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儁刚走不过一刻,太医令便来了。


    一前一后,快得都没给薛奕深思的时间。


    为她请脉的还是当年的那个白须老头。这三年里,太医署的人竟也没怎么换。


    ……只不过,三年前皇帝派太医令来,是为她看病,是关心她。而今次,比起关心她,还不如说是为了确凿她与蒲望“苟合”的罪名。


    同样的情形,境遇却截然不同。


    薛奕本来心里就乱,一时想起还不知生死的蒲望,一时又是这宫中诡谲的布置。她也顾不得谨慎了,太医令一边问诊,她也死马当活马医地想从太医令口中套出什么来。


    可惜白须老头在宫中摸爬滚打数年,什么没见识过,反而呛了她一句:“……陛下命某来做什么,夫人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又道:“这脉……夫人今日受了惊吓,肝气郁结,实不利于胎儿。恕某直言,既然自知身子重,夫人合该小心行事才对。”话里话外,倒是怪上薛奕了。


    薛奕张口结舌。


    ——所谓“惊吓”,除了周儁这个皇帝,还能有什么?


    皇帝是不是太忙了,忙得忘了告诉这位太医令,她是他亲手抓回来的“要犯”?


    ……也不知,等太医令回禀周儁时说出这些话,周儁这个“惊吓”本人又会是什么反应。


    许是见薛奕不答。太医令不仅把了脉,开了药,在临走前还语重心长地多劝了几句。


    “夫人一回宫,陛下就命老夫来瞧,可见是极上心。夫人只管把心安在肚子里,好好养胎。陛下膝下空虚,这一胎若是出了事,可怎么往上交代?”


    薛奕简直是又气又笑。然而很快她又反应过来——太医令这是根本没有认出她来。


    皇帝没有大张旗鼓地处理她,甚至连她的身份也没有向太医令提及……明明就在方才,皇帝才带着一班侍卫上门兴师问罪,把蒲望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也没有露出一分怜悯。


    ……难道,皇帝真的只把罪算在了蒲望的头上?


    如果真是这样,她反而更不安了。


    方才她在车上的求情,不止是求情,更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鸿嘉三年的大火,乃至于整个离宫的筹谋,说到底,都是薛奕当初恳求蒲望做下的。


    在此事上,蒲望是受她所累。


    且不论蒲望是她的夫君,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就论这一点,薛奕就不能坐视皇帝把罪扣到蒲望头顶上。


    哪怕是要面对帝王的滔天怒火。


    不过,如今的含章殿,来来往往都是陌生的宫人。太医令走后,就一个熟悉的面孔都不剩了,薛奕壮着胆子问话,个个也都跟锯嘴葫芦似的,一问三不知。


    就在薛奕不知该从何开始时——


    夜里,周儁竟又回来了。


    他来得突然,薛奕全然不曾料到,只有些惊慌失措地站起来,脑中闪过无数可怖的猜想。身边宫人皆拜下行礼,只有她,就这么直愣愣地,乃至于有几分失礼地望着周儁。


    半日的时间,周儁身上的血腥味已消失不见了。被夜里的烛光一照,更显温和,只是目光里藏不住的那一丝戾气,透出白天那个冷酷帝王的影子。


    周儁没有计较她的失礼。就在薛奕措辞的时候,他转过身,一招手——


    好几个宫人鱼贯而入,然后齐齐拜倒在薛奕面前。


    薛奕又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这不像是问罪,可更不可能是赏赐——薛奕自知是戴罪之身,不敢有那样的妄想——她看了两眼那些宫人,便不自觉地抬眼去瞧周儁的神色。


    可惜周儁一点与她对视的意思都没有。如果不是如今这个情形,薛奕几乎要以为他是在刻意回避她的视线。


    “起来罢。今后好生服侍夫人,若有闪失,不会像上回那样轻纵了。”周儁只道。


    众人应“喏”,然后抬起头来。


    薛奕霎时攥紧了手。


    打头那个,便是原先与她在宫中相依为命的宫人,骆英。


    “上回”。


    ……她刚才便应当想到的。“上回”,还能有哪个上回?当然是薛奕“死亡”的那个上回。


    蒲望曾经告诉过她,那场火,没有牵连下人。事情被蒲望遮盖过去了。皇帝宽宥,虽然辍朝三日,整顿后宫,却不曾见血。


    当然,现在薛奕不再敢相信这份“宽宥”了。


    如果真是宽宥,自然不会把已经平息了的、掩盖的事情再挖出来。何况周儁堂堂天子,就算对臣下再上心,也不至于记住当时服侍薛奕的宫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再在三年后的今日把这些人都找回来——除非他怀恨在心,而且一直不曾介怀。


