的考量和选择。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解:“他也有任性的权利。”
周景愣住了,看着夏昀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自言自语般小声咕哝了一句:“……难怪他那么喜欢你。”
在这个话题上劝说无果,周景倒也没有过分执着。他很快调整了情绪,或者说,换了一个他更关心的话题。
他重新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急切:
“你……你跟我哥,是不是复合了?你们俩这段时间都住在一起,肯定是复合了吧?你们现在住在哪?我今天能跟你一起过去吗?我太久没见他了,真的超级想他!你怎么不说话?你们肯定是复合了对吧?”
夏昀:“……”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耐心槽正在飞速见底。
拜托,能不能给她一点说话的机会?
“还没复合。” 她言简意赅地给出了答案。
“什么什么什么?!” 周景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几乎要掀翻餐厅的屋顶,“你们俩竟然还没复合?!”
他声音太大,引得周围几桌客人都投来好奇或被打扰的目光。
夏昀感到一阵丢脸,抬手挡了挡脸。
周景也意识到了,连忙缩了缩脖子,双手合十,朝四周投去歉意的目光,嘴里小声说着“抱歉抱歉”。
他立刻转回来,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用气音追问,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不跟他复合?!你们没复合为什么还住在一起?!”
夏昀看着他急切又困惑的样子,沉默了几秒。
有些事情, 或许应该让他知道。不是为了解释,而是为了让他,也让关心周予安的家人,能够稍微理解一点。
她放下手,目光沉静地看向周景,缓缓开口:“他来找我,是为了……救我。”
周景脸上急切的表情瞬间凝固,变成了茫然:“……救你?”
夏昀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桌面的左手。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抬起手,将一直用来遮挡伤疤的手表表带,轻轻往旁边挪了挪。
一道已经愈合、但颜色依然明显、形状狰狞的疤痕,赫然出现在周景眼前。
“我得了抑郁症。” 她平静地说。
没有羞愧,没有难以启齿,而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周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震惊地看向那道疤痕,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像被烫到般猛地移开,不敢再看第二眼,仿佛多看一眼,就是对她的冒犯。
他脸上那种跳脱、话痨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慌乱。
“现、现在……还好吗?” 他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小了许多。
“嗯,” 夏昀点了点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个很淡、很真实的弧度,“多亏你哥哥。我现在好多了,不然……也不会出门来见你。”
“那就好……那就好……” 周景像是松了口气,喃喃地重复着,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又不敢看太久,目光在桌面上游移。
他此刻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劝她和哥哥复合?可她现在是个病人,他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去“逼”一个病人做决定?
可是不劝……他又是真的、真的很在意他哥哥的幸福。
反而是夏昀,打破了这有些凝滞的沉默。
她看着周景,眼神清澈,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周景,我现在……还没办法回应他的感情。”
周景抬起头,看向她。
夏昀微微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因为,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他。如果我告诉他了……他或许,就不会再喜欢我了。”
周景怔住了。他看着夏昀平静的侧脸,看着她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良久,然后,非常难得地,收敛了所有的不正经和话痨,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认真的语气,看着夏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夏昀姐,我不知道你瞒着我哥的是什么。但是……我哥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眼神变得深远而肯定。
“他对你的喜欢,可以原谅一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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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很爱你的
矗立在城区的周家别墅,风格不算新潮,但打理得整洁雅致。庭院里种着应季的花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熟悉感。
周予安第一次踏进这里,是在他六岁那年。
彼时,亲生母亲刚刚过世。他被托付给周家夫妇。
舒丽牵着他冰凉的小手,穿过绿意盎然的庭院,走进这栋对他而言过于空旷的陌生大房子。
她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柔声说:“予安,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别怕,有什么事,就跟爸爸妈妈说,好吗?”
