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凤楼园回来后, 陈星雁满脑子都是他听到的消息。
老实说,他有些惊讶,但没有很震惊。
以虞北阙的长相和家世, 没有情史才奇怪。
而且,他不觉得, 自己有什么权利,去评价虞北阙的过往。
可即便这样想,在回来的一路上,情绪还是不免陷入低谷。
虽然他不断地去说服自己。
可就是莫名感到失落,这种失落和早上见到师哥的失落不一样。
就像是,原本以为一直属于自己的桂花糕, 原来也属于过别人。
他自己都不清楚,这种情绪到底是什么。
他对虞北阙的占有欲又是从哪来的。
但他清楚,这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难过。
他只要想到,曾经抱着他安慰的虞大哥,也这样安慰过别人,他就感到很难过。
还有不可抑制的酸涩,从鼻腔中冒出来,快让他认不出自己了。
他想, 现在病好了, 他不应该再继续住在虞北阙家里了。
这样确实,很不合适。
但在离开之前,他应该为虞北阙去做一些什么。
为他对自己的帮助,好好表达一下感谢。
还有……告别。
……
应付完韩心蕊把她送到酒店后, 虞北阙就回了家。
他身上带着酒气,在下车前, 他揉了揉额心,点燃一根烟抽起来。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父亲对他说的话,那些或威胁或暗示的言语。
还有那个看似柔弱实则很有主见的韩心蕊,明明才十九岁,心眼子却和他不遑相让,一顿饭吃下来,把父亲哄的高兴极了,满口都是对她的称赞。
他觉得很疲惫。
这就是他没办法去逃避的现实,必须要去面对的责任。
就是这样,二十多年来,他厌倦透了这种互相猜疑、彼此表演的人生,每个人都戴着精致的面具,话里话外全是揣测和试探,让你无时无刻都必须强迫自己,提起一颗戒备的心,全心全意地去应对。
烟抽完,他拿起口袋里的镜子,左右照了照,捋好散乱的鬓边,整理仪态。
想到家里面还在等自己的人,他刻意把自己疲惫的神态隐藏起来,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刚进门,他就闻到一道温暖的食物香味。
看到厨房忙碌的人影,他心都软了下来。
这就是陈星雁,每次在他回到家前,或者第二天起床后,都会给他准备好早饭和晚饭,做的都是他爱吃的口味。
他眼光比谁都好,这个少年,就是这么纯粹的人,只要得到一点帮助,就会不遗余力地回馈。
来到灶台边,他轻轻伸手,接过了少年手中的碗,“我来吧,小星,别烫到。”
“虞大哥。”陈星雁看到他有些意外,“你回来了,我给你做了面,不知道你有没有吃晚饭。”
虞北阙虽然吃了晚席,但一顿饭吃的很没胃口,所以还真是空着肚子的。
“吃的很早,所以现在看到你做的,还真有些饿了。”虞北阙笑笑。
他把盛着汤面的碗放到桌上,看着里面黄灿灿的汤底和根根分明的面条,好奇地问:“这是煮的什么面?”
“哦,我差点忘了。”陈星雁擦了擦手,连忙去灶台边把提前盛起来的卤牛肉浇头拿了过来,倒在了热腾腾的面条上,又洒了点茴香丝,一碗面才算彻底完成。
他继续解释:“这是我们那边的浇头面,厨师大哥说你喜欢吃牛肉,我提前卤了一些,都剁成了细块,这样更入味。你尝尝味道,看喜不喜欢吃。”
“好。”虞北阙轻轻展眉,摸了摸他头,语气和缓,“只要小星做的,我都喜欢吃。”
只是,手在触碰到陈星雁的一瞬间,少年略瑟缩了一下肩膀,躲开了他的触碰,把筷子递给他,“快趁热吃吧,虞大哥。”
见到他的躲避,虞北阙神色稍稍一变,又很快恢复过来,“好,那我不客气了。”
他坐在桌边,很认真地把一整碗面都吃完了,连同热乎乎的面汤,都喝了个干净。
陈星雁一直在旁边静静坐着,直到他放下筷子的时候,他都一句话没说,只是倒映在虞北阙碗里的模样,却带着一丝寂然。
虞北阙默默看着,神情由刚开始的轻松,逐渐变得沉滞。
气氛很安静。
在他擦嘴的时候,陈星雁攥了攥手,开口说:“虞大哥,我明天……想搬走。”
虞北阙擦拭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漆黑的桃花眼,倒映着客厅昏黄的光。
他不动声色地问: “为什么?”
“我……”陈星雁沉默了一下,然后抿唇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麻烦你,我不想再麻烦你了,也很打扰你的生活。”
虞北阙淡淡说:“这不是真实原因。”
陈星雁心脏提了一下,抬头,无措地看着他。
虞北阙静静看着他说:“小星,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关于我的传闻?”
陈星雁猛然一顿,漆黑的眼珠子颤动起来。
看到他这副表情,虞北阙了然:“那看来是了。”
陈星雁呼吸收紧,手心攥的发白。
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更不明白这种好像对峙和质问的气氛又是从哪来的?
明明,在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在虞北阙笃定的目光中,他又不想撒谎掩饰。
他诚实地点了点头:“是,我听了一些关于虞大哥的传闻。”
虞北阙问:“是什么传闻?或者……你是怎么看待那些传闻的?”
陈星雁目光凝滞,想到上午在凤楼园听到的那些话:
虞北阙是出了名的风流公子哥,整个平京的戏楼和巷子,都曾受过他的关照,和他萍水相逢的戏子名伶还有名媛交际花,数不胜数。
但不知为什么,最近的虞北阙,一下子变了个人似得,再也不去这些烟花巷陌,而是收起心,做起了规规矩矩的少爷老板,只一心打理起生意,和以前的红颜知己都断了个干净,辜负了好些人的芳心。
陈星雁别开了头,掩饰好自己的情绪,尽量平和地说:“这些……不重要,虞大哥,这是你自己的自由,我没有评价的权利,更不应该…干涉你的选择。”
“是吗?”虞北阙声音很低。
因为他这句反问,空气有些沉默。
陈星雁攥手,垂下头,表情寂然,“嗯。”
眼眶不知道为什么很酸,他别开头,说:“所以……虞大哥,我明天还是搬走吧,我现在病好的差不多了,自己可以照顾自己,总是麻烦你,也很过意不去。”
虞北阙并没有回复他这句,而是说:
“那你还不如干涉一下。”
突兀的一句。
“什么?”陈星雁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说,我希望你可以干涉一下,多问问我,我都可以和你解释清楚。”虞北阙抬起眸子,专注地看着他说,“那些都是我的过往,不代表我的未来,至少现在在你面前的我,是认真的。”
“我……”迎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陈星雁觉得不知所措,心跳的不由自己。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陈星雁很不适应。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虞北阙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别人轻言细语、温柔呵护的模样。
这份曾经给他的关照,也曾给过无数人。
那么对他来说,自己是不是也是这千百人中的一个呢?
所谓的认真,又是不是对其他人同样的态度呢?
只是想一想,就让他呼吸困难,心脏更是抽痛。
他站起身,从桌边离开,“我……可是,这是你自己的事情,虞大哥。”
“那你相信那些传闻吗?”虞北阙却不让他走,一把拉过了他胳膊,目光执着,“小星,在你眼中的我,和那些传闻中一样吗?”
陈星雁顿住脚步,早已泛红的眼眶,已经蓄积上泪水。
——当然不一样,在他面前的虞北阙,温柔又谦逊,完全没有印象中,像陆世锦那种纨绔公子哥的专制霸道,不仅没有架子还很通情理,修养是极好。
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虞北阙是在他遇到问题时,除了师哥,第一个会想到的人,是给他送留声机的人,是跟他说要多关注自己感受的人。
是除了他师哥,在这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可……这份好,并不是唯一的。
他低下头抹了把泪水,挣掉了虞北阙的手,“对不起,虞大哥,这些……你不用和我解释的,这是你的自由,我无权过问。”
“我……我要去收拾行李了,明早要去戏班子上戏。”在察觉男人又靠近时,他疾步离开桌边,往楼梯上跑过去。
“小星!”
身后的人很快追了过来。
他停在楼梯转角,捏住栏杆说:“我一个人收拾就好了,虞大哥,你忙了一天,早点休息吧,不用帮我。”
少年的话虽然委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是彻底拒绝了他。
虞北阙松开手,目光划过悲伤。
可很快,他又收紧手心,上前一步说:“小星,我承认,刚开始靠近你,我是带着目的的,但这份目的很简单,不是猎-艳也不是耍弄你,我是……”
他停顿了片刻,接着胸膛起伏,语气沉着地说:“我是喜欢你,这种喜欢,是不带轻视的喜欢,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你在我心中,是比神明还要高贵的存在,我不是把你当玩物,我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眼里的泪水砸到楼梯大理石上,陈星雁听着他说的话,心中像吃了一块蜜又像倒了一瓶醋,分不清是喜悦更多还是酸楚更多。
他转头,声音不可避免地颤抖,“可是……虞大哥,我现在分不清,你说的喜欢,是真还是假,你以前在我面前的那些模样,是伪装还是迎合,或者是……在其他人面前也会展露出来的习惯。”
“我……我到现在,都看不清你,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雾,你在我面前……永远都是戴着面具的,但我在你面前……却是毫无保留。”
虞北阙瞳孔收缩,眼里沉着一片哀伤。
“对不起,我不应该指责你的,这是你的自由。虞大哥,我先回房了。”他用力擦了把脸,来到二楼卧房,关上了房门。
靠在门边,他像泄了口气,不用再面对那双总是扰乱自己心神的眼睛,就平静了很多。
他满脸都是泪水,心脏也砰砰跳个不停。
是的,说清楚就好了不是么?
