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


    拆线的医院离小区半小时车程。


    老城区街道规划老旧,高峰期几条路线全是红线,萧兰槯带陆獒去搭地铁。


    走出小区,萧兰槯发现不是错觉,早上他观察过,陆家派来监视的人确实撤了。


    萧兰槯并不在意他们撤走的原因,这次没上门要人,迟早会再找上他,静候便是。


    “哥哥,我们不拦车?”陆獒的嘴一路没停过,“我明天就去学车,做哥哥的司机!”


    “除了学车,还有其他想学的东西么?”萧兰槯买了两张地铁票,循循善诱。


    原文记载,在陆家老爷子没去世前,陆獒上过一段学校,在陆老爷子去世后,韩欣宜以陆獒精神不好为由,将他关在别墅,顾及颜面,请过几年家教单独辅导才断掉。


    却也不紧要。


    陆獒不过18岁,落下几年不算什么,他会为他重新规划前途无限的未来。


    他不担心陆獒长大后,翅膀硬了会再次脱离他的掌控。


    现代与古代天壤之别,那头狼是皇帝,而现代的小狗,长了翅膀也还是小狗,他有无数办法再取走他的翅膀。


    陆獒却说:“没有。”他黑眸只装着萧兰槯,“我只学哥哥需要的。”


    萧兰槯后悔了。


    他想,他应该早养一只小狗。


    这一站地铁非常古老,上下通行全是楼梯,他们要乘的线路要下行,走一截长楼梯,陆獒猛然绕到萧兰槯面前背对着他半蹲下,张开双臂,回头仰脸,漆黑的眸笑望着萧兰槯,“哥哥,我背你。”


    萧兰槯心脏突然很轻地,被揪了一下。


    “老师,我背你。”


    陆獒半蹲在他轮椅前,回头仰着脸,漆黑的眸子里全是笑意,“以后我就是你的双腿,指哪儿上哪儿。”


    那是他教导陆獒的第一年。


    那时,他很宽慰,觉得少年为达目的,能屈能伸,他没选错人。


    不想陆獒做到了。


    哪怕在他死前一天,陆獒也做为他双腿,背着他一步一路,爬上那座高山中的道观。


    传说求病特别灵。


    “陛下。”他说,“臣不信那些。”


    他在陆獒背上,也看不到陆獒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我信。我的老师必然会长命百岁。”


    萧兰槯越来越摸不透陆獒的想法,昔日冷宫少年早已长成年轻的帝王,他没再拒绝,只说:“山高路远,换侍卫背臣便好。”


    陆獒收紧了双手,“就让我背着吧老师,我想背。”


    现在想来,那时陆獒也许是有一分真心的,送他走前的最后一次师徒情谊。


    至于后来以帝王之尊,跪遍三清四御,是麻痹他,也是演给全天下臣民——


    他陆獒,尊师重道,绝非杀师的薄情之人。


    “哥哥?”萧兰槯许久不出声,陆獒喊了一声。


    “不用。”萧兰槯绕过陆獒,先下楼梯了,“走吧。”


    陆獒黑眸微缩,一秒后才起身跟上了。


    地铁总是很多人,这条线尤其多,座位自然早没了,萧兰槯往里走,突然一道声音朝着他喊,“你好,这有座!”


    左侧一个年轻男人急匆匆站起来,太着急还下意识伸手抓萧兰槯手臂,刚抬起被重重打落了。


    年轻男人手背剧痛,只是一拍,他手指骨仿佛裂开般难忍,他脸色瞬间发白,冷汗也从发根往外冒,抬头就对上一双阴沉的黑眸。


    紧跟在那个漂亮男人后方。


    陆獒收回视线,再看萧兰槯眼里又是干净的笑意,“哥哥,有人给你让座位!”


    附近站着至少两名可以坐爱心专座的人,萧兰槯摇头,迈腿往前走了。


    陆獒走前,又冷冷看向那名灰溜溜往另一截车厢挤走的背影,随后大步跟上萧兰槯。


    车厢拥挤,在陆獒的保驾护航里,萧兰槯直到下车完全没被挤过。


    出地铁站,直行三四分钟,就到了医院。


    公立三甲,有预约,陆獒很快跟着医生进了换药室,陆獒进去了又后仰,探出头,漆黑的眼望着萧兰槯,“哥哥,你会等我出来么?”


    萧兰槯点头,“会。”


    陆獒紧张的唇线还是抿特别紧,“哥哥,一定等我,我马上就出来!”


    并非马上,医生告诉萧兰槯,陆獒脸上的线太多了,最快也要十五分钟。


    陆獒终于进去,换药室门关上,萧兰槯就坐在通道的长凳安静等着。


    他开了机。


    瞬间弹出99+未接电话,无数的信息。


    有萧景礼,萧勉,还夹杂着霍沈安,傅琛几条,大部分是谢景芳。


    萧兰槯意外收获一些不错的信息。


    萧岸风的第一层身世,霍沈安只告诉了傅琛,没告诉陆司野。


    两人不在萧兰槯计划中,但他俩与陆司野生间隙,以后有可能为他所用。


    萧兰槯点开谢景芳的消息。


    「兰槯,怎么走了呢?」


    「孩子,你别吓妈妈,回复我好么?我知道你安全就行,不会缠着你。」


    「求你了孩子,回来吧,是妈妈对不起你,我什么都依你,你回来可以么?」


    「我好想你,孩子你给我回个电话吧……」


    ……


    谢景芳的来电再次弹了出来。


    萧兰槯划了接听,谢景芳声音早哭哑了,又不敢太大声,小心翼翼喊,“冬冬?”


    她第一次叫原身的小名。


    听筒里是屏紧的呼吸,唯恐萧兰槯突然挂了电话又关机消失。


    萧兰槯淡淡说:“您别担心,我是需要单独的空间想清楚,想清楚了,我会回去。”


    谢景芳着急,“想不清楚呢?”


    萧兰槯微微笑着,“不会,每一桩事我会想到清清楚楚。”


    他越平静,谢景芳越恐慌,“我、我就一个请求,你想什么都行,一定要回家、回来。”


    谢景芳又哭了,“妈妈不能再失去你第二次。”


    萧兰槯不置可否,说:“我挂了,您别再联系我。”


    挂了,萧勉电话也进来了,萧兰槯没接,又关了机。


    几乎是同时,换药室门打开了。


    萧兰槯收起手机,淡淡往换药室看去。


    一张还残留着浅色红痕的脸出来了。


    漆黑的眼第一时间也找向萧兰槯,快步奔他而来,“哥哥!”


    萧兰槯静静看着笑容洋溢的青年奔向他。


    像,又不像。


    没有陆獒的凌厉杀气重,小狗是一只特别柔和的小狗,脸部轮廓都是温和的线条。


    萧兰槯有一瞬的复杂心态。


    有庆幸,亦有失望。


    在这一刻,眼前不再是那头狼的感受更加清晰了。


    陆獒在换药室先看了整后的脸。


    看清瞬间,上次的整容医生要在他面前,现在就无法再喘气了。


    微调还是失算了,在这张伪装乖顺的脸上,细看还是有他昔日轮廓。


    他担心萧兰槯看出端倪,只箭在弦上,他再出意外太明显,他只好先出来。


    萧兰槯不语,陆獒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哥哥。”他喉结剧烈吞咽着,“我是不是……丑到你了?”


    萧兰槯开口了,“不,你很英俊。”


    他并不在意陆獒是帅还是丑,但显而易见,陆獒这张脸无论古今,都能算英俊无双。


    不过很可惜。


    这样英俊的脸,注定无法遗传至下一代。


    他不允许陆獒谈恋爱结婚。


    属于他,就要全身心只有他,这样才永不会再背叛他。


    萧兰槯抬高手,陆獒秒懂,马上压身把脸送到他手心,萧兰槯检查着那些红痕,原来是药水,他开口,“医生有开药么?”


    陆獒放心了,看来萧兰槯暂时还没怀疑,他扬着唇角,“嗯,开了一支软膏,说三天内不能晒到紫外线,一周后就彻底恢复了。”


    萧兰槯收了手,“走吧,取药,再买点物理防晒。”


    十分钟后,陆獒戴着遮阳帽,墨镜口罩,跟着萧兰槯走出医院。


    陆獒整张脸都成了黑色,他没有任何意见,只问了一句,“哥哥,你今天会走么?”


    萧兰槯摇头,“不走。”


    折腾一下,他有些饿了,找了间评价不错的餐厅去吃饭,刚落座,一道身影过来了,不怀好意的冷笑。


    “真巧,又见面了,萧同学。”


    萧兰槯眼皮都没抬一下,陆司野就要顺势坐他旁边,下一秒,轰隆一声。


    陆司野被陆獒一脚重重踹翻在地,陆司野撞翻了餐车,餐车上的食物瞬间掉满地。


    动静之大,餐厅的人都看过来。


    陆獒收脚,冰冷俯视着陆司野,“滚。”


    陆司野有一种他生殖器都被踢碎的痛感,他试了两次没站起来,服务员要扶他,他伸手要甩开,扯着痛处,霎时疼得眼睛发白,他就没动了,恶狠狠盯着那张脸。


    他当然认识。


    他嫉妒怨恨了18年的脸,整成灰他都认识!


    他抽着气冷笑,“好啊,今天一次见两个故人。”他到底抓着服务员的手勉强站起来了,生殖器扯着两条腿在发抖,他死咬着牙,一字一句,“我的好弟弟,上次没打死你,是我的失策。”


    陆獒对陆司野的印象,是接近萧兰槯的棋子,用完扔了就行。


    不过他现在发现,陆司野在觊觎他的阿兰。


    那就另当别论了。


    萧兰槯面前,他还是很好收敛着他的戾气,随手抓过旁边桌上的凉水壶,他走向陆司野。


    下一秒,萧兰槯喊他,“坐回去。”


    陆獒秒放水壶坐回沙发座。


    萧兰槯起身了,在陆司野惊诧的注视里,淡淡开口,“先撩者贱,医药费自理。”


    陆司野没想到,萧兰槯第一句是让他自理医药费。


    他又疼又恼,还要说什么,萧兰槯淡淡开口,“不及时去检查,万一废了来碰瓷,我是可以补贴部分药费。”


    陆司野脸都黑了,这才意识到还有报废可能,他摔开服务员快步就跑,到餐厅门口,他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萧兰槯和陆獒的卡座。


    面部肌肉全在狰狞。


    这一段小插曲并没有影响萧兰槯的胃口,甚至陆獒实现了早上的保证“他们打我,我就还手”,萧兰槯很满意,小狗奶奶的可爱,但适时的时候露出獠牙,才是他的小狗。


    萧兰槯多吃了一小碗米饭,两块香肠排骨,以及两颗阳光大玫瑰葡萄。


    解决了晚饭,外面又落雪了,萧兰槯叫了车到餐厅大门。


    车到了要出去,路程短萧兰槯就没戴手套,下一瞬,左手被陆獒牵住,牢牢包裹着放进了陆獒口袋。


    陆獒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萧兰槯余光扫过旁边也被男朋友牵手揣兜的女孩,隐隐觉得不妥。


    但很快他又打消了。


    应该是他穿进这本男人相恋的书,周围也都充斥着男同性恋,他反应过度了。


    小狗什么也不懂,只是很关心他的主人。


    萧兰槯便没收回手,待在陆獒手心里,口袋里,任由陆獒带着他上了车。


    第52章


    【052】


    路堵,在一处十字路口,车停住了。


    萧兰槯左手还被陆獒牵着在陆獒口袋里,大概是车内空调打太高了,向来体凉的萧兰槯觉得有点热,尤其是手心,滚烫着,还有点黏糊的感觉,像热出汗了。


    萧兰槯就要收回手,前排突然响起司机的声音。


    “哎,爸爸在开车呢。”


    司机手机开的免提,女孩脆生生的声音响起,“爸爸!明天是什么日子!”


    司机笑了,“忘不了,明天是我宝贝女儿8岁生日!”


    听到生日,萧兰槯倒是想起来了,明天也是陆獒自定的生辰。


    先皇的缘故,陆獒厌恶他的出生,将他的生辰改到了寒冬的一日。


    后来萧兰槯才想起来,那一日,在梅园小道,陆獒跪到他轮椅前那一天。


    恍惚间,萧兰槯忘记收回手,前排温馨的电话还在继续。


    小女孩提醒她爸爸,“你答应生日要带我和妈妈去游乐园,再忘记我以后不理你了!”


    司机笑眯眯的,“好好好,今年一定去!”


    堵着的车流开始流动了,司机也结束了通话,陆獒发现了萧兰槯的异常,他扭过脸,小心问:‘“哥哥你晕车了么?”


    萧兰槯就要摇头,话到嘴边,他点头,“嗯,有点不舒服。”


    “我有办法!”陆獒突然松开萧兰槯的手,抽离开口袋。


    少了那只又宽又大的手,萧兰槯才明白,热的不是口袋,原来是陆獒的手温。


    他也收回手,并没有出汗,清爽干燥,刚才黏糊热出汗,不过是错觉。


    萧兰槯想着,一颗剥开的糖果喂到他嘴边,陆獒靠近他说:“张嘴哥哥。”


    萧兰槯下意识张嘴,圆球形状,呈淡褐色的糖果就喂到他嘴里。


    一点悠长的柑橘香拂过舌尖,紧接着一股清新微苦的草药味,混合着清爽的薄荷气直冲脑门。


    带苦味,又兼具甜味的清凉感包裹着喉咙,很是舒服。


    萧兰槯又抿着糖果尝了一秒,“甘草,百合,佛手,金银花——”他又抿了一口,“罗汉果,菊花,橘红……”


    剩下没尝出来了,他问陆獒,“配方里还有什么?”


