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安想了想, 肯定道:“年前喝腊八的那天,京城里又送了一封信。”
这就都对了。
华安在之前的书信里提过西北有年初一拜祭土地公,还有投圣筊的习俗。
所以这皇后让人来送信的同时, 收买了土地庙的小厮,给圣筊做了手脚。
华安也才知道有灌铅圣筊这档子事情, 吓得脸儿都白了:“这真不关我的事情, 我什么都没干。”
小婵笑了笑, 不动声色,将泪水涟涟的公主推远些:“若是有你的事儿,你还能在我府里发大水?早就让段将军给你逮起来, 治你个扰乱民心之罪了。”
华安抹了抹眼泪,不好意思地看着姬小婵湿哒哒的衣襟:“姐姐突然离世,是我失态了。那个小齐皇后是疯了吗?为何要对千里之外的将军夫人动手?”
小婵也想不明白, 不过知道咬人的是哪条狗, 也足够了。以后便知道该如何提防,如何敲掉咬人的狗牙了。
她把这事儿说给段不惊听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吃饭。
小婵给段不惊夹了一筷子卤肉, 然后状似不经意地问:“将军仔细想想, 在京城的时候,跟这小齐皇后当真没有交集?”
这一声恭敬的“将军”可是许久未叫了。
段不惊慢慢咀嚼了卤肉,斟酌着道:“说起来,我给你采买聘礼的时候, 好像在店铺前见过齐家嫡女几次。她当时也看上了我预定的瓷器,便让侍女来跟我交涉了几句。”
小婵又瞟了一眼:“只有这一次?”
段不惊知道小婵在吃饭前,将莫问堵在了小院门口,似乎盘问了他什么。
这时候,哪怕记不住的含糊说辞, 都能让自己在军营里又睡一晚上。
段不惊索性道:“后来买布匹和茶叶的时候,好像又遇了几次。”
小婵都要笑开了:“怎么,她也要招上门女婿,怎么都跟你买一路去了?我记得当时京城的贵女都对你避之唯恐不及啊?”
“也不全是,也有些不怕土匪恶名的,喜欢跑到我的眼前晃。”
小婵瞪大了眼,有一些不信。
段不惊决定给他夫人开慧启智:“知道你夫君长得有些得妇人喜欢吧?”
知道啊,田间地头到处都有觊觎他半裸男色的老嫂子。
“京城里的贵女中,也不乏好色之辈。偏有人不知好歹,送上门也不知受用,成婚前还想着天天锁门关窗,不让我进屋……”
小婵一看有人端汤进来,在桌下踢他的脚。
明明是在查他是否与人不检点,勾得人不远万里来给她在祭庙下套。
怎么到了最后,竟然成了她不知好歹,不懂得珍惜这一口京城时兴的鲜肉?
段不惊一看小婵的圆眼睛又瞪大了,便等仆人出去后,搂住她的肩膀道:“放心,我不给别人。”
小婵被他气着了,伸手拧他的脸,却被段不惊捏住了手腕,在她的白皙的皮肤上亲了一个红印子。
小婵笑着缩手:“你吃完东西不擦嘴,还往我胳膊上蹭!”
段不惊干脆不吃了,认真漱口,擦好了嘴巴后,单手就将小婵提起,开始往内室走。
这个男人个子高壮,气力又大,小婵被他摆弄的像个布娃娃。
“你干嘛啊!好好吃着饭,又来这一出。”
以前小婵觉得他会因为新婚燕尔,一时新鲜。
过了劲儿便也好了。
可是如今成婚都一年了,他还是如此不知饱足节制。
练兵的时候还好,多余的火气,都跟大头兵们摔打操练出去了。
可等春种的时候,兵卒们都去开荒了,他无兵可练,便将精力全都操练到了将军府的床榻上来了。
原来他就是瘾大,跟成婚多久都没关系,难怪当初什么都不提,只提了不结素婚。
难以想象前两世,他是怎么做到不沾染半点女色的?还是他那时也有红颜知己,只是不为外人所知?
毕竟她前两世都有婚约,尤其第二世时,因为被萧慎纠缠,经常在街市里出双入对。
他就算那时对她心存喜欢,也不必做到为了别人的妻子而守身如玉。
“哎呀……”她的脖子被男人狠狠吮了一口。
段不惊问:“这时候,你居然敢走神?”
小婵也不想再吃前两世的飞醋。
幸好他什么都不记得,不然他吃下的醋,可能要比自己大多了,就不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跟自己过日子了。
被他摆弄着跪在床榻上时,小婵回头看立在榻边的那男人。
剑眉星眸,身上的肌肉线条愈加锋棱毕现,微微颤抖的腹肌蕴含着无穷的力道。
高大的身影笼下来时,将她也完全罩上。
许是她也渐大了,当真是愈发品味出这种男色滋味,真的很让人血脉偾张的上瘾。
以至于嗅闻到他身上的清冽味道时,都会有从心窝一路酸到小腹的麻痒感。
这男人该不会给自己涂抹了蛊药,让她也跟着上瘾吧?
来不及多想什么,小婵很快就被卷入拍涌袭来的情浪欲海之中。
因为男人这两日没有操练兵马。所以便稍微在小婵这里又厮磨了几个来回,这才从她的身上挪开。
不多时,外面有人来报,说是林家的少主来谒见将军。
小婵懒懒伸着脖子看了一下窗外,这才到下午,日头还正旺,她竟然跟段不惊这般荒唐,如此厮混。
段不惊让小婵睡午觉,而他在屏风后简单冲洗身子,去一去靡靡之味,便穿着日常的宽袍,踩着木屐前去见客了。
毕竟他跟林立堂如今交往甚密,倒是不必拘泥小节,见客的地点,也是私密些的茶厅。
二人在香席上盘腿而坐的时候,林少主从一旁带来的书箱里掏出了一本卷宗,指着里面画圈的名字道:“这是在下收集整理的历代段姓名人的履历名册。将军可以看看,选一个,择吉日认祖归宗。”
段不惊扬了扬浓眉:“林少主这是何意?”
林立堂坦然道:“陈胜吴广两个籍籍无名的乡民当年揭竿而起,还要搞一出剖鱼腹取丹书,表明‘大楚胜,陈胜王’。由此可见,聚拢人心,不可少了天命资历。林某斗胆,给将军挑选个显贵的祖宗。”
段不惊笑了,抬头看着林立堂道:“如今那稳坐朝堂的齐后已然盯上了西北,林少主这么做,不怕动静闹得太大?”
林立堂倒是坦然:“若无利器的小儿,名声大就是招灾惹祸。可将军兵精将勇,何惧之有?”
吴庆留下的烂摊子,并不好收拾。
西北之前处理的佃农问题,其实各地州县都是如此。
几大世家,聚拢了太多的土地,偏偏吴庆之前连年征战,搞得国库空虚。
之后在与戎人和鞑靼对峙时,便面临国库空虚的窘境。
如今公田减少,私田扩张,那些田地的钱银入不了国库,都入了几大家的手里。
想要充盈国库,就得不停提高赋税。
于是佃农种那么田,还没等秋收,便先倒欠朝廷一笔。
而种私田,因为不愁人种,人工轻贱,佃租也在水涨船高,简直不给平民留有活路。
这次开春时,西北本地豪绅担忧的田地无人耕种的情况,压根没发生。
四处涌来的无地可种的佃农,简直太多。
一时间,荒地的开垦,竟然比预想的范围还广。
这只是因为西北三州的赋税,较之其他州县,少了很多,能给百姓留了余粮过活。
说到这时,林立堂也纳闷:“将军的军营又扩充了不少兵卒,按理说军饷花费甚大,为何将军没有像其他州县般,提高赋税?”
段不惊一边沏茶一边和缓道:“林兄忘了,我的夫人乃是商贾世家之女。她通晓民生,更知钱银开道的重要性。所以我西北边线,早就跟戎人开市,更是直通了前往大秦之路。许多奇巧东西,都可源源不断借着骆驼一路运来,这些东西所得的利润,比百姓在田地里刨出的薄利要厚重多了。”
林立堂也算是官宦世家子弟,也算头一次听说,这商贾也可养成世家的。
不过他们西北的这位将军夫人的确是个人物,有手腕,有门路,小小年纪,在任何场合都不见怯场。着实要比那些所谓饱读诗书的世家女要强上许多。
段不惊的身子靠在软垫子上,继续和缓道:“夫人说她曾做过梦,梦见苛捐杂税下,民不聊生,军队兵将虚弱武器匮乏,无法抵御外敌的情景,所以再三告诫我,身为一方之主,一定要善待子民,不可杀鸡取卵。就算真想吃肉,也要在别处想想法子。西北贫瘠的土地,禁不起压榨。”
林立堂听得再次动容。
明眼人一听便知,所谓做梦,不过是姬夫人的托词罢了。
她平日都是一副羸弱温婉的样子,竟是这般高瞻远瞩的女子,当真是叫人失敬了!
林立堂立刻道:“夫人说得对,我家田地,今年也酌情减了佃租。去年的光景,的确是让西北的百姓苦透了。若不是夫人从南边带了种子,又带了番薯和土豆的根苗,在夏末补种一轮,不知我西北寒冬,要饿死多少人。”
说到这,他郑重往前推了推名册:“所以这段姓祖先,还请将军拣选,我自当尽力为将军证明,以图将军未来之伟业。”
段不惊低头看看,表示这还得将军夫人来定,毕竟是给她选婆家,总要选一个顺眼的,免得将来年节不爱拜祖先。
于是小婵睡了一觉之后,骤然得知她家不惊,祖上血脉贵重。
有前朝大儒段曦知,还有先秦丞相段叙,中唐名将等等……
其中也有皇帝,乃是大理那边的。
小婵先排掉了这个,毕竟是南诏那边的皇帝,不好往自己的头上按的。
最后小婵选定了北齐的丞相段涵。
他乃被吴庆推翻的前朝之丞相,因为深得民心被封为北齐的平原郡王。
可是吴庆当时篡权,屠戮前朝忠臣,将段涵一家屠戮殆尽,就连襁褓里的婴孩也无留存。
这段记忆并不久远,林立堂看了小婵所选,也说妙哉。
前朝的皇姓,恰好是姬姓。而段不惊是迎娶姬家女,就连未来太子的血脉都要光复前朝了。
这真是打瞌睡,递枕头,什么都不耽误了。
姬小婵吓了一跳:“我也得改祖宗吗?我们姬家虽然不显贵,但在乡间也算大家,家谱记得明白,跟前朝皇室扯不上关系的”
但是林立堂表示,这些都不成问题,现在他来灵感了,容他回去后好好酝酿一番,定然给段将军编一个……不对,是寻祖问宗一个光伟前程来。
待林立堂兴冲冲甩着长袍走后,小婵转头看她家的前朝丞相遗孤。
段不惊正在给她沏茶,然后问她:“若是以后需要揭竿成事,若不能成,你会不会怕?”
小婵笑着接过他的茶杯,心想,我和我外祖母亲的寿路在前两世,也都是短命的。
左右也活得超不过两年。
这等乱世,若手中无兵,便任人鱼肉,与死何异?
虽然段不惊前世嗜杀成性,就算登基上位,也不过暴君之相。
可是这世的段不惊,在西北的一年做到了无可挑剔。
她没有读过太多圣贤书,也不知所谓明君该是什么样子。
但是陆敬升不是说了,四十年后,民不聊生,战火遍起。
那个只知道蝇营狗苟算计人心的小齐皇后撑不起这番天地!