这种模糊的界限,也没必要。
更何况,虞大哥只是没有把关于他的所有事情告诉他,也不是欺骗他,他又为什么那样指责他?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过往不是吗?
那…那句……我喜欢你,又是真的吗?
脑子乱的不像样,他甩了甩头。
怎么又想到了他?说好今天晚上不想他的。
他来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想转移注意力。
只是在打开柜门,看到一个红木漆箱子后,又停住视线。
里面装着虞北阙送他的留声机,他搬到这里来后,每晚都会拿出来看。
其实从那天后,虞北阙又送了很多礼物给他,或昂贵或稀有,都是挑着最好的来的,可在他心里,这些所有的奇珍异宝,都比不上这个刻着他名字的喇叭。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拥有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属于陈星雁的。
他伸手触碰到光滑的木漆边缘,好像能透过檀木,闻到那股熟悉的木兰香,那是记忆中母亲抱着他时,会有的味道。
那时他还是家中备受宠爱的独子,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星星。
那时父母没有意外离世,他也没有流落到凤楼园。
那时他过着幸福平淡的生活,每天不知足地围着姆妈要桂花糕吃。
姆妈喜欢用木兰香皂,身上总带着好闻的花香味。
在他记忆中,木兰花总和温馨挂钩。
这也是他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虞北阙,就对他产生深刻印象的原因。
他身上,有他喜欢闻的熟悉味道。
心乱如麻,他关上了柜门,不再收拾衣服,去了淋浴间洗簌。
洗完澡,他重新收拾了一遍衣服,把所有的东西打包好放在行李箱里,箱子推到门口整齐地摆好。
关上灯,他盖上被子阖上眼,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脚不知是什么时候下的床,灯又是什么时候开的。
他光着脚,轻手轻脚地来到二楼走廊,往下面的大厅看去。
虞北阙还没走。
男人夹着根烟,坐在沙发边揉着额心,神情很是落寞。
他不免心脏一缩。
……
如陈星雁所见,虞北阙确实心情很不好,但不是因为被点破过往,而是因为少年离开时毫不犹豫的背影,让他感到心慌。
他现在心里特别没底,从来没这么恐慌过。
都说撒一个谎要用十个谎来圆,他就是那个习惯了用虚情假意来应付风月的人,就连刚开始碰到少年,他都是习惯于用以前那套,靠近撩拨、制造暧昧。
以至于他现在要认真了,也无人敢信。
他甚至不敢猜,少年什么时候又会得知韩心蕊的存在?
那时,少年又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
哪怕他已经十分努力地去摆脱这桩并不合适的联姻了,可背后两大家族的手会紧紧扯着他,让他得不到喘息。
他也知道,在自己解除完婚约前,不应该去招惹陈星雁,但他不敢赌,他怕这件事如果拖很久,少年得知以后,他不仅彻底没机会了,而且还会和少年分道扬镳。
他就是有私心,他想先一步赢得先机。
可现在……事情却出现了变故。
他不由嘲讽一笑。
陆世锦还真说对了。
他就是面具戴久了,一时间摘不下来。
他还指责陆世锦,自己又何尝无辜呢?
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酒,之前和陆世锦打架时,受伤的由手指骨又开始泛起麻痒。他烦躁地碾灭烟头,去柜子里找药箱重新包扎。
在拿起纱布的时候,神色一顿。
——以前每晚,都是少年帮他包扎的,少年会仔细地替他清理好伤口,再撒上药粉,低下眉眼时,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会流转光芒,格外好看。
心脏刺痛,他收紧手,不动声色地剪开一块纱布。
在往自己指骨上缠绕的时候,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接了过去。
“我来吧,你自己一个人够不着。”清脆的声音。
他愕然抬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下楼的陈星雁,又重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他一时失语,只得看着少年抬起他的手,一圈圈绕过手指,把雪白的纱布盖到自己指骨上,动作一如既往的认真仔细。
“你……你怎么下来了?”他听到自己声音有些泛哑。
陈星雁沉默地抿了抿唇,没回他这句话,而是绕完最后一圈,把纱布打了个结,叮嘱着说:“晚上先别洗澡了,医生说了,你的手现在碰不了水。”
“小星。”虞北阙拉过了他,静静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问题,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下来吗?”
“我……”陈星雁收了收手,小着声音说,“我出来上厕所,就看到你在包扎伤口,我怕你一个人包不好,就来帮帮你。毕竟,你是因为我,才和陆世锦打架受的伤。”
——他目光颤动,眼睫微微垂着,藏着不知名的情绪。
他想了一晚上,刚开始看到在客厅一个人抽烟、神态落寞的虞北阙,明白自己的态度是多么冷漠了,心里感到很愧疚。但内心不敢面对,又折了回去。
只是躺到床上,就更加睡不着了。
再出门时,就看到一个人包扎伤口的虞北阙。
他不由想起师哥出事这一段时间,默默陪在他身边、无私帮助他、甚至和好兄弟闹翻的男人。
他不知道他有什么过往,但清楚,虞北阙是唯一对他好的人。
所以,他又下来了,主动帮他包起手。
“那你……”虞北阙咽动喉咙,上前一步,“那你是——”
“我……我先回去了,不早了,虞大哥,你早点睡。”陈星雁只觉现在空气格外闷热,在那双桃花眼的注视下,耳根都开始灼烧起来。
他重新走到楼梯边,迈步上台阶。
“小星——”虞北阙挪动两步,想去拉他,却想起刚刚楼梯间发生的事,他又停下了脚步,目光里全是焦灼。
片刻,站在楼梯间的那个清瘦少年,又突然停住。
一道极轻的声音传下来:“你刚刚……说喜欢我,是真的吗?”
虞北阙猛然抬头,惊愕地看着他。
似乎是鼓起了勇气,陈星雁目光由刚开始的无措,变得无畏起来。
他转身,看向站在客厅的虞北阙,声音清晰地又问了一遍:
“你说,你喜欢我,这种喜欢,是不带轻视的喜欢,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真的吗?”
漆黑的桃花眼,流露出不可思议的光芒,霎那间光彩夺人。
虞北阙郑重点头:“是,我只喜欢你,独一无二的喜欢。”
“所以……”看少年目光里的神采,他踌躇地上前,“那你愿意……”
“嗯。”陈星雁紧张地点头,捏紧了手,目光坦荡,“师哥说,人一辈子不可能不犯错,不可能永远是个圣人,应该给值得的人一次机会。”
“我…我想,虞大哥,你是那个值得的人。”
……
而在陆氏公馆。
陆世锦主动蹲下替薛满雪脱下鞋子,在青年上-床后,他小心地躺在他身侧,拉过被子盖在二人身上,伸手抱住了转身的青年。
他声音很低,带着讨好的味道:“满雪,今天见到陈星雁了,你有开心一点吗?”
薛满雪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
“满雪……”陆世锦低头,轻轻吻了吻他脖颈,喷洒着呼吸。
在他凑近后,薛满雪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男人的欲望很明显,想靠近他的目的更直接。
很久。
他轻轻开口:“陆世锦。”
终于等到他的回应,陆世锦欣喜地揽过他的腰,“满雪,你想说什么?”
薛满雪声音很轻:
“我想离开公馆,你放了我吧。”
横在他腰部的手明显一僵,陆世锦眼里的光逐渐熄灭。
得不到他的回复,薛满雪没再追问,侧过身,将手抽了过来,重新闭上眼睛。
空气里的沉寂,逐渐凝结为冰霜,形成一种无声的对峙。
隔了很久很久,他以为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男人的回复:
“不行。”
毫不意外的答案,薛满雪一句话没说,颤动着睫羽,眼角的泪流到枕边。
又被男人翻过身,卷入唇舌,吞吃入腹。
陆世锦抱着他,目光坚定:“除了这件事,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来晚,多加了两千字,改了一下之前写的陈虞C版本。
再到后面死遁前,这对C会稍微概括着写了,主线还是要继续走的。
第62章
临近除夕, 陆氏公馆禁闭。
随着薛满雪失去自由的,是报社舆论的发酵,这其中少不了虞北阙的推波助澜。
但陆家应对这样的情况却不慌不忙, 自陆世锦成了公社报纸的常客后,安瑾处理的得心应手。
很快, 社会舆论由“豪门阔少囚禁当红名伶,索爱不得竟强绑回家”变成了“名角薛满雪患病濒危,东家少爷不顾非议,接回公馆亲自照料。”
于是。
一早起来,看见手中报纸标题的薛满雪,冷冷一笑, 一把扔到了桌上,对走进来的男人说:“陆大少处理这种舆论,还真是有经验, 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男人听到他讽刺的言论,那张锋利的脸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如往昔。
他手上拿着一件苏绣滚边、绸缎衬里的银狐裘长衫,走到薛满雪面前,轻轻蹲下。
他伸出手,一颗颗解开扣子给坐在桌边的他穿上, 语气柔和:“满雪, 这两天天气好点了,医生说你可以出去花园走走晒晒太阳,我今天中午之前都在家陪你,晚上回陆府, 陪我爸吃顿年夜饭就立刻赶回来。”
等他穿好后,薛满雪那张雪白的脸, 在柔顺整齐的狐狸毛下,被衬得珠光宝亮,就连病气都消散了些许,陆世锦眼看着,心情也好了很多。
这些时间,在他的悉心照料下,青年终于从病体支离中恢复过来,脸上也有了一点血气。
对他的体贴照顾,薛满雪没有任何反应。
他知道陆世锦不会和他计较这一两句刺耳的话,这一个月来,他说过更冷漠的话,可男人全都充耳不闻。
他觉得他们之间现在的关系,畸形又扭曲,说不清是金主还是情人关系。
“不用陪我,我不需要你陪。”他别过了头,避开男人系好衣襟后,贴向他额头的唇。
陆世锦没吻到他,改成用手捧住了他的脸,继续说着:“晚上我请了凤楼园的戏班子,还有你喜欢看的烟花,就在公馆表演,台子让他们一早架好了,这样我不陪你的时间,你也不会很无聊。”
听到凤楼园三个字的薛满雪,骤然攥紧了手,抬头看向他。
他一句话不说,只用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盯着他。
那目光明明不带风波,却格外地幽深。
在沉默的过程中,他声音逐渐颤抖,“陆世锦,你是故意的,对吗?”