    陆獒满眼笑意,“哥哥,我哪儿知道,随便拿的一罐糖。”


    陆獒自然不是随便拿,冬天干燥,萧兰槯喉咙经常不舒服,他每天喝药比吃饭还多,陆獒那日看到这罐佛手润喉糖,尝了一颗,他知道萧兰槯会喜欢就买了。


    萧兰槯没说什么,慢悠悠含着糖果,蛮喜欢,他又找陆獒要了一颗,等第二颗糖抿完了,车缓缓停到小区门口。


    回到家,家政已经打扫了卫生,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腊梅香味。


    那是家政带来的几枝腊梅花,插在简单的花瓶里。


    陵墓里,陪葬了一批大历最高工艺水平的瓷器,有几只花瓶是陆獒按萧兰槯喜好挑的,见萧兰槯多看了那瓶腊梅花两眼,陆獒心想哪天得回陵墓一趟,挑一只花瓶送到拍卖行,让老板找名目送给萧兰槯。


    “我去洗澡。”冷不丁一声,陆獒回头,萧兰槯就进卧室了。


    这是住进来后,萧兰槯第一次留宿。


    陆獒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松了两颗扣子,抓了一把佛手润喉糖,去露台了。


    萧兰槯不喝酒不抽烟,陆獒偶尔喝酒,在远离萧兰槯的地方,在边境的军营,受伤快死,想萧兰槯想到发狂的时候,陆獒偶尔也抽烟。


    现在自然不能抽烟,他一口咬碎一颗糖,嚼碎着压下心底的燥热。


    冬夜寒风,嘴里的苦味丝毫减轻不了身体的亢奋。陆獒脑海又浮现那日盛夏的傍晚——


    萧兰槯解了发髻在竹林小憩,躺竹椅上睡沉了,衣衫蹭得松垮,露出了一小块雪白的皮肤,还有——


    白到晃眼的双足。


    陆獒更热了,剩下的糖他全塞进嘴嚼着,突然一声推门声,萧兰槯清淡的声音响起,“你在露台做什么?”


    陆獒回头,萧兰槯换了淡银色的真丝睡衣,湿发才吹干,没打理,微微凌乱着,有点盖住他眼睛,雪白的脸被热气熏出的淡淡粉色还没褪去,驱散了他平日冰冷的威严,整个人显得异常柔软,还有——


    “哥哥,你真可爱。”陆獒整吞下嘴里的糖果。


    萧兰槯理解了一下可爱,这对他而言算是陌生的词汇,这应该是他夸陆獒的词?


    下一秒,钻进来的冷风吹他脸上,露台门他只开了一小条缝,还是太冷了,他微皱了一下鼻尖,陆獒一个跨步进屋了,迅速关上露台门,回了他的话,“我好像也有点晕车了,吹吹风舒服多了。”


    冷空气被关在屋外,又恢复了如春的温度,萧兰槯也没多想那声可爱。


    他说起另一件事,“明天去游乐园。”


    陆獒眼皮一跳,明天是他和萧兰槯第一次见面的日子,萧兰槯还记得?


    他扬唇,“嗯!”


    萧兰槯看着他,突然问:“你不问原因?”


    陆獒摇头,“哥哥的话不会错,我听话就行了。”


    萧兰槯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他淡淡开口,“那我要你一辈子只跟我在一起,你也听话么?”


    语落瞬间,萧兰槯就被紧紧拥进青年怀里,那两只宽大的手掌隔着轻薄的衣料,重重箍在他腰侧,呼在他耳畔的气息灼热又小心。


    “哥哥,你永远都不会抛弃我对么?”


    他没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萧兰槯对陆獒突然的拥抱都习惯了,只陆獒力气实在大,抱他太紧,他拍了一下陆獒手臂,示意陆獒松开他,陆獒意会了,却没听话,反而更收紧手,下巴更紧地嵌进他脖颈,低低沉沉说:“我不要放。哥哥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像极了没有安全感的小狗。


    萧兰槯不适应这种过于亲密的拥抱,连真正的陆獒,除了年少时几次,后来他也是不允许他再撒娇。


    或许就是他太不近人情,导致那头狼和他渐行渐远。


    人与人相处,适当的亲密行为有助于促进感情,何况陆獒越来越依赖他,是他所期望的发展。


    就像陆獒只属于他,他当然也只是陆獒的哥哥。


    现在,以后,直至他停止呼吸的那一秒,他们都将是彼此唯一的存在。


    萧兰槯抬手安抚拍了一下陆獒后背,给了他肯定的回答,“嗯,你不想放就不放吧。”


    回应他的,是陆獒占有欲更加强烈的拥抱,青年终于恢复光滑的脸颊轻轻蹭着萧兰槯脖颈,“哥哥,我好爱你。”


    萧兰槯点头回应,“我也——”


    没说完,陆獒突然松开萧兰槯,双手撑在萧兰槯肩头推开了他,“哥哥待会儿聊,我去洗澡了!”


    旋即绕过他快步进了卫生间。


    萧兰槯嘴边还是“爱”的唇形,一秒后,他合上唇,偶尔的跳脱,也很符合小狗的特性,萧兰槯去接了一杯温水,喝完水,次卫还在水势浩大,萧兰槯叩了一下门,“我先睡了,你洗完也早点休息。”


    陆獒回他的“嗯”湿漉又低沉。


    萧兰槯回屋了。


    他开了机,点掉萧景礼一堆解释的短信,还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


    「手术费用不上,精神病的药费你放心,以后我帮他付。」


    萧兰槯截图保存了,点开网页搜索京市最热门的游乐场。


    一个主题乐园,在郊区,离小区两个小时的车程,地铁也差不多。


    乐园晚上还有烟花秀表演和限定花车游行,全部看完晚上11点了,萧兰槯便订了两人VIP套票,加一晚游乐场自营酒店的奢华双人床。


    订完又要放下手机,他看着游乐场的生日限定晚餐页面,目光停留两秒,没订,关机休息了。


    夜太静,次卫的水声,萧兰槯看到时钟指针到2终于消停了。


    中途他醒过几次,一度怀疑陆獒晕倒了,还去询问过几次,每次陆獒回应都很正常。


    萧兰槯听着放轻的脚步声,确定陆獒确实没事,他终于沉沉睡着了。


    再醒来,是家政来做早餐了。


    萧兰槯第一次见家政,是一个五十出头的阿姨,做得一手江南好菜。


    早餐也是江南常见的清淡口味,清爽的虾仁面很是合萧兰槯胃口。


    一碗面他吃了大半,剩下的陆獒直接端过碗倒进碗里,笑着说:“我不够吃,刚好!”


    家政端来切好的水果,笑着说了一句,“你们兄弟关系真好!”


    陆獒吃着面没回,萧兰槯微笑着,也没解释。


    吃过早餐,萧兰槯还是叫了一辆专车送他们去游乐场,地铁空气比车内通畅,只是人太多,总有乱七八糟的气味。


    陆獒上车就报了驾校,漆黑的眼望着萧兰槯,“以后哥哥只许坐我开的车!”


    萧兰槯点头,“等你拿到驾照。”


    到游乐场,VIP是专属通道,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带他们游玩。


    萧兰槯还是没看到陆獒的身份证。


    陆獒说,他身份证被他爸,也就是陆擎收走了。


    萧兰槯微笑,“没事,过段时间给你拿回来。”


    陆獒开心点头。


    其实身份证拿不回来了。


    在他发现萧兰槯是他的阿兰后,他整完脸回陆家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身份证销毁。


    身份证上的脸,和他一模一样。


    走的VIP通道,也没刷身份证,工作人员直接带着他们进园了。


    两人对游乐设施都没什么兴趣,跟着工作人员的安排玩了一圈,路过一个跟其他项目比起来稍显冷清的地方,工作人员突然问:“两位要去鬼屋玩么?”


    工作人员介绍,“鬼屋是新春限定项目,再过两周就结束了。”


    半个月后,又是一年春节。


    萧兰槯看向出口处,一家三口出来,小孩,父母皆脸色青白,全吓得不轻的状态。


    他问陆獒,“想玩么?”


    陆獒秒点头。


    嗡嗡!


    同时无人察觉的两声,萧兰槯和陆獒的手机,分别在各自口袋震了一下。


    第53章


    【053】


    陆獒的手机,除了萧兰槯,只有一人会联系他。


    陆獒先说:“哥哥,我去趟卫生间。”


    萧兰槯就和工作人员在排队通道等着陆獒,等待时间,他摸出手机,是私家侦探发来了的三张照片。


    第一、二张照片,戴着帽子口罩的男人凌晨进了萧景礼的病房,次日六点才离开。


    第三张照片,是男人进了市中心的一个高级公寓。


    萧兰槯回了私家侦探,“查他身份。”


    萧景礼那么大方,给市中心的高级公寓,这个男人不是普通的几夜情,是萧景礼养着的金丝雀,或是金丝雀之一。


    萧兰槯收起手机,抬眸看前方,陆獒还没回来。


    卫生间隔间,陆獒点开了侦探发来的萧兰槯的全部病例。


    之前他找病例只为萧兰槯的住址,现在他点开,仔细翻着病例。


    划到底,陆獒面上血管全爆成一条条狰狞的脉络。


    萧家人,都得死!


    无论是谁给萧兰槯下毒,无论海上是谁推萧兰槯落海,萧家所有人都要死。


    五分钟后,陆獒笑着跑回鬼屋入口,“哥哥是不是等久了!”


    萧兰槯摇头,两人说着话就跟着工作人员从VIP通道进了鬼屋。


    没一会儿一个男人也进了VIP通道,通道口的工作人员见他没人领,也没戴着VIP手环,赶紧说:“你好,单人通道节假日不开启哦。”


    男人还是一言不发往前走,工作人员几个箭步拉下栏杆,还是维持着笑容,“不好意思,这条是VIP通道,还请您去隔壁排队。”


    突然男人抬眼对上工作人员,工作人员顿时后背发凉,男人长像并不凶横,是路上随处可见的长相,身高也普普通通,那双眼睛却很骇人,被盯上有一种浑身发毛的恐惧感。


    工作人员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男人看了她一眼,到底沉默着转身去了普通排队通道。


    男人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准备好车,十分钟后,游乐场西门准时送货。」


    随即收回手机旁若无人插队,一路走到最前端站了进去,被插队的男生刚要骂人,男人回头警告他一眼,男生就闭嘴了。


    很快,男人进了鬼屋。


    鬼屋有三条不同的通道,三条道主题不同,最终在最后区域的十八层地狱汇合。


    萧兰槯和陆獒走了二号通道,工作人员见他们进去就离开到出口等他们,一个男人迎面走来,工作人员微笑说:“祝您玩得愉快!”


    男人快步进了二号通道。


    二号通道是废弃的老旧医院,光线昏暗,几乎看不清人脸,四周墙壁上挂着各种人体骨架,以及斑驳的血迹,地面担架上,躺着不知是模型还是工作人员扮演的病患。


    选这条主题的人还算多,才进前方就是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萧兰槯身边却很安静,他侧目,昏暗光影里,深黑的眸里隐约只装着他的脸。


    萧兰槯问他。“怕么?”


    陆獒是从尸山血海里打出来的江山,而这具尸体,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少爷,最稳妥的回答,是怕。


    还能装傻牵一牵萧兰槯的手,再抱一抱他。


    陆獒喉咙涌上一股酸涩的苦意,他梦寐以求,做梦都不敢触碰的人,他以另一个人轻易得到了。


    萧兰槯不再拒绝他的触碰,甚至还回应他的喜欢。


    如此轻易,如此令他嫉妒。


    一个无用的傻子,究竟哪儿比他强了?


    陆獒嫉妒到发疯,他喉结吞咽几次,刚要回答,他余光凛然一紧。


    昏暗的密室于他和白昼无异,一个男人朝他们方向走来,右手揣在口袋,微微拱出一个不起眼的幅度。


    他握着刀。


    陆獒黑眸危险眯了眯,对方目标是,他的阿兰。


    陆獒笑着摇头,“不怕!”他绕到萧兰槯身后,挡住男人视线,在萧兰槯耳畔说,“哥哥,我们比个赛,你走这条道,我现在退出去换三号道,谁先出鬼屋谁赢。输家要无条件完成赢家的一个要求。”


    很小孩子的游戏,萧兰槯也没拒绝,“你一来一回浪费时间,我不是占便宜了?”


    “我比哥哥高。”陆獒理所当然,“一步更长,那我也占便宜了啊!”


    萧兰槯垂眼看一眼陆獒的腿,青年今天穿了中长款羽绒服,还是能看到两条逆天的长腿,他点头,“好。”


    陆獒还强调,“哥哥不准让我,比赛要公平公正!”


    萧兰槯突然理解了陆獒昨晚那声可爱,现在的小狗,唯有“可爱”两个字能形容,他莞尔,“好。”


    昏暗里的笑颜漂亮到晃眼,陆獒有一瞬的走神,迅速挪开视线往后走了。


    他听着萧兰槯脚步声,与男人擦身而过时,他右手迅猛抓住男人握刀的手腕,密室内新一轮的尖叫声中,男人的痛和手腕断裂声轻易被掩盖了。


    陆獒拎着男人到了男厕。


    反锁门,他丢下男人,男人摔地上,一只手断了,他咬牙就想翻身反击,陆獒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时间宝贵,还要去找萧兰槯汇合,黑色马丁靴精准踩上男人断开的手腕,男人再次发出生理性的嚎叫。


    眼泪从眼里飙出来,男人彻底无法动弹了,他仰头,朦胧视野里,年轻的男人没弯身,高高在上睥睨着他,黑眸比他见过最凶狠的特种兵还要恐怖。


    和刚才傻白甜的男大学生判若两人。


    “你只有一次机会。”陆獒冷声。


    他没问,男人却懂了,他们这一行,任务失败还曝光老板是大忌,意味着他以后就是过街老鼠,职业生涯终止。


    可他没法不回答。


    这个男人,不……这个非人的魔鬼……真的结果了他。


    男人淌着冷汗,哆嗦着说:“我只知道联系我的人是替是一个女人办事。”


    *


    萧兰槯跟着一群年轻人走出鬼屋。


    这群年轻人在鬼屋还哭得惊天动地,死活不要往前走了,出鬼屋马上又生龙活虎,热热闹闹商量着要去玩下一个刺激的项目。


    萧兰槯没看到陆獒,目光落到那群年轻人头顶。


    他们都戴着各种造型的发箍。


    其他游客也基本都戴有发箍,无论男女,出口通道是鬼屋主题商店,他略一思索,没有马上出去,准备买两个发箍。


    入乡随俗,他准备买俩。


    很快找到了挂满了发箍的货架,造型很多,牛马发箍显而易见是牛头马面,一支笔,大概是判官,顶着一本生死簿是阎王。


    小牛小马造型比较可爱,销量也最好,萧兰槯就要拿一只牛和一只马,头顶就落下一个发箍,陆獒的脸随后歪到他面前,又伸手调整了一下发箍,笑着说:“这个适合哥哥!”’