所以当段不惊问她怕不怕时,小婵伸手抬起的他的下巴:“你忘了,在乡下时,我就给你批过命,别砸了我的招牌,害得我要钻山林跟你当土匪。”
段不惊笑了,伸出大掌握住她的手腕:“卿之所愿,必行之!”
小婵笑着调侃,幸好此时身边没有史官之流。
不然就算给段不惊寻一门再显贵的亲戚,他俩之言,听上去也是妲己撺掇纣王,要去祸乱天下。
段不惊听了小婵的调侃却是淡淡道:“若是妲己陪伴的纣王还好,最起码活得曾经恣意尽兴,就怕是孤寡苟活的纣王,不知为何而生,何时会死,除了满身骂名,再无其他……”
他的语调苍凉,仿佛真的形单影只,过完凄楚一生。
在窗外渐渐昏暗的光晕下,男人刀刻般的侧脸线条,显得疏冷极了。
小婵不喜欢他现在的样子,仿佛在昏暗的光晕里稍微一晃,整个人都要被抽离远去。
她伸手掐了掐他的脸颊:“知道你那帮兄弟晚上又要来蹭饭吗?别在这悲春伤秋了!莫问吃不到白兰的手艺,便变着法儿来蹭,还借李彪的嘴,隔空点菜。今天白兰不当值,要休息一天,你那些嘴刁的兄弟吃不惯别的厨娘做菜,总是挑剔咸淡火候的,你看怎么办?
段不惊转过头来,绢布灯笼的光线照亮了他的眉眼,显得整个人鲜活入世起来。
他笑着道:“行,那晚上的菜,我来掌厨。”
小婵雀跃了一下,也开始点菜:“那你做你最拿手的卤鸡好不好,别人就算照你给的方子做,也没有你做的好吃。”
段不惊笑着亲吻小婵软嫩的脸颊:“给你做三只,把明天的份也带出来。”
“老秦每次都喝多,秦家嫂子说上次回家吐得都不行了,这次我让后厨给他备了些温和的酒。你先哄他喝些羊乳,垫了胃再喝。还有李家的媳妇不是要生了吗?你看着点,让他早点回家,哥儿几个起了兴,别不管不顾家里,不然半夜发动,可不是开玩笑的。还有秦墨兄弟,他最近因为看着关叔升迁得太快,似乎有些不满,你若是要提点他,背着点人说他。他为人脸窄,得给他留几分面子……”
段不惊含笑听夫人的提点,而小婵则拉着他的手,踩着木屐,穿过游廊庭院,悠闲朝着升起人间烟火气的小厨房而去。
入夜时分,将军府华灯高上,车马聚集,却不知这并不算特别华贵奢靡的府门里,未来会走出多少王侯将相……
此时京城的未央宫,也是掌灯时分。
小齐皇后正蹙眉伏案,看着各地奏报上来赋税账目,然后轻笑出声:“诸位是当真看不出,这些账目的作假吗?单是一个永州,今年的量产,竟然不到去年的一半。永州是闹了旱灾,还是蝗灾?这样的账目是糊弄谁呢?
她的兄长齐冕闻言出声道:“请娘娘息怒,并非永州太守玩忽职守。只是去年有几处地方粮食紧张,那永州为了解燃眉之急,便调拨了自己的储备粮出来。去年借出的粮食,自然要从今年和明年的账目里分批来还。”
小齐皇后又问了其他几处少交粮食的州郡,大都也跟永州一个情况,都是去年借出的太多,需要拿今年的平账。
“那西北三州呢?为何迟迟不交粮食赋税?”
有臣子过来道:“西北去年是连着旱灾,然后又奏报说是闹了蝗灾。按照朝廷的惯例,大灾之地,若朝廷没有调拨粮草,由地方自救,那么第二年的赋税,便可减免一年,让地方休养生息。”
小齐皇后又是笑了:“蝗灾,虽然都有大旱之后必有蝗灾的说法,可是据我所知,潞州的蝗灾根本没闹起来啊!那段不惊是不是在谎报灾情?”
大臣无奈道:“段不惊当初派人送了潞州的蝗虫,个个都有拇指般大。他这么报,朝廷也不能派人去西北查点蝗虫的数目,自然也按照他呈报的来记了。不过潞州的旱情也是属实,原也该减免潞州这一年的赋税。”
小齐皇后冷冷道:“朝廷当初的确是没有拨款给潞州拨款。可是让潞州扛过去的粮草,不就是有人从威风大营那边劫掠过去的吗?永州捐一半粮草,都在里面。”
这下,没人接话了。
毕竟当初被段不惊劫走的那批粮草,是荣妖妃死去的兄长贪墨的军粮。
这批粮草算是赃款,算不得朝廷的增援。
而且段不惊那时还没接受招安,土匪杀人放火另当别算,更没法将他的贼赃算作朝廷的粮。
小齐皇后自然也清楚这门算不清的官司。
她冷笑了一声后道:“爱卿去拟旨,潞州就算有旱灾,免了一年的粮食赋税。那淦州、申州呢?这两个州当初可是联合吞并郑家父子偌大的通州,怎么吞并了肥沃的土地,却交不出粮食来了?”
那大臣回奏道:“段将军命人送来的……是三袋子蝗虫,他说蝗虫会迁徙,淦州和申州也遭了蝗灾。整个西北,无一幸免。”
小齐皇后气得彻底笑开了。
好一个会迁徙的蝗虫,照着他的说辞,那些虫子飞来飞去,今年朝中岂不是收不了几个州县的赋税了?
这个口子不能开,一旦开启,便会被人视为朝廷软弱,身为听政皇后的她,便成了纸般脆弱的摆设。
想到这,小齐皇后和缓了语气,询问几位重臣:“诸位爱卿看此事,应该如何办?”
就在这时,世家谢家出列道:“段不惊不听朝廷调度,私自吞并三州,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等贼子不除,则后患无穷。如今威风大营兵精将勇,据说耿仲明当年曾一箭射穿了段不惊的肩膀。普天之下,也只有耿将军可以与之一战。”
另外有人迟疑道:“可是耿将军似乎跟段不惊私交甚笃,若是两军交战,互相放水……”
小齐皇后微笑道:“无妨,耿将军精忠爱国,不会如此。”
待群臣走后,只剩下齐皇后的兄长齐冕,他才凝重道:“娘娘准备如何去做?”
“衣食不愁,才可安心交友。可断粮短银,手下的兵卒造反,就算亲娘老子也得拽来榨出以解燃眉之急的油水。若是威风大营的粮草,就是要从西北三州的赋税里出,耿将军会如何呢?”
他听得一皱眉,觉得到底是小姑娘,意气用事了:“不可,娘娘若断了威风大营的粮草,耿将军是要记仇的。”
齐知风却笑道:“你可知,这次运送威风大营粮草的粮官是何人?是姬禀央,他可是段不惊的岳父,又是齐宏养出来,惯会贪污的,若是粮草在他的手里没了个精光,你说耿仲明是找本宫算账,还是找那前科累累的土匪头子算账?”
作者有话说:
呜呜~~为晋江作者大会准备的特签也到了,现在狂仔两眼一睁,就是签签签~~怎么都签不完,手好酸
第72章 第 72 章 打一个赌
听小齐皇后这么一说, 齐冕还不满意。
“还有一件要紧事,父亲听说,娘娘要抬各大世家的赋税, 这大为不妥,娘娘刚刚掌权, 正需要世家的支持, 若是此时抬税, 只怕人心涣散。”
齐知风没说话,过了一会,才和缓道:“本宫知道了, 请父亲不必挂心。这只是与臣子们的商议,并未正式拟旨,但是国库的空虚, 只靠各州县的赋税……”
齐冕打断了她的话:“国库不是几年就能充盈上来的。好在陛下还小, 也没有修建宫殿之类的花销,假以时日,国库充实, 娘娘也就不必担忧了。”
齐知风微微一笑:“兄长说话的语气, 跟哄着五岁哭闹的我,是一个样子。”
齐冕微微抬眉,不甚在意道:“娘娘已经大了,父亲也常夸娘娘从小乖巧可人, 是儿女里最省心的那个。”
当他离去后,只有齐知风隐在宫灯的昏暗里。
一群不知饱足的蠢货,国库已经空虚成这般模样,却还只顾着眼前的几分利。
不过父亲说得对,世家不可动。若真要他们出银子, 也得有个取巧的名目。
可恨她堂堂皇后,却不如西北一个土匪活得潇洒恣意。
段不惊可以斩豪绅,杀鸡儆猴,顺利推广荒田。
但是她不能,因为握着刀的人,不是她,而是包括父亲在内高高的世家们。
得手里握着兵权,说话时,腰杆才直。
就像那个段不惊,三袋子蝗虫,就打发了今年的赋税……
那个男人,可真有趣。
可惜啊,他的野心竟然那么大,可既然野心那么大,他为什么不肯选她?
是她暗示得还不够明显?
懒得再去想,她随手拿起了案牍上的一封信。
这信是鞑靼王庭送来的。
先帝吴庆,曾经俘虏过鞑靼单于忽儿岱的二儿子。
当时没杀,也没放,只是在双方议和的时候,鞑靼二王子作为质子被扣押在了京郊。
现在鞑靼的大王子死了。鞑靼想要这个二儿子回归王庭。
齐知风挥手叫来了人,低低问:“都安排下去了吗?”
那人低声道:“都安排好了。到时候,姬禀央会揽下差事,送二王子回归王庭。”
说到这,那人顿了一下道:“卑职打听到,姬禀央与大女儿并不亲近。这位大人似乎家宅不甚安宁,前些日子,二女儿还把家当给砸了。加之那段不惊行事不甚守礼。只怕老丈人出事,段不惊也不会伸出援手。”
齐知风并不意外,微微一笑。
“不重要。”
她喝了一口茶,又继续道:“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记住,务必要让二王子死在西北的地界处!”
这江山社稷到了她的手里,却已经是千疮百孔。
现在她无钱又无兵,只能仰仗世家施舍,坐在高位上做个傀儡。
不过没关系,一切慢慢来,无论是钱、兵,还是权,她都一样样慢慢抓握在手心里。
首先第一步,就是要削弱西北的势力。
一个鞑靼的大王子,就害得戎人被鞑靼单于忽儿岱死咬住不放。
那么若是二王子死在了段不惊岳父的手上,而且死在了西北地界呢?
那个华安公主,也是个没心眼的,在年前跟她几次通信时,无意中透露了致命消息。
让她推敲出来,原来段不惊和他的妻子当初也在鞑靼地界。
那么这样一看,大王子的死便有了另一种可能。
是段不惊搞了一手栽赃陷害,将祸水引向了戎人。
如今,齐知风要现学现卖,用二王子的惨死,将鞑靼单于的怒火引向西北。
等戎人知道了段不惊当初的栽赃陷害,段不惊就要疲于奔命,应对戎人和鞑靼的两大夹击了。
而段不惊不肯缴纳赋税,自有御史的刀笔吏,对他口诛笔伐!