“什么?”陆世锦不解,疑惑地看向他。
“知道我唱不了戏,就故意把他们请过来,把我认识的那些同僚请来,看我的笑话,看我是怎么被你这个混蛋囚禁的对吗?!”
这是这个月来,薛满雪第一次用不带淡漠,情绪激越的语气逼问他。
“满雪,你先别激动,医生说你身体才刚刚好转。”陆世锦皱眉,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递到他唇边,解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你这么久没见他们,应该很想见到他们,就把他们请过来了。”
“你现在的身体唱不了戏,但能听戏,听听戏、见见熟悉的朋友,会让你心情好点,这也是医生给我的建议。”
“见熟悉的朋友?那你为什么不让小星和我团聚?”薛满雪没喝,尖锐地质问,“今天可是除夕。”
“我……”陆世锦垂眸,攥了攥拳头,“虞北阙现在和他待在一起,最近他不安分搞了不少小动作,给陆家带来很大的麻烦,在处理好他们的事情之前,我暂时不能让陈星雁进来。”
薛满雪只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再不言语。
“这样,满雪你要是不想见到他们,我另请一个戏班子好吗?你想听哪个戏班子的?我把他们全请过来。”
陆世锦难得听到他说这么多话,一心想着怎么让他开心,怎么哄他多和自己说说话,语气不免失了分寸,“或者……你还想见什么明星,我去海城派飞机去接,让他们在你面前表演给你看好吗?”
薛满雪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一点也不想和他交流,觉得累极了。
可听男人焦灼的语气,显然是不想轻易罢休。
或许是不想再折腾,也不愿大过年的让别人跑来跑去,亦或者是不想再给自己添什么谈资。
他只回答了一句:“随便吧,就请凤楼园的人吧。”
看笑话就看笑话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在其他人眼中,早就没什么尊严了,早就沦为了男人的玩物。
就连看戏,都只能关在陆氏公馆这个狭窄的地方,日复一日地看那些枯燥的风景,寸步不离。
陆世锦将他抱在自己大腿上,温热的吻轻轻印在了他唇瓣。
摩挲片刻后,他放低声音说:“老婆,我今年要回家交代的事情很多,时间匆忙,暂时没办法陪你过年,等明年,我一定会陪你过年,好吗?”
薛满雪僵直背脊,一句话不说,任由他喊着让自己厌恶的称呼,陪他演这一场柔情蜜意的戏。
陆世锦却似乎早习惯了他的这种冷淡,而是自顾放下他,牵过他的手下楼。
“阿姨包好饺子了,过年我们早上吃饺子,有你喜欢的芹菜猪肉馅、还有玉米虾仁,还煮了你喜欢喝的赤豆汤圆,都是从苏州请来的师傅,口味全按你的心意来。”
……
等到了中午,陆世锦亲自叮嘱着守卫把最后一个窗花贴好,就上了回陆府的汽车。
走之前自然是又把早上和薛满雪的承诺强调了一遍,答应晚上早点回来陪他,还给他准备了喜欢的新年礼物。
虽然薛满雪全程一句话也没回应,根本对他的话毫无反应的样子,他也完全不介意。
汽车引擎声响起,陆世锦坐着的奔驰,从公馆大门驶离。
薛满雪收回视线,瞥了眼跟着自己的五个卫兵,目光冷漠。
——是的,即便在公馆,他的行踪也是无事不刻被监视着的。
男人似乎担心他又像上次大雪天那样一个人跑出去,又加派了三个人手在他身边,就连公馆的围墙,也在各个角落加派了人手保护。
现在想进陆氏公馆,首先在大门处,就会接受好几道问询,最终还要公馆主人的同意才能进来,如果陆世锦不在,那就需要安瑾致电给他得到允许才能进来。
里三层外三层,不可谓不防备。
这样的严防死守,薛满雪却比谁都清楚,大部分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怕自己逃跑,就派了这么多人来看守。
像个犯人。
哪怕自己并没有作奸犯科,但待遇却没比囚犯好到哪里去。
……
很快,到了晚上六点左右,凤楼园的戏班子坐着陆家的汽车陆陆续续进来了。
接待的人原本是安瑾,薛满雪却主动走到了大厅,去见他们。
包括杨庆等人在的戏班子一群人,隔了这么久再次见到薛满雪,说不兴奋是假的。
不等薛满雪主动招呼,他们就热情地挤了过来,和薛满雪热络寒暄,攀谈起来。
只不过相比原来在凤楼园的自然,不知是不是因为陆世锦的原因,他们每个人目光中带了丝敬畏,说话的语气也小心了很多。
还极其会看眼色,专挑好听的话说,绝口不提薛满雪现如今尴尬的近况。
就不像是面对同僚,更像是面对老板。
薛满雪也察觉出来了,虽然觉得不适应,但很久没见到同事,这种不舒服也被一种见到淡淡的熟悉冲散。
尤其是看到他们拿出装着凤楼园行头的箱子,更感熟悉,心情也变得好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一旁站着的安瑾,见到他这样的情绪,适时说:“薛先生,要不让他们先去后台化妆?您去前面候着?”
“哦,好,好。”薛满雪有些错愕,但也很快反应过来,“那你们去后台准备吧,我带你们过去。”
安瑾及时说:“我来带他们过去就行,您去观众席等待,小媛的开场戏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我让他们给您热点茶上来,您先看着。”
“嗯。”薛满雪轻轻点头。
……
于是,薛满雪回到了露天修的一个棚子里坐下。
戏台摆在了花园后的一个空地上,用木头竹子新搭建的一个大戏台,连戏台的灯也是提前布置好的。
他坐着的地方是视野最好、最温暖的地方。
四周炉子里烧着篝火,时不时有人定期更换,温度和室内差不多,再后面就是陆世锦提前安排的几个佣人丫头还有阿姨,陆陆续续坐后面陪着他。
热闹的鞭炮声先响起,小媛穿着戏妆上场,鼓乐声奏起,悠缓动人的唱腔传来。
薛满雪静静-坐着,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只要听到戏,哪怕是在病中,他也会下意识地去观察演员的四功五法,这是一种生存本能,刻在骨子里的技艺。
小媛的基本功比一年前更好了,原来脚步很浮,现在每步都很稳,想来是没少练,上次和她说的让她练腿,看来是有成效了。
她唱的是《游春戏》,是现在流行的过年大众爱点的曲子,曲风活泼轻快,曲调舒缓流畅,唱腔优美,是非常热闹的常见开场。
他还记得,以前他和陈星雁在苏州刚离开留园班那几年,每次过年受邀去唱戏,观众点的最多的就是这个曲子。
那时候他们很缺钱,急于立足,除了粉戏,什么都接,连不知名的民俗越剧都能唱两句。
但或许是因为刚刚逃出生天,从此人生有了自由的选择,所以冒着寒风,他们也唱的很开心。
即便这样的报酬也就一两个银元,但他们师哥两,依然很满足。
因为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可以随意支配的,他们再也不用上交给戏班子了。
过年前一天,他们会在唱完戏后回家的路上,趁着吴家面馆还没关门,买两碗热腾腾的浇头面,再上两笼香气扑鼻的蛋黄烧麦,海吃一顿。
吃完后回家,他给小星送上新衣服新鞋子,再放两个鞭炮,在炸开的烟花亮光中,两个人对视而笑,简单的年就这样过去了。
台上的小媛甩了个漂亮的水袖,鞠躬退场后,戏台后方早准备好的烟花,也层出不穷、五彩纷呈地放了起来。
薛满雪抬头,看着映照在眼底的火花,明明是绚烂的颜色,却不能掀起任何的波澜。
为什么?
他不用再挨饿、更不用挨冻辛苦跑戏了,生活变好了起来。
相反,他成了台下看戏的人,四周全是伺候自己的人,就连天上的烟花,也比原来他买的那两个炮竹大了不知多少倍,他却一点开心不起来?
可能。
是因为失去自由的锦衣玉食,还不如当时忍饥挨饿吧。
至少,那样他是有选择的。
至少,那样他还像个人。
“薛先生,薛先生您去哪?!”身后跟着的卫兵急声喊他,见喊不动他,急的拦在了他前面。
他抬眸,看着站前面的五个人,冷冷说:“让开。”
“您要去哪?薛先生您想要什么跟我们说一声,我们来帮您拿好了。”那几个人却不肯动,见到他的异样,已经有一个人去喊安瑾了。
“我去后台看看他们。”他很快地回了一句,阻止了他们的大惊小怪。
“好的,那我们陪您去。”那几个守卫松口,又跟在了他身后。
等重新来到后台,薛满雪看着一众忙着换衣服、吊眉涂彩的同班,目光有些失神。
很快,杨庆就注意到了站在门边的他,放下手上的油彩盒,上前问道:“薛先生,您有事?”