    货架顶部贴着镜子,萧兰槯看到他头上戴着阎王的生死薄。


    陆獒黑眸全是笑意,“哥哥掌握着我的生死薄,要我死就死,要我生就生。”


    萧兰槯一愣,还没开口,陆獒就取走了小马发箍,他头发又长了一厘米左右,戴上发箍说:“哥哥,我要这个!”


    后来又玩了几个项目,天就黑了,工作人员送他们到餐厅就离开了。


    餐厅可以吃着饭欣赏烟花,萧兰槯和陆獒都对烟花没兴趣,点了餐,萧兰槯翻到饭后甜点那一页,他抬眸看了一下对面。


    陆獒还戴着那只小马发箍,亮晶晶的黑眸专注看着他。


    似乎从遇见,无论何时,陆獒总是很专注在看他,萧兰槯收回视线,还菜单给服务员的时候,还是加了两块小蛋糕。


    “比赛你赢了。”萧兰槯端过水杯问,“想要我做什么?”


    他在镜子里看见了,陆獒是从主题商店临街的门进店,说明陆獒比他早离开鬼屋,先出了主题商店再返回来找他。


    也不意外,他碰到那群年轻人,多消耗了一段时间。


    “哥哥健康。”


    萧兰槯喝水动作一顿,温热的水在杯里微微晃动,萧兰槯没看陆獒了,他认真,“这不算什么,你可以提更重要的事。”


    以免陆獒误解,他接着解释,“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任何事我都会为你办到。”


    “你健康就是我最重要的事。”陆獒笑,“所以哥哥一定要办到!”


    “老师健康,老师长命百岁。”青年的声音和另一道声音重叠了。


    他又一次呕血的夜晚,陆獒非要在他床前守夜,烛光暗淡,他在那双黑眸里看到了水光。


    背上被砍两刀见骨,大夫在他清醒时割掉烂肉,都没变过脸色的人,抓着他手哭了。


    “老师,答应我,你会活着,长命百岁活着。”


    ……


    上菜了,萧兰槯也没回答陆獒。


    那一夜,他回了那头狼,“臣答应。”


    可讽刺的是,也正是那头狼亲手结束了他的生命。


    人总不能踩进同一个坑两次。


    这像是对他最无情的诅咒。


    吃过饭,春节限定的百鬼夜行开始了,萧兰槯询问陆獒,陆獒表示没兴趣后,他们就回酒店休息了。


    办理了入住,他们房间在顶层,结果房间有异味,没散完的烟草味,夹杂着沉闷的热气,萧兰槯在门口就咳了起来,陆獒迅速带上门,打了酒店电话换房。


    没一会儿,酒店经理来了,又是真诚道歉又是送了一堆礼物,最后说:“实在抱歉,节假日双人间家庭房都满了,实在换不了,但还有一间豪华大床房,两米的大床,也很舒适的,保证没任何异味,两位觉得可以么?”


    陆獒看萧兰槯,小声说:“哥哥,没房间了,要不我们回家吧?”


    这一天的运动量对萧兰槯已经超标了,他不想再折腾,说:“换吧。”


    第54章


    【054】


    新换的大床房果然没异味,视野也好,正对着隔着一条桥的游乐场。


    深夜,游乐场只摩天轮还亮着灯,明净的大片落地窗望出去,近在眼前一样。


    浴室磨砂玻璃门打开,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木质香味涌出来,萧兰槯裹着浴衣出来了。


    极其简单的灰蓝色轻薄浴衣,到膝盖,露出修长雪白的小腿。


    陆獒收起手机抬头,看到萧兰槯就挪不开眼了,眉眼弯弯说:“哥哥你总是这么漂亮么?”


    萧兰槯不认为漂亮有性别之分,男性自然也能漂亮,哪怕在他双腿残疾后,别人也会感叹上一句“长那么漂亮,可惜是瘸腿”。


    加上陆獒,那一个陆獒也总是在他身边唠叨,“不得了了,老师一身素衣也那么漂亮,那群小姐妇人见了,还不生扑活吞了老师,朕看老师不如戴上斗笠,免得明日登山封禅成了小姐妇人的互殴现场。”


    下场自然是萧兰槯训斥了陆獒一顿,只次日终究在陆獒的软磨硬泡下,萧兰槯还是戴了斗笠,全程遮面参加了封禅。


    也幸是戴了斗笠,那日烈日到傍晚时分都烤着地面,陆獒下山后脖颈都晒脱了一层皮,又嚷着难受,缠着萧兰槯在附近逗留游玩几日才回京。


    前程往事,如今想来,萧兰槯有时也会后悔,当日他带走祁瀛或许真做错了。


    陆獒无子嗣又如何,他的身体未必能活到江山易主那日,他死后,江山易主又何妨。


    萧兰槯心情差了,他没回陆獒的话,只说:“在看什么?”


    陆獒一直在看手机,这很反常。


    “科目一。”陆獒望着萧兰槯,眉峰微拧,他太熟悉萧兰槯的情绪了。


    面上波澜不惊,实际内里心情很差。


    陆獒起身要过去,萧兰槯关了床头灯,撩被子上床说:“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驾照不着急。”


    萧兰槯就睡了。


    陆獒眉峰瞬紧,这个状态,萧兰槯心情是非常差了。


    屋内静下来,没有任何声响,萧兰槯本以为又是辗转难眠的一夜,结果没一会儿他就沉沉睡去了。


    他做了梦。


    梦里是那个最冷的冬天,天寒地冻,他屋子里没碳,也没热水,墨冻得无法研开,他实在手痒想要练字,还是转着轮椅想去找他爹要几块碳。


    途中轮椅卡进雪堆,他翻进雪里始终爬不起来,还是半盏茶后,一名老仆跑来扶他。


    “少爷,这是我攒的几包碳。”老仆匆匆塞到他袖口,“别让人瞧见,快回去吧,二少爷和公主马上大婚,阖府上下忙得不行,你去了老爷也……”终究不忍,改了口,“老爷没在府中。”


    他爹在府中,萧兰槯知道。他大哥,二哥,弟弟,也全在府中。


    只他也没再前行,谢过老仆返回他的小院落了,后来他再没去找过他爹。


    再见,是萧氏满门抄斩之日。


    而在萧府鸡犬不留的圣旨下,唯那名老仆活下来了,还封了一品诰命夫人,赐宅田赐仆人赐黄金万两,珠宝无数。


    萧兰槯梦里,那日他带着那几包碳回屋,他没有省着用,他太冷了,那间屋实在太冷,再不暖和一些,他会冻死。


    黑炭渐渐成了鲜艳的红,小炭炉暖和起来,太暖和了,萧兰槯忍不住伸手抱住了。


    久违的暖意,萧兰槯的脸又轻轻蹭了蹭,昏暗里,一声低沉的闷哼打破了寂静。


    “哥哥?”陆獒低头望着怀里拱进来的脑袋,咬紧牙轻唤了一声。


    唯一亮着的那盏床头灯,朦胧的橘光照萧兰槯的眼睫毛上,又长又卷翘的眼睫毛铺很安静,偶尔在光影里微微动一下,没有清醒的迹象。


    猝不及防贴近的脸,又不满意了一样,再次往陆獒胸口贴紧,平稳微热的呼吸毫无遮挡,近距离喷在裸露的胸口。


    这是第一次,萧兰槯睡相糟糕。


    在大历仅有的几次同床共枕,哪怕是比现在还要窄三分之二的帐篷,萧兰槯也能睡得泾渭分明。


    今天,相隔两米,他怕起反应被萧兰槯发现,忍着睡到了右侧床沿,萧兰槯还是抱了过来。


    为什么?


    因为现在床上是另一个陆獒?


    陆獒忍耐力几乎到了极限,狂躁的嫉妒也到了顶峰。


    短短几秒,他数次欲叫醒萧兰槯,让萧兰槯仔仔细细看清楚。


    他抱着的、他眼前的男人,是他!


    是他的学生,他的皇帝,他的陆獒,不是一个白痴蠢货。


    他双手都已经抓紧萧兰槯肩头,话到嘴边还是偃旗息鼓,他不能功亏一篑。


    能拥有萧兰槯,他永远成为另一人又何妨。


    凸出的喉结克制着滑动几次,陆獒就要松开萧兰槯下床去解决,胸口的脑袋突然动了。


    萧兰槯醒了,起因是抓到了一长截儿超乎寻常的灼热,比炉子里燃烧着的任何一根炭火更要长,更要粗,更要热。


    萧兰槯掀开眼,先听到了疯狂跃动的心跳,他低头,就明白了。


    那不是烧旺的炭火。


    萧兰槯不动了,下一秒,头顶落下恐慌的声音,“对不起哥哥,我马上去卫生间!”


    萧兰槯贴着的“大火炉”瞬间弹下床,萧兰槯视野一花,人就奔进了卫生间,“砰”地甩上门。


    紧接着是淅淅沥沥的水声。


    萧兰槯延迟两秒,完全清醒了。


    他左手难得有些无所适从,握不是,松开也不是,他以前在双腿残疾前,虽然屈指可数,但也有过正常的生理反应。


    陆獒18岁,随便一碰都会有反应的年纪,他刚还——


    抓了几次。


    萧兰槯有些头疼,第一次碰到这样尴尬的事情,他还是始作俑者。


    他在床上坐了安静坐了会儿,在分针转了360度后,他拿开被子下床了。


    走到卫生间,水声还在淅沥,酒店隔音还不错,可以想见此刻浴室里的瀑布景象。


    一个小时了,还没好正常么?


    萧兰槯唯一的知识短板出现了,他也是穿进这本书,才被迫接触了相关知识,只原书基本都是直接上床,自己解决都是一笔带过,没写具体时长。


    萧兰槯转身去了沙发,找到手机,他登陆网页搜索青春期男生释放的正常时长。


    回答很多,时长也各有不同,唯一能确定的,是超过一小时绝对不正常。


    无论是没结束,还是没开始。


    萧兰槯又专注翻了下危害,对身体确实不好。


    思索两秒,他放下手机回卫生间,叩了两下门。


    “需要帮忙么?”


    他自己也仅仅用手解决过两三次,要帮别人,他不确定是否能帮上忙。


    这种事,他确实生疏。


    他补充,“不过我技术很差。”


    门开了。


    铺天盖地的凉意冲出来,在恒温房里也冷得打了颤,萧兰槯眼前也跟着湿漉漉的。


    陆獒腰间胡乱系了条浴巾,冷水顺着立着的黑发抵达着着掉到饱满的胸肌上。


    往日清澈纯真的黑眸,现在浸泡在深红色的欲望里,攥着门把的手臂上凸出几条纵横粗大的脉络,对萧兰槯的话倒是一如既往的干净。


    “哥哥,没事,你睡吧。不用管我。”


    萧兰槯看着青年被冷水冲得毫无血色的脸,脸上唯一还有活人气的,只剩那双黑眸。


    萧兰槯又说一遍,“我没什么技巧,弄疼你……”他微微蹙眉,“也比不出来强。你忍忍吧。”


    没等陆獒回答,他擦过青年进了浴室,还提醒他,“关门。”


    刚搜的百科,封闭空间比较利于释放。


    萧兰槯仔细洗了一遍手,又认真擦掉水珠,陆獒靠着洗手台深深瞧着他,被握住瞬间,他无法克制地低头,埋进萧兰槯干净清香的颈窝,低声喊着,“哥哥……”


    结束那一刻,陆獒没忍住,在那块细腻雪白的皮肤上,压抑着很轻地吮吸一口。


    “哥哥,你真好。”


    他哑着声音,艰难挪走了头。


    第一次帮人释放,萧兰槯还真有点累到了,重新回床休息,也是刚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次没再做梦,再次掀开眼帘,屋内安安静静,也还是一片昏暗。


    萧兰槯拿过手机,却已经快九点了。


    他坐起身往旁边看去,被子平整,陆獒没在。


    萧兰槯开灯下床了,他先去开了窗帘,一拉开,外面白茫茫一片,摩天轮也在风雪里若隐若现。


    下大雪了。


    萧兰槯转身去卫生间了,卫生间门敞开着,陆獒也不在里面。


    萧兰槯长睫微动,洗漱动作快了些,出卫生间直接打了陆獒的电话。


    没有秒接,响了四五声,陆獒才接了,声音小心翼翼,“哥哥?”


    萧兰槯问:“你在哪儿?”


    沉默了两秒,陆獒回:“我在一楼大堂。”


    萧兰槯换了衣服下楼,走出电梯,他第一眼就看到大堂休息沙发上,垂头坐在最角落的青年。


    巨大一只,也巨沮丧一只。


    萧兰槯暂时没过去,他回忆了一下昨晚,过程略显粗糙,但他应该没弄伤他?


