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天衡剑宗内万籁俱寂。


    如今正值夏日,气候炎热,哪怕夜晚也不见丝丝凉意。


    只一处例外。


    天衡峰乃剑宗主峰,居住着宗主与数位长老。就在天衡峰天旁,有一座独立山峰,名为“剑峰”。剑峰山势陡峭,四面绝壁,只有一座铁索桥与天衡峰相连。


    这里是剑君辜云翊的居所。


    即便夏日炎炎,剑峰依然寒意凛凛,令人轻易不敢靠近。


    新芽躺在剑君寝殿的床榻上,正等着日理万机的谪妄君回来。


    谪妄君是她的夫君。


    严格来说只算是名义上的夫君。


    因为他们成亲三年,至今还不曾圆房。


    最亲近的行为也不过抱一抱拉拉手,连个像样的亲吻都没有。


    今天是新芽的生辰,辜云翊说好了要回来陪她庆祝,新芽本想着趁此机会准备些酒水,试试看贞洁烈男谪妄君能不能就范。


    她亲自下厨烧了一桌子好菜,忙活了一整日,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无可挑剔,可她等啊等,从白日等到深夜,等到生辰的日子都过了,也没等到自己的丈夫回来。


    所以她早就说了,他只能算是名义上的夫君。


    没有陪伴,没有床笫之欢,只有一个虚名,算什么夫妻?


    别人若知道新芽心里怎么想,可能还要骂她一声不识好歹。


    那可是谪妄君,天衡剑宗的首席弟子,三岁入道,七岁结婴,二十岁位列剑君。


    他是这个乱世里最耀眼的星辰——正值妖族入侵、魔修横行、天下大乱之际,辜云翊一人一剑平定三州之乱,斩杀妖王于落星渊,是修真界公认的“救世之人”。


    他是所有修士的楷模,无数年轻人因为他而拿起剑,因为他而渴望修仙,他的名字就是一面旗帜。


    人人称颂他是大英雄,哪个少女少年心目中不仰慕他?


    能伴他左右已是无上荣光,若还索求更多岂不是太贪心了一些?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


    新芽将自己均匀地摊开在床铺上,感受着被褥间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辜云翊身上是没什么味道的。


    他不熏香,也几乎不受伤,药味都没一点。


    只是靠近他的时候,会感觉到一股凉意。


    像冬日的风,不刺骨,却让人下意识想退后一步。


    新芽说不出来为什么。


    明明什么个人气息都没有。


    可他拿过的东西,盖过的被褥,她都能感觉到熟悉的气息。


    骗子。


    别人爱怎么想是别人的事。


    说她不识好歹也罢,说她贪心也好,她就是难受。


    他又骗她。


    答应好了回来,日子过了都不回来,她整日的期盼和等待皆是空耗自己。


    偏偏她还不好生气,只要她稍微表现出对他的不满,他便会立刻向她道歉,诚恳地表示下次不会这样了。可他下次绝对还是这样!


    别人若知道她朝他发脾气,也会马上名里暗里指责她不懂事。上次她分明也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叫他再几个月不着家就永远不要回来了,哪成想隔日一早,宗主便责怪了她一顿。


    不识大体。


    目光短浅。


    小孩性情。


    这些都是他们用来形容她的词汇。


    到了辜云翊身上那就完全是反义词。


    心怀天下。


    运筹帷幄。


    八风不动。


    好的都是他。


    坏蛋都是她。


    新芽捏诀熄了灯火,猛地蒙上被子。


    不等了。


    等回来又怎么样?


    还不是不让碰。


    这个沉默寡言古板守旧的大英雄,谁稀罕谁拿去好了,她难不成还——


    剑阁外有风声拂过。


    新芽情不自禁地在被子里睁大眼睛。


    她紧紧攥着被角,迅速口干舌燥起来。


    他回来了。


    辜云翊回来了。


    她绝对不会认错他的气息。


    他每次深夜回来都会将气息尽数收敛,像是怕吵醒她。


    可他根本不知道他的气息对她来说有多有侵略性,只要他靠近,她就算睡得死死的也会醒来。


    新芽闭着眼,将被子拉下去露出脸来,装作熟睡。


    装睡她已经手拿把掐了,蒙骗谪妄君也不算难。


    每次她用这招突然袭击他,他都会稍微中个招,她算是熟练工种了。


    ——但每次都没有后续就是了。


    今晚辜云翊进来得很快,他肯定也知道自己再次食言,她会生闷气。


    从道场到寝殿,他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一进门,新芽就能感觉到那种强烈的被凝视瞩目的感觉。


    她如同被他的目光细细研磨,很快就手脚僵硬起来。


    眼睑不断耸动,她几乎忍不住要睁眼,紧要关头还是忍住了。


    她逼迫自己重新恢复平静,就好像真的睡着了那样,对他的晚归不闻不问。


    耳边传来衣物褪去的声音,那是谪妄君在宽衣解带了。


    啊哈。


    是了,虽然不肯圆房,让她几次三番怀疑自己的魅力,怀疑他到底爱不爱她,为什么要娶她,不过其他方面他还是很正常的。


    正常的休息,正常的同床共枕,正常的——生理反应。


    身侧冰冷的气息落定,被褥被掀开又落下,冷意瞬间侵袭她的身躯,她过得简直不像夏季,像是冬天。


    新芽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本能地翻身朝后,背对着他。


    一切像是睡梦中无意识地远离,并未惊动辜云翊……大概?


    腰上传来温暖的温度,是她的丈夫调节了一下体温,将她缓缓抱在怀里。


    这种时候又觉得确实很体贴,确实是喜欢她才会娶她的。


    新芽背对着他睁开眼。


    所以这一切到底算什么呢。


    每次都用晚归逃避一切,到底又是为什么呢?