薛满雪目光颤动,微微张唇。
以往,他们要是在后台遇到,都会问彼此什么时候上场,妆画好没,前面的客人多不多,字里行间都是熟稔。
但现在,他已经成了他们眼中异类的存在。
他捏了捏手,问:“杨老师,你们接下来要唱什么?”
“《霸王别姬》。”杨庆答,又客气地补了句,“您想听其他的?”
薛满雪看向他身边那副威武的霸王靠,目光落寞:“是啊,霸王别姬……我都生疏了。”
“嗐,怎么会?您不是病了吗,这戏也是前段时间才火的,之前咱凤楼园点的人不多。”杨庆安慰他,“过年嘛,图个热闹,这曲儿也算是雅俗共赏了。”
“唱虞姬的人是谁?”薛满雪又问,“还是小媛?”
“对,”杨庆被他提起,又笑了笑,“我记得您之前那出可是满堂彩,这次小媛顶上,您正好给她指点指点?”
“指导……”薛满雪失神。
卫兵立刻打断:“不行,陆少爷吩咐过,薛先生现在病没好,不能劳神。”
杨庆还想争取:“唉,这有什么,就指导一下,又不登场,过过瘾嘛。”
卫兵态度坚决:“指导费神,陆少爷让我们务必照顾好薛先生。”
“啊……那,不好意思啊,薛先生。”杨庆噎住,他看了看薛满雪又看了看那群卫兵,眼中露出同情来。
但毕竟他为人圆滑,隐藏的很好,找了个别的话题,“薛先生,我就先去准备了,您坐前面等着,我们马上上场。”
看着他走回座位,薛满雪冷漠地瞥了瞥身后的几个人,抿起唇来。
他静静站了片刻,随后做了一个出乎众人意料的决定。
“小媛,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虞姬给我来唱吧,可以吗?”
“啊?”被点到的小媛格外惊诧,对上他认真的眼神,颇有些踌躇,“我当然可以了,这戏本来以前就是您唱的,但是他们……”
她看向薛满雪身后跟着的几个卫兵,目露畏惧。
见此,那几个人果然开始阻拦起来。
“薛先生,您不能胡闹,医生嘱咐过的,您现在身体还没好,外面的天又冷,您要是冻着了旧疾复发,陆少爷会找我们——”
薛满雪打断他们:“说够了吗?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们要是继续拦的话,这场戏我就站在后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看,也可以把自己看出病来。”
“这……”几个卫兵看向他,“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薛满雪目光凝结:“你们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就唱一折,剩下的交给他们。”
几人皱起眉,彼此对视,面面相觑。
他们之前得到过陆世锦的命令,不能逼青年太紧,医生也说过,现在薛满雪情绪不稳定,很容易做出极端行为,能顺着他就尽量要顺着他。
正犹豫时。
薛满雪已经离开,自顾坐到小媛身边的位置,和她商量起帮忙化妆的事了。
见他已经开始涂油彩了,几个卫兵也不敢拦了,只能派人去找安瑾通知陆少爷。
离薛满雪近的小媛,对他吐了吐舌头,小声说:“薛老师,干的漂亮,就要这样治他们,每天把你当犯人看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得到她赞同的薛满雪,也轻轻弯了弯唇,笑容似冰雪一般,好似很快能消解,看得小媛心尖一颤。
……
于是,接到安瑾电话的陆世锦,推掉了陆泊淮给他安排的应酬,顶着他压迫的眼神,找了个无可指摘的借口,说要先回公馆处理急事,明天再来。
在上车前,陆泊淮威严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是陪公馆里那个戏子,还是急着忙公务?”
“爸。”陆世锦无奈地回头,“您也知道,我最不乐意见那些老腐朽老顽固,但为了陪您,大过年的我全按您的要求做了,晚饭也吃了,也该给我点个人空间了吧?”
“公馆的人刚刚打电话告诉我,他现在病了,病的很严重,人是我带回家的,我总不能放这么个大活人不管吧?”
见陆泊淮不为所动,他又补了一句,“不是您说的吗?让我别闹出人命,现在报社都在骂我,我不能这节骨眼出事吧?”
“平时交代的事情一件不记,玩男人的事倒是记得清楚。”陆泊淮冷冷瞥他。
“爸。”陆世锦皱眉,不高兴地喊了一句。
“哎呀,老爷。”旁边的老管家上前打圆场,“少爷大了,总有点个人爱好,不过是个男戏子,又不是什么稀奇玩意,玩两天就腻了,您就放他走吧,这么晚了,少爷也需要休息,明天罚他再早点来,给老爷您负荆请罪。”
陆泊淮没再坚持,只是在陆世锦打开车门时,走上前,不带波澜地叮嘱了一句,“过完年把这戏子送走,我不想再看见报社那些负面舆论。”
“知道了。”陆世锦随口回了句,钻进车里。
陆泊淮继续说:“还有——我安排的苏家的小女儿,你过完年,抽空去见见。”
“有空再说吧。”陆世锦不耐应付着,在陆泊淮又要说什么时,甩下一句,“现在流行自由恋爱,爸,您别老跟家族里那些老顽固学这种封建糟粕,还安排什么联姻。”
“您也不想想,就我这名声,哪个女的想嫁给我,除非她眼瞎,嫁给我就是倒八辈子霉。”
“唰——”地一下关上车窗,把陆泊淮发怒的表情隔绝在外,吩咐司机赶紧开车。
等车驶离陆府,他抽出根烟点燃,神情完全不见刚刚的轻松,脑子里全是安瑾电话里说的话,一片担忧。
……
回了公馆,陆世锦连衣服也来不及换,一路开车抄近路到了戏台后。
隔着帷幕,远远听到一阵熟悉的戏腔,下了车,连台上的人也没看,踏着台阶,直接掀开了帘子。
只是在看到台上的红色身影后,又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薛满雪了。
戴着如意冠、披着斗篷、扮着虞姬扮相的他,用那副流畅婉转的嗓子,步履翩跹、行步游离地在舞台上唱着戏,串联的灯光打在他头顶,照出他眼底的神采。
舞台上的薛满雪,和舞台下病弱清瘦、郁郁寡欢的他,是不一样的。
此时的他,浑身散发着独属于自己的光芒,耀眼夺目,令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他目光颤动,眼神有些动容。
他突然觉得,这样把他困在公馆里面,是不是一种错误的选择?
可很快,这份犹豫,又被青年提起的剑打断。
他睁大眼睛,看青年挥舞着双剑,举起剑毫不犹豫地架在了脖颈,唱着:“大王,贱妾何聊生?”
那目光极为凄婉,好似尘世间,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手上的剑刃泛着寒光,照出这一片天地的苍凉。
就像大雪那天,青年决绝割向手腕的匕首。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了陆世锦。
“满雪!”他大叫一声。
他不顾还在唱词的霸王,冲上前,一把将自刎的虞姬抱入怀中,夺过他手中的剑,扔到地上,声音颤抖:“你想做什么?你还想做傻事是不是?”
台上台下一片嘈杂,对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没反应过来。
薛满雪目中还含着泪水,描摹在油彩下的脸,格外苍白,又似对陆世锦的到来,应对不及。
这时,身后扮演霸王的杨庆上前,安抚道:“陆少爷,这只是演戏。”
“别演了!别唱了!停下来!”陆世锦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连连大喊。
“啊……”一众演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还是跟在他身后的安瑾,上台对一群人解释了一下:“今天就到这里吧,时间也不早了,我安排司机送大家回家,好好过个年,和亲人团聚。”
“也请大家放心,今晚的报酬,明早会按三倍,依次送到各位家里,感谢诸位今天的倾情演出。”
在他的安排下,一群人井然有序地下了台,一场《霸王别姬》也就此中断。
等再回到公馆,陆世锦打了个电话给医生,把刚刚的情况说了一遍。
医生却没有太反对,而是说:“这也算是一种治疗方案,如果能让病人心情愉悦,偶尔的运动也有助于他恢复身体。”
听到这里,陆世锦才放心挂了电话。
等重回卧室,却发现青年独自站在阳台,目光放在不远处的戏台上,眼神空茫。
“满雪,怎么跑这里了?”他走上前,揽住他瘦弱的肩膀,“阳台晚上风大,别吹感冒了,跟我回来。”
回来卧室后。
薛满雪静静坐到床上,沉默不言。
陆世锦又关好了阳台门,拉上帘子,开始给他解衣领扣子,“先洗个热水澡,驱驱寒。”
薛满雪从回来后,就一句话没和他主动说过。
此时在他伸手时,却轻轻开口道:“为什么?刚刚为什么要冲上台拦我?为什么不让我把戏唱完?”
“我……”陆世锦咽动喉结,“我怕你寻死,我怕你学虞姬自刎。”
闻言,薛满雪略微一愣。
似想到了什么,勾唇嘲讽一笑,眼里的光逐次黯淡。
他转开头,一个眼神再不想分给他。
陆世锦看到方才在台上还风华绝代、鲜活明朗的青年,现在变得如死灰般沉寂起来,心比针刺还痛。
他抚上他侧脸,承诺说:“我答应你,等年后,只要医生说没问题,你就可以回凤楼园唱戏,好吗?”