年幼的周予安含着泪,乖巧地点了点头。
尽管舒丽这样说,第一次在周家的餐桌上吃饭,他依然拘谨。碗筷摆放整齐,他不敢先动,直到养父周伟雄动了筷子,又看到三岁的小周景已经握着鸡腿啃得满嘴油光,他才小心翼翼地拿起自己的筷子。
圆形的餐桌摆着六七道菜,香气诱人。但他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盘青菜,小口小口地扒着饭,不敢伸向远处。
舒丽看在眼里,隔着桌子,温声问他:“予安,喜欢吃什么菜?告诉妈妈。”
周予安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表情严肃的养父,又看了看吃鸡腿吃得正欢的弟弟。
他其实也很想吃那盘色泽油亮的鸡腿,但弟弟喜欢,他不敢。犹豫了很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道:“鸡……鸡翅……”
舒丽立刻笑了起来,夹了一只最大的鸡翅放进他碗里:“喜欢吃鸡翅呀?好,多吃点!下次让刘阿姨还给你做!”
“谢……谢谢……” 周予安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傻孩子,跟妈妈还说什么谢谢。”
舒丽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眼里的笑意暖融融的。
……
时光倏忽而过,带着六岁那年的记忆,周予安再次踏入了这栋别墅。
正在厨房忙碌的刘阿姨听到动静,探出头,看到是他,立刻放下锅铲,一边擦手一边快步往楼上走,声音里满是惊喜:“太太!太太!予安回来了!”
书房里的舒丽闻声,手里的书“啪”地合上,几乎是立刻起身,脚步声急促地从二楼“噔噔噔”地下来。
周予安看着快步走向自己的母亲,莫名有些近乡情怯的不自在,他张了张嘴:“妈,我回……”
话没说完,舒丽已经走到近前,扬起手,对着他的后背就“啪”地来了一下,力道不轻。
“臭小子!”
舒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后怕,“多大人了还学小孩子闹离家出走!一走就是大半年,电话不打一个,消息不回几条,不知道我跟你爸多担心你吗?!”
周予安被拍得闷哼一声,嘴里却下意识地咕哝辩解:“中途联系了……那还叫离家出走吗……”
话音未落,背上又挨了一巴掌。
“你还有理了?!” 舒丽瞪他。
周予安立刻识时务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语气软了下来:“妈,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舒丽这才勉强消了点气,但仍旧哼了一声,数落道:“你跟老爷子吵架的事,我跟你爸都知道了。老爷子人是古板,年纪越大架子越大,他说的话,你听听就得了,左耳进右耳出,我跟你爸都这样,你何必往心里去,跟他硬顶?”
周予安抿了抿唇,没应声。
恰好这时,刘阿姨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招呼道:“太太,予安,菜齐了,快来吃饭吧!”
“走走走,先吃饭,边吃边说。”
舒丽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餐厅走,目光扫过餐桌,又扬声对厨房喊,“刘姐!我记得冰箱里还有鸡翅是吧?再做个可乐鸡翅!”
“哎!好嘞!” 刘阿姨在厨房里高声应道。
周予安看着母亲风风火火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自在消散了些,忽然开口:“其实……我也挺喜欢吃鸡腿的。”
舒丽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又朝厨房喊:“刘姐!再看看冰箱里有没有小鸡腿,一起做了!”
“好!马上!”
周予安看着母亲忙碌吩咐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带着点试探地问:“妈,您……不生气了?”
舒丽回过头,给了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没好气地说:“气!怎么不气?气得我几天没睡好!但再气也得先吃饭!”
餐桌上,舒丽并没有如周予安预想的那样继续“教训”他。比起指责,她问得更多的,是他这大半年的生活:过得怎么样?住在哪里?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
周予安一一回答了,报喜不报忧,只说自己一切都好,住在乡下朋友家,安静,适合写作。
刘阿姨端着新做的可乐鸡翅和小鸡腿上桌,香气扑鼻。舒丽立刻夹了一只最大的鸡翅,放到周予安碗里。
“谢谢妈妈。” 周予安看着碗里的鸡翅,轻声道。
“跟妈妈还说什么谢谢?矫情!”
舒丽嘴上嫌弃,眼底却漫开一丝笑意,也给他夹了只鸡腿,“都尝尝,看刘姐手艺退步没有。”
周予安咬了一口鸡翅,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还是记忆里的味道。他慢慢吃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妈。”
“嗯?” 舒丽看他。
“其实我不想接手公司,不全是因为祖父。” 周予安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母亲。
舒丽夹菜的动作一顿,脸色微变,立刻问:“是不是其他那些亲戚,又在你跟前说什么了?”