内外夹击之下,西北三州便脆不可挡。
收拾起一个丧家之犬来,易如反掌。
想到这,小齐皇后微笑起身,莫名期待那样的盛况早日来临……
关于西北要不要缴纳赋税的事情,其实段不惊还真不是一言堂,很是正经召集了治下的文官们商讨了几轮。
段将军表示,西北的困难,在座的官员都知,如今西北旱灾虽有缓解,但还需巩固民生。
所以就算朝廷恩赏,免了一年赋税,西北也应力竭所能,为朝廷分忧。
正好与西北接壤的州县,不堪赋税,水利失修,西北愿意无偿替周围郡县百姓修整水利。
若有参加徭役者,当提供饭食。
段不惊这么做,当然不是想镀金身做活菩萨。
跟西北的久旱不同,隔壁的郡县总是涝灾不断。
若是水利均匀,两家都有好处。
只是朝廷如今哪里闲钱拨款给地方,做这种费钱的营生。所以段不惊也不想扯皮,干脆自掏腰包,借了相邻郡县那些失了土地的劳力,先将河道通开,解决西北日后的隐患。
周围郡县的太守们起初并不情愿,可是春分后一场大雨,险些冲垮河堤,把他们自己的府门都要给冲没了。
于是乎顺水推舟,也就同意了这修整河道的方案。
不过因为里面涉及了许多复杂的河道调整,并非门外汉能随意布置的。
段不惊便叫人将陆敬升给拎提了过来。
他督水监任职,正好熟谙水利。段不惊正好要问问他的意见。
陆敬升过了好长一段软禁的日子,每日忐忑不安,被段不惊叫去的时候,怀疑这姓段的终于想起了他,想要杀人灭口。
没想到,段不惊只是叫他看水利图。
陆敬升低头看了一会,问他:“将军不怕我藏私使坏?”
段不惊抱着手道:“陆大人有些自以为是的毛病,但到底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你手里的水利,关系周围几个郡县的百姓民生。你自诩重活一世,总要在世间留痕,为黎民苍生做些什么,以证君子之道吧?”
陆敬升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只是低头认真看图,很快就指出了工事几处不妥之处,还有可以节俭工序,更加省钱省力的法子。
他博览群书,本就是个钻研学问的苗子。
可惜几世扎进了名利场,被洪流裹挟,迷失本心。
如今什么也不想,一门心思画图纸,测流速,倒显出了他几分原本的踏实天资。
等修改完了图纸,段不惊找人来看,那人夸赞这图纸改得好,便带人调整剩下的工程去了。
陆敬升郁闷多时的一口怨气,终于稍微缓解了一下。
只是段不惊让他看完图纸,便又不搭理他了。
陆敬升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段将军,你既不肯信我说过的那些话,为何还找我来?”
段不惊审批了几页随身带着的文书,淡淡道:“我是不信你的胡言乱语,又没不信你的状元之材。”
陆敬升难堪抿唇,低声苦笑:“如今这世事都乱成了一团麻,我说得就算都是真的,又有何用?”
段不惊抬头道:“陆大人一生清正,可就是有一个人生污点,就是帮我那个岳丈狼狈为奸,陷害同僚。我这倒是有个机会,能把大人把这个污点洗刷干净,等做成了这事,也许你还会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寻一处小县城,带着你的老母亲,堂堂正正的过日子。”
陆敬升惊疑不定:“你……你说的这些……”
“不用急着否认,或者拒绝,你当知,并非人人都有机会摆在眼前。你若是错过,就要做被幽禁一辈子的准备。”
……
小婵给监督水利的段不惊来送饭食,却没下马车。
直到段不惊从营帐里出来,大步朝她的马车而来,她才探头去看。
等段不惊上了马车,她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陆敬升答应了没?”
段不惊没说话,看样子像是不成。
小婵有些急了:“你有照着我说的做吧?他不可能不答应啊!”
她太了解前前夫的性情,想要撺掇陆状元做事,就得像才女苏长居那般,先给陆敬升展示几分真才实学的高台,再顺杆夸赞,最后提升格局,从国家安泰的角度给他戴高帽,让他骑着山头难下。
为此,小婵还特意一句一句的教了段不惊的话术,怎么最后,还是不成?
是了,教他的时候,段不惊就阴阳怪气,一定是没好好学。
段不惊看够了小婵发急的样子,才慢悠悠道:“他答应了。”
小婵缓松一口气,道:“那你还不吭声,存心逗我?”
段不惊淡然道:“实在叹服我的夫人,洞察人心,算无遗漏,对于自己青梅竹马的才子玩伴,了解如此到位。那你可知你夫君现在想着什么?”
小婵凑到了他跟前,用手帕替他擦着走得冒汗的鼻尖:“我夫君堂堂西北大将军,心里装的,一定是黎民百姓,国计民生,肯定不会是男男女女的小情小爱,醋碟子酸碗之类的……啊呀……”
段不惊一把将她给扯进了怀里:“夫人这是拿堵住大坝的技艺,来堵我的嘴啊!”
小婵笑着凑过去闻了闻:“一点也不酸,香香的,是用我给你新调的苹果枝加薄荷的漱口水?”
段不惊低头亲吻着软糯糯的小妻子。
只要她的洞察人情,拿捏人心,不是用在逃跑上,段不惊其实不介意她偶尔琢磨一下陆敬升之流的庸才。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道:“若真关心你这位同乡,以后离他远点,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小婵知道他偷听过自己和陆敬升在村中对话,一直怀疑他俩曾经两小无猜。
幸好他并非重生,若是知道自己还跟陆敬升做了两年夫妻,只怕是要提刀杀人的。
也正是因为这点,小婵才没有自己出面说服陆敬升,而是让段不惊出面。
虽然段不惊并不知道前世因果,但总归还是要避嫌的。
若不是以后需要陆敬升出面作证,她也不想找来陆敬升,又打翻段不惊这一缸的醋。
此时的姬禀中,正在前往威风大营的半路身上,跟青莲帮的帮众核对粮草数目。
威风大营今年也学了西北囤积军粮,还特意征调了一批种子。
如今西北那边荒地开垦,凡是种子都能买上好价钱。
姬禀中虽然有心大捞一笔,却也不敢做得太过分,不然那个耿仲明是会抓人行军法的。
他让青莲帮弄来了一批发霉的种子,用清水冲洗粗略来凉晒后,便可以次充好。
压在一层好粮种的下面,将大部分粮种调换出去。就算以后查出来,也可以推诿到威风大营保管不善,让种子受潮由头上来。
另外,兵卒们的军粮,也被抽了四成,掺入细沙。这样就算过秤也看不出端倪。
这批粮草前后要运四次,来回几趟,细细拢账,姬禀中觉得还是不够赚头。
毕竟母亲杜氏若咽气,可就三年没有这么细水长流的营生了。
那莲花帮的成绅见了道:“姬大人,我这倒是有货,你若是有门路运到鞑靼那边,光是佣金便可给你足足一千两。”
姬禀央听得眼皮子一跳,说什么东西,竟然有这么大的利?
成绅压低嗓门道:“是运一个人……”
原来吴庆当年与鞑靼为战的时候,曾经俘虏了鞑靼单于的二儿子。
并以这孩子为质子,缔结了合约。
吴庆在时,本也相安无事。可吴庆不在了,鞑靼便蠢蠢欲动,想要撕毁盟约,大举进犯。
毕竟鞑靼单于忽儿岱光儿子就有不下六七个,而能继承他单于的是大儿子古尔塔。
但是如今,古尔塔在迎亲和亲公主时,莫名丢了脑袋,连着侍卫被杀戮殆尽。
而其他的几个儿子,虽然也都成年,却母族式微。
忽儿岱之前跟戎人打了几个来回时,下面有部族不满他征战,想要造反。
忽儿岱为了稳住人心,将自己的侧妃扶正,因为她的母族强大,忽儿岱需要站队支持。
只是这样一来,那个扶正的侧妃便提出了要求,她要救回自己的亲生儿子,那个被押解在齐朝王都的二王子。
忽儿岱前去交涉,可是那个小齐皇后也一直都不肯松口。
于是忽儿岱手下的人,便找到了青莲帮。
只要把人救出,鞑靼那边愿意出银一万两。
青莲帮觉得这买卖划算。
那个鞑靼王子,原本也是被幽禁在京郊的一处别院。
想要把人救出,十分容易。
不过要把人秘密通关,送到边境,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因为鞑靼二王子被劫持,官道上查得紧,朝廷悬赏得不低,若是走露了风声,就是全家掉头的死罪。
姬禀中最近开销不菲,之前因为铁锭被劫,他调动人手就花费了不少钱银,却被段不惊给劫走了。
前段时日为了给姬会英找个合适的人家,又花费不少人情银子。结果姬会英那死丫头发疯,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以前桑若在家还好些,总能从桑若嫁妆里匀出银子来。
这次桑若离开时,把自己的嫁妆都带走了,他换了新宅,手头本来就紧,赋闲在家一段时日,更加拮据。
如今蚂蚁肉虽小也不能放过,这钱虽然拿着有凶险,但是富贵险中求,若无风险,又哪里来得高昂酬金?
更何况若是救下了二王子,对于自己日后的人脉也是增益颇多。
姬禀中应允下来,这一日在营地驻扎后,姬禀中带着几个亲信出了营门,在青莲帮人引导下来到一处地方,那里已经停着一辆外表普通的马车,车旁站着一个中年人。
车门打开,一个身形高大,眼神倨傲的异族男子走了下来,看着姬禀中道:“知道本王子在此,磨蹭这么久才下了,真是个没眼色的奴才!”
姬禀中以前并未见过这位鞑靼的二王子,原本还笑脸相迎,听他出言不客气,不由脸色一沉。
旁边的的中年人和青莲帮人赶忙打圆场,一面安抚二王子,又向姬禀中递送眼色。
姬禀中心中不快,但脸面上并未发作。
他还亲自取出二套士兵的军服,递给中年人,让二王子和他换上。
二王子瞧见军服,立刻恼了起来,一把将军服扔到地上,说道:“本王子什么身份,居然给我这种破军服,还一股子臭味。”
中年人又劝了半天,说什么安全为重,只要回到鞑靼如何如何,二王子这才捂着鼻子,骂骂咧咧地穿上军服。
姬禀中心道,鞑靼的狗杂碎,竟是这般事儿多。
他强忍着不屑,领着二人转身回了车队的马车上。
好在有中年人相劝,这位二王子虽然不满,也能装装样子。
长长的车队,多出两个着军装的人并不显眼,于是运粮营一路畅行无阻直往威风大营。
在路上,二王子倒是跟姬禀中熟络了起来。
姬禀中擅长的逢迎功夫,总算发挥了几分。
二王子被哄得开心,还说了自己将来继承单于王位,定然不会忘了姬大人一类的话。
既然这么熟悉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二王子的亲随提出鞑靼现在缺粮,若是姬大人能把粮食运过去,单于必定愿意高出市价两倍的价钱购买这批粮草。
到时二王子带着粮食回到鞑靼必然带来巨大声望,也会感念姬大人的帮衬。
姬禀中听到两倍价格,不由大喜,当即同意。但是二王子提出他们只有两人,姬禀中需要把粮草运到鞑靼才行。
到了威风大营,比原定时间晚了几日,军中缺粮已经一段时日,士兵们平日吃不饱饭,也无力气操练。
耿将军黑着脸把姬禀中迎进军帐。
姬禀中现在一心想着高价卖粮,再把鞑靼的二王子顺利送到,不想节外生枝,刻意陪着笑脸,向耿将军作揖道歉。
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说半路雨水多,路不好走。耿将军虽然不满,也不好发作,当即唤来军需官交接。
把粮草交接给威风大营,姬禀中就和耿将军道别,说时日已晚,自己需要赶回京城复命,便离开了威风大营。
接下来就由二王子的亲随引路向鞑靼前进。
开始几日还是一路平坦,十分好走,但是越往后越是坡多山陡。
姬禀中坐在马上,放眼望去,四周重重障障都是山峰。山虽不高,但崖壁艰险,小路崎岖,山石林立,颇有狰狞之态。
这山形,怎么越看越加眼熟?