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但薛满雪却并没有因为他的施舍有多高兴,他倦怠地挥开了他的手,起身走向淋浴房,“随便吧,我洗澡去了。”
“满雪……”被他推开的陆世锦,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薛满雪没有回他,只是打开了浴室的水龙头,水流哗哗流下,盖住了外面的声音。
他捂住嘴,靠在浴室墙壁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其实这一个月以来,被陆世锦关着的时间,他很少像今天这样情绪波动这么大。
大部分时间都是冷漠隔离的状态。
可或许是刚刚登了台,他再见到以前那些同事,看到他们自由地在台上唱着戏,过着以前他觉得平淡日常的生活。
再对比现在的自己,丧失自由,不得解脱的日子,憋了这么长时间的难过,就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摆脱男人,什么时候可以从这座名为“爱”的囚笼里逃出来,还是就此陷在泥潭里,越陷越深,直到毁灭,变成一个没有灵魂、没有自我的木偶。
就像原来,他在留园班里,最害怕的那种人生。
即便他再努力,也还是走向了这样的结局。
原来从头到尾,他运气都很差。
“满雪,满雪!”玻璃门被敲响,或许是他很长时间没出来,男人焦急地来找他了。
他抹了把泪,不带波澜地说:“我没事。”
“让我看看你好吗?你在里面怎么样了?”陆世锦还在外面问。
“不要进来。”他冷漠地拒绝了他。
听到脚步声远离,他站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开始对着镜子卸妆。
……
等洗完重新打开门,守在床边的陆世锦,连忙跟了过来。
他手上拿着干毛巾,“满雪,我替你把头发擦干。”
“不用。”他拒绝了他,自己重新拿了一个毛巾,拧了把长发,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擦完后,陆世锦又替他接过湿毛巾,重新拿了个干毛巾,仔细地替他把背后洇湿的后颈擦干。
他走到床边,拉开被子盖上,躺到床上,默然关掉了床边的灯,阖眸睡下。
很快,身后贴近一个温热的胸膛,男人揽过他月要,将他带入怀中抱紧。
“满雪……”他在他脖颈处嗅闻,又稍稍贴近,吻轻轻从他耳侧一路来到他耳垂,含住后轻柔地舔吮起来,贴在他月要上的手也愈发灼热,带着沙哑的暗示,“满雪,医生说你现在好了点,我们可以……”后面的话,在男人捧过他的脸,吻上他唇时淹没在他唇齿间。薛满雪一言不发,任由他撬开自己的唇舌卷入自己的舌尖,在男人逐渐粗重的喘息中,他感到某些靠近的东西,逐渐逼近来回试探,或许是他的不拒绝让陆世锦放下了心,吻的越来越急切,忍了一个月的谷欠望一触即发。在薛满雪麻木地合上眼时,男人撑起身来到他头顶,起伏着胸膛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钻进被子里,从他月复部低下头去……窗外三三两两的烟花由远及近还在放,新的一年不可避免地开始,屋外嘈杂喧嚣,屋内却没有一丝风,窗幔安静地垂在窗台,灯光也逐渐暗了下去。
……
一切平息。
陆世锦抱着他去浴室仔细清理了一遍,替他擦干净后,抱着他重新躺回了床上。
“累吗?老婆。”他拨开他鬓边发丝,温柔地问。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碰过他了,虽然难以抑制,但顾及着青年的身体,不敢太过分,只匆匆做了一次,就结束了,都没尝出味来。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很满足。
亲密过后,刚刚在戏台上看到的那一幕,也没那么让他恐慌了。
薛满雪闭着眼睛,没有回他这句话,像是沉沉睡过去了。
“晚安。”陆世锦吻了吻他额头,目光缱绻,“我爱你,满雪。”
“新年快乐。”
回答他的,只有微弱均匀的呼吸声,带着这一句无人听到的祝福,一起进入梦乡。
……
第二天天刚刚亮。
薛满雪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坐在穿衣服的陆世锦很快注意到了他。
他转过身,将青年扶起来坐好,撑臂在他身侧,吻了吻他脸颊,亲昵地说:“我今天要出门,陪我爸去见几个朋友,还要去一趟商会,尽量早点回来陪你。”
薛满雪没回他,平静地看着前方。
“好了满雪,你别生气了,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拦着你唱戏的。”陆世锦坐在床边,压着声音哄劝说,“有个惊喜告诉你,你听了肯定会很高兴。”
“宋家来电话了,顾魏芳想见你,你想不想见他?”
刚刚还毫无反应的薛满雪,眼神骤然一顿。
他抬头看向他,目光带着不敢相信。
似乎预料到了他的意外,陆世锦笑了笑,摸着他后颈说:“真的,我和宋池砚说过了,你可以等过了初三,到时候他们家没什么客人了,我这边也忙的差不多了,就开车送你去见顾魏芳。”
薛满雪胸膛起伏,眼里亮起微弱的光。
见到这样的他,陆世锦格外高兴。
他侧身吻他,声音微哑:“只要能让你开心,我做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勤奋的作者写了九千,块夸夸我
嘶,陆世锦,你会后悔让薛满雪见顾魏芳的……
第63章
初五。
陆世锦如约带薛满雪去见顾魏芳。
汽车驶进宋氏公馆, 远远就看见宋池砚等在门口。
他今天穿着身居家的针织毛衫,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就是目光比之前要黯淡了很多, 神情可见疲惫。
见到陆世锦给薛满雪开车门,他笑着上前打趣:“啧, 世锦,这么长时间没见了,还是一如既往的贴心啊。”
“想见还不简单,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约一局。”陆世锦边回他,边弯腰伸手挡在薛满雪头顶,叮嘱着青年, “小心磕到头。”
等薛满雪下车后,宋池砚又和他打起了招呼,“薛先生也是, 很久不见,风采更胜从前了。”
——自从上次台球厅喊过嫂子引发争议后,他当薛满雪面就不再喊这个称呼了。
“宋先生客气了,新年好,怎么没见到魏芳,他不在家吗?”薛满雪客气寒暄, 又关心地问起顾魏芳。
“在楼上呢, 他病不太好,早上冷,我就让他先回房间等了,免得着凉。”宋池砚极有修养地笑了笑, “事出有因,招待不周, 没让他来亲自接见你,薛先生别见怪。”
“怎么会,是我隔了这么久才来看他,该抱歉的是我。”薛满雪面露歉色。
“这事不能怪你,之前魏芳突然病倒了,所以才让我打电话通知你见面延后的,时间上是我们没赶得及,千万别自责。”宋池砚体贴地说。
“先进去吧,外面冷。”陆世锦见薛满雪耳尖已经被冻红了,揽过他对宋池砚说,“后备箱给你带了酒,刚开窖的,等下我们喝两杯。”
“那是我有口福了。”宋池砚抬手让下人去搬酒,他则引着二人进屋。
……
等进了大厅后,一心记挂着顾魏芳病情的薛满雪就先去楼上看望他了,陆世锦和宋池砚留在楼下,两人开了瓶陆世锦带来的红酒,坐大厅里边喝边聊。
宋池砚靠沙发上,觎着对面的陆世锦,见男人紧盯着那抹青色身影,直到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视线,不由笑了笑,“盯这么紧?在我家都不放心?”
他点燃根烟,又伸长手指,把茶几上的烟盒转向他,“来一根。”
“不是。”陆世锦接过烟叼嘴里,点燃后抽了一口,目光弥散在烟雾中,“你家我肯定放心,要不是来你家,其他地方我也不会带他去。”
宋池砚没忍住,嗤笑了一声:“我怎么瞧着,你看他跟看孩子似得,他有二十一了吧我记得?比你还大半岁呢。”
“没什么区别,他现在不愿意待我身边,是被我强留在陆氏公馆的。”
想到二人薄弱的关系,陆世锦额角疼痛,猛抽了一口烟,摊手点了点茶几,“你信不信,要是我一个看不紧,他能立马逃走,逃到一个我完全找不着的地方,一辈子都不见我。”
“啧,玩这么大,还搞囚禁,看来报纸说的是真的了。”宋池砚目带戏谑,“也是,这也不稀奇,符合我对你的认知,你要是不做什么行动,也就不像你了。”
“不过世锦,这人就跟攥手里的沙子一样,你越使劲,他跑的越快。”他直起腰,半玩笑半认真地劝解了一句。
陆世锦目光沉滞,夹着烟没说话。
而宋池砚说完后,似乎被自己这句警世箴言给牛-逼到了,先愣了一下,又自嘲一笑:哪有什么清醒通透,无非是亲身经历罢了。
讲起别人头头是道,自己做起来却是举步维艰。
他抬眸望了眼楼上,脸上笑意散了三分。
“喝酒吧。”他把醒好的红酒倒给陆世锦,推给他,“尝尝。”
二人碰了碰杯,一杯酒一饮而尽。
“世锦,我听说陆伯父给你安排了个娃娃亲,好像是…苏家的小女儿?怎么说,你打算见吗?”
陆世锦毫不犹豫,“不见。”
“这么果断?”宋池砚挑眉,“人家那可是正宗书香世家的女孩子,据说不仅留过洋,还会弹古筝,一口德文也说得很流利,长得漂亮身材又好,盘靓条顺的,大学修的还是社会管理学。为了找个能管住你的,陆伯父也是有心了,你真不见?”