    不过男生的那处部位是极其脆弱,也许真受伤了。


    萧兰槯复盘着,过去在陆獒身旁坐下了,斟酌着开口,“我昨晚弄伤你了?”


    陆獒抬起脸,萧兰槯顿时愣住了。


    青年眼睛通红,看着他快哭的样子,“哥哥,我好像成变态了,竟然对着你……对不起!”


    萧兰槯恍然,原来是这个原因,他安慰说:“你没有,这是男性正常的生理反应。”


    他略一停顿,“你没接触过生理学,回去给你找几本书,看了就懂了。”


    陆獒问:“哥哥也会?”


    “会。”


    陆獒就俯身凑到萧兰槯耳边,小声又坚定,“下次我也帮哥哥!哥哥就不会难受了!”


    第55章


    【055】


    回到小区,萧兰槯也要回萧家了。


    他收到了私家侦探发来的资料,他判断正确,在原文留白处,萧景礼没那么消停。


    而男人是萧景礼养的第十二只金丝雀,没有原文的替身孙骁八分像萧岸风,也有五分像。


    是撞见萧岸风和陆司野发生关系后,萧景礼找人迅速找来的短暂代替品,男人叫程鹏,今年也是21岁,还是一个在校的电影学院学生。


    萧景礼看中人当晚,在程鹏身上用了同样的RUSH,大约是程鹏是学表演的,饰演的“萧岸风”让萧景礼非常满意,次日就给了一套高级公寓,隔天又给程鹏塞进了一部大制作演男二号。


    程鹏前天夜探病房,就是拿到资源太高兴,主动跑去和萧景礼缠绵。


    私家侦探还发来一个微博链接。


    萧兰槯点进去,用户叫C鹏鹏鹏鹏。


    程鹏的微博。


    从被萧景礼选中,程鹏一分钟后就发了一条微博,「耶!出发啦!」


    配图是一辆去接他的宾利。


    这段时间,程鹏高强度发着微博,晒车晒公寓,还有他疯狂购物的各种奢侈品。


    从见了萧景礼后,之后的微博一定会带“谢谢爸爸”,“爱爸爸”之类的字眼。


    “爸爸”自然是萧景礼。


    萧兰槯有些反胃,剥了一颗佛手润喉糖放进嘴里,很显然,萧景礼在床上要求程鹏喊他“爸爸”。


    一颗不够,萧兰槯又剥了一颗佛手润喉糖放嘴里,到玄关换鞋了,“我有事要办,最快也要一周才能回来,你不要总待在家,我给你转了十万块,多出去走走。”


    刚说完,高大身形,大鸟依人地奔来用力抱着他说:“哥哥早点回来,我会想你。”


    青年灼热的呼吸喷在萧兰槯脸颊,萧兰槯不免想到他左侧脖子,靠近喉结的地方那枚很显眼的红印。


    他早上洗漱发现的。


    昨晚情况有些混乱,他也不知陆獒什么时候啃了他脖子一口。


    小狗……偶尔咬人也正常。


    只阅过原文后,萧兰槯才知道这种痕迹显暧昧,有个别称“种草莓”,为避免误会,他还是先回来换了一件高领毛衣。


    萧兰槯离开了,陆獒一如既往站窗边目送他走远,直到看不见许久,陆獒才摸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半小时后,一辆低调的红旗车停在楼下,


    陆獒也出门了,上了车,司机很专业,全程安静无话,迅速将陆獒送到了一处高尔夫球场。


    高尔夫球场是陆氏旗下产业,不对外开放,来的都是陆家的熟人或是生意伙伴。


    今天球场只陆擎独自在挥杆。


    陆獒到了,陆擎才停杆,他回头,浓眉怒目,“偷偷离家不算,还在外面沾了乱七八糟的烂习惯,我允许你动脸了?整得乱七八糟,哪有陆家子孙的姿态!”


    陆獒对陆擎这张脸实在恶心,什么样的脸不长,偏跟死去的老东西一张脸。


    那张脸临死前丑态毕现,涕泗横流哀求他,想活下来。


    “朕退位,朕马上下旨让你继位,求你獒儿,放过爹……”


    “我今天找你,是为两件事。”陆獒淡淡说,“第一,你在城南那块地,我要了。”


    陆擎皱眉,“你——”


    “第二件事。”陆獒直接打断,“管好你的人,男人,女人,再敢骚扰萧兰槯。”


    他嗤笑,“你放那把火可包不住了。”


    前一句陆擎没听懂,但后一句他后背登时冷汗直冒,他抓紧球杆,骇然望着陆獒。


    他知道!


    陆獒十八岁那天的火,是陆擎找人弄的。


    陆擎的脸色一览无遗,比起那个老东西可谓是天壤之别,陆獒甚至不用动到一根小指头。


    “那一次没杀死我,是你的不幸。”陆獒声音沉下来,“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别再弄其他小动作浪费我的时间。你很会赚钱,老老实实做好你的本份,你的命就能保住。”


    陆獒,原来的陆獒成年后,他名下持有的百分之十五陆氏股份就激活了,成为陆氏最大的股东,这就是他死在那场火灾的原因。


    陆擎震惊瞧着陆獒,没能开口,他手中一直攥着的球杆突然就出现在了陆獒手中。


    陆獒抬起球杆,一根球杆的长度是他和陆擎的距离,杆头刚刚好抵在陆擎的喉结,他冷漠说:“办不到,下次就不止这个位置了。”


    说完随手扬了球杆,往回走了,“地皮,和去年该汇到我名下的分红一周内处理好,我没空来找你第二次,我想你也不会再想见到我。”


    陆獒走远了,陆擎双腿发软,竟是差点没站稳,他赶紧坐进休息椅,勉强能呼吸了,他展开手心,两手都浸出了汗津津的虚汗。


    刚杆头抵着他喉咙,他毫不怀疑,如果他刚反驳一句,陆獒真会捅进他喉咙,横穿他脖颈。


    陆獒是疯子,他真有精神病!


    陆擎重重砸了几下桌面,桌面的红酒摔到地面,才得空去想陆獒提的那块地皮。


    好一会儿陆擎才有了印象,那是他十几年前拿的一块地皮,有三百多亩,现在市价翻了上百倍,他一直没动,想着以后陆司野结婚,扔给他建婚房。


    以及男人女人,说的陆司野和韩欣宜。


    至于萧什么?


    陆擎回忆着,完全没印象。


    这时他来电话了,是助理。


    “陆董……”助理停顿一下,“司机送小少爷回市区了。他让转告您,您的车,他今天征用了。”


    没敢转述陆獒的原话。


    意思是这个意思,语气那是相当不客气。


    陆擎砸了手机,“陆獒!”


    低调的车停在政务大厅外,陆獒缓步进去,他在路上查了自助补办身份证的步骤,拍了照,迅速申请好了身份证。


    离开政务大厅,他挑了一会儿,终于将最满意的一张证件照传给萧兰槯。


    「哥哥,我补好身份证了!」


    萧兰槯收到信息时,他刚回到萧家。


    他回来没有通知任何人,但今天该在的人,都在。


    谢景芳,萧励勤,萧勉的车全在车库。只缺了萧景礼。


    被咬掉那么一大块肉,萧景礼没那么快能出院。


    萧兰槯进屋,一楼特别安静,萧兰槯快到楼梯了,云姑才端着食物从厨房方向过来,


    云姑看到萧兰槯,快步过来了,脸上总算有了笑意,“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称呼从兰少爷成了少爷。


    萧兰槯微微一笑,“太太呢?”


    他没称呼阿姨,也不是母亲,云姑在心里叹了声,交代得清清楚楚,“太太昨天出的院,一直待房间没出来。”


    萧兰槯点头,伸手揭开盅盖看一眼,热腾腾的香味飘出来,是一盅参汤,他放回盖子,“我送去吧。”


    云姑赶快交过托盘,迟疑一秒,还是说:“少爷,现在……岸风少爷还在太太屋前跪着。”


    “知道了。”萧兰槯上楼了。


    他脚步声和猫步一样,没任何声响,也可能是萧岸风跪太久反应迟钝,而萧励勤只关注萧岸风,以至于萧兰槯到了,两人去完全没发现他。


    还是萧兰槯先开口了,“让开,我要进去。”


    萧岸风听到他声音就反应迅速,扭头盯着萧兰槯,萧岸风脸色苍白,身上还是没换下的病服,摇摇欲坠面无血色的样子,多半是跪了一夜。


    几乎是立刻,紧闭的房门从内打开了。


    谢景芳光脚跑出来,视线转一圈快速锁定到萧兰槯。萧勉紧跟着也出来了,看到萧兰槯,萧勉目光灼灼,雀跃先喊了一声,“哥!”


    谢景芳快步绕过萧岸风,双眼闪光,抬高手想抱着萧兰槯,又担心萧兰槯会生气,便没敢抱下去,两只手尴尬滑稽着悬在半空,小心翼翼开口,“回来怎么不先说一声,饿了么?妈现在去给你做饭。”


    谢景芳连声说:“妈做饭味道还可以,做你最喜欢的番茄滑蛋牛肉,妈学会了!”


    闻言萧岸风双手死死攥紧衣角,他眼眶酸涩肿胀,低下头,大颗的泪珠就砸进了地毯里。


    萧励勤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眉头紧锁,转而看向谢景芳,以及谢景芳前方的萧兰槯,沉声喊谢景芳,“妈,在你关心另一个儿子前,你也看看被你遗忘的儿子,岸风跪了一天一夜,我拽都拽不动,只有你开口有用。”


    谢景芳笑容一滞,就要回头,萧兰槯淡淡开口了,“谁被遗忘了?”


    萧兰槯很平静,“这间屋子里,除了我,还有谁被遗忘了20年么?”


    瞬间鸦雀无声,谢景芳眼泪夺眶而出,她赶紧收回双手死死盖住嘴,才没哭出声。


    萧勉也怔怔瞧着萧兰槯,“哥……”


    萧励勤被问住了,不小心咬到口腔里的伤口,他痛得脸都变形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一码归一码,你的事是我们没想到——”


    “不是吧。”萧兰槯淡淡打断,“你早知道了不是么。”


    谢景芳终于想起来这一茬,她放开手,回头质问萧励勤,“你早知道你爸换走了你亲弟弟,为什么要隐瞒!”


    萧励勤闭嘴了,他攥着手又松开,萧岸风就受不了开口了。


    他仰头望着谢景芳哭,“妈,你不要怪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他还是不习惯,“兰槯,我会负责的。”


    萧励勤心疼坏了,“岸风!”


    萧兰槯把托盘交给了谢景芳,他一言不发上前,所有人目光都跟着他,三楼走廊再次安静。


    萧兰槯走到萧岸风面前,他微微弯身,望着他问:“你要怎么负责?”


    萧岸风噎住了,负责是话赶话,他一时冲动说出的,他还没想好怎么负责,但他不能在萧兰槯面前认怂!


    输给谁都行,唯独不能输给萧兰槯!


    萧岸风吞咽两次口水,迎着萧兰槯视线说:“你想我怎么负责?”


    “离开。”萧兰槯淡声,“马上离开萧家。”


    “不行!”萧励勤第一个出声反对,他一脚跨到萧岸风面前,挡住萧兰槯说,“岸风永远是我们家一份子,他……他血管里流着的也是萧家的血,这儿永远是他的家。”


    他反手按住萧岸风发抖的肩膀,低声迅速安慰他,“别怕,有哥在。”


    萧兰槯没听到谢景芳出声,他淡淡点头,“好。”


    直起身转身就要下楼。


    谢景芳赶紧拦住,惊慌问:“你要去哪儿?”


    “离开。”萧兰槯说,“他不走,我走。和私生子待在同一屋檐下,我恶心。”


    萧岸风猛地抬头,视线穿过萧励勤手臂缝隙,怔怔望着那一道清瘦的背影。


    “萧兰槯,和私生子待在同一屋檐下,我恶心。”


    还是误会萧兰槯是私生子那天,他曾对萧兰槯说过的话。


    萧岸风突然低低笑出声,“哈哈……’’他推开萧励勤要起来,先听到了谢景芳的声音。


    “他走!”谢景芳急了,她完全忘了还拿着托盘,随手往后一扔,抱住萧兰槯就不放了,“你不能走,该走的是萧岸风!”


    “岸风!”同时萧励勤惊吼一声,他唇上缝着的纱布都震掉了一块,他也顾不上,赶紧去检查萧岸风的胸口。


    萧岸风胸前湿透了,轻薄的病服贴着他皮肤,萧励勤扯开他病服,露出胸口一大片烫鲜红的皮肤。


    白瓷盅和托盘掉地上,盖子滚一圈,停萧岸风脚边了,瓷盅掉在萧岸风前方,剩下的参汤全流进了地毯里。


    萧岸风胸口很疼,可远不及他心脏疼。


    他看着谢景芳紧紧抱着萧兰槯,往前走了,萧励勤要抓他手,他拨开了,路过谢景芳,萧岸风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突然跪下,对着谢景芳磕头,“妈,无论你还认不认我,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妈。我走了,你要保重好身体,不要再偷偷躲起来哭,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我以后也没机会再惹你生气了,就……对不起了。”


    磕了三个头,萧岸风摇摇晃晃起身下楼。


    谢景芳嘴巴张了张,到底没阻止。


    萧励勤的眼神恨不得刀了萧兰槯,他悲痛喊了一声,“妈!”