    如今把人找来,再当着薛奕的面说上这样一番话……


    表面看起来关切,可薛奕还没承认自己的身份,这句话就变成了明晃晃的威胁。


    薛奕心中越发紧绷。


    她当然可以缄口不言,夹着尾巴,或许周儁心情好了,饶她一命,她确实也能过上平静的日子……


    可是念及蒲望,想到那染红了白茫茫的雪地的鲜血,她还是眼睛一闭,下定了决心。


    “……多谢陛下照拂,妾铭感五内。”她咬着牙道了谢,顿了顿,又说,“实不相瞒,今日妾一直在盼着陛下……”


    周儁终于把目光投了过来。


    二人目光相对,那一瞬间,周儁的神情温柔极了,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


    薛奕于是心中微动。


    或许皇帝真的只是一时气急,下手重了些。或许只要解释清楚了,还是有转机在的……


    “……白日里,在车上那些话,有关妾的夫君。妾想——”


    然而,不等她把话说囫囵,周儁就又挪走了目光。


    仿佛那蜻蜓点水的一眼,只是薛奕的错觉。周儁不仅没有接话,反而板起脸了,什么也没说,拔腿就往殿内去。


    变脸之快,简直跟街边耍戏的也没甚区别了。


    薛奕没法,只好吞回还没说完的话,快步跟了上去。


    只见周儁走进了书房,踱步,不甚满意地翻了翻薛奕并未动过的桌案,才轻飘飘地问:


    “半日的时间,夫人连一纸和离书都写不出来么?……我可记得,原先你还是写得一手好字的。”


    薛奕一怔,她没想到皇帝有关和离的话也是认真的。她先是张口想辩解,又很快反应过来——她如今是蒲望的妻,面对皇帝的叙旧,怎么能坦然答话?


    若是坦然答了,她那套“荥阳薛氏”的说法当然不攻自破!


    她回过神来,冷汗直流。


    周儁一直冷眼瞧着她,这一连串细微反应,也看得清清楚楚。看够了,偏又在她想好回答前,慢吞吞地接话:


    “……哦,朕忘了,夫人出自荥阳薛氏,不是朕的那位‘故人’。”


    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薛奕咬住牙,心知这是皇帝的又一次示威。


    又坐了三年皇位,周儁的帝王心术简直用得越发纯熟。没了白日里的盛怒,在冰冷的薄暮时分,在理智下,他只要几句话便能让她既畏又怕。


    若薛奕是个识趣的人,感受到这样莫大的压力,就应当知难而退了。


    哪怕是要辩白几句,也该选个不那么危险的时机。


    但是薛奕没有。虽然她的汗已经浸湿了后背,心跳个不停,甚至连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可她还是把那句反驳说了出来。


    “——妾不欲和离,所以没有写。”她说。


    话音未落,跟着二人走进书房的骆英已经吓得“砰”地一声,又跪了下来。不过,虽然响动这样大,房间内的二人却都没在乎。


    周儁的手指重重压在纸上,把指腹压得惨白。


    风撩过烛火,映出他阴晴不定的脸色。


    半晌,他开口,绷着脸,好像很轻描淡写地说:


    “无妨。朕也知道夫人不便写,早做了两手准备。另一份也已着人写好,且已签字画押过了。你呢,不必谢朕……”


    ……他竟让蒲望也写了一份!


    薛奕自是怎么也料不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瞪大眼睛,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这就荒唐了。皇帝插手到侍卫的内院里,何况这个侍卫还是个罪臣……人都要死了,还要费心和离作甚??


    想到蒲望已被折磨成那样了,还要被逼着签字画押,怕是字字泣血,她不自觉地感到一阵齿冷。不过,齿冷之后,又是一阵期冀——能签字画押,至少说明蒲望还活着。


    当然,今日没有杀蒲望,不代表明日不会杀蒲望。


    但就算是这样,薛奕紧绷的心弦也倏地松懈下来。她心里一横,低声道:


    “这和离书,妾也不会签的。”


    周儁话头一顿,看向她。


    这一刻,他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了波动。


    似乎,虽然此前薛奕说了不知多少回不愿和离,但直到此刻,直到终于不能装作没有听见了,他才把这句话当真。


    “……你要知道,只要我发话了,你签与不签,都是一样的。”周儁缓缓说。


    “我知道。”薛奕道,方才她那么胆怯小心,可话匣子一开,如此忤逆的话她竟也越说越轻快,


    “所以我只是说,我不愿和离——陛下又为何一定要逼我和离呢?”


    书房霎时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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