就在姬禀中惊疑不定的时候,车轮滚滚驶过一处山坡。
那中年人正好尿急,便下去解手。
突然在山坡的林子里传来一声大叫。
姬禀中心里一惊,以为他遇到了毒蛇,正领人过去时,却看半山坡上全都是高低错落的墓碑。
他低头环视,却一眼看到了在山坡最高的坟墓前立着墓碑,上面力道十足地题写着几个大字“姬禀良之墓”。
这是在姬禀中缠绕多年的深夜噩梦里,才会梦到的情形。
他一个没忍住,吓得大叫一声,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当手摸到湿软的土地,他打了一个冷战,忍不住问:“这……这是哪里?”
有人在他的耳旁幽幽道:“这里是御蓝山啊!无数将士流血牺牲之处……姬大人,你有没有至亲的家人,死在这里啊?”
姬禀中脸上的肌肉抽猝了几下,勉强镇定道:“怎么跑到御蓝山来了?此时阴气太重……我们还是赶紧下山吧?”
那二王子却笑吟吟地抽出了弓箭道:“旅途寂寞,正好在此处做游戏消磨一下时间。这样吧,姬大人,我们玩个打赌游戏好不好?”
姬禀中心中暗道不妙,惊异不定地转头看向那个二皇子。
那个二皇子,饶有兴致道:“我们赌一赌,看看能猜出对方多少秘密。若是猜对了便要在对方的脸上画一道伤疤,好不好?”
姬禀中才懒得跟他们玩,转头想要喊人的时候,汗毛孔腾得立了起来。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几个手下,纷纷以诡异,违背常理的姿势,横陈在马车四周,一动不动。
当他再次转过头来时,那二王子已经半蹲在了他的身前。
“不愿意赌?这么不听话,耳朵便别要了!”
说话见,那二皇子手起刀落,一个血淋淋的耳朵,正落到了姬禀中的手心里。
姬禀中后知后觉,疼得立刻惨叫起来,惊起了林中片片飞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 73 章 各归其位
姬禀中疼得满地打滚, 惊颤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二王子嘿嘿怪笑,却不说话,只是让人将姬禀中捆在一棵树上, 转身对着密林中走出的两个人恭敬鞠礼,然后带着人下了山坡。
姬禀中疼得浑身冒冷汗, 捂着鲜血淋漓的头部勉强定神一看, 才发现走在前面的娇小身影, 赫然正是姬小婵。
许久不见,记忆中纤瘦的少女竟然长开了不少,眉目秀美而清冷。
她长得实在像桑若, 加之旁边那个高大男子的陪衬,有那么一刻,姬禀中恍惚看到了在老家邻县, 第一次看着弟弟领着桑若来看他的情形……
他猛然打个激灵, 这才发现陪着小婵的男子,正是女婿段不惊。
“婵儿,你们这是……这是为何?”
事到如今, 姬禀中也终于琢磨过味, 心知自己落入了别人的圈套。
小婵一身素白,语调清冷,继续方才的问话:“说啊,你有没有在这里, 杀过你的至亲?”
姬禀中的眼皮快速抖动,歇斯底里道:“你疯啦!在胡说什么?我是你从小喊到大的父亲啊!”
姬小婵面无表情地从腰里抽出了一把匕首,走上前去,手腕翻转,稳稳在他的脸上划下了一道口子。
“不是跟你说了游戏的玩法了吗?猜你心中的秘密, 猜对了,就划一刀伤疤的。”
姬禀中疼得再次大叫,看着姬小婵那稳稳的手,突然发现竟然不认识这个女儿了!
“你叫姬禀中,借了同胞弟弟的身份,杀了他,取而代之。用他的身份,霸占弟弟的妻子家产,欺世盗名,你认是不认?”
姬禀中虽然早知道有人在查他的底细,但没想到查他之人就是姬小婵。
而且她竟然已经将真相拼凑出来。
看着姬禀中惊恐地瞪大眼睛,姬小婵扬手又是一刀,在肖似父亲的那张脸上又增添了一道血痕。
姬禀中愤怒朝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血沫,暴发地喊道:“我也不想杀他啊,是他逼我的。他明知一旦走私的事情败露,我就万劫不复,他却丝毫不顾我们的血脉之情,非要么事公办。我刚出生就被你们姬家送走做了人情,明明长着同样的脸,他姬禀央衣食无忧,有娇妻相伴,有女儿在怀,我有什么?我在那养父家里每日被人非打即骂,却没人肯真正心疼我。我只是想要过得好一些,他却要我去死,凭什么?”
北地春日料峭的寒风,在头顶盘旋。
姬禀中喘了口气,略微平复一下情绪,又悲痛道:“小婵,你扪心自问地想一想,至少我对你仁至义尽。你和弟弟妹妹不同,并非我的亲生骨肉,我却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为你添妆送嫁,我对不起天地良心,可我对得起你啊!生恩固然为大,可是养恩呢?你忘了你小时,是我抱着你上街买糖葫芦,去滩涂挖泥螺?这些难道你就一点都不记得了?你要知道,这么多年来,你口口声声喊着‘爹’的那个人,是我啊!不是什么早就死了的姬禀央!”
说到最后,姬禀中瞪大的血红的眼,朝着姬小婵悲切控诉。
多么好的口才?她这个所谓的养父,真是能颠倒黑白,口吐莲花啊!
小婵若不是死过两次,可能也要为这些话微微动容。
可惜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心也要比旁人硬些。
“父爱亲情?你是说把别人的亲生父亲杀了,假惺惺取而代之的那种?你的那些行径,不过是披着我父亲的皮,拙劣的模仿罢了。真爱我?那为何当初被送到乡下的是我,而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为何要败坏我的名声,说我命硬克母?为何要给我喝下那……为何要蓄意派人杀我?”
喝下毒酒那一句,小婵差一点就说出来,终于及时收回,因为段不惊就站在身后不远处。
姬禀中听闻,痛心疾首道:“当初你们离京的时候,我派人去追,只是想吓唬你和你母亲,让你们知道外面的艰辛,等我派人接你们时,好乖乖归来。你看,会英不就是被吓回来了吗?就算我养一只猫狗,时间久了也有感情,你是个大活人啊,我一直拿你当亲女待,如何会真的朝你下毒手呢!”
姬小婵冷笑低头看他:“桑家外祖呢?差点命丧你手,桑家的家产也差点被你侵吞,一个撑着人皮的伥鬼,却真把自己当成了人?我和母亲用不着你施舍怜爱,我和她原本是有父亲和丈夫的!可是他,被你给杀死了!我忍辱负重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姬禀中的眼皮狠狠一跳,直到现在,他才醒悟到底是哪里出了漏洞,以至于自己事事不顺,明明是帝王命相,却流落到了这荒山野岭。
这个漏洞,原来竟是姬小婵,她连自己想要谋害桑宁淮的事情都知道,却一直隐而不露。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姬小婵又是一刀,这次划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疼得姬禀中拼命哀嚎。
“我是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回到自己的命数里了!你姬禀中就是个不知廉耻,里通外敌的叛贼走狗!就连死,也不配顶着我父亲的名字去死!”
因为情绪太激动,小婵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段不惊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低声道:“接下来的事情,别人会弄。”
说着,他揽住了小婵的肩膀,走了几步,发现小婵的情绪还没平复,便用自己的披风将她搂紧,在料峭寒风里一步步走下去。
小婵走下山坡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面泪水。
在哭什么呢?是终于可以摆脱既定的死亡?还是欣慰于父亲在天的亡灵,可以看她拷审凶犯?
小婵不知道,只是觉得有些什么始终悬浮的东西,终于可以缓缓落地了。
姬禀中的叫嚣声还在身后响起:“你以为你嫁了个好人?你嫁的男人狼子野心,一旦变心,做得要比我狠多了!他可不光是要吞掉桑家的家产,你不肯管顾我,放着好好的未来公主身份不要!将来飞黄腾达时,你一个没有父族母家倚仗的女人,要被着野心勃勃的男人吃得连渣都不剩!姬小婵,你无情无义,你……唔……”
接下来,姬禀中再也喊不出话来。
因为他的舌头已经被人利落切掉,所有恶毒的嘶吼,全都搅在了血肉模糊的呜咽里。
小婵上马车时,因为情绪起伏太大,隐隐有些脱力之感。
段不惊干脆抱起她一起入了车厢,然后用披风将她裹紧,如同对待襁褓里的婴儿般轻轻摇晃。
“他说的都是狗屁,你不要放心上。”
早知道这厮还要说些挑拨离间他和小婵的话来,段不惊就应该早点让人割了他的舌头。
小婵没有说话,只是将脸紧紧贴在他厚实的胸膛里,听着他稳稳的心跳,平复着自己的骇浪击打的情绪。
“这几日的安排,不会出岔子吧?一旦有错漏,可能要连累西北的。”小婵始终都有些不放心。
段不惊道:“我当初入京求娶时,拜谒了卢能的恩师顾先生,他结交甚广,倒是给我引荐了几位京中能人,其中有两个御林军的武将。这次齐皇后打算用鞑靼二王子为饵的事情,就是他们泄给我的。所以把这二王子在半路调包,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个一路作威作福的“二王子”其实是段不惊的手下,
他的兵营里一直有些异族人部将。段不惊的鞑靼语和戎语,也是跟这些异族部将学习的。
至于那真的二王子,早就被捆绑打包,安置在了别处,另作他用了。
在这点上,段不惊和小齐皇后的打算倒是一致,那就是现在绝不能放虎归山,让单于忽儿岱得到侧妃部族的拥戴。
小婵听着,突然问:“原来你京中有如此人脉,所以当初那皇宫里遇刺客,而你及时给吴庆的子女解围立功,也是你一手安排?”
段不惊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小婵仰着头,半真半假道:“你心思这么重,早早就布局放线。其实那伥鬼有一点说得对,你若起了心思,我的确是算计不过你……”
段不惊垂眸道:“知道就好,有点敬畏之情,以后给我收收心思,若是再变着法儿想跑,我可没以前那么好说话。”
嘴里撂着狠话,手上却忙个不停。
北地的天气寒冷,就算入春,偶尔变天,也似寒冬天气。
段不惊知道小婵有手脚发凉的毛病,便除掉了小婵的鞋子,给她套了羊毛厚袜子,又把手炉放在了脚下。
小婵看着男人忙碌的样子,顽皮将一只脚丫从厚袜子里磨蹭出来,然后踩在他的大掌上:“手炉太烫了,将军用手给我捂一捂。”
小婵的脚儿跟手一般,都是纤细秀美如玉雕般,可以让段不惊爱不释手地玩上半天。
当然,若是在锦屏内室,这一对纤纤玉足,还有其他更多的玩法。
可惜现在是在车里,所以他只能略带遗憾地将细白的脚丫拢在手心里搓热。
白嫩嫩的脚儿,嵌着粉色圆润的指甲,勾得人心也麻麻痒痒的。
他再也忍不住,低头在白生生的脚趾上咬一大口。
小婵笑着用脚踹他的脸:“也不嫌脏臭,什么都往嘴里放。”
“又不臭,还挺香的,再让我亲几口……”
“你亲了这个,以后就不许亲我,我可嫌弃……哎呀,段不惊,你还咬……”
一时的嬉笑,终于冲散了方才激烈情绪撞击出来的低落。
马车一路快速前行,朝着河埠头而去。
得益于最近的水利,因为段不惊打通了西北与附近州县的一处河道,当春水上涨时,从北地回到西北的路程,竟然缩减了大半。
所以这次段不惊和姬小婵的秘密之行,去得快,回来得也更快。
西北并没有几个人知道,将军夫妇曾经远行。
而威风大营那边,倒是闹出了一场惊天粮草大案。
因为耿仲明跟段不惊绝交的缘故,许久没来潞州喝酒。
卢能难得有空,前往威风大营做客。听闻耿仲明也要开始屯粮,便兴致勃勃地准备做指导。
谁知道,卢能看到粮种的时候,眉头邹了起来,捧起一把用鼻子闻了闻,说这味道不对,似乎有股霉味。
待叫人挖开表面一层后,下面的种子果然长出了潮湿的霉斑。
待仔细查验一番,能用的粮种,简直微乎其微。
萧慎在一旁看得火气直冒,立刻道:“这是何人所为!”