周予安摇摇头:“和他们没关系。是我自己不想进公司,我更喜欢写作。至少现在很喜欢。”
舒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后,轻描淡写“噢”了一声,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那就继续写呗。”
这下,反而轮到周予安惊讶了。他以为会听到劝阻,听到“写作不稳定”、“要考虑现实”之类的话。
舒丽也放下了筷子,叹了口气,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些许自责:“你这次……闹这么一出,我跟你爸,也好好想过了。以前总觉得,让你进公司是为你铺路,让你相亲是为你着想,表面上问你的意见,但其实……从来没真正想过,你是不是真的愿意。”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你从小就乖,太乖了,说什么是什么,从来不跟我们唱反调,不吵不闹。但我们忘了,哪有孩子是真的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的呢?你只是……太懂事了,把自己的想法,放在了最后。”
周予安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酸涩。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 舒丽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点豁达的笑意,“你这次,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想进公司就不进,不相亲就不相。你还年轻,只要是你自己想走的路,踏踏实实去走,我跟你爸总能给你托着底。”
周予安低着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舒丽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这次的动作温柔至极。
她看着儿子发红的眼眶,自己眼圈也有些泛红,却笑着打趣:“臭小子,多大的人了,哭什么?”
这顿饭,吃了很久。吃完饭,周予安收到了夏昀发来的信息。他上楼,从自己以前的房间里翻出些夏天的薄衣服,打包好,提着包下楼。
舒丽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他提着包下来,立刻站起身:“这就要走了?才回来多久?”
周予安解释道:“今天就是临时进城办点事,顺路回来看看。过两天,我再回来多住几天。”
听他这么说,舒丽才勉强点了点头,但还是一路送他到门口,絮絮叨叨地叮嘱:“开车慢点,到了发个信息……”
周予安提着包,走出大门几步,忽然又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台阶上、目送他的母亲。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落在她已有细细皱纹的眼角。
他松开手里的行李袋,几步走回去,在舒丽诧异的目光中,伸出双臂,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怀抱温暖而踏实,带着母亲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妈妈,”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母亲肩头,声音有些闷,却异常清晰,“我很爱您。您知道的,对吧?”
舒丽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她抬手,回抱住儿子已经宽阔坚实的后背,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轻轻拍抚着。
她眼眶发热,声音却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傻小子……当然知道了。肉麻。”
周予安也笑了,眼角有些湿润。他慢慢松开手臂,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过两天就回来。”
“嗯,快走吧,路上小心。” 舒丽挥挥手,别开脸,掩饰性地揉了揉眼睛。
周予安提起行李转身。
阳光刺目,他眯了眯眼,走进阳光里。
……
给周予安发完消息后,夏昀在小狗餐厅门口又等了大约半小时。
午后的阳光毒辣,她拿着棒球帽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额角还是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路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冷气瞬间包裹住她,驱散了被太阳晒后的燥热。
她系好安全带,就听见驾驶座上的人带着点笑意开口:“和周景那小子吃饭,吵得慌吧?”
夏昀下意识地“嗯”了一声,随即猛地顿住,倏地扭过头看向他,眼睛里满是惊疑:“你怎么知道?”
周予安笑了笑,用下巴点了点餐厅的方向:“这家店,还是我带那小子探店发现的。他后来就成了忠实拥趸,动不动就拉人来。”
夏昀恍然,想起周景在饭桌上滔滔不绝时,确实提过“以前经常跟我哥来吃”。
她抿了抿唇,心头莫名浮起一丝被抓包般的心虚,声音也低了些:“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是来见他?你……没什么意见吗?”
周予安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汇入主路车流,他目视前方,语气是真实的云淡风轻:“你们俩见个面,吃顿饭而已,我能有什么意见。”
听起来确实没为这件事生气。
“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点无奈的笑意,“改天我得好好说说周景这小子,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搞到你的联系方式。”
他在意的,反而是这个。
夏昀有些忍俊不禁,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故意逗他:“你怎么不问问,我们俩都聊了些什么?”