“不见。”陆世锦眉峰弓起,眼里满是不耐,“书香门第又怎么样,长得再漂亮也没用,我不喜欢她就和普通女人没区别。”
“就这么应付你爸?”宋池砚笑了,“我看陆伯父在外面都是说一不二的,这次你怕是很难躲过去了。”
“他管不着我,我不见他不会硬拉我去见。”陆世锦蹙起眉,靠沙发上,“他答应过我妈,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在我妈的事情上,他从不食言。”
“那你想娶谁?”宋池砚戏谑地问。
“你不明知故问吗?”陆世锦瞥他一眼,“别说我,如果你有的选,你是不是也想娶顾魏芳?他要是个女的,你恨不得一年抱俩吧?”
宋池砚勾起唇,悠悠看向他,不说话了。
“有时候啊,真的很羡慕你,世锦,你说这话就让人嫉妒你知道吧?”
他颇为无奈,摇着头,“陆伯父哪里是管不着你,他是惯着你,毕竟,你是你妈留下的唯一宝贝儿子了,是陆家的独子。他这么爱陆伯母,甚至多年未娶,不就守着你这个期望了?他不惯着你给你铺路,谁来管你呢?哪像我们,家里要不就有哥哥弟弟,要不就有私生子,且得斗呢。”
“那没办法了,哥命好。”陆世锦又招人恨地回了句。
“就显摆吧。”宋池砚失笑,他双腿交叠,靠沙发上眯起眼睛似回忆,“你说的没错,我是想和他走一辈子,但很多事情,不是我想就能得到的。医生说过了,他如果还治不好的话,可能没什么活头了。”
他语气平淡,明明说的全是沉重的话题,却不带丝毫感伤,就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神色寻常。
陆世锦脸色一变,皱眉看向他,“怎么回事?什么病这么重?”
“重度抑郁症。”宋池砚垂下眼,把手里的烟掐灭,“和你的病差不多,但比你的病要严重很多,不是伤了个口子或者动个手术的事,是心病。”
“也是找西洋医生看的?”陆世锦看他担忧不似作假,又问,“既然和我病相似,要不要我把给我看病的那个心理医生介绍过来,你让他帮忙看看?”
“不用了。”宋池砚摇头。
“真不用?药呢?有试过新药吗?”陆世锦坚持。
“真不用了。”宋池砚无奈地叹了口气,“无论是找心理医生,还是看中医大夫,我都试过了,没什么成效。而且……魏芳他说,不喜欢吃药,太苦了,就不让他受这个苦了吧。”
“话不是这样说,我明天就回去让安瑾把郑医生请过来,先看了再说,万一有用呢?”陆世锦走到他那边拍拍他肩,安慰道,“多试试,我也有躁郁症,不还好好活着呢吗?他看着这么清朗一个人,肯定能挺过去的。”
宋池砚笑笑,没再拒绝他的帮助,反而见他情绪凝重,又反过来安慰他,“所以啊,要不说羡慕你呢,至少,你想要的,都还是触手可及的,要好好珍惜。”
或许是他的一番建议起了作用,陆世锦和他聊完后,只上楼和顾魏芳打了声招呼,就没打算留了。
走之前,他又和薛满雪交代了一下,说他还有点事就先走了,让他注意身体,只要今天别太晚回家,留在这边吃饭也可以,等到了晚上他会开车来接他。
除了派了两个卫兵跟着他,也算是难能可贵地留足了空间。
……
宋池砚没陆世锦那么步步紧逼,他知道两人说话,自己在场薛满雪会不自然,就找了个借口,说去书房处理电话,让他们随意。
撤掉门口下人后,他转身望向床上的顾魏芳,心绪起伏。
他走到床边,撑在他身侧吻了吻,声调放低:“等下记得吃药,我会让下人送过来,乖。”
说完后,他就离开房间,带上了房门。
一时间,楼上就剩下了薛满雪和顾魏芳两个人。
薛满雪颇为感叹,相比一个月前见到的顾魏芳,此时的他病得很重了。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很苍白,原来那张清雅俊秀的脸,瘦了很多,双颊微微凹陷,病体支离。
相比之前在凤楼园的行动自如,现在的他,除了偶尔能下下床,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就连喝水也只能别人帮他倒。
但引人注目的是,他床头挂着一副油画。
画上是一个长满鲜花、绿茵遍布的原野,草丛上还有几只飞舞的蜻蜓,笔触自然、用色大胆,看着生机勃勃,和躺在床上的顾魏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薛满雪不免触动,多看了几眼。
其实房间里除了这幅画以外,房间墙壁上还挂着好几幅油画,风格类似,看起来像出自同一人笔下。
房间里的装修也很偏法式,上面的吊顶雕刻着精巧的花纹,吊灯也是水晶的,窗边的帷幔轻纱浮动,意境朦胧。
似乎见他一直盯着他头顶的画看,顾魏芳笑了笑:“床头这幅油画,是我两年前画的,觉得好看,就挂在了这里。画的不好,薛先生莫要见笑。”
“怎么会?顾先生不仅戏唱得好,连画功也技艺深厚,看多了传统山水画,这种西式风格也别具一格。”薛满雪连忙说。
“说来惭愧,自从病后,很久没唱戏了。”顾魏芳眼里流出一丝黯然,说到生病,他又问,“对了,听说薛先生前段时间也生病了,现在看样子,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
被他提到病情,薛满雪不免攥了攥手,一时之间竟沉默下来。
这时,门被敲了敲,有下人拿着茶水和药进来,“顾先生,吃药了。”
“放那吧,我等会自己吃。”顾魏芳抬手,让他们放在床头。
等下人出去后,薛满雪看他够着去吃药,动作很不方便,于是走上前,替他接过去,“我来吧,魏芳。”
“谢谢。”顾魏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顺着他递给自己的温水,一口吞下好几种大小不一的药片,动作熟练,一看平时没少吃。
吃完药后,他又往上撑了撑,靠在枕头上,对薛满雪说:“薛先生,能帮我倒杯茶吗?我一喝完药,就很困。”
“可是……喝茶会不会影响药效?”薛满雪有些犹豫。
“不会,和热水也差不多。”顾魏芳笑笑,目光温和,“就喝你送我的碧螺春吧,在前面那个柜子里存着,劳烦了。”
“好。”薛满雪点头,走到柜子里,打开玻璃门,很快找到了自己送的那一罐茶叶,刚要拿出来,又见到旁边的一个白色罐子,目光一顿。
除去茶叶,他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泛着熟悉的苦味,好像在哪见过,却记不清。
满心疑惑,但当着顾魏芳的面,他不可能去翻那个白色罐子,只能面色如常地把茶叶罐拿出来,又关上了柜门。
他用热水给顾魏芳泡了杯碧螺春,为了陪他,也给自己沏了一杯。
他把顾魏芳的茶杯递给他,小心叮嘱着:“小心烫,顾先生。”
“谢谢。”顾魏芳接过茶,刮了刮茶杯上的浮沫,抿了一口,目光带上回忆,“说来也是缘分,上次在凤楼园见面,我喝的也是薛先生泡的碧螺春。”
又似遗憾,“那个时候,我还没生病,还能登台唱戏,现在小半年没唱了,连基本功也荒废了,怕是回去了,也会让观众笑话。”
“怎么会?顾先生这是妄自菲薄了,我们常年唱戏的,哪怕半年没唱,只要练上一两回,也很快能上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不会轻易忘的。”薛满雪在旁边安慰着。
——这话也不假,就像过年那天,哪怕他一个多月没唱了,但一上台扮上虞姬,曲调就自动从嘴里倾泻出来了。
顾魏芳对他笑笑,笑容恬淡:“薛先生果然是个妙人,不愧是从江南水乡出来的,不仅水灵,还很通达。”
“真的,魏芳,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合作唱一出戏,你来挑唱本,我都能配合。”薛满雪凑近他,压低声音说,“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你唱戏呢。”
他目光认真,让顾魏芳愣了愣。
随即释然一笑,眼眶微微泛起湿意。
这就是薛满雪,哪怕是病倒了,哪怕是陷入和自己一样的境地,也总能爬起来,重新找到人生的意义,像一株坚韧的草,不仅绿意盎然,还能卷土重来。
不像自己……
或许是喝多了茶,薛满雪不一会儿就涨的慌,和顾魏芳打了声招呼,他就去楼下客房上厕所了。
而等他关上门后,刚刚脸上还挂着笑意的顾魏芳,一下子沉默下来。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几步来到刚刚薛满雪打开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罐子,往茶水里倒了倒,匀好后,拿起了茶杯,面无表情地往嘴里灌。
可就在他仰头时,刚刚还说要去上厕所的薛满雪,突然冲了过来,夺过他手里的茶水,急声问:“魏芳你做什么?这是什么药?为什么要背着我喝?”
他不说话,薛满雪又去查看他刚刚倒药的白色罐子,里面全是黄色粉末,他皱眉拿到鼻前闻了闻,只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药材。
而他还想再闻,又被顾魏芳接过去,“这是沙参,闻多了有毒,满雪,交给我吧。”
“什么?”薛满雪不可置信,“有毒?有毒你为什么要喝?”
“唉。”顾魏芳叹了口气。
他放下药罐,走到门边,看到四周并没有下人跟上来,知道薛满雪一直没走,应该是刚刚让他拿碧螺春,引起了他的怀疑,不由有些无奈。
他重新关上门,反锁好后,走回薛满雪身边,“事出突然,我喝的有些急了,但吃完药不喝这个,我怕药效很快就要上来了。”
他的话并不明确,但薛满雪却很快理清了头绪,他颤着声音问:“所以……你是故意喝这个的?为了不让病好,你在给自己下毒,你……你想死?!”