这时旁边有人提醒说:“运粮的姬禀央,是段不惊的岳父,难道是姓段的指示岳父行事,要坏威风大营一年的收成?”
这时,有人来禀报,说这次送来的军粮里,沙子特别多,有兵卒吃饭太急,把牙都给硌掉了。
耿仲明一听,勃然大怒,大骂运粮官歹毒阴险。
“老卢,你看看你是养了什么样的恶狼?居然对兵将的吃食动手脚,他还是人吗!”
卢能看到那掺假的粮食,也是一阵心急,却坚持说段不惊不是这样的人。
他绝干不出这种故意饿子弟兵的勾当。
萧慎在一旁却是冷笑:“他一个土匪,打家劫舍不正是他的本行?”
耿仲明跟老卢这种榆木脑袋说不清,一心只想着拿了人,再用如山铁证说话。
“老卢,你正好在这,也要做个人证,军令如山,敢动军粮者,杀无赦。待我抓了姬禀央,别怪我不顾念他是段不惊的岳父,我只能公事公办,杀了他用人头祭旗!”
说完,耿仲明亲自率兵,去追赶那帮运粮官。
可追出去不到一天,就在半路看到了姬大人的车队。
车马都是一片狼藉。
除了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姬大人之外,还有他手下的尸体,其中还夹杂着十几具鞑靼人和几个江湖人的尸体。
看来他们搏杀得十分激烈,姬大人被挑断了手筋的大掌,无力地握着刀柄,正插在一个鞑靼人的胸口上。
这样的场景,让人始料未及。
耿仲明连忙下马查看,发现姬大人被砍了几刀,舌头也少了半截,但还有一丝气息。
幸好卢能也及时赶到,他身边跟着位神医,见状便要将姬大人带回去救治。
耿仲明拦住了他,说这姬大人送的粮草问题颇多,乃是嫌犯,就算他遇到了异族盗匪,也得先带回威风大营救治并询问。
卢能看着昔日同袍老友受难,也是泪水涟涟,他问耿仲明,姬大人乃段将军的岳父,是否要联络段将军?
耿仲明却始终不肯吐口。
就在他们带着伤者赶回威风大营时,又有一队载着粮草的粮队赶来。
带队的却是先前回老家养伤的陆敬升。
当听说姬大人遇袭身受重伤,昏迷不醒,陆敬升似乎也没有预料到。
他面色苍白,呆愣愣说,怎会这样?
萧慎却问他为何带着粮队赶来?
陆敬升回过神来,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据他所说,原来姬大人在半路上就发现粮草有被动过的迹象。
他派亲信的手下暗中查探,发现有兵卒跟江湖帮派青莲帮勾结。
因为有内鬼,谁都不可信,路过老家时姬大人巧遇了陆敬升,因为信得过他的人品,便写书信拜托陆敬升通知当地的宋县丞一起探查,果然发现了在地方私库被藏匿下来的粮草。
而姬大人则不想打草惊蛇,故意继续按行程将有问题的粮草送达大营。
陆敬升不敢怠慢,因着姬大人殷殷嘱托,万万不可耽误前线粮草,便自掏腰包,雇佣人手把发现的粮草运送到威风大营。
如此一看,姬大人必然是暴露了痕迹,被人发现,于是青莲帮勾结鞑靼人谋害了姬大人。
耿仲明查验了陆敬升带来的粮草,数量和东西都对,果然是缺失的那部分。
这证明陆敬升所言不假,姬大人非但不是偷盗士兵口食的硕鼠,还是位机智谨慎的栋梁之材。
护粮如此,当真是用性命去搏。
这一下,耿仲明愧疚之情如海潮袭涌而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姬大人如此好官被鞑靼人谋害重伤,他却拦着不让卢能带走救治。
段大人可能因此见不到自己岳父的最后一面。
当下不敢耽搁,耿仲明立刻安排调拨船只,水路运送姬大人去西北与女儿团聚。
同时,他又根据姬大人书信里的线索,抓捕青莲帮人。
一个多月顺藤摸瓜的抓捕厮杀,藏匿的青莲帮普通帮众俱被剿灭,少数顽抗到底被当场杀死,其余都被活捉。
等日头再次升起时,浩大的青莲帮灰飞烟灭,只余满地的残骸和残破的驻地。
而一众俘虏中,没人会注意其中有一个面部有伤,舌根手指皆被斩断的贼子。
因为是军中抓人,这些恶行昭彰的悍匪不必请示朝廷,耿仲明决定就在繁华街头问斩。
行刑那日,将军夫人带着母亲,还有妹妹和弟弟,特意风尘仆仆前来观刑,告慰姬大人英灵——听说,当初运送伤者的船还没到,姬大人就咽气了。
所以,姬大人的妻女纷纷从江南和京城赶来,在老家将父亲下葬。
出现在街市上的桑若头带白花,一身黑色裙袍,为逝去的丈夫服丧戴孝,而姬会英和姬会才也是一身孝衫,立在长姐姬小婵的身后。
囚车缓慢前行,两旁的群众不断有人将烂菜臭蛋扔向囚车,高声喝骂这些勾结鞑靼,出卖兵将的走狗奸细。
路过将军夫人和她母亲时,一辆囚车中站着一个满脸伤疤,血肉模糊之人,口中不断发出骇人的嘶吼,露着残破的舌根,伸出光秃秃的手掌向将军夫人和她母亲挣扎够去。
姬小婵立在母亲身边,搀扶着她的胳膊,冷笑看着囚车里的龌龊之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囚车里的人,便是曾经的姬大人。
姬禀中在囚车里,疯狂挣扎,想要告知众人自己乃是姬禀央。
可是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
自从被段不惊手下割了舌头,挑掉了手脚筋后,他似乎又被灌了什么药,大部分时间都是昏迷不醒。
起初他好像回到了威风大营,又过了一阵,好像上了船。
等彻底清醒过来时,他的脸彻底被毁,手指也被尽数斩断,扔进去一处贼窝,被兵卒一路拖拽扔上了板车,又被关入了大牢。
他拼命呜咽,想要自证身份,却压根没有人搭理他。
如今,他在这条熙攘喧嚣的街市上,终于又看了他的阿若。
可是桑若却已经头戴白花,穿上了孝衫。
她是在给谁守孝?是为了他吗?
不对,她的手上捧着一个牌位,上面赫然写着“亡夫姬禀央”。
她不是在给他披麻戴孝,而是为了那个早就死了的亡魂……
桑若盯看他时,脸上甚至带着超脱的微笑,朝着他的方向,恶狠狠唾弃了一口。
而他的亲生女儿和儿子,则带着满满厌恶的漠然,冷冷看着他这个面目狰狞的“匪徒”。
这是姬小婵给姬禀中最后的赠礼。她要让这伥鬼,在自己儿女的唾骂厌弃里,走完他罪恶人生的最后一程。
姬禀中哽咽怒号,奋力挣扎,想要告诉那对龙凤胎,他是他们的父亲。
可姬会英却也跟着人群,嘴里喝骂着,朝他和其他囚犯,用力扔摔着烂菜叶,砸得他眼睛生疼,一时睁不开。
姬会才倒是没动,他只是苍白着脸,不动声色地把目光从母亲激动的脸上移开,慢慢调转向了囚车里那个面目狰狞的囚犯,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拳,却始终不发一言……
到了行刑处,士兵把匪徒一个个押到高台上,将他们按跪在地,头颅枕到木头案上。
几位刽子手含了一口烈酒,噗的喷到手中闪亮的大刀上,手起刀落,一刀砍下了匪徒的人头。
人一批批的被砍,终于轮到那个伥鬼恶魔了。
他不甘愿地呜咽挣扎,想要高喊自己是命定的天子,可却被人用力踹倒,按住了身体。
大刀高高扬起的那一刻,他的身下已经淋漓失禁。
漫天红血,人头落地了,姬小婵狠狠吸了一口气。
在无数个深夜,紧紧缠缚着她的心魔终于可以烟消云散。
她仰首向天,喃喃自语道:“父亲,您终于可以安息了。”
当她扶着哽咽的母亲回头时,却看见弟弟姬会才正用嘴巴咬着手指,似乎不耐如此血腥的场景。
……
这样的剿匪行刑,并不会引得朝廷的过问。
因为小齐皇后的面前正摆着另外一件让她难堪的难题。
“耿仲明为段将军的岳父请封?一个弄丢粮草的庸官,有什么封可赏?”
这可不是齐知风想要的武将之间,其乐融融的场景。
耿仲明是疯了吗?他非但不责怪姬禀央的渎职之罪,还要主动给他请封,更要给姬禀央的遗孀讨要诰命?
作者有话说:
咩!!最近每次敲完文都是深夜,将文贴到存稿箱就睁不开眼。是有什么催眠小秘方?
第74章 第 74 章 隔空对弈
如今, 鞑靼那边命使臣催促大齐,尽早归还二王子。
语言不甚客气,甚至还发出了威胁。
可是二王子现在何处?就连下面的官员也说不出清楚。
他们只是禀报, 就在二王子出京之后,突然被一伙不知身份的人打劫, 然后就不知所踪。
可是这样的话太像敷衍, 可没法说给鞑靼听, 若是说交不出人来,说不定鞑靼便会以此为借口,重燃战火。
如今形式不妙, 无论是耿仲明,还是段不惊,一个都不能得罪。
齐知风权衡了一番后, 让礼官颁布了赠官令, 赠官殉职的姬禀央为二品正员,而他之遗孀桑氏亦是二品诰命夫人。
至于田地封赏,也一律归到遗孀桑氏名下。
这样的封赏对于一个粮官来说, 甚是厚重。
齐冕却知, 妹妹如此厚待也是无奈之举。
西北虽然没交纳赋税,却帮助周边的州县修建水渠河道。
不知是从哪里起来的谣传,说这个段不惊颇有些来历,竟然是前朝丞相段涵的孙子。
据说当年段家被满门抄斩, 段涵的孙媳妇也被埋入乱坟岗。可是苍天庇佑,不忍忠良之后就此断绝,硬是降下天雷,轰开坟丘,让路人听闻到了坟墓里婴孩的哭声。
就此段家残存血脉, 得益绵延生息。
而这段不惊的行事,真的跟前朝先贤一模一样。
带领百姓广修水利,一心为民。
如今西北周边的百姓,都对段不惊也是赞不绝口。
就算朝中文官御史,准备弹劾段不惊不缴纳赋税,徇私敛财。
可民间的万民伞和万民书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为段不惊歌功颂德,大赞其一心为民。
这么御史一闹,更像是新朝群臣陷害忠良之后。
齐冕对此,深恶痛绝,气得他这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子,破口大骂:“段不惊的来历,又不是什么机密。他就是被个姓段的土匪收留的孤儿。怎么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贤相孤儿?给自己塑金身,能胡乱攀扯到如此地步,当真是不要脸啊!”