“如果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周予安答得理所当然,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路况。
夏昀看着他完美的侧脸线条,那股熟悉的因他这种“全盘交付主动权”的态度而产生的无力感,又悄然升起。
他总是这样,把选择权、解释权、甚至伤害他的权利,都轻轻放在她手里,然后摆出一副“我都可以接受”的姿态。
看似温柔,有时却让她倍感压力。
“你不能总这样。”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或接受,而是开了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像是在纠正一个长久以来她认为不对的习惯,“周予安,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来问我。而不是把所有决定权都交给我,等着看我说不说。”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些事情……就算问了,被拒绝了,也不会少块肉。”
周予安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微微侧目,瞥了她一眼。
女孩的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沉静而坚定。他怔了片刻,随即,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温柔而释然的弧度。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周予安转过头,正对着她,脸上带着那种她从学生时代就熟悉的、带着点促狭却又无比认真的笑容,问道:“那么,请问夏昀同学,你和我那个聒噪的弟弟,今天中午都聊了些什么呢?”
夏昀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他眼底那份“从善如流”的认真,心里那点因他过往态度而产生的微妙的憋闷,奇异地消散了。
她甚至觉得……有点满意。
“聊了你离家出走的事,” 她如实回答,语气平淡,“也聊了我生病的事。”
周予安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也沉了几分:“你……把你生病的事,告诉他了?”
“嗯。”
夏昀点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然,“把这件事亲口说出来,比我想象中……要轻松很多。”
对别人说出“我得了抑郁症”,不是为了博取关注或同情,也不是为了让谁为此退让或妥协。
而是她自己,在经历了漫长的挣扎、否认、痛苦之后,终于能够以一种相对平静的姿态,去接纳这个事实,并允许它成为自己经历的一部分,不再将其视为必须死死掩藏的耻辱。
周予安看着她。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能看到她眼中那层长久以来笼罩着的、自我厌弃的阴翳,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平静。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随即被巨大的欣慰填满。
他伸出手,很轻、很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怜惜:“我们昀昀……终于跟自己和解了呢。真棒,值得好好表扬。”
夏昀被他这哄小孩般的语气和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用棒球帽轻轻拍开他的手,别开脸,耳根微微发烫,嘴上却故作冷淡:“专心开车。”
绿灯适时亮起。周予安低低地、愉悦地笑了一声,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入川流不息的道路。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窗外的车流噪音。
夏昀靠着车窗,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上。
和周景的谈话,那些关于周予安的委屈,关于他家庭的复杂,关于自己病情的坦白……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回放。
而后,她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周景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
那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和温暖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要说吗?说出来会舒坦很多,但也很大可能会失去周予安。她太清楚那个真相的杀伤力。
不说吗?不说出来,会一直哽在心里,每一次感受到他的好,他的爱,都会被那根刺提醒,她配不上。而且……她也想相信周予安一次。
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激烈地拉锯,让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窗外的阳光明明灿烂,她却感到一阵阵发冷。
车内,长久的寂静被周予安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打破。他唤她:
“夏昀。”
“嗯?” 夏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思绪还沉浸在混乱的纠结里。
周予安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又像在做一个郑重无比的宣告:
“我很爱你。你知道的,对吧?”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夏昀的脑海中炸开。
她猛地怔住,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她极其缓慢地僵硬扭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周予安依旧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倾斜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沉静,仿佛刚才那句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话语,只是他随口说出的、再平常不过的一句“今天天气真好”。
可夏昀的心跳却失了控,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比起被表白的冲击,更先涌上来的,是一种近乎恐慌,不知所措的巨大茫然。
她该说什么?该怎么回应?承认?否认?还是像他从前一样,把问题抛回去?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音节。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冰凉的薄汗。
周予安仿佛拥有读心术一般,透过后视镜,或者仅仅是通过她骤然僵硬的肢体和急促起来的呼吸,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此刻的窘迫与慌乱。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平稳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却放得更缓,更柔,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包容: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没关系。”