    新芽垂眼凝望落在她身上的手臂。


    他的皮肤很白,像常年不见光的人,白得有些不健康。


    手指也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剑得干净圆润,碰到她的肌肤时,带不起丝毫的刺痛感。


    这是握剑的手。


    谪妄君贵重的手握着他的本命剑,带着万千修士走到了今日。


    尽管战事尚未结束,他仍在继续南征北战,但修界已然有了强大的势力范围。


    这都靠她身上这只手。


    这样的手,总会想着他还不会拿来做些别的事?


    比如说温柔地抚摸她。


    新芽很想感受一下。


    生逢乱世,谁知道明天还会不会再见面?


    既然在一起了,当然要及时行乐,做一对神仙眷侣。


    不过这好像只是她一个人的想法。


    天衡剑宗的剑修都是苦修,十分苛责自己,处处以谪妄君为标杆。


    他们即便对着自己的道侣,也是像辜云翊这样克己复礼,从无逾越。


    所以你们到底成亲干什么?


    新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闭上眼,十分自然地翻了个身,将手臂和腿搭在了辜云翊的身上。


    他没动。


    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是个合格的抱枕。


    这种尺度是他可以接受的。


    三年来新芽早就知道他的底线在哪儿了。


    手臂忽然被抓住,轻轻拉到了一边儿。


    她手指微微蜷缩,回味着方才触碰到的手感。


    因为还在装睡,装作是无意识的,她不能真的去握或者去摸,只能若无其事地碰一碰。


    碰了就能感觉到他是有反应的。


    每次都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分明他也不是没感觉,可就是不肯发展更多。


    一旦她得寸进尺,他就会以一副“已经尽到提醒义务”的姿态把她“叫醒”,盯着她一言不发,留她独自羞愤羞愧。


    她好像也只能羞愤羞愧。


    她的丈夫是人们心目中的大英雄,是不可撼动的高山。


    她可以安安全全待在剑宗,吃穿用度都到最好,哪怕灵根烂到家了也能得天材地宝堆叠修为,全靠着谪妄君出手阔绰能力卓越。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她的生存依赖着他,与他密不可分。


    可她真的受够了他。


    今夜尤其。


    几日来的空许诺和空等待耗干了她最后一丝耐心,他有底线,她难道就没有吗?


    她难道就要这样咬着牙憋屈忍耐一辈子吗?


    情绪上头,新芽也不装了,她倏地睁开眼睛,紧盯着黑暗中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谪妄君生的极好。


    是那种让人不敢多看的好看。


    像一柄展出的神剑,人人都渴望窥见天颜,见了也都会心动,可看过动过也就走了,不敢多留。


    因为太冷了,多看两眼都觉得眼睛疼。


    他的五官挑不出毛病,眉毛很长,微微上挑,像两把刀裁出来的,永远微微蹙着,好像随时在想什么事。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颜色很深,深到你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情绪。


    鼻子挺直,嘴唇薄,抿起来的时候像一条线,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但其实他笑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嘴角只是微微翘一下,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像冰雪裂开一道缝。


    新芽在黑暗中与这样一双眼睛对视,情不自禁地咬住了嘴唇。


    和之前每次一样,他见她睁开眼,没有任何的惊讶和疑问,平静得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新芽却比他更快一步。


    她盯着他,二话不说把被拿开的手放回了刚才的位置。


    不让碰?


    她今天偏要碰!


    辜云翊长眉微动,直直地望进她瞪大的眼睛里。


    她在他漆黑无波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她满身都是汗。


    发丝潮湿地贴在脸侧,单薄的亵衣也湿润地裹在身上,曲线毕露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细白的手腕用力朝下探去,下唇被不甘心地咬出了血痕。


    ——她总是如此狼狈。


    每次面对他都是这样狼狈。


    新芽眼睛缓缓泛酸,也不知是真的想哭,还是因为太久不眨眼。


    总之她眼眶盈满了水意,积蓄着几欲落下的水珠,倔强地不肯退步。


    今夜如果再失败,再叫他这样避过去了,以后她可能真的不会再有勇气了。


    要一辈子这样下去吗?


    修士的一生何其漫长,一辈子这样下去简直是一种对她的折磨。


    新芽想想都觉得可怕。


    若能回头,她当初一定不会和他成亲。


    可她回不了头了。


    时光无法回溯,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新芽手上缓缓用力,抬起腿来蹭了蹭他的腿,在他拒绝之前咬牙说道:“你又食言了。”


    “今夜我一定要你,你若再推开我,明日我便走。”


    为了表达自己这次是真的,不是和以前一样说说而已,她还狠心补充了一句:“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永远都不回来了!”


    一个人要是真的爱你,在你姿态摆到这个程度的时候,在你话说到这个地步的时候,总得会给一些正向回馈吧?


    除非他不爱你。


    现实就是他根本不爱她。


    跟不爱她的人比心狠,她简直太蠢了。


    辜云翊看着她,毫不迟疑地将她推开了。


    哪怕他已经在努力收着力道,可她只是个烂灵根的小修。一身“天生仙骨”听着很好,配上烂灵根就成了天大的灾厄。


    她完全修行不了仙法,只要一碰就会互相反噬虚弱无比,这些年的修为全靠灵物堆砌。


    这样的她如何抗得过剑君一推?他这么一推,她直接撞到了身后的墙上。


    新芽浑身颤抖地靠在那里,吞下满唇咬出的血腥味。


    而谪妄君利落起身穿衣,拂袖而去。


    从始至终看都没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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