更过分的是,他娶的那个小官之女,因为姓姬,更是被人谣传成旧朝皇姓。
于是段不惊就成了前朝皇室的女婿,而且他是入赘,就更有说法了。
据说将来总有一天,将乱臣贼子轰撵出京城之后,段不惊就会扶持自己的姬姓儿子上位,就此匡扶旧朝江山。
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看着兄长义愤填膺的样子,齐知风倒是淡定。
“这个皇位,坐者何人,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几大世家愿意支持谁上位。所以吴家也好,还是以后的段家也罢,只要维系了他们的平衡,江山轮流来坐,又能怎样?”
齐冕听得一惊,提醒妹妹:“娘娘当谨言慎行。”
说完之后,他又一顿:“谁都可以,可是这段不惊不行,他在西北就敢杀豪绅,整顿荒田,若是一朝大权在握,只怕天下不得安宁。”
齐知风笑了笑:看吧,其实兄长默认这个道理。至于他说段不惊不行,就有点杞人忧天了。
当年的吴庆篡权夺位时,不也是来势汹汹,想要颁布新政?
可是只要坐上这个位置,自然会体会其中的微妙。
皇权同化腐蚀一人的速度,可比想象的还要快。
既然不能给段不惊一个下马威,那也不妨顺其自然。
如今齐宏掌控的在京城附近驻守的人马,已经顺利交接到她堂叔齐云的手中。
各地州县抽调上来的精兵强将,也不断充实着驻扎京城的军队。
她已经给父亲陈明了厉害,需要把齐家豢养的军队操持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耿仲明,不能继续执掌威风大营了。
毕竟他已经算是彻底站队,投在了段不惊那一边。
不过他那个外甥萧慎倒是个人才,听说在军中历练多时,骑术精进,在剿匪中的表现不俗,又是老祁王之子。
更重要的是,他当初跟段不惊为了争妻打得那一架,人尽皆知。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啊!
齐知风微微一笑,将手里正在捻动的一枚棋子,安置在了棋盘空缺处。
至于那个二王子的去向,也不难猜。
应该是谁走漏了消息,让段不惊提前知悉了二王子的动向。
好一个段不惊,竟然轻松破解了她的招数,又反将一军,将她和朝廷置于两难之境。
这个人,不愧是她当初一眼就看中的,城府至深。
与这样的对手隔空对弈,当真有趣。
齐知风甚至期待,他早日上京,与她在王殿相见的那一日。
只是在那之前,她得准备好辔头和马鞭,将这匹烈马驯服妥帖。
……
再说姬家那边,圣旨诰命下来的时候,桑若还在莘乡老宅子。
夫君姬禀央的棺椁,就埋在姬家的祖坟处。
虽然他早就去世多年,可世俗葬礼的百日还没过。须得上坟添土。
桑若便干脆多停留几日,跪在坟前陪着分别十余年的丈夫说一会话。
在得知那个假货还是杀害丈夫的元凶时,桑若嚎啕大哭。
她恨自己的软弱,竟被那对贼母子挟持,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么多年。
在回到老宅子时,她再也忍不住,扑过去冲着那瘫痪在床的老虔婆狠狠抽甩了十几个巴掌。
杜氏被打得嘴眼歪斜,哼唧不能言语。
姬禀中被处死的那日,桑若也是将这消息告知了那老虔婆。
那杜氏闻言眼眶欲裂,当天入夜,散了那口支撑的气息,终于蹬腿咽气了。
就是不知,她在阴曹地府,见了两个儿子,又该如何清账。
姬会英遭逢家中接连变故,哭得眼睛都红肿了。
在她看来,父亲是因公殉职,还被朝廷追封。而祖母则是悲伤父亲的死,也跟着而去了。
除了失去亲人的悲伤以外,倒也没有别的什么情绪了。
相形之下,姬会才就显得心事重重了。
小婵注意到,他在父亲下葬的前一天,曾经一个人在棺椁前打转,似乎想要撬开看一看。
看小婵进去了,他又连忙做出佯装无事的样子。
小婵进去,给父亲上香的时候,淡淡道:“弟弟心里是有什么不解的事情?不妨说给姐姐听,看我能不能替你答疑解惑。”
姬会才坐在一旁道:“我只是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心里总是不安生。”
小婵看了看他,最后道:“棺椁已经入钉,还是不要打扰亡者安歇了。我们父亲乃是为国捐躯,受朝廷嘉奖,荣耀加身。你作为这般英烈的儿女,应该觉得庆幸。并非所有失去父亲的孩子,都能如你一般,就算父亲不在,也有朝廷的食邑俸禄,吃穿不愁。”
姬会才忍不住抬头看向长姐,长姐说这话时,长睫未动,语调平静,并未多看他一眼。
可他总是莫名觉得清冷的语调下,含着裹挟着雷霆万击的警告。
这样的姐姐,是比父亲还有威慑力的存在。
他拨转了话题道:“只是父亲以前在京城时,常跟一些江湖人士暗中往来。现在父亲揭发青莲帮,我实在是担心,待我回京科考时,会被人报复。”
小婵淡淡道:“父亲过世,你也需要丁忧三年,至少也得二十七个月之后才可参加恩科。外祖不是说,已经打点了江南的生意,带着母亲和你们一起去淦州吗?待你再入京时,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
姬会才飞快地瞥了小婵一眼,又试探道:“若真等三年之后,只怕是我如今所做的学问也要不合时宜了。朝中先前,也有破格提拔人才的先例,可以免去丁忧。这次朝廷褒奖了父亲和母亲,姐姐能不能帮我想想法子,也免了这三年丁忧。”
说来说去,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竟然不想守孝?
小婵有些想笑,她觉得血脉还真是个奇特的东西。
她这个弟弟,倒是继承了姬禀中几分的凉薄与自私。
小婵甚至懒得去套问弟弟到底知道了多少姬家的机密。
她站起身来,冲着姬会才道:“你将来若是想为官,走得长远些,就不要在自己的身上留下被人诟病的把柄。三年的时间,你都等不了。太急功近利的话,还是不要官场上挤了。不然以你的眼界和处事,不光会害了你自己,还会连累母亲和会英。”
这话,当真是姬小婵看在母亲的情分上,对这个弟弟苦口婆心地劝导了。
可是姬会才却有些不以为然:“我也是随口一说,若是长姐为难,那就算了。不过我可不想赋在外祖身边,只听他的生意算盘声,若是三年不能恩科,在姐夫的手下谋个差事,我也能历练历练。”
小婵抬眼看了看他:“学学算盘也好,最起码能会立账,权衡轻重。你姐夫是武将,跟他学,就只能学会打打杀杀,对你的前程不好。”
那时说完,小婵就转身离开了。
她自然也没看到,弟弟看着她背影的复杂眼神。
对于这对双胞胎,小婵如今真是提不起太多的爱意。
虽然他俩也跟自己有一半的血缘,可是还不足以支撑她毫无芥蒂地接纳他们。
尤其是这个跟姬禀中长相相类的弟弟。
跟姬会才比起来,姬会英却又实在太没心眼了。
她虽然悲伤父亲的离世,可想着再不用被父亲逼着嫁给人为妾,心里又是大松一口气。
所以听到母亲说不回京城时,姬会英毫无异议,甚至有些期待在淦州的外祖家里无拘无束的日子。
百日这天,姬家三姐弟陪着桑若上山,去给姬禀央扫墓。
扫墓之后,母亲带着双胞胎先回去了。
而姬小婵则往河埠头的方向走了走。
段不惊有公务在身,陪着她给父亲下葬之后,便回去了淦州。
这样一来,她便跟段不惊过起了分居的日子。
不过仗着新修了水路的便利,段不惊每隔十天左右,就会坐船来莘乡陪陪小婵,往往相聚一日后,便又得折返。
往复两地多次,他竟然也不嫌路途折腾,乐此不疲。
算算日子,他应该来接自己了。
所以小婵往河埠头走,看看能不能接到段不惊。
不过在河埠头,她倒是偶遇到了另外一人。
陆敬升正带着一个小厮,孤零零地立在了码头,似乎等待上船。
看到小婵带着仆役走来,他迎上前去施礼。
“在下要进京述职,不知临行前,能不能问明一事?”
陆敬升这几日一直睡得不好,以至于脸色微微苍白。
小婵猜到了他想问什么,念在他为父亲的名声出过心力,便点头允诺,让仆役立在一旁等候。
陆敬升低声道:“我有一事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要协助段不惊谋害了你的父亲?”
当初他被段不惊的高帽恭维,砸得头晕,只听说是要协助段不惊抓捕青莲帮,将功补过,这才应允了下来。
可谁想到,段不惊筹谋的背后,却是牺牲他岳父姬禀央的性命。
陆敬升实在是看不懂,只能找姬小婵问个明白。
他不相信他曾经的妻子会是个为了夫君前程,狠心谋害亲父之人。
小婵看了看他,淡淡道:“你认识的姬大人是个正人君子吗?”
陆敬升如今也算摆脱了大半前世迷障,认真想了想道:“他行事只求利己,不算是大丈夫。”
小婵笑了笑,淡定道:“你知道我第一世时,是怎么死的吗?”
陆敬升微微动容,这是第一次听到小婵主动提及第一世。
“在你行刑后不久,我就被一杯毒酒结束了性命,这杯毒酒跟第二世的那一杯一样,都是从姬家送出来的。陆敬升,我无论做什么,不过是在自救而已。至于这内里的原因怎样,与你已经没有太大的干系了。”
陆敬升听得心绪大震:“你是说,是你父亲害了你两世?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小婵并不想给他讲关于姬家的家丑,只是继续道:“段将军感念你的仗义相助,日后必有报答。你也要入京述职了,想必君会珍惜接下来的前程。但从此以后,你我一路各自安好,真的不必再相见了。”
说完,她也不再回头,转身而去。
陆敬升一人愣愣立在原处。
他突然全都明白了,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用力错了方向。
难怪第二世的一切全都乱了套,世事发生得如此错乱。
这都是因为有一个羸弱女子,在拼尽全力的自救,跟那个踏着她的尸骨,吸着她血肉前行的父亲在抗争。
而他却想着帮衬姬禀央,从此飞黄腾达,却成了帮凶……
陆敬升呆呆立在原地许久,直到那码头有大船靠近。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带着侍卫大步下船,将那个在料峭春风里等待多时的女子搂住。
放眼一望,魁伟的身影衬着女子更加娇俏可人,简直登对极了。
记忆里那个冷漠得不近人情的段侯爷,正眼中含笑,低头看着正在说话的女子,带着明显的宠溺摸着她颊边吹乱的头发……
陆敬升终于苦涩自嘲地笑了,原来姬小婵并不需要他的拯救,这一世,她已经努力找寻到了她的幸福,而他能做的,便是不去打扰……
当码头上的人群散去,下一趟船也终于来了。
陆敬升麻木抬腿,正要上船时,却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
“陆大人,且留步。”
陆敬升回头一看,原来是祁王萧慎也赶来了。
跟陆敬升一样,祁王对于小婵父亲的死,也是满腹疑问,想着跟他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
若是以前,陆敬升也许还会跟他说上几句,可是现在陆敬升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他只是挣脱胳膊,想要上船。
萧慎看他一副丢了魂魄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当初是受了段不惊的胁迫,给那姬禀央做的伪证?”