“不回应我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坚定,像在做一个永恒的承诺:
“我会一直等你。”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压在了夏昀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上。也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心底最黑暗、最泥泞的角落。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空调单调的风声,和他们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沉默在蔓延,沉重得几乎要实体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周予安甚至已经伸出手,准备去按车载音乐的开关键,试图用一点声音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按钮的前一秒——
夏昀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干涩,带着一种豁出一切、近乎破碎的平静,却又异常清晰地在封闭的车厢内响起:
“你不是很想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和你分手吗?”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一丝力气,也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她抬起眼,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一字一句,将她深埋心底的秘密,如同宣判般,缓慢而沉重地,宣之于口:
“周予安,我……”
她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帮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第29章 我一直知道
如果问,当初和周予安成为恋人的原因是什么。
夏昀的答案是:嫉妒。
优越的家境、聪慧的头脑、仿佛永不枯竭的自信与阳光,因为嫉妒他轻而易举就能拥有自己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触及的一切,所以,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仿佛在追赶一个遥不可及的标杆。
而那个被她当作假想敌、拼命追赶的人,却毫无征兆地,在那个超市兼职的午后,对她告白了。
这很莫名其妙。
也足以让所有认识他们的人大跌眼镜。
但当周予安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问她“要不要跟我谈恋爱”时,夏昀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真的没多想什么。
留在胜利者身边,想必是观察他、学习他、最终超越他的最佳方式。
这份始于阴暗嫉妒的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与众不同。
夏昀总是不习惯周予安对她毫无保留的好,那些关怀、礼物、体贴,像过热的阳光,晒得她无所适从,却又不得不别扭地接受。
而她骨子里又不是喜欢欠人情的人,无法一味索取,于是只能笨拙地、带着不甘愿地回馈。周予安对她多好,她就别扭地、计算着回报他多好。像一场心照不宣的、扭曲的等价交换。
但她内心深处,那份对周予安的嫉妒,从未消失。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不见光的角落里悄悄生长,汲取着每一次对比产生的落差感作为养分。
直到得知周予安要出国留学的消息。
那一刻,嫉妒达到了顶峰。
明明两人都考上了顶尖的东晏大学,明明她也很努力地生活,学习,但她和他之间还是差了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家境。
得知消息的瞬间,她第一感受不是祝贺,不是对异国恋的担忧,而是令人窒息的嫉妒,嫉妒到心口发疼,嫉妒到眼前发黑。
那一刻她才惊觉,这段外人看来或许“恩爱美好”的恋情,不过是掩盖她内心那些阴暗、卑劣、见不得光的心思的遮蔽物。
所以,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亲手撕毁了这层遮蔽。
在他即将奔赴更广阔天空的前夕,她用最平静也最残忍的语气,提出了分手。不给他一丝挽回的余地,转身离去,像逃离一场自己主演的荒谬闹剧。
讽刺的是,哪怕在和他交往最“甜蜜”的时候,她心底那个阴暗的角落,偶尔还会冒出诅咒他倒霉一点的恶毒念头。
而真的分手后,或许是因为巨大的愧疚,或许是残存的一丝良心,那些恶毒的诅咒,又变成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虚伪的、痛苦的“祝愿他好”。
“和你分手的原因……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时隔六年,跨越生死与病痛,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午后,在行驶的车厢里,夏昀终于亲手,将这个埋藏心底最深处、最丑陋、也最真实的秘密,宣之于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耳欲聋。
周予安会是什么反应?震惊于这荒谬的真相?失望于这五年的痴心错付?还是……像她无数次在噩梦中预见的那样,露出被深深伤害后的冰冷眼神,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夏昀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她不敢看他,甚至不敢呼吸。
车子缓缓减速,靠边,稳稳停下。双闪灯“哒、哒、哒”地响起,规律而清晰,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审判读秒。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了她冰凉颤抖的拳头上。
那温度如此真实,如此平稳。
夏昀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对上的,是周予安平带着一丝了然的平静眼眸。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温和。
他看着她,嘴角甚至很轻地弯了一下,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讨论一个颠覆性的真相:
“我知道。”
——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夏昀的心尖上,又像一阵飓风,将她脑海中预设的所有反应、所有惨烈的结局瞬间吹得七零八落。
她瞪大了眼睛,失神地望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你怎么知道”,也不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而是一种更为彻底的、认知根基被连根拔起的茫然。
她小心翼翼守护了这么多年,甚至用分手和自毁来掩盖的肮脏秘密,她视作自己人性最大污点的源头……原来在他那里,从一开始,就不是秘密?