顾魏芳把药罐盖好,重新塞回了那个柜子里,回到床边坐下。
对上薛满雪笃定的眼神,他目光寂然,语带歉意:“对不起,吓到你了。”
“为什么?魏芳,为什么啊?”薛满雪红着眼眶,抓着他胳膊问,“为什么要寻死?为什么不想活?”
“为什么?”顾魏芳放长眼神,望向窗外,“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没有一个具体的原因,想做就做了。”
薛满雪看见他的眼神,心尖颤动,“你不想活了,你活的很痛苦,是吗?”
“其实我想问你,满雪。”顾魏芳看向他,带了丝同病相怜的意味,“被陆世锦圈禁的时候,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也痛不欲生?”
“我……”被他提起,薛满雪陡然攥紧了手,一双含泪的眼睛,露出痛苦的挣扎来。
胸膛起伏,他又抓过顾魏芳,低下声音说:“是,我是痛不欲生,我也知道,你被宋池砚关在这里也很痛苦。”
他又抬头,目光坚定:“可是魏芳,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只要活着,一定能找到办法的,不要为不值得的人,轻易放弃自己,好吗?”
“不是,你误会我了,满雪。”顾魏芳却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被宋池砚囚禁在这里的,相反,我出入自由,想去哪里去哪里,想见谁见谁,也不用和他打招呼,只要按时回来,他都不怎么会管我。”
“那,”薛满雪深深皱起眉,“那你为什么要寻死?”
“因为……”顾魏芳别开视线,捏紧了被角,又放开,目光似阅尽沧桑,格外空茫,“因为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活着的盼头了。”
“对我来说,死是一种解脱、是新生。”
“活着,太累了。”
“魏芳……”他眼中满是决绝的灰败,让薛满雪心脏一滞。
顾魏芳却偏头,对他轻轻一笑,“你应该听过我的经历吧,满雪。”
“我父亲是郡王的儿子,他是前朝第七代亲王,家道中落后,他就成了前朝的弃子,自新-政-府成立后,家里的房子和下人,也都被收回遣散了。落差太大,他便染上了酗酒,后面又染上了鸦片,从此由一个光鲜亮丽的王爷,变成了一个废人。”
“但其实很多人不知道,他在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是个合格的父亲,他对我很好,花尽了心思去陪伴我、教导我,教我王室的礼仪,教我读书识字教我乐器,供我留学出国,说让我学习西方的先进思想,回国后报效朝廷,赶走那些洋鬼子。可后面他垮了,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父亲了,原来说的话也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他连温饱都难以解决,每天住在一个破庙里,拿着我寄给他的钱,想尽一切办法去赌,去赢钱买鸦片抽,躺在那里吞云吐雾,抽的人不人鬼不鬼,形销骨立。要不是亲眼见到他,我都不敢相信,这居然是我印象中那个学富五车、见地深远的父亲。”
虽然听过他的过往,也知道他家事的坎坷,薛满雪仍然很震惊,他抓住了他衣袖,目光颤动,“魏芳……”
顾魏芳拍拍他手,继续说:“但即便他沦落到这种地步,我也从没想过放弃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振作起来,替他戒掉鸦片。我要代替他,成为这个家庭新的顶梁柱,重新捡起我的责任。”
“为了让他重振旗鼓,我找回了失散的母亲。但命运弄人,母亲在战争的蹉跎中,也变成了一个只知抽鸦片赌博的赌鬼,她无法接受父亲不能像以前那样供养她了,为了过从前那样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生活,她很早就跟着一个南方军官跑了,但没几年她就被那个军官抛弃了,心灰意冷之下,她也抽起了鸦片,整天流连在不同男人的身边,就为了给自己挣毒资。”
想到过往痛苦的经历,顾魏芳流下泪来,“我……我花了很长很长时间,让他们戒鸦片,甚至不惜把他们绑在椅子上,不给他们一口水喝,但他们……”
说到这里,他紧紧闭上眼睛,喉咙滚动,“他们跪在地上求我,涕泗横流地哀求,声嘶力竭地哭嚎,求我给他们抽一口,他们说自己生不如死,甚至用头去撞柱子,撞得头破血流,面容模糊。所以……所以我就心软了。”
“那是我第一次心软,也是……我真正堕落的开始。为了给他们筹抽鸦片的钱,我又重新开始唱起戏来,只不过,之前唱戏是兴趣爱好,后来,是为了结交豪门贵族,我开始每天周旋在那些少爷之间,从一个人身边到另一个人身边,变得像我娘那样。”
“没过多久,我就筹到了足够的钱,让他们重新过上了以前的生活,他们又可以搬回原来的那个王府了,我还请回原来的下人,让他们围在他们身边伺候,他们感激涕零,对我赞不绝口,说他们养了个好儿子。”
“可是……我却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我越来越擅长左右逢源,越来越麻木,越来越不知廉耻,直到……直到看到你那天。”
他看向薛满雪,目光交杂回忆,“我才发现,原来我可以过另一种人生,你人如其名,是那么的干净,即便在鱼龙混杂的梨园行,也从不同流合污,只是坚持做自己。”
“我很羡慕也很向往,我觉得自己像泥足深陷一样,无法自拔,没有骄傲没有自尊也没有尊严,我觉得我面目全非,我再也……再也不是那个在家族保护之下,每日只知念书拉琴的世家公子,我只是个,自己放弃自己的废物。”
这时,窗外传来几声遥远的鸟鸣,更衬得房间里安静一片,他望着墙上挂着的油画,目光空洞茫然。
“我……我真的很累,每天回到家,家里就是嗜赌成性只知道抽鸦片的父亲,还有旧习难改每日不知踪影的母亲,我以为我在为家人付出。”
“这样一想,就好像能说服深陷泥淖的自己,觉得一切的牺牲,都有意义。我甚至想,只要抽鸦片、赌博,能让他们开心,也好像没有多严重,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活着已经很累了,不是么?”
“可是有一天……”顾魏芳攥紧手,眼眶泛红,目露苍凉,“我回到家,我父亲躺在床上抽鸦片,在腾云驾雾中,他咧着嘴笑,问我今天赚到了多少钱,有没有把金主伺候好,在床上听不听话。我就突然发现,自己错的太离谱了。”
“在这之前,我甚至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还骗他们说我在做生意,但其实他们什么都知道,甚至我每天去哪张床上,他们也一清二楚,只是冷眼旁观而已。”
“原来我坚持的一切,毫无意义。”
他流着泪,声音悲凉,“其实,我们在前朝的覆灭下,早成了柜子里的瓷器摆件,看着光鲜雍容,实际上腐朽不堪,上面结满了蛛网,全是灰尘。”
“我没办法让他们焕然一新,我也没办法使自己明珠照亮。”
“我真的……好累好累。”顾魏芳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流出,“我再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我觉得死了,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才能让我开心。”
“我知道,宋池砚可能对我有不一样的感觉,他不再像当初那样,只是把我当个玩物,甚至可能对我有那么一丝爱意,也很在乎我。”
“可我不想再把自己的人生,锚定在他身上了,或者说……他已经影响不到我了,他想救我还是困住我,我都不在意了。”
“魏芳,顾魏芳,”薛满雪泪流满面,握住他的手,“你还有我,你要是相信我,我们一起过好自己的人生好吗?你离开你父母,我陪着你重整旗鼓,我们可以同台搭戏,一起好好活下来。”
“不用了,已经太晚了。”顾魏芳轻轻一笑,笑意比风还寡淡,“你活着就好,要活的比我还好。”
薛满雪抓住被子,垂下头,泪流不止。
顾魏芳替他擦了擦泪,轻声问:“满雪,你告诉我,你想离开陆世锦吗?”
薛满雪倏然抬头,双眼通红。
“有个人托我帮忙,我下午带你去戏楼见他。”顾魏芳拉着他,说,“他在等你,他说有办法救你,帮你逃离苦海。”
“那我们为什么不一起活下去?如果他能帮我,为什么不帮帮你?”薛满雪哽着喉咙,声音嘶哑。
“满雪,”顾魏芳叹着气,用一种满含希冀的眼神看他,“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也是最后一件事了。”
“我相信你,在你彻底倒下去之前,你一定可以爬起来,你是那么的韧性十足,和我比,你活着的希望很大,答应我,一定要坚持,好吗?”
薛满雪泣不成声,“魏芳……”
……
于是,吃过午饭后,顾魏芳找了一个想去戏楼看看的借口,就打算带薛满雪去见那个人了。
听到他的请求,宋池砚并不惊讶,因为这样的要求,顾魏芳在生病时总会提,或许是今天见到薛满雪来了,更觉得合理了。
他想着两人能做个伴,很快同意下来,只让下人跟在二人身边,好好照顾,不要让他们着凉,就吩咐司机带着他们坐车走了。
等到了顾魏芳曾经待过的戏楼,参观了一番后,两人上了二楼房间,借故要坐下聊聊天,就让跟着的人守在了门外。
薛满雪忐忑地坐在房间里,直到从屏风后走过来一个人,他目光一顿,睁大眼睛。
“宁老师,怎么是你?”
要帮他的人,居然是宁以澜?
==========作者有话说:==========
小顾宝宝应该是真的要下线了,如果复活的话会在番外或者下卷?