    他清楚现在只有谢景芳能拦住萧岸风。


    谢景芳还是一言不发,只多少有些触动,又踌躇着抬头看萧兰槯。


    萧兰槯适时开口了,“他还没走,您现在还有反悔——”


    下一秒,谢景芳打断他了,看向萧岸风说:“你病还没好,叫你哥——励勤送你一程吧。”


    萧岸风低声,“不用了,谢谢你……您的好意。”他再忍不住,埋头往楼下冲了。


    萧励勤见谢景芳真不阻止,他捏着手指快步去追萧岸风了,路过萧兰槯,他用眼神警告萧兰槯,“别太过分。”


    萧兰槯只微微低头,他一手搭上谢景芳这几日光速消瘦的肩头,问。


    “妈,我现在想吃番茄滑蛋牛肉,可以做么?”


    第56章


    【056】


    萧岸风突然离开,还是被谢景芳亲口赶走,谢景芳无可避免担心,只很快,她被灶头上咕噜叫着的砂锅拿走了全部的吸引力。


    她所谓的会做菜,是富太太闲暇之余的小小消遣,在萧兰槯说喜欢番茄滑蛋牛肉后,她也确实找食谱看了,也仅仅是看了,今天是第一次实操。


    人忙碌起来,很容易忘掉一些不愉快的事。


    萧兰槯私下找了云姑。


    “你跟去瞧瞧吧。”


    在云姑诧异的目光里,萧兰槯倒是很平静,“母亲爱了他21年,这份感情是抹不掉的,确定他有落脚处了,母亲心里也好受些。别让她知道是我让你去,我不想她再对我感到愧疚。”


    云姑轻叹一声,点头说:“我一定办好。”


    安排好了,萧兰槯去客厅了。


    以萧岸风的性格,毫无疑问他现在会去医院看萧景礼,但又犹犹豫豫不肯进医院,徘徊一段时间后被萧励勤带走了。


    所有一切,云姑会一字不漏转播谢景芳。


    风雨飘摇的母子情,还能坚持多久呢?


    萧兰槯旋开吸管杯,慢吞吞喝着中药,顺便给私家侦探下了指令。


    「继续跟着他们。」


    萧励勤必然会给萧岸风安排新住处,他就算知道赵岚的存在,也不会将萧岸风送还他生母,他会斩断萧岸风与过去的一切联系。


    至于他那套大平层,原文在萧岸风离开萧家后,萧励勤是要送萧岸风去住大平层,是萧岸风赌气不去,非要自己找便宜房子吃苦。


    现在萧励勤在那套大平层差点被打残,他肯定不会放心萧岸风住哪儿,会另找一处住处。


    原文没过多介绍萧励勤的房产,明面仅提过那一套大平层,留白处,他名下不会只一套房。


    以及萧岸风提前和陆司野发生了关系,还被陆司野做进医院差点出大事,萧励勤不会再隐忍,必定会雷霆手段强留萧岸风了。


    原文中期,萧励勤便没隐忍住,强吻了萧岸风,也差点真发生了关系。


    萧兰槯脑中精准翻到原文的相关章节。


    在萧岸风又一次和陆司野闹分手,他喝醉跑去找萧励勤,萧岸风见到最依赖的大哥就哭成了泪人儿,萧励勤嫉妒又心疼,失控着压着人强吻了。


    萧岸风震惊,萧励勤深情告白,在酒精作用下,两人滚上了床,即将最后一步,还是谢景芳突然发病,萧家一通电话进来才打断了他们。


    隔天谢景芳病情稳定了,萧岸风也清醒了,无法面对萧励勤,跑出国消失了一段时间,最后被陆司野先找到,两人拥吻上床便又和好了。


    ……


    萧兰槯微微沉思,他送走了替身孙骁,萧景礼还是又找到一个替身程鹏,人换了,发展还是类似。


    现在就看萧景礼得知萧岸风离开的反应了。


    “哥,吃水果。”萧勉过来了。


    萧兰槯收了手机,萧勉放下一大盘水果,在萧兰槯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瞄着他欲言又止。


    果盘里有又大又红的草莓,也有白色里偶尔有一点粉色的淡雪草莓,萧兰槯没吃过新品种草莓,抽了张湿纸巾擦着手指尖,淡淡开口,“有话就问。”


    萧勉摸着鼻尖,小声,“你是真心要赶走二……”他突然不会叫萧岸风了,叫二哥……那是恶心他真正的二哥,叫岸风哥,又特别扭,他干脆用了“他”。“他?”


    萧兰槯擦完手指,拿了一颗淡雪草莓咬一小口,很甜,没什么草莓味,萧兰槯吃不惯,他咽下那一小口草莓肉,反问:“你觉得呢?”


    萧勉双唇动了动,一时答不出来,等萧兰槯吃完那颗草莓,他老实摇头,“不知道。我……”他深吸口气,还是说,“换成我,会比你更气吧,被骗被利用……”


    他再脑子不灵光,也清楚萧景礼换儿子的原因,没换,被全家恶意对待20年的私生子,就是萧岸风了。


    萧兰槯问过他,“你真认为爸爱我?”


    当时他其实还觉得萧兰槯矫情,现在才明白,萧景礼是真不爱。


    不爱他妈,不爱和他妈生下的所有孩子,包括他。


    萧勉两排牙咬紧着,“我恨他!我恨死他了!”


    萧兰槯知道这个“他”是萧景礼,他拿了一颗大红草莓递给萧勉,淡淡说:“吃这个吧,白色味道不怎么样。”


    萧勉怔住,萧兰槯也太淡定了!不过萧兰槯这么一打岔,他情绪还真缓和了一点儿,他接过草莓,一口咬了大半,闷声说:“走了也好,留下大家一起尴尬。”


    “兰槯,开饭了!”


    谢景芳来客厅喊他们,难得劳动,谢景芳憔悴苍白的脸也有了几分鲜活的热气。


    餐桌摆的全是原身爱吃的菜,萧兰槯安静吃着饭,谢景芳也不言语,不停往他餐盘里夹着菜,一直看着他笑。


    萧兰槯任她看,吃完才开口,“明天我想去医院一趟。”


    谢景芳笑容僵住了,她现在彻底明白了萧景礼对她的绝情,她恨不得萧景礼马上死掉,她低头,不安地收着碗筷,“你……你还认他,我知道,他以前对你好,他……”


    “没有。”


    谢景芳停手了,她再次抬头看萧兰槯,“什么?”


    “我没那么自虐。”萧兰槯浅浅笑着,“我去医院是要说清楚今天发生的事,是我赶走了他真正的心尖宝,我不想他误会来找你麻烦。”


    谢景芳感动得一塌糊涂,她当即侧过身,双手握住了萧兰槯的一只手,眼冒泪光笑,“不会,他没机会找我们的麻烦了。”她迫不及待说出她的决定,“只要你同意,我马上联系律师离婚。”


    这倒是出乎萧兰槯意料。


    原文谢景芳始终没动过离婚念头,他有意引导,预估谢景芳提出离婚,最快是在萧岸风真正身世捅破时,不成想竟提前了。


    果然人心难测,谋划再精准的事,也抵不过人心的易变。


    萧兰槯猝不及防,又想到了陆獒。


    他走神一秒又很快恢复了,他回望谢景芳,“您想好了?”


    谢景芳点头,“在咬下他一块肉那天我就决定了,我是……”她松了一只手,终于小心翼翼摸上了萧兰槯的脸,萧兰槯没避开,谢景芳眼泪又涌出来了,轻轻抚摸着他脸,“我怕你不愿意,他对你的好是演戏,可过去20年,也只他对你好了,我……我没脸要你跟我走。”


    “您的事,您只需考虑自己。”萧兰槯微笑,“至于我,虚假的好建立在欺骗上,我不会原谅。”


    谢景芳扑进了萧兰槯怀里,又哭又笑,“我的好孩子,你是我最棒的孩子!”


    萧勉在旁边舔舔嘴,插了一嘴,“我也挺棒啊妈,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尤其是离婚!”他突然懂事了,“他不配做你丈夫,也不配做我们的父亲。”


    谢景芳哭过一阵,又拉着萧兰槯去房间聊天,半夜了才依依不舍放萧兰槯回房,又不放心拉住萧兰槯,再三确认,“你不会再悄悄离开吧?”


    萧兰槯莞尔,“正如您选择了我,我也会选择您。”


    谢景芳终于放心了,她欣慰笑着,望着萧兰槯越看越喜欢,她又轻轻抱了一下萧兰槯,“晚安,我的孩子。”


    萧兰槯回到房间,洗完澡了,他才翻看手机。


    他先点开私家侦探发来的照片,不出所料,萧岸风先去了医院,下车都进医院大堂了,还是又折出来,萧励勤追上他,萧岸风就扑他怀里哭了。


    私家侦探还录了将近两分钟的视频,萧岸风哭了两分钟,虚弱晕了,萧励勤拦腰公主抱着他回到车上,去了一处叫御景园的高级公寓。


    萧兰槯放大照片,视线扫过眼熟的御景园三字。


    不愧是亲父子,金屋藏娇的选择地也一样,和萧景礼给程鹏那套房同一栋楼——


    萧兰槯长睫忽然眨了两下。


    万一,不是巧合,是人为呢?


    萧励勤不是草包,原文全部人加起来,也不及他的智商,以他对萧岸风近乎病态的喜欢,他不会看不出萧景礼对萧岸风的喜欢。


    假设萧励勤知道的前提,那程鹏就是他安排的人,或是他暗中操作,精心替萧景礼选中的替身,那他真正目的是——


    打碎萧岸风对萧景礼的盲目憧憬。


    原文确实发生过一次,萧岸风身世曝光后,萧景礼找上他,说着我真的爱你亲上萧岸风,萧岸风一时心软没躲。


    萧励勤最了解萧岸风,在萧励勤心中,萧景礼极有可能是他最大的情敌,陆司野暂时还没排上号。


    萧兰槯总算有了一点兴趣。


    如果萧励勤真如他所想,还算有点脑子和要争要抢的手段,他稍加利用,坐收渔利便好。


    他又转了一笔钱给私家侦探,「继续盯着,再查一查替萧景礼拉皮条的人。」


    办完事,萧兰槯点开了陆獒的两条信息。


    一条证件照,一条「哥哥晚安」。


    小狗很乖,说着想他就会打他电话,实际每次只在合理时间内给他发短信。


    这次萧兰槯眼底也有了浅浅的笑意,他放大简单的证件照。


    青年对着镜头笑得纯真又干净,黑发又长了一些,很乖巧的模样,似乎隔着屏幕,在朗声笑喊,“哥哥!”


    萧兰槯心念一动,突然很想听一听陆獒的声音,他垂眼看时间。


    可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细长青葱般的手指第一次踌躇着,通话记录点开了,停留许久还是没落下去。


    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睡了吧。


    这样想着,萧兰槯放开手机上床了,留了一盏床头灯,他拉过被子闭上眼。


    半小时后,紧闭的眼帘再次掀开。


    他还是很想。


    想听听陆獒的声音,也想看看陆獒的脸。


    思念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无可否认,才分开半天,他开始想他的小狗了。


    萧兰槯拿开被子坐起身了,他抬着拇指按住左脖颈那块小草莓印,突然确认了。


    是最后一秒,陆獒埋进他脖颈咬的,不疼不痒,那时陆獒还很轻地喊过他。


    “哥哥。”


    萧兰槯收回拇指,伸床头柜拿过手机,他发了一条信息。


    「睡了么?」


    理智清楚不会有回复,发出去了,心情还是有点愉悦。


    他又要放回手机,“嗡”一声,紧接着“嗡嗡嗡”连环响。


    青年的回应铺天盖地来了。


    「没睡!」


    「哥哥也还没睡么?」


    「哥哥是忙到现在么?好辛苦[大哭]」


    「哥哥哥哥……」


    ……


    最后一条,「我好想哥哥,现在可以开视频么[抽泣,可怜]」


    萧兰槯唇角微扬,他登陆微信,搜了陆獒的电话号码,他们还没加微信好友。


    很快出来了,用户名是简单的L,头像还真是一只狗的头像,一只小小白白,乖巧的小白狗。


    萧兰槯没见过的品种,他识图——


    “博、美。”萧兰槯轻声念。


    同时发送好友申请。


    备注是三个字。


    「开视频」


    第57章


    【057】


    视频接通,萧兰槯看到了陆獒的背景,他微微诧异,“饿了?”


    陆獒在厨房。


    青年系着围裙,脸上还沾了点面粉。


    “没,晚饭吃了三碗!”陆獒黑眸笑弯着,亮晶晶瞧着萧兰槯。


    萧兰槯还是那身银灰色的真丝睡衣,轻薄的布料勾出他漂亮的一字锁骨,领口和黑发一样,睡了会儿有少许的凌乱,也露出了脖颈那枚还没消下去的“草莓印”。


    陆獒伸手,将萧兰槯的视屏框调成最大,将对着他的镜头移动到了料理台,“哥哥看这个。”


    视频框里变成了一堆白白绿绿的面团,萧兰槯长睫一跳,薄唇微张,“你在做抹茶奶冻冰面包?”


    “嗯!”镜头又对上陆獒的脸,他突然有些沮丧的样子,“我没成功,做了好多面包,没有便利店好吃。”


    他又握拳发誓,“哥哥相信我,我一定会做出和便利店一样可口的冰面包!”


    萧兰槯没回,两泓幽潭似的清眸静静瞧着陆獒,陆獒也就没开口了,瞬间站笔直,一下高出了画面,只留了半张脸还在画面了,紧张都从镜头渗透出来了。


    萧兰槯唇角笑意一闪而逝,他躺回枕头,音色清清浅浅的,“你继续做吧,我看着。”


    陆獒不用上学上班,熬夜也无所谓。


    陆獒吐出一口长气,他也发现他出镜头了,先是要蹲下,又因为动作太急,头撞到了料理台的边缘,他疼得闷哼一声,画面就跟着他的手晃了几下,两三秒后,他才举着手机重新出现在画面里,另一只手揉着头傻乐说:“好,我去找个架子放手机!这样哥哥看得清楚!”