陆敬升抬头看他,突然也明白萧慎这一世被小婵毫不留情拒绝的原因了。
第二世的祁王,竟然拱手让出江山,最后助了杀人凶手登上了皇位。
他忍不住又是一阵笑,怪不得小婵每次看到他俩,都恍如看到了蝇虫。
他和萧慎,都早就没有资格了。
想到这,他淡淡开口道:“祁王,你也好自为之吧,不必再纠缠小婵了。你跟我一样都是铸下大错的人,没资格再打扰她了。”
萧慎冷着眉眼道:“我可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前世今生神神鬼鬼的。我是问,姬禀央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敬升干涩道:“她的家事,跟你更没关系,这辈子她已经求到了她想要的了。”
说完,陆敬升便转身上船而去了。
萧慎留在原地,却在磋磨着陆敬升的那句话“她已经求到了她想要的”。
这句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说姬小婵也如他一般,乃是重生之人?
他方才去陆敬升所住之地寻找时,曾在那书斋散落的手稿里,看到有一页从古籍上誊抄的记录。
上面有饮奇遇之人血者,亦有奇遇的说法。
想到这,他突然冲上船去,来到了陆敬升的跟前,提起了他的手腕,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陆敬升疼得哎呀一声叫了出来,气愤道:“你这是要做甚……”
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突然明白了萧慎这么做的原因。
随后他便苦笑道:“没有的……我的血没用……”
萧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跳船,然后翻身上马,急匆匆朝威风大营而去。
他是抽空前来,军务在身,耽误不了太久。
陆敬升的血没用?那谁的有用?
萧慎紧了紧眉头,似乎觉得他跟答案已经很近了。
……
莘乡的老宅子的卧房里,灯光昏暗,小婵半合双眼,觉得自己是在骑一匹不羁的烈马。
这马儿仿佛拿捏了她的命脉,撞得她的魂灵都散乱了。
“你还有完没完,怎的这么来劲?”
当热汗淋漓地贴服在一起时,男人这才将怀里的女人挪到一边,然后准备低头处置刚刚用掉的羊肠衣。
可是这低头一看,他低声道:“破了……我抱着你去洗洗。”
说完,他回头看向小婵,却发现小婵却纹丝不动。
段不惊以为小婵生气了,便低头道:“我这次可不是故意的,是它太不结实。”
说完,便要拉着她去洗。
小婵却将他的大掌贴在了自己脸颊上,低低道:“夜里太冷了,就不折腾了,赶紧睡觉吧。”
段不惊一愣,迟疑道:“你不怕万一怀了孕?”
小婵伸出胳膊,搂住男人的脖子:“月信刚走,戚夫人说这时候行房,应该不会有孕的。”
莘乡的夜里阴湿,被窝里有个热气腾腾的男人刚刚好。
所以她搂紧了这点热气,不许他再折腾了。
段不惊便不动了,只是紧了紧胳膊,将她密实搂在怀里。
他其实喜欢小婵的身上沾染他的气息,这会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心感觉。
分别了这么久,段不惊也是难得宽容大度地任着她在老家尽孝道。
但是与她分开太久,总觉得珍宝不在怀中,叫人不安生。如今总算到时候了,他又可以把小婵接回去,夜夜搂在怀里了。
第二天晨起的时候,早饭是段不惊亲手做的。
姬会英当初在姐姐新婚第二天,就匆忙回京了。
当时姐夫给她留下的印象实在不好,他好像还会打老婆。
所以现在姬会英见了姐夫也是怯怯的。
可是这个会打老婆的男人,却能起大早,给姐姐做花生玉米粥喝,还会夹菜,剥蛋给姐姐。
这可让姬会英对他的印象大大改观。
姐夫不打人的时候,其实也挺好。
当她把自己想法说给姐姐听时,姬小婵瞪眼道:“什么叫不打人时挺好?但凡打女人的,就是镶嵌了金子,也不能要!”
姬会英一缩脖子:“那姐夫跟你吵架的时候,打人了怎么办……”
她还没说完,就紧张闭了嘴,因为她那个姐夫正好走过来,听了他们姐妹说话,便顺嘴接道:“你姐姐人很好,又讲道理,再怎么生气也不打人。”
顶多炸粪坑,让人几天吃不下饭。
姬会英有些郁闷,她是担心姐姐打人吗?
姐夫为人,这么幽默吗?
不过她也渐渐发现,姐夫所言不假,姐姐的确讲道理,不打人,但是骂人……
当初那个给她脸子看,嘴里总是骂骂咧咧的莫问,如今在姐姐面前,挨训听话得像孙子一样。
“不是跟你说了?想吃东西,自己雇厨娘去,没事总磨着白兰干什么,她上辈子欠你的?”
莫问却委屈得不行,略带哽咽道:“嫂子,白兰真的跟姓许的老男人好了?”
作者有话说:
咩!!!又发现bug 还得一章章的找,要疯了,请叫我补丁狂
第75章 第 75 章 登门求助
小婵抬头看他:“真的假的也跟你没关系。我身边的人, 可容不得旁人欺负。”
莫问小声道:“又不是活腻了,谁敢惹嫂子你啊!”
小婵微微一瞪眼:“你在说什么?”
莫问已经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因为给祖母杜氏治病的缘故,许神医一直在莘乡, 因此跟白兰更加熟络。
他早年家贫,妻子不耐贫寒, 跟着邻村的人跑了。
后来他一心钻研医术, 也无心再次成家之事, 是以对白兰,与其说是有情男女,倒不如说是亦师亦徒。
白兰在他那治疗胎记的时候, 也帮忙给病患煎药,学了些针灸技艺。
她向来手巧,又聪慧, 认起穴位来, 竟然颇有天赋。
许神医大为赞许,并告知她,给女眷施针时, 总会因为男女大防而不便利。
她若学了医术, 以后在那些高门宅子里,当真是重金难求。
白兰有些自卑,表示自己识字不多,能学医吗?
许神医却说他也是治骡子牛马的出身, 谁生下来就带着学问?不都是后天学成的。
底子薄不怕,只要有兴趣,肯下功夫,不敢说升堂入室,可学会针灸技艺, 给人缓解伤痛,疏通筋骨,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此白兰跟着许神医学习,寻一块带肥肉的猪皮,用它来练习下针技艺,闲暇之余,还捧着医书来读竟然慢慢摸了门道。
小婵倒是不拘禁着侍女们上进。
毕竟到了岁数,像白兰这样没签死契的,也该放出去嫁人。
她学得傍身的技艺,以后的半生才更有保靠。
可是莫问看了,却难受得很,他如今跟在段不惊身边,整日接触的是卢能和林立堂这样有学问的官绅,跟着读书认字,脾气秉性都是收敛了几分。
因为他的出身,那些官宦世家的小姐压根不屑于他。
而有心跟他交好的,也都是冲着他大哥而来。
莫问一时想到,白兰当初对他的好,才是不参杂任何取舍利益的。
在她殷勤热切的眼神里,莫问真的觉得自己跟大哥一般俊帅。
可是现在白兰看他的眼神,再也没有昔日那般的热烈。
反而是他追随白兰的目光更多了。
也不知白兰最近涂抹了什么药,除了那一小块胎记外,皮肤白得发光。
她笑起来的样子也美,一抿嘴的时候,脸颊还带着酒窝。
看白兰在扎猪皮,他主动凑过去问白兰,要不要在人身上试针,这样手感才更真实。
白兰瞥了他一眼,让他伸出腿来。
莫问还真撩起了裤腿,为了见白兰,他来之前特意认真洗澡,还用了大哥的漱口水,保证香喷喷的。
白兰毫不迟疑,用针尖确定了位置,上去就是两针。
这两针,恰好是大腿最疼的两处穴位,还有一处管着麻筋。
针尖下去,莫问登时疼得眼睛圆睁,大腿迅速抽搐了起来。
白兰也是嫌他烦,故意给他点苦头吃,一见他这样,立刻起针,示意他可以走了。
可是莫问却揉着抽筋的大腿逞强道:“一点也不痛,你继续扎。”
白兰觉得他脑子有病,自己又治不好,只能小声嘀咕着起身走了。
莫问则一瘸一拐地跟着身后,喊着白兰的名字,表示自己真的不疼,还能再挺几针。
那种被针扎出来的腿抽筋,没有十天半个月都缓不了疼。
白兰不想他再追,干脆停下来,绷着脸对他道:“我是被家里的爹娘卖出来当丫鬟的。因为生得丑,从小也不是爹娘最疼的那个。所以我暗暗跟自己说,将来找男人,不管他穷富丑俊,他总得是心疼我的那个。可你不是,你不过是在金尊玉贵的公主那里吃了瘪,又跑来找我疗伤,让我像以前那样围着你转罢了。”
莫问被白兰一顿抢白说得词穷。
白兰继续冷冷道:“可是莫问,凭什么啊?就因为我是丫鬟,脸上又有这甩脱不掉的胎记,就得低三下四围着你转?你要想吃我做的饭。行,你去跟夫人买了我的身契,我就领你的月钱,老老实实给你当丫鬟。可若夫人不卖,莫小爷休要再缠着我了。我再下贱,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以后出府是要嫁人的!”