但下卷还真没安排他的剧情,除非改动。
……作者左右脑互搏了,突然很想写一个顾魏芳穿越现代在茶山下支教,宋池砚去收购茶庄,然后两个人撞见,宋池砚库库追妻的土狗番外。(因为作者本人很嗑他们……)
多年后。
见到宋池砚的顾魏芳很惊讶:“是你。”
宋池砚靠在门边,和他对视而笑:“是我啊,追着你来了。”
好有画面感……
当然,如果没写,那就是作者犯懒了。
对小顾来说,HE或者BE都可以,但这样死去好可惜啊呜呜 ,再看吧,大家想看再写吧到时候……
第64章
他们留在房间里交谈, 顾魏芳去了隔间,顺便帮他们带上了门。
听完宁以澜解释的薛满雪,一脸惊愕:
“什么?你是说陆云修是你杀的?”
想起那晚的惨白月光, 宁以澜晃了晃神。一直隐匿的情绪,从漆黑的眼底溢出一丝缝隙来。
他点点头:“嗯。”
他也不算撒谎, 躺在病床上,永远都醒不过来,和死了没什么分别。
至于他为什么把朝他胸口的那一枪射向了台阶,或许是因为……陆云修的那声“哥哥”,让他的坚定转了弯。
而这个真相,他相信不久后, 陆世锦一定会查出来。
“可是,为什么?”薛满雪满脸疑惑,又似乎想起了什么, 抬起头来,“陆世锦之前说你和陆云修很早就认识了,所以你们的关系是……”
宁以澜回复:“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生父是陆泊序,陆世锦的二叔。”
薛满雪睁大眼睛。
预料到他的反应,宁以澜直视向他, 目光坦荡, “我不想瞒你,满雪,在你面前,我希望能坦诚相待。”
“之前……我确实隐瞒了你很多事, 但今天,我想把以前没告诉你的事, 全部告诉你,包括我的来历。”
“宁老师。”预料到这件事远比想象中复杂,薛满雪皱起了眉,“如果这是你的隐私,你可以不用告诉我,每个人都会有秘密,朋友之间也不一定要什么事都坦诚。”
“我尊重你的选择,宁老师。”薛满雪认真地说,“更重要的是,作为朋友,我相信你的品行。”
“满雪。”宁以澜对他笑了笑,目光荡着温和,“谢谢你信任我。”
“宁老师,这是应该的,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当然会相信你。”薛满雪看向他,面色凝重,“只是……你到底为什么会杀陆云修?”
“这件事要从很早之前说起。”宁以澜放低声音,语带回忆,“你就当听一个故事吧,故事的内容也比较俗套,但我能保证,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我母亲是一个哑女,从小生在一个茶庄里,靠给人采茶谋生,直到南方打仗,为了躲避战乱,她跟随我外婆逃难到了海城。但刚开始立足很难,因为她不会说话加上家境贫寒没钱读书,也没文化,除了会晒茶以外,她也没有其他技能,可这边的茶庄很少,所以她在海城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
“但她长得很漂亮,很快就有人介绍她去歌舞厅上班,说那边来钱快。刚开始我外婆不同意她去那样的场所上班,怕她一个女孩子被人欺负,她很听我外婆的话,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在当地找了个洗碗工的活,挣得虽然不多,但省着也能过,带着我外婆和外祖父,一家人也算勉强在海城立了足。”
“但很快,我外祖父生病了,医药费几乎拖垮了一家人,在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她还是重新找上了那个介绍人,去了海城一家很大的歌舞厅上班,外婆刚开始得知这件事很激动,坚决不同意她去,无奈之下,她就和我外婆保证,挣到医药费就辞职回家,几番说服下,我外婆也算是勉强同意了。”
“她身材苗条,长相出色,跳舞也很有天分,虽然是个哑巴,但胜在性情温顺,很讨客人的喜欢。所以很快,只是短短培训了一个月,她就挣到了我外婆的医药费,拿到钱后,她也如约去向舞厅请辞了,可是……”
说到这里,宁以澜目光停滞,他捏紧手,“可是舞厅怎么会轻易放了她?她是整个舞厅的摇钱树,从一开始他们就想好了要骗她入局。当初那个介绍人欺负她不懂,和她签了一份不合规的合同,如果她要走,要么赔十倍的钱,要么就在舞厅再跳五年把钱还完,她没有钱,只能打消了请辞的念头,她只能隐瞒家里继续上班,更害怕被家里知道,在走投无路时,她遇到了陆泊序。”
“陆泊序当天陪客户来海城应酬,他一眼就看中了在舞台上跳舞的母亲,几番打听下,他才得知这个女人居然是个哑女,他有心认识我母亲,只是我母亲防备心很重,刚开始并不愿意接触他,把他送的礼物也全部退了回去。本来以为他会就此罢休,没想到越是这样,越让他起了兴趣。”
“偶然得知我母亲想要离开舞厅,被经理为难,他就主动出面,帮她解决了那个合同,在我母亲拒绝时,他满不在意,说他过两天就要走了,只是临走前做点好事,不图回报,也不强求我母亲可以回应他。”
“或许是这样的以退为进,让我母亲真正地开始注意起了他,在他临走前,我母亲主动邀约他吃饭,感激他对她之前的帮助。陆泊序很知分寸,饭桌上他进退有礼,态度真诚,为了和我母亲说上话,他甚至还学了几句哑语,很有一副用心追爱的样子。”
“那天晚上,在陆泊序的邀请下,他们跳起了舞,赢得了餐厅所有人的喝彩,那时候的我母亲很幸福,她觉得她遇到了一个真正懂她的男人,也就是这天,她喜欢上了这个从平京来的大少爷。”
“没多久,陆泊序开始频繁坐船来海城,在他的苦心追求下,我母亲和他的关系也从萍水相逢,变成了恋人,直到我母亲怀上了他的孩子,这件事也被我外婆知道了,为了得到我外婆的认同,陆泊序主动联系医院,帮我外祖父治好了心脏病,他也在老人家面前许下诺言,只要我母亲放心生下孩子,等明年忙完,他就会来海城娶她回家。”
“我外婆很高兴,她觉得操劳了一辈子,自己的女儿终于找到了个好的归宿,我母亲也很信任他,哪怕惹人非议,她也愿意怀着孩子等他。”
“可是……”宁以澜眼眶泛红,一向冷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怒意来,“这全是他骗人的把戏。”
“从那之后,他就消失无踪了,再也见不到人影,我母亲打他的电话也打不通,在几番焦灼的等待下,她瞒着外婆,主动买了张船票去了平京,按照他说的地址找到了他,直到她看见陆泊序和一个年轻女人从家门口走了出来,那个女人和他状态亲密,被陆泊序搀扶着下了台阶——她就是陆云修的母亲,名字叫章如月。”
“她很震惊,耻辱之下她转身走了,几次打听下,她才发现自己被骗了。原来陆泊序早就结婚了,只是当初为了瞒着她,才骗她没结婚。”
“她虽然看着柔弱,但心性坚毅,她想当面质问陆泊序,想要他给个说法,可几次见面都被拦了下来,她甚至连陆泊序的面都见不到,就因为身体虚弱,挺着个大肚子早产了。”
听到这里,薛满雪呼吸一紧,心脏停滞,“宁老师……”
他担忧地看向宁以澜。
男人对他宽慰地笑了笑,“我没事。”
他继续说着,声线努力维持平静,“故事到了这里本来应该结束的,无非是一个可怜的哑女被欺骗的悲惨经历,但变故却发生了。”
“章如月知道她怀孕后,怕她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就让人调查到了她所在的医院,在她难产的时候,串通医生让她死在了手术台上,彻底清理了她。她死后没多久,久久等不到女儿回家的外婆,终于在一天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惊吓之下,她也突发中风,死在了家中。”
“陆泊序不久后得知了这件事情,刚开始,他很伤心,让人隆重地办了个葬礼,也因此和章如月大吵了一架。只是伤心了没几天,又过回了以前花天酒地的日子。对他来说,我母亲只是一个长得漂亮的舞女,他虽然曾经很喜欢她,但随着她怀上了孩子,想要他给予名分后,这份喜欢,就逐渐变成了厌恶和心烦。”
“而章如月,也只是像解决其他人一样,解决掉了一个普通的哑女,维持住了她的地位。”
“但她没想到,当时,接生的护士看我母亲可怜,就骗她说这个哑女生下来的是死胎,连夜偷偷把我母亲的孩子抱走了,交给了院长,院长认识一对不能生育的大学教授夫妇,在几番波折下,当时刚出生满一个月的我,就被这对好心夫妇收养了,于是就有了后面的故事。”
“为了让我不再被陆家影响,收养我的养父母隐瞒了这些过往。直到陆泊序找到我,说要认回我,我才开始调查起以前的真相。”
听完全过程的薛满雪,胸膛起伏,“所以……你是为了替你母亲报仇,才想办法接近陆家,报复陆云修的母亲,杀了陆云修的?对吗?”
“是。”宁以澜点点头,又说,“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把鸦片卖到了大学里,害了我好几个学生,让他们倾家荡产,从天之骄子堕落到瘾君子,被毁了一生,我想趁着他和陆世锦内斗,解决掉他这个祸患。”
没想到他杀陆云修的理由居然这么复杂,薛满雪深深皱起眉头。
空气有一瞬间的静默,气氛很沉重。
宁以澜目光放空,带了丝鲜有的迷茫,“可是……我又有什么权力去处置别人的生死呢?或许终归到底,我只是为了报复陆家。”
不管怎么说,陆云修是章如月唯一器重的儿子,章如月死的早,而陆泊序到现在还昏迷不醒,那剩下的陆云修,就成了他最好的发泄口。
看着他眼神中少有的迷茫,薛满雪心情极为复杂,他同情宁老师的经历,更同情那个被骗的哑女。
这世道穷苦人太多,像陆家这样高高在上的豪门,即便是因为自己的私欲,而害死