    陆獒找支架也拿着手机给萧兰槯沉浸式的镜头。


    萧兰槯困意就袭来了,尤其听着陆獒碎碎念的话,他有一种分外安心的感觉,长睫缓缓落下,画面定格在陆獒专注的侧脸上,黑暗的画面晃了一下,紧跟着就明亮了。


    换成了那张相似的脸。


    摆着几个火盆的暖阁里春意盎然,小厨房还送来了几碟点心小果。


    萧兰槯批着奏折,朱笔渐停了,随后他搁下笔说:“陛下,还是——”


    他扭头,猝然撞进了专注的黑眸。


    陆獒不知何时脱了玄色的龙袍,只着赤红的里衣,一手慵懒撑在桌案上托着脸侧在看他批奏折,另一手慢悠悠挑着蜜饯。


    萧兰槯觉得陆獒这样看着他有些古怪,刚开口,突然一颗饱满的蜜饯送到他嘴里,陆獒懒洋洋笑着说:“天下属于朕,亦属老师,老师批奏章天经地义不是么?”


    清甜略酸的香味贴上唇,是杏李干,萧兰槯眉尖微蹙,陆獒这话,是暗示他功高盖主了。


    流言并非现在有,早在陆獒未登帝位,羽翼渐丰,身边不再只有他,有了其他谋臣猛将忠仆后,类似的话,陆獒私下早已听到起耳茧了。


    他一直知道,甚至进言那些人,他也收到了名单,长长一页。


    他没解释,也烧掉了名单。


    没必要。


    那些人忠于陆獒,挺好。


    且他清楚,陆獒会相信他。


    故此他不屑解释,时移势易,现在却不同了,陆獒不再是受冷落的皇子,他现在是真正的年轻帝王,喜怒不形于色,雄心勃勃的政治家。


    他亦同样,不再是老师,被家族抛弃的弃子,是大历权倾朝野的首辅,朝野大半是他的人。


    陆獒尊敬他,也同样忌惮他,不冲突。


    他接住了蜜饯,和他与陆獒现在的关系一样,甜里带酸,真情里,难免带着假意。


    但这个人是陆獒,对他而言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君王,萧兰槯打算掰开了,揉碎了,清清楚楚和陆獒谈一次。


    他细嚼着蜜饯,咽进肚就要开口,陆獒上身突然压来,堆案上的奏折稀里哗啦掉了满地,陆獒腹部贴着桌面,微仰着头瞧着他笑,问:“阿兰,果子还喜欢么?”


    在萧兰槯不许陆獒称他“阿兰”后,时隔六年,这是陆獒再一次这样称呼他。


    就算在遇袭,被刺客围堵在深山那次,陆獒发着烧,意识混沌时也是喊他“老师”。


    萧兰槯略一怔忡,就回了,“嗯。”


    几乎是同时,陆獒又喂来一颗蜜饯,笑吟吟说着,“啊,张嘴。”


    于是那场胎死腹中的谈话,至死没发生。


    ……


    “哥哥,找到——”陆獒找到了可以支手机的架子,抬头,视频里安安静静。


    安静的容颜侧埋在柔软的鹅绒枕头里,那弯浓密的长睫微微刷过雪白的皮肤,那皮肤实在太白太薄了,陆獒都担心会被眼睫毛刮破了。


    萧兰槯睡觉其实很没有安全感,他自己没发现,他被子总是盖很严实,得盖住大半的下巴,被子一角被薄薄的红唇堪堪亲着。


    陆獒很嫉妒。


    他伸手,手指轻轻抚过那片薄唇,恨不能伸进去拉来那碍眼的被角。


    凸出着四四方方的喉结滚动数次,他低头很轻地亲了一下屏幕,“好梦,阿兰。”


    ——


    萧兰槯睁眼的时候,天微微亮了。


    他拿开被子要下床,先一样东西从被面掉到地毯,他诧异看去,是手机。


    他揉了揉太阳穴,很快想起昨晚睡前,他在和陆獒视频。


    萧兰槯穿上拖鞋,捡起了手机,刚要放床头柜,瞧见手机里视频还接通着。


    画面里陆獒睡很熟,在他那不算小,他睡着却显局促的床上。


    陆獒是平躺,手机应该是找了可以支撑的支架摆在枕边,连陆獒新冒出的青色胡茬都近在咫尺。


    萧兰槯没动了,他仔细看着手机里极见的脸。


    睡熟了,青年不见眼中的纯真单纯,这张脸突然更像那头狼了,高挺的鼻梁也透出凉薄。


    片刻后,萧兰槯关了视频通话,洗漱了下楼。


    谢景芳也早早起了,她亲自做了早餐,热气腾腾的小笼包,蒸饺,还有清爽的坚果粥。


    “你身体不好,多吃营养的东西补补。”


    谢景芳眼睛通红,说完就迅速假装吃早餐低头了。


    昨晚,谢景芳听到云姑回报了。


    “二少爷先去医院了。”云姑对她还是用二少爷。


    谢景芳听着却觉讽刺,换子她不怪萧岸风,萧岸风自己也不知情,可她真心养育疼爱了萧岸风21年,为他还毒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即便不是生母,她也胜似萧岸风生母。


    她被萧景礼设计、欺骗、冷暴力,这些萧岸风全清楚,却还是要找萧景礼。


    该说不愧是萧景礼的野种么,对她没半点真心。


    谢景芳彻底心寒了,她为萧岸风最后一次流泪,“记住了,现在开始,二少爷只有一个,就是我的兰槯。”


    哭了大半夜,谢景芳早上热敷了眼睛,还是盖不住红肿,萧兰槯也没揭穿,谢景芳准备的早餐,他能吃多少就吃了多少。


    吃完早餐,萧兰槯惯常喝药,他这段时间喝了解毒汤,气色稍微好些了,身上也长了点肉,谢景芳又庆幸又后怕,昨晚后半夜,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她终于想起了她遗漏的大事。


    她又叫萧兰槯去了房间,关上门,她紧张啦着萧兰槯的双手说:“孩子,你落海那天的事,你还能想起多少?”


    她第一个怀疑的是萧景礼。


    可实在没理由,萧景礼还要拿萧兰槯做挡箭牌,没理由要害死萧兰槯。


    而在萧兰槯身世没曝光前,除了她,又还有谁会想杀死萧兰槯?


    谢景芳毫无头绪。


    “暂时没有。”萧兰槯还未全然信任谢景芳,底牌握在自己手中才安全,他安抚着谢景芳,“也许是我记错了,您别担心,我现在不好好的么?”


    谢景芳点头,但还是不安,她嘱咐,“你要想到什么,无论什么都要告诉我。”


    萧兰槯微微笑了,他抱了一下谢景芳,“谢谢您,有妈妈的感觉真的很好。’’


    一句话又催得谢景芳落泪了,又说了好一会儿,还提到了离婚后的股份问题。


    萧景礼是结婚后才持有萧氏股份,谢景芳咨询了律师,她有权利分到一半。


    “到时妈那一份全转到你名下。”谢景芳认真说,“你必须收下,加上你手上的股份,以后你就是萧氏第一大股东,这是萧景礼欠我们母子的!”


    萧景礼本来持有萧氏55%的绝对股份,为演他对原身的宠爱,在原身18岁那年送了原身15%股份,在原身名下,和萧景礼名下没区别。


    现在不同了,萧兰槯来了,那15%的股份加上谢景芳分割到的萧景礼一半股份,他就是萧氏第一大股东。


    谢景芳的想法不意外,原文她拥有的一切都给了萧岸风,有多少给多少,现在变成萧兰槯而已。


    不过萧兰槯要的可不仅是萧景礼一半的股份。


    他微笑,“再说吧,我先去医院。”


    ——


    萧兰槯走进医院大堂,就看到了程鹏。


    大约是知道萧家人都出院了,程鹏这次没有伪装,他的脸比照片里更像萧岸风。


    甚至穿着打扮,也跟萧岸风类似。


    程鹏打着电话,笑嘻嘻从萧兰槯身边走过了,萧兰槯也脚步不停,平静进了电梯。


    来路上,他收到了私家侦探的报告。


    给萧景礼介绍程鹏的人物,是娱乐公司一个王牌经纪人。


    明面上,看似和萧励勤没关系。


    不过萧兰槯又发现另一条线索,这个所谓的王牌经纪人,在原文出现过。


    霍沈安家旗下的员工,给陆司野几个,介绍了不少明星模特。


    霍沈安欠他的一件事,有地方还了。


    萧兰槯思忖着,停在999病房。


    萧景礼也是个迷信人,他找人算过,他的幸运数字是9。


    萧兰槯嗤之以鼻,叩了两下门。


    三四秒后,门内才有了声音,“进来。”


    萧兰槯推门进去,萧景礼站落地窗前抽着烟,病房里是浓郁的烟味。


    “咳咳。”萧兰槯咳了两声。


    萧景礼马上回头了,看到真是萧兰槯,萧景礼眼眸深沉,他打量着萧兰槯,并未摁灭烟,说:“我以为你妈不会让你来见我——”


    烟被夺走了,他看着萧兰槯平静摁灭火星,皱眉冷笑,“这是对父亲的态度?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了。”


    “您误会了。”萧兰槯淡淡指着肺部的位置,“是这样,它快死了,受不了二手烟。”


    萧景礼心中有鬼,厉声呵斥,“你什么意思?”


    萧兰槯黑眸清澈,“您忘了我肺部感染么?”


    萧景礼一直观察萧兰槯,见他不像演的,心中又动摇起来了。


    赵岚那天突然出现在医院,他就疑心全是萧兰槯倒的鬼,实在太凑巧了。


    但他这个便宜儿子,真能那么聪明,也就不会掉下海,落一身病了。


    萧景礼左思右想,比起萧兰槯突然变聪明了,他更相信是巧合。


    萧景礼脸色缓和了,他再次亲昵拉过萧兰槯的手,“冬冬,爸做事有苦衷,你先坐,我全告诉你。”


    “不用,过去的事全过去了。我来是想转告你一件事,昨晚——”


    萧兰槯叹了一声。


    “大哥带萧岸风走了。”


    第58章


    【058】


    萧兰槯从医院出来,快到停车场,身后有脚步声追上了他。


    “萧先生!”


    来人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休息,微仰着头看着,“发你消息都是泥牛入海,我就想着来医院探病或许能再碰到你。”


    他笑出整齐的白牙,“还真碰着了。我运气不错。”


    萧兰槯淡声,“你的短信没有回复必要。”


    这段时间,除了祁瀛,江行,傅琛,偶尔还有陆司野换各种号的不知所云的消息。


    他都会看。


    只是全部已读不回,浪费时间。


    他过于直白的话让祁瀛有一瞬的卡壳,两秒后,祁瀛喘匀了站直,他更加有趣地凝望着萧兰槯,“你是单对我、还是对所有人都那么冷淡?要前者,我还真有点雀跃,也算是独一份的待遇。”


    萧兰槯看了眼时间,没理会祁瀛过于无聊的问题,“你找我什么事。”


    他陈述,“快到点,我要按时吃饭。”


    祁瀛就说:“我是来找你谈比生意。”他眨眨眼,“快过年了,我想送我爷爷一份礼物,萧子仙的字画,你还有吧?我请你吃饭,附近有家不错的店,我们边吃边谈。”


    “没了。”萧兰槯迈腿要走。


    “好吧,我承认——”祁瀛没办法了,萧兰槯已经不是冷得像块冰,萧兰槯就是一座雪山。


    不近人情,不给任何人面子的高洁雪山。


    他情急张开双臂拦着萧兰槯去路,第一次做出这种举动,他很是难为情,微红着脸承认了,“我对你很有好感,给我一个机会行么?”


    萧兰槯眉尖微蹙,他不意外这个祁瀛也是同性恋,毕竟在大历和陆獒爱得天崩地裂的,却没想到,这次对象换成了他。


    他顿生一股厌烦之意。


    “我对你没有。”他切断了一切可能,“以后也不会有。”


    祁瀛意料之中的回答,但他还是不死心,“你没和我接触过,以后未必——”


    他突然来了电话,他尴尬着摸出手机,说:“对不起,我爷爷,我接个电话。”


    “爷爷,我在外面……”祁瀛挪了几步,视线还是望着萧兰槯,声音压低了,“什么大历花瓶……”


    萧兰槯也进来了电话。


    是珍古拍卖行的老板,周思喆。


    他接了电话。


    “萧先生,您什么时候有空能来拍卖行一趟?”周思喆礼貌说,“是这样,对我们拍卖行珍贵的卖家,我们过年都会送一份小礼物,我前几天刚好收到一只大历的花瓶,不值什么钱,插个花倒是挺漂亮的,我也没您地址,您看要不来一趟取走?”