说完,白兰不再看他扭头便走了。
莫问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他没有看不起白兰,白兰给他的感觉,就像他早死的娘亲一样,能干而泼辣,让人往心里觉得踏实亲切。
只是有些东西,就跟米面水一般,因为一直摆在那,便混不在意,直到有人将东西挪走,才发现不可或缺。
那天莫问的腿疼得厉害,不过终于吃到了白兰包的包子——虽然包子馅是他最不爱吃的水芹素包,可他还是狼吞虎咽吃了六个。
处理好了父亲的后事,小婵便带着母亲和弟弟妹妹一起回了淦州。
姬会才是第一次来淦州。
以前在他的认知里,姐夫就是个草莽出身的土匪,仗着几分心智狠劲儿,靠着西北几位太守之间的内讧,走了运气,成功上位。
说到底,段不惊不过是乱世投机的莽夫一个。
所以投奔淦州,他是发自内心抵触的。
如今父亲受了赠官,乃是二品大员的待遇,他若是独自在京城,领着父亲的俸饷,也能不错地过活。
可母亲不放心他,非要他来这穷乡僻壤,姬会才心内不愿,平日的清高劲儿又高了几分。
若是以往,自是有母亲关心,同胞姐姐一旁哄着。
结果她们却自顾跟长姐和姐夫说话,压根无人关顾着他。
小婵抽空倒是跟弟弟说了几句,大概的意思,老大不小了,得懂点人情世故。
他日后是去在姐夫的屋檐下过活,别让姐夫误以为,姬家的男人是从酸菜缸里捞出来的,又酸又臭给谁看。
长姐说这话时,并不是半开玩笑的口吻,而是面上带着说不出的清冷厌弃。
姬会才知道,长姐跟父亲和母亲不同,她不是在京城长大,跟家里人都带着客气的疏离。
姬会才还知道家里有着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比如,为何姐姐的名字土气,好似乡下大老粗起的。
而他和二姐的名字却起得雅致有寓意。
又比如这次父亲死得蹊跷而突然,一直未得见遗体。
祖母没死前,拉着自己的手,哼唧半天,却含糊不清的呜咽。
还有母亲在街头观刑时,恨恨盯着的那个被毁容的盗匪。
姬会才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一个字都不能向长姐求证。
他只知道,自从长姐从乡下回到京城以后,整个姬家像是被魔咒笼罩一般。
可如今长姐的夫君是掌控西北的大将军,母亲也得了亲封诰命。
他只能安于现状。
被小婵敲打一顿后,他不以为然地抿了抿嘴,闷声不吭地转身而去。
小婵看着他的背影,也是心中冷冷。
再过些日子,她跟母亲说说,实在不行,就将姬会才送回京城吧。
他也够大了,配了仆役,也能过活。
……
他们回来的时候,正值春末。
春耕结束之后,所有去屯田的兵将回归军营,按理要整顿操练,接受大将军的检查。
大操练的那日,为了提振军民士气,许多地方豪绅家眷,还有各个州县的官员们都受邀前来。
所有的西北子弟兵,在大大的操场上排布整合,操练起来。
因为天热,他们都是上半身打着赤膊,晒得黑亮的臂膀满是结实的筋肉,一招一式,都是实打实的搏杀技艺,腾挪跳跃间,飞扬的尘土衬着力道,绝不是糊弄人的花拳绣腿。
当段不惊立在高台之上,单手扬起时,上万将士齐声呼喝着。
那一句“破虏收疆,山河再造”带着劈山削冈之势,震碎天边的浮云,让闻者为之变色。
在这种气势之下,没人不为之震撼动容。
姬会才也是神色巨变,终于收起了对土匪姐夫的轻蔑,有些明白他姐夫在西北是何等君王般的存在了。
他默默立在看席上,带着说不出的酸涩羡慕,望着那立在高高帅台上的男人。
这些军队,可不是养在京城的花架子,都是和戎人的厮杀搏斗里,磨练出来的杀戮之师。
那一个个的脸上,在操练时都带着腾腾杀气。
但凡是热血男儿都能感受到纵撞南墙宁愿粉身碎骨,也绝不缴械投降的决绝。
被这般铁骑王师簇拥,会让人从骨髓里绵延而出对权利的向往。
姬会才看着高台上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不禁幻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这样威风,纵臂一呼,万人景从,那该是何等人生光景。
同样大受震撼的还有另外一人,就是被掳掠至此的鞑靼二王子。
当时在京郊的别院,他被人挟持时,还以为鞑靼有人不想自己回去承继汗位,所以派人来行刺,解决自己。
可是劫持他的那些人有些奇怪,堵了他的嘴之后,却让他隔着院墙,听随后赶来的另一伙人的对话。
原来那后来的一伙人是小齐皇后派来的。他们想要挟持他到西北,让他死在西北地界,栽赃段不惊。
明白这一切后,到西北的一路上,这些人对自己礼遇有加,但是始终不见有人和自己谈话,露出动机,也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这日,听说西北阅兵,他竟然被请到主客的席位之上,可以真切看到西北步兵和骑兵的操练。
内行看门道。二王子很快就发现,那些兵卒排兵布阵,明显是针对鞑靼最骁勇的骑兵而演练的。
无论是绊马阵,还是砍马腿的操练,都熟练极了。
士兵手中那一把把坚铁锻造的长枪砍刀,也是寒芒阵阵。
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厮杀技巧,都与他以往见到的齐朝兵将截然不同。
待到演兵结束之后,段不惊将二王子请到了将军府的茶室。
做了多年质子,二王子对汉人的茶艺颇为精通。
看段不惊为他沏茶,他有礼接过,品了一口,然后道:“段将军把我一路请来,不会只是让我看看你们西北的军演吧?”
段不惊微微一笑,道:“二王子应该清楚,单于这次特意接你回去,不是他没有其他继承王位的儿子,而是他急需你母亲部族的支持。他获得部族支持,下一步就是挥师南下,与中原的铁骑施一施拳脚。二王子今日看过我们西北的演练,觉得你们部族的勇士与我西北鏖战后还能有多少人回返?”
二王子脸色不忿,冷声道:“段将军这是暗示我母妃的母族是酒囊饭袋,威胁本王吗?”
段不惊淡淡道:“二王子当知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无论忽儿岱是胜是败,二王子部族派出的勇士必然首当其冲,打了头阵。到时候必定死伤惨重,甚至十不存一。二王子在鞑靼的地位和你母妃部族实力息息相关,如果部族实力不在,那你便如大树伤根,还有何根本在你父王的面前立足?而他还有其他宠爱的儿子,比你这个久不在他身边的儿子更加得宠。到时候,二王子在王权相争中,会是怎样下场,就不必我多言了吧?”
二王子当然明白段不惊的话,他母妃的部族,就是被他父王当刀来用的。若是刀残毁了,自然是被丢弃熔炼的下场。
他一时听得心念微动,索性敞开来道:“我父王乃是拥有大智的雄鹰,他对中原的觊觎之心并非一两日了。若他决意进攻中原,我又能如何?”
段不惊道:“二王子久居汉地,并非不智的狂妄之辈,当懂得慎战,‘非利不动,非危不战’的道理。你父王执意作战,是以为我们还是齐朝原先那些碌碌之辈。可我西北兵将处在前方,必然不会与你们善罢干休。还是那一句,若你执意与我为战,胜算几何?”
二王子慢吞吞道:“那将军你大费周章,将本王请来,又是何意?”
段不惊微微一笑:“我的妻子是商人,最厌恶打打杀杀,她常说和气才能生财,若是能在茶桌上商量好事情,又何必搬到战场上来?我这有一桩你我都有赚头的买卖,不知二王子可有意?”
说到这,段不惊微微倾身:“我欲收复北地诸州甚久,君若愿归还其中两州,那我愿助二王子荣登汗位。”
那日,段不惊跟二王子密谈甚久。
当二王子被送走时,小婵走过来问:“他应了吗?”
段不惊揽住她的肩膀:“他就算想应,也暂时没有本钱。待他回到鞑靼部落后,才能知道这颗种子能否生根发芽。”
小婵点了点头,默默希望这个二王子上道一些。
毕竟北地战火一起,边境再无安宁之处。
她相信凭着段不惊的本事,最终能赢得边境之战的胜利,但若能止战止戈,才是上上策。
受了陆敬升的教训,小婵现在根本不会尽信自己前两世的过往记忆。
如今世事推倒重来,唯有思虑缜密,准备充分,才可让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安稳些。
至于华安那边,倒是不再收到小齐皇后的书信。
上一次隔空交锋,双方都心领神会。
小齐皇后吃了大大的暗亏,也不再来招惹西北。
双方看似鸣金收兵,各退一步。
不过威风大营那边却出了大事。
耿将军在一次巡查的时候,被鞑靼人突袭,被一只流箭飞中,几乎射穿了右胸口。
也是命不该绝,那箭堪堪错过了心脏要害。
但是也无人敢处置耿将军的伤口,毕竟稍微错位,可能就要伤及心脏。
最后无法,耿将军在昏迷之前,亲口对外甥萧慎道:“将我水路送去淦州,找那个给段不惊医治的神医,兴许有救。”
事关舅舅的性命,萧慎也顾不得与段不惊之间的龃龉,当即命人备下快船,前往淦州。
也是耿仲明命不该绝,那天居然刮了一路大风,那船愣缩短了一半的时间到了淦州。
等许神医被段不惊扯着扔上马背,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往码头时,总算在耿仲明还剩一口气时,见到了人。
许神医当即不敢耽搁,只跟祁王讲好,死马当活马医,便在码头上寻了一处棚子,让人把担架放下后,取了锋利的小刀,用火酒消毒后,开始剜取箭头。
萧慎神情凝重地看着,那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剑柄,颇有段不惊若敢动手脚,他便搏命的架势。
因为情况紧急,小婵和白兰他们是随后到的。
白兰这些日子惯给许神医打下手,看了血淋淋的场景也不发怵,很是娴熟地上前帮忙止血,把鱼线用火酒浸泡之后,准备帮着许神医缝合伤口。
在场的都是粗手粗脚的汉子,所以小婵也蹲下帮忙。
她嫌萧慎碍事,不禁皱眉道:“让开,挡光了!”
萧慎抿了抿嘴,似乎还是不放心,不想挪地方。
段不惊在一旁冷冷道:“若是想害死你们甥舅俩,压根不必这么大阵仗,只需要关闭城门,就能拖死耿将军。”
这次萧慎没有说话,终于往后退了退。
他知道自己的舅舅跟段不惊有些私交。不过因为段不惊劫走了铁锭,二人已经交恶。
再加上段不惊的岳父,又是在舅舅的威风大营附近出的事情,在萧慎心里,其实做好了段不惊拒绝救治的准备的。
可没想到,段不惊还真是挂心舅舅,这么快就带着神医赶到。
他打量了一下段不惊和小婵的打扮。
段不惊今日应该赋闲在府里,竟然只穿了一件宽松里衣,健硕的胸肌在单薄的布料里若隐若现。
下身穿着宽松束脚的长裤,脚上踩着的是后跟还没提起的布鞋。
一看就是得到消息,连衣服都没换,就抓郎中来救人了。
至于小婵,其实穿得也不大得体,也是简单挽发,居家的便裙,外面则严严实实套了一件宽大的男子长袍,正蹲在地上,帮着白兰拉扯白布呢。
看样子,她也是出门很急,段不惊方才将自己身上的外袍,临时脱给了小婵。
这夫妻俩如此不顾仪态,急着出门,哪里会积蓄害人的心思?
自己的确有些小人之心了。
想到这,萧慎终于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默默走到一旁。
许神医入了军营,每天有许多可以练手的兵卒,而且背靠着将军夫人这个钱垛子,也不缺天南地北的药材,如今医人更有经验了。
他缝合好了伤口,给耿仲明服用了独门的青色霉菌,还有消炎的药粉后,便道:“剩下的,就看耿将军能不能扛得住了,白兰,你帮忙看着点,若耿将军发烧,就得再饮些退烧药,免得人烧坏了。”
看伤口处理好了。段不惊终于有闲心问:“耿将军怎么受的伤?”
大约是见了段不惊对舅舅毫无保留的救助,萧慎对这个土匪头子也是略略有些改观。
他虽然毫无道德感,抢别人的未婚妻,还抢别人扣押的赃物,但是关键时候,也并非见死不救之徒。
当萧慎说出是舅舅巡查时被鞑靼流箭射中,小婵猛然抬头道:“不可能,若是鞑靼人,今日绝对不会动手的!”
她这几日,帮着段不惊款待二王子,还帮二王子准备了回鞑靼部落路上要用的东西。
昨日二王子出发的时候,正好说了一嘴,说明日就是他们鞑靼最隆重的巴丹节。
这个节日是草原人祭奠保佑牲畜安康的地母女神。在这个节日里,所有有冲突的部落也一律不许动刀剑,起冲突。
不然的话,地母降怒,会降临瘟疫给牛羊。草原人也严格遵守,不敢违背。
就连急着赶路的二王子,也请将军夫人帮他准备祭礼,他打算在路途上,用石子垒砌祭坛,祭奠神明。
怎么会有鞑靼人,在这么隆重的部落祭祀的节日里,前来边境骚扰,还把耿将军给射伤了呢?
听小婵这么一说,段不惊命人叫来那个假扮二王子的手下,一问之下,果然如此。
萧慎拧起眉头,这么说,有人故意假扮鞑靼人,行刺了舅舅。
这人意欲何为?
段不惊却淡淡道:“祁王,你还是赶紧回威风大营吧。无论何人动手,现在后招应该已经到了。”
作者有话说:
咩~~好馋生腌酱蟹,又不敢多吃。上次吃完,为了保险,又吞了打虫药,害得肚子疼了半天。真不能拿肚子当试管勾兑啊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