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褪色,只剩下他平静的脸,和那三个字反复回荡。
周予安看着她这副震惊到灵魂出窍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
他抬手,用指节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像是一种象征性的惩罚。
“在向你提出交往那天……不,”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在回忆很久远的往事,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笑意,“在高二,我第一次跟你搭话那天,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
夏昀的瞳孔骤缩,手心瞬间沁出更多冷汗,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慌乱而破碎:“你、你怎么会知道……?”
周予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仓皇无措的脸。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盯着我的视线,简直不要太明显好吗?而且,每次我稍微倒霉一点,你都在偷偷幸灾乐祸,我想不知道都很难吧?”
“啊——!!!”
夏昀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崩溃般的尖叫,猛地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脸。
滚烫的温度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蔓延到全身。比起刚才揭露秘密时的沉重和决绝,此刻充斥她身心的,是恨不得立刻跳车消失的羞耻感!
原来她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阴暗的小心思,那些恶毒的诅咒和幸灾乐祸,从一开始,就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周予安看着她这副羞愤欲死、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愉悦地笑出了声。
她一直都是淡淡的,带着点疏离的冷漠,偶尔有些小脾气,但像此刻这样鲜活生动的、近乎炸毛的羞愤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可爱得让他心头发软。
夏昀在指缝里听到他的笑声,羞耻感更甚,但同时也后知后觉地,抓住了一个关键问题。她猛地放下手,也顾不上脸红了,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不可思议:
“你……你一直都知道?!你知道我不喜欢你,甚至……有点讨厌你,你还愿意跟我做朋友?还想跟我交往?!”
周予安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冲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调侃:“如果我说‘是’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太像个冤大头了?”
夏昀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但随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可以抵消自己“罪过”的把柄,语速飞快地抢白道:“所以你一开始接近我,也是带了私心的对吧?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心思不纯!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面前的人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过来。
一个温热柔软的吻,不容抗拒地,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
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花瓣,像微风拂过湖面。
一触即分。
夏昀彻底僵住了,大脑再次宕机,只剩下唇上那一点残留的灼人温度,和瞬间席卷全身的凶猛热浪。
周予安已经退了回去,重新坐好。他眯起眼睛,像只偷到鱼吃的猫,眼角眉梢都染着得逞的温柔笑意。
“我的私心……”
他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脸颊,声音低低的,带着磁性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深情,“是在高二那年冬天,你一边嫌弃,一边笨手笨脚给我涂护手霜的时候……就想这样做了。”
夏昀觉得自己的头顶快要冒烟了。
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腔,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然作响。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仿佛在发光、又恶劣得让她咬牙切齿的男人。
周予安欣赏够了她这副完全不同于以往的鲜活模样,才心满意足地轻笑一声,松下手刹,重新启动汽车,平稳地汇入车流。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行驶的细微噪音,但某种凝滞沉重的东西,仿佛已经被那个吻和那阵笑声,悄然击碎,驱散。
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地,一字一句,烙印在夏昀依旧混乱的心上:
“夏 昀,你听好。”
“无论你过去是否喜欢我,无论你未来何时才能开始喜欢我,或者……会不会喜欢我。”
他顿了顿,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温柔而坚定,如同誓言:
“你只需要知道,并且记住——”
“我很爱你。”
“这,就足够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车窗,在他脸上跳跃。
夏昀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唇角那抹仿佛能融化一切阴霾的、温柔而笃定的笑意,看着他那双只倒映着她一人的眼睛。
心底那座由嫉妒、自卑、愧疚和谎言构筑的冰冷堡垒,仿佛在这一刻,被这过于炙热、过于坦荡、且早已洞察一切的爱意,彻底洞穿。
光,汹涌地照了进来。
在这一刻,她知道,她早已爱他。
【作者有话说】
夏昀的暗恋,不是“我爱你,你却不知道”。
而是“我以嫉妒和讨厌之名爱你,你全知道,并一一回应”。
她是个拧巴的小女孩,但也是这场暗恋中的幸运儿[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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