    周思喆停顿了,叹了声气,“这不给祁家那位老爷子瞧见了,老爷子非要买,哎……这是非卖品……”


    手机另一端,周思喆望着精美礼盒里的小花瓶,第一万次叹气了。


    真漂亮的花瓶,真值钱的花瓶。


    可惜不属于他。


    又是那个古怪的年轻人送来的,还指明让他想个名目送给萧兰槯。


    这不开玩笑么,谁家送年货送几百万一只的古董花瓶……


    还不一定只几百万。


    周思喆是第一次见保存那么好的大历花瓶,但也真因为没见过,他按市面流通价算的,实际价值,翻几倍也不是没可能。


    对面没声音,周思喆急了,“萧先生您还在听么?”别上赶着送还送不出去……


    他可不想失去那个古怪,又神秘的年轻财神,完全无法估量他收藏的古董数量。


    跟批量生产一样……


    好在萧兰槯回了,“现在。”


    萧兰槯收了手机,那边祁瀛还在安抚他爷爷,萧兰槯没有成人之美的爱好。


    虽然这位祁老爷子欣赏他的字画,极富品味,但他确实缺一只花瓶。


    那日家政插的那几枝腊梅花,好花配花瓶,若是插在大历的白瓷花瓶中,定然更美。


    萧兰槯等祁瀛讲完了电话,祁瀛快步回来,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萧兰槯先开口了。


    “不用浪费时间了,没以后。”


    他淡声。


    “我现在、以后都有人了。”


    不再理会祁瀛,萧兰槯上车,让司机送他去了珍古拍卖行。


    路上祁瀛又发来了一条信息。「转告那位幸运儿,我羡慕他,也祝福你们。」


    萧兰槯没回,不过祁瀛的短信很体面,他也就没有处理他。


    到珍古拍卖行,他让司机先走,又是孙启年一路小跑来接他。


    孙启年跑近,见萧兰槯多看了他一眼,他莫名有些紧张,拍卖行的卖家,买家,不乏政商界的大人物,他都没紧张过,唯独在——


    这位,还有那位神秘的陆先生,两个都比他小的人面前,他会异常紧张。


    “怎么了么?”孙启年开口都有些虚,“萧先生。”


    萧兰槯收回视线,淡声,“你谈恋爱了么。”


    完全意料的问题,孙启年愣了一秒,先摇头,又点头,“男朋友算么?有一个……”


    萧兰槯点头,果然是男同恋爱的题材,这个世界男人喜欢男人太普遍。


    祁瀛所谓的好感,来源于这身皮囊。


    无论古今,他这张皮囊应该都颇受欢迎。


    萧兰槯不再问话,进了拍卖行。


    保存得完美无缺,按理,这是一只真品白瓷瓶。


    萧兰槯检查着花瓶,他观察过拍卖行展厅的价格,估算价格,若是真品,这只花瓶至少值八百万。


    没有冤大头会拿八百万的古董送顾客。


    这增加了仿品的概率。


    现代技术发展太快,能仿出百分百的赝品不是没可能。


    “您看出来了吧。”周思喆怕露馅,赶紧说,“这只是赝品,不过凭这工艺,赝品也值大几万的。”


    萧兰槯还在端详花瓶,精巧一只,插四五枝腊梅花不成问题,他微笑,收下了,“却之不恭了,谢谢周老板。”


    周思喆露出笑脸,“哪里话,有来有往,我还指望萧先生多出我点真品呢。”


    萧兰槯轻手放回花瓶,这个周老板确实有心,礼盒也是他喜欢的简洁款式,他微笑,“会的。”


    提着花瓶离开,萧兰槯就近找了间餐厅解决午饭。


    他刚坐下,谢景芳电话进来了,得知他已经离开医院,谢景芳明显松了口气,她其实还很忐忑,担心萧兰槯见到萧景礼会心软。


    人心都是肉长的,故意被冷落21年的萧岸风都放不下萧景礼,更别说被假装“爱”了20年的萧兰槯。


    好在萧兰槯没有,谢景芳又是感慨又是欣慰,“好孩子,你做得好,晚上别回这栋房子了,咱们去你姥爷家吃团圆饭!”


    谢景芳的娘家也不可小觑,当年萧景礼才会和谢家联姻。


    萧兰槯答应了,聊了几句,菜上他就挂电话吃饭了。


    一家江南菜馆。


    萧兰槯先夹了松鼠桂鱼,味道不错,卖相更是远胜陆獒做的瑕疵品,不过萧兰槯还是更喜欢那盘瑕疵品。


    他慢慢嚼着鲜嫩的鱼肉,突然做了一个他平时绝不会做的举动。


    他摸出手机,嚼着饭点开了微信。


    和博美小狗的聊天框多了几个红点,他点开,早上10点左右,陆獒醒了,发来了两张图片。


    一张他的早餐,一碗馄饨,文字是,「味道很鲜,我和家政阿姨学了,哥哥你回家我煮你吃!」


    第二张是造型还略显歪瓜裂枣的抹茶奶冻冰面包,陆獒发了一句话和两个表情,「又失败了QAQ我会继续加油的![握拳]」


    萧兰槯唇角翘了一下,就要回复,突然又弹出一张照片。


    这次是饱满漂亮的冰面包了。


    紧接着弹出来一条语音,时长将近30秒了。


    萧兰槯环绕一圈附近,他周围全是空桌,他点开了语音,贴到耳边,陆獒晴朗的声音贴着他耳边说:“哥哥我好像成功了!以后我可以给你做冰面包了,你快回来检验!”


    一阵清晰的电流,青年迅速又说了一声,“哥哥我好想你!木啊!”


    萧兰槯没明白“木啊”是什么意思,他截取识别,弹出来解释的词条。


    「您要找的或许是mua,一个网络聊天中拟声词,模拟亲吻发出的声音,通常是在表达亲密,喜爱的情绪,简单、直白说,mua是文字版的亲亲飞吻。」


    同时无意按到转文字,一排文字逐渐显现,最后停留在一个小圆黄脸往外吐着爱心。


    萧兰槯咀嚼的动作微顿,片刻他咽下米饭,删掉了聊天框的几个字,点开表情框,这是他第一次用表情包。


    琳琅满目一大片,他很快找到了吐爱心的表情包。


    还不少,有单独的爱心,有黄圆脸双爱心,还有黄圆脸三个爱心,不停吐爱心……


    萧兰槯和批奏折一样谨慎,最后选了单独那颗爱心。


    其他……


    过于可爱了。


    萧兰槯想着,没发任何文字,一颗粉红爱心发了出去。


    陆獒正在讲电话,手机“嗡’’了一声他没在意,继续和对面的人交待。


    “学时你自己办,考试我再过去,考试时间你安排最快的。”


    “明白明白,您贵人事忙,刷学时这些小事情我会为您办得妥妥帖帖!”对面笑眯眯的,“您放心,只要您能一次通过所有考试,保证您26天就能拿到驾照。”


    陆獒挂了电话,就要回厨房。


    他真很忙。


    厨艺太难了,比上阵杀敌还复杂,他好不容易能做出味道类似的冰面包,又不会擀馄饨皮了。


    晶莹薄透,家政说这样的皮才美味。


    陆獒擦着手背上的面粉,突然瞥到微信聊天框多了一个我红点,他猛地住脚。


    迅速戳进去。


    瞬间,一枚粉红爱心弹进陆獒黑眸。


    他胸口停滞一秒,继而疯狂暴动,强烈到快震碎了,他紧盯着那枚小巧精致的爱心。


    这时又弹出一条新信息。


    「有个花瓶送回去,你待会儿记得签收。」


    陆獒收敛情绪,就要回,信息突然被撤回了,紧接着弹出一条信息。


    「算了,我回来。准备好冰面包。」


    第59章


    【059】


    萧兰槯吃过饭,没马上叫车,他搜了附近的蛋糕店,第五家才有了红糖年糕条。


    老式点心,鲜有店还在做了。


    萧兰槯拿了两罐,结账途中,他在一个木架子前停住了。


    一只简易的5层木头架子,长一米左右,摆着各色很有特色的杯子。


    吸引萧兰槯的是一只画着博美小狗的杯子,简洁的黑底,一只手绘博美小狗。


    “这些都是隔壁美院学生寄卖的纯手工杯子哦,图案也是手绘。”老板过来,脸红红偷瞄着萧兰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男人,她声音都夹了起来,“一只杯子66,两只我可以给您优惠价100!”


    萧兰槯拿了那只博美狗马克杯,视线扫着杯子架。


    注意到博美狗是因为陆獒的微信头像,倒不是特意要买杯子,他也没有杯子需求。


    他就要去结账,老板想多和这个漂亮男人说几天话,也想多卖一只杯子,她突然说:“您稍等一下!”


    快步走了,没一会儿回头,手上拿着另一只马克杯,“您看看这只粉底博美狗狗,刚好可以配成一对儿呢,超级漂亮!”


    萧兰槯看向杯子,老板更卖力了,“这只粉色烧得特别独特呢,颜色还特别浅,饱和度低不显荧光,还有一层水波纹,您一起带走吧,真的很值!”


    老板满眼真挚,“也是您我才拿出来!我一眼看中,留着准备自用呢。”


    这只杯子的粉色确实烧得清透,青白水润里透着一层积欠的粉色,像是水蜜桃即将成熟的颜色,萧兰槯见杯身那只博美确实也画得可爱,便要了。


    “两只都包上。”


    老板,“好!”


    结账时老板又心情愉悦地给萧兰槯抹了零头,送了几块她刚烤出来的小饼干。


    “好吃常来!”


    萧兰槯走了,老板还是依依不舍,目送着他到路边叫了辆车,上车走了,她才收回视线,在小群里疯狂尖叫,“姐妹们!刚店里来了个男大美人!!!!连背影都美得差点要流鼻血!!!!!”


    萧兰槯自然不知道他差点让人流鼻血了,他放好几个袋子,点开了霍沈安发来的地址。


    霍沈安很懂事,没问他约经纪人的原因,只发了一句,「约好了,明天早上这个地址吃顿饭。萧大车神多吃点,挂我账上!」


    萧兰槯这次回了,一个表情包,「「OK」」


    到小区,霍沈安又发来了一条,「谢,老大以后发个字成不?一个表情多冷冰冰啊「委屈」」


    萧兰槯没回了,他提着几个袋子进了小区,没走几步,一道高大的风冲他面前了。


    “哥哥我来!重!”陆獒迅速接过萧兰槯手里几只小纸袋并在一只手挂着,黑眸笑弯了,另一只手自然去牵萧兰槯。


    萧兰槯戴着手套,依旧感受到了陆獒手掌的温度。


    与他截然不同的体质,陆獒深冬也体温高,手掌干燥而滚烫。


    太过温暖,也或许是习惯了,萧兰槯没有拒绝,任由陆獒牵住他回家。


    陆獒一直偏头笑着看他,也不看路,“哥哥,以后多发吧!”


    萧兰槯不解,“什么?”


    “表情。”陆獒黑眸晶亮,“很可爱!”


    萧兰槯稍一思忖,哦,那颗爱心,他同时想到霍沈安的话,一个表情多冷冰冰。


    他确不爱说话,一是他生来话少,二是习惯了谨言慎行,他开口,“只回你一个表情,会觉得冷冰冰么?”


    陆獒摇头,“不会啊,哥哥回我什么都可以。”他笑出整齐的白牙,两只手都恢复了,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比萧兰槯在学校见到的那些大学生更加清爽青春。


    进居民楼了,他又探头在萧兰槯耳边轻声,“只要哥哥回我,我就特别开心了!”


    青年呼出的气息萧兰槯很熟,抹茶冰面包的味道,带着点苦涩的茶香。


    也不知道他吃了多少只失败的冰面包。


    萧兰槯上这楼梯,慢慢说:“以后会回你字。”他停顿一下,“可能不会太长,但会回你的。”


    陆獒猛然停住,被他牵着,萧兰槯也跟着停下,就听到陆獒小心的声音,“哥哥你怎么了?”


    萧兰槯又不解了,他偏头对上陆獒关心的黑眸,更疑惑了,“你怎么了?”


    顿时大眼瞪小眼。


    陆獒仔仔细细看遍他的脸色,先开口了,“你突然问什么表情,还保证回我字什么的,是有人找哥哥麻烦了么?”


    萧兰槯眼皮很轻地跳了一下。


    他喜怒不形于色,陆獒倒是能精准发现他情绪的转变。


    是自小环境导致,必须学会察言观色自保,还是太关注他,再微小的情绪都能马上发现?


    或兼而有之?


    萧兰槯倾向兼而有之,和那头狼小时候一样,要仰人鼻息生存,所以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萧兰槯突然抽出手,抬高虚空遮住陆獒双眼。


    和视频里一样,遮住那双无害的眼睛,果然很像那头狼,15岁的狼。


    轮廓尚未锋利,还未染血的狼。


    陆獒血液都凝固了,他没动,开口嗓子有点沙,“哥哥?”


    萧兰槯收了手,回了他,“嗯,有个人找我,下次回信息不要只是一个表情,太冰冷。”


    陆獒,“……谁?”


    “不重要的人。”萧兰槯先上楼了,慢吞吞说,“以后在我面前,别闭眼了。”


    陆獒跟上萧兰槯,猜到了原因,他太清楚了,少了眼睛的中和,这张整失败的脸,无限接近他原本的脸。


    他还是没忍住问:“为什么?”


    到三楼了,萧兰槯手指按上指纹锁,在“欢迎回家”的提示里,他声音不似平常冷淡,多了几分情绪。


    “会变丑。”


    陆獒,“……”


    萧兰槯吃到了照片里的冰面包,味道离便利店还有距离,不过加有小狗的真心,萧兰槯还是吃得相当满意。


    他吃了两块。


    陆獒坐对面,没吃东西。腊梅花换到新花瓶插好后,他就坐到对面,低着头一直沉默不语。


    萧兰槯后知后觉,小博美可能误解了。


    他解释,“我不是说你丑,是说另一个人丑。”


    “哦。”对面头更低了。“我没事,哥哥不要多想,吃面包吧。”


    这不像没事的样子。


    萧兰槯想了想,有办法了,他起身离开,很快拿着装有马克杯的纸袋回来,陆獒还在低着头。


    萧兰槯取出了两只马克杯,并排摆到他面前。


    “陆獒。”


    他第一次这么叫青年。


    陆獒抬脸,看到两只马克杯瞬间,他黑眸恢复了亮采,眼巴巴望着萧兰槯,“给我的礼物?”


    小狗还是好哄,萧兰槯心中想着,他莞尔,“对,你选一只,剩下我用。”


    陆獒黑眸更亮了,灼灼望了一下萧兰槯,低眼凑近马克杯,认真挑着,也纠结着,“哥哥觉得哪只更适合我?”


    萧兰槯说;“黑色我挑的,粉色老板给的。”


    陆獒抬头,重复着。“老板?”


    “蛋糕店老板,买两只打折。”


    陆獒就拿了粉色,“我要这只。”他终于恢复了小狗活泼开朗的模样,“哥哥就用自己挑的黑色吧。”


    萧兰槯点头,陆獒抓上两只马克杯奔厨房了,“哥哥我洗干净了我们喝水!”


    萧兰槯嘴角又扬了。


    小狗真的很好哄,一只马克杯就开心成这样。


    他确实也需要补水,冬天干燥,陆獒端着水回来,他接连几口喝了大半。


    或许漂亮的杯子确实使人心情愉悦,今天的水,他喝着有点甜。


    这一个下午,他难得没事,在客厅画画,画那一瓶刚换的白瓷花瓶,插着三四枝腊梅,美得能看出香气。


    陆獒蹲旁边看着,等做后一片花瓣收工,陆獒开口,“哥哥,我打扫你房间,桌上那副水墨竹子也是你画的么?”


    上次萧兰槯造假自己的字,信手画了一副竹子,一直在他桌上没动,萧兰槯点头,问道:“怎么是你打扫,家政没做?”


    “阿姨没偷懒。”陆獒摇着头,仰望着萧兰槯的黑眸亮晶晶的,“是我不让她进哥哥房间。”


    萧兰槯奇怪,还没问原因,陆獒继续说:“我不想别人进哥哥房间。”


    他咬字又说一遍,“我不想!”


    萧兰槯就懂了,小狗的占有欲,他也很满意,伸手要拍拍陆獒的头,快碰到了,才看到他指尖或多或少沾了墨水,他就要收回来,被陆獒抓住了。


    陆獒握着他手,低头小心嗅着,声音闷闷的,“哥哥手上的墨水味我很喜欢,很温暖,不脏。”


    眼前的青年,突然又重叠了。


    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蹲在他轮椅旁边,用温热的毛巾细细擦着他指尖的墨迹,隔一会儿又要停下,抬头和他商量,“阿兰,别擦了吧?我觉得挺香的。”


    回他的是落头上的毛笔头。


    毛笔很轻,萧兰槯敲更轻,“别胡闹。墨水怎么会香。”


    “疼疼疼,再敲变蠢蛋,阿兰得养我一辈子了!”少年假嚎着,嘴里还要插科打诨,“就是香,阿兰身上的味道都香!”


    “哥哥?”疑惑的声音,萧兰槯瞧着那双逐渐变回清澈的黑眸,他就抽出手,真在陆獒头上拍了两下。


    “我走了,过两天回来。”


    萧兰槯打车到谢家老宅,谢景芳和萧勉都在门外等着他。


    “哥你可来了!”萧勉跑来开车门,殷勤得不行。


    谢景芳看着这和谐的场面,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萧勉瞥着谢景芳,在萧兰槯下车瞬间,赶紧低声说了,“哥,刚妈打电话让大哥过来吃团圆饭,大哥要带二——那谁,妈又和他大吵一架,大哥不来了。”


    萧兰槯淡淡“嗯”一声,表示知道了。


    萧励勤会来,不过是带着萧岸风来。


    他上前,对谢景芳笑了笑,“妈,今晚我可以在姥姥家住一晚么?”


    第60章


    【060】


    谢景芳父母健在。


    谢父去年从位置上退了下来,赋闲在家每日下棋,谢母是知名大学的前校长,目前返聘回历史系授课。


    谢父谢母一直很疼萧岸风,尤其谢父,萧岸风也特别喜欢他的“姥爷”,若非为了萧景礼,他其实更想从政。


    原文萧岸风身世曝光后,萧岸风唯一悄悄去见的就是谢父,谢父安慰了萧岸风。


    “血缘不重要,在姥爷这儿,你还是我亲外孙。”


    谢母对三个外孙是一视同仁,甚至对原身也比较同情,她曾提醒过谢景芳,“上一代的恩怨别牵扯到小孩,那个叫兰槯的孩子,我看着品行不错,你有气找萧景礼去,跟一小孩较劲儿算怎么回事。”


    谢景芳没听,现在后悔不迭。


    谢景芳又是难受又是庆幸,五十出头的人,瞧着谢母委屈得眼睛红透了,牵紧萧兰槯的手喊了声妈,便含泪说不出下一句了。


    萧兰槯看着老太太,和记忆中一样慈祥。


    原身见过老太太一次。


    谢景芳从未带原身回过谢家,谢母也不喜萧景礼,工作又忙,只在萧岸风八岁生日那年去过一次萧家。


    谢父带着礼物提前到了,子孙三代在客厅特别温馨,萧岸风还拉着小提琴表演。


    原身蹲在花园里,看着一只小蜜蜂切割着叶子,然后骑着飞走了。


    “这叫切叶蜂。”突然有声音在他旁边说。


    原身回头,看到了笑眯眯的女人,他认得这个人,在妈妈的房间摆有全家福,女人是妈妈的妈妈,萧岸风他们都喊她姥姥。


    原身张嘴想喊“姥姥”,到嘴边他又紧紧闭上嘴。


    他不敢。


    他和谢母点点头,站起来就要跑开,谢母就笑着摸了摸他头,问他,“知道它为什么叫切叶蜂么?”


    谢母的手很温暖,笑容也很温暖,没有嫌弃他,原身攥紧两只小拳头,有点贪恋这一刻的温暖,他没跑了,小声回答,“雌性的切叶蜂会从植物叶子上切叶片筑巢,它们的大颚特别锋利,叶片切得特别光滑,大多是完美的椭圆形和圆形,像用剪刀剪的一样,所以叫切叶蜂。”


    原身停顿了一下,大概是谢母过于慈祥,他大着胆子问:“可是我不理解,切叶蜂的大颚明明像剪刀,为什么不叫剪叶蜂,要叫切叶蜂呢?”


    谢母笑了,她放下教案,蹲下和原身眼对眼,拉着他手没有对着可爱童趣的问题解释,笑着点头,“对啊,圆形和椭圆形都是剪出来的哎,干脆我俩悄悄叫它剪叶蜂吧,怎么样?”


    原身怔怔瞧着谢母,片刻很高兴地点点头,谢母就牵着他,捡回教案说:“走吧,我们去切蛋糕。”


    她笑着,“蛋糕刀不是剪刀,这次可以叫切蛋糕。”


    那一次,萧岸风第一次大吵大闹,推倒了蛋糕,最后原身还是没吃到切蛋糕。


    至死,原身也没能再见那个他很喜欢的“姥姥”。


    萧兰槯微笑,“姥姥。”


    老太太也笑了,握住萧兰槯另一只手,慈眉善目说:“好孩子,到家了。”


    谢父看着萧兰槯,不热络,也不抗拒,简单点头,“我是姥爷。”


    随后他问谢景芳,“小岸风怎么没来?”


    谢景芳笑容淡了,她紧张瞥向萧兰槯,说:“爸别……”


    萧勉上前一屁股坐到谢父旁边,半搂着谢父要撒娇混过这尴尬的时刻。


    萧兰槯开口了,“我暂时无法和他相处。”


    这话坦诚,谢父认同点点头,“能理解。”


    他和上棋谱,起身说:“去吃饭吧。”


    谢家是老式的洋房,餐厅不大,谢景芳还有个哥哥,外派到外省安家了,过年才回来一趟,平时家里就老两口,平日吃得简单,今天谢母特地让保姆多做了年轻人爱吃的菜色。


    “多吃肉。”谢母笑看着萧兰槯,“你太瘦了,得多长肉才健康呢。”


    萧兰槯点头,夹了一块牛小排。


    饭间很是和乐融融,谢母一直引导萧兰槯聊天,谢景芳安心了,笑着插话,“妈,兰槯也对历史很感兴趣呢。”又笑眯眯看萧兰槯,“你姥姥可是历史专家,有兴趣的问她。”


    谢景芳问过萧兰槯喜欢的科目。


    原身确实对历史有兴趣。


    谢母也很惊喜,“你喜欢哪段历史?”


    萧兰槯咽下牛肉,“大历。”


    谢母放下筷子了,双目含笑,“巧了不是,你姥姥我,参与挖掘过大历一位外姓亲王的墓。”


    现代考古是抢救式挖掘,那座外姓亲王的古墓在距京几千里的一个小村落,几个盗墓贼中机关死了,过几日下大雨冲了几具尸体出来,村民报警,才发现了那座墓。


    谢母说:“你喜欢大历,那肯定好奇大历消失的28年吧。这座亲王墓,就是历英宗时期的一位外姓亲王。”


    萧兰槯停筷,看向谢母,“周佑山?”


    谢母惊喜,“你竟然知道他!”


    周佑山是陆獒的右将,泥腿子出生,为了一口饭参军,在战场被陆獒救了命,从此为陆獒出生入死,待陆獒登基,自然也封王拜相,成了大历第十位外姓王。


    谢母简直相见恨晚,饭也不吃了,和萧兰槯大谈特谈,“周佑山的墓对外没公布任何资料,实在是因为太颠覆了。”


    谢母感叹,“陆獒焚史坑杀百万人的原因,竟是为了一个姓萧的男人!”


    萧兰槯,“……”他脸色不变,“嗯?”


    谢母明显激动,“从周佑山墓中留下的书信往来,这位姓萧的男人是陆獒的老师,天纵奇才,琴棋书画皆通,16岁!”她感慨,“16岁中状元啊,千年来也就这么一位,竟没有留在正史里,实在可惜。”


    萧兰槯舌尖还残留着米饭的清甜,细细品来,又有些苦涩味。


    谢景芳连连叹声,“只可惜周佑山也不敢多留他倾慕人的记载,他发现陆獒在大清洗后,携家人潜逃进山,恐被陆獒留下的猎犬发现。’’


    萧兰槯眸光一凛,萧勉先插嘴了,“啊姥,这周佑山是男人吧?那这……萧天才也是男人。’’萧勉嚼着牛排,明显很嫌弃,“周佑山倾慕……他是基佬……同性恋啊?”


    谢母教育他,“同性恋和异性恋一样,个人喜好不同而已,你一个现代人,比古人还不如!”


    萧勉嘻皮笑脸,“我随口一说!”


    谢母继续,“周佑山留下的回忆录,详细记载了他对这位萧先生隐秘的爱恋。”


    萧兰槯,“……”他一时怀疑这座墓的真实性。


    他倒是见过周佑山两次,一次是周佑山立功,随陆獒回京领赏,一次是他亲笔拟诏,封周佑山为外姓王。


    仅此两次,喜从何来?


    他在世时,也从未听闻有男子喜欢他。在他年少未断腿时是有过男子向他提亲,那也是误会他是女子的乌龙。


    倒也不是反感断袖,只意外在几百年后得知周佑山曾恋慕他,萧兰槯没胃口了。


    萧兰槯端水喝了一口,冲淡不适感。


    谢母的话还在继续,“据周佑山留下的资料,陆獒在他老师离世后就疯魔了,屠尽萧府全部侍卫仆人,朝中与之相关的若干臣子,还掘了京城十尺地要找出毒害他老师的人,地皮染红,连下七日雨都没能冲干净。”


    萧兰槯喝水动作一顿,他被陆獒杀了,陆獒还要演一出为恩师报仇的戏码,倒是把帝王心术玩得炉火纯青。


    换他,也会借机清除陆獒心目中,他培养的所谓朋党,斩草除根,不给丁点儿翻盘的机会。


    他放下水杯,对周佑山的故事没丝毫兴趣,他问:“有留下陆獒去世的资料么?”


    “可惜了,没有。”谢母摇头,“陆獒去世也留下了一批只效忠他的死士,全国各地清除历英宗28年的全部存在,周佑山也远离多年,只模糊提了几嘴,陆獒似乎是突然暴毙。”


    萧兰槯沉默了,陆獒身体强健,冬日也冲凉水的铁人,吃发嗖发霉的饭菜毫无异样,次日照样上战场狂斩敌军上百人头的狠人,他哪来暴毙的隐患?


    他正想着,玄关突然传来保姆惊喜的声音,“大少爷,二少爷你们来了!”


    萧岸风的身世,保姆还不知情。


    饭厅突然安静了,全部人眼光汇集到萧兰槯身上,谢父张嘴,萧兰槯先开口了,“他和谢家也是21年的感情,您二位不用因为我有顾忌,我理解。”


    谢母欣慰地拍拍他手,“好孩子。”


    谢父也对萧兰槯更有好感了,他笑了,“你放心,你是我亲外孙这点,永远不会变。”


    与原文相似的话,只对象成了萧兰槯,萧兰槯也微笑,并不再多言。


    与此同时,萧岸风被萧励勤强制拽来了饭厅。


    灯光照过萧岸风灯泡红肿的双眼。


    萧岸风第一时间看到了萧兰槯,萧兰槯坐在谢母身边,曾经那是他的专属座位。


    萧岸风头低下去,小声抱怨,“我说不来,你偏要……”


    萧励勤盯着萧兰槯,话像对着大家说一样,“姥爷,岸风是我们家一份子,永远不会变,所以我带他来了。”


    谢父看着垂头畏缩的萧岸风,又看一眼萧兰槯,顿时心情复杂。


    他有些失望萧岸风的表现,说:“坐下吧。”


    萧励勤拉着萧岸风过去坐下,谢景芳再见萧岸风,突然有些反感,也不笑了。


    谢母又拍拍谢景芳,让保姆添了两幅筷子。


    萧励勤又开口了,“二弟。”他这次是喊萧兰槯了,“你不介意吧?”


    他存心要替萧岸风找回场子,萧岸风下意识拉了一下他手,他安抚着回握。


    此时两人的手还紧牵着,萧兰槯扫一眼,淡淡笑了,“是介意,不过为我妈,姥姥姥爷,我愿意吃完这顿饭。”


    他不疾不徐反击。


    “倒是你,我的亲大哥,从亲子鉴定出来一直视我为敌,你是为什么要来吃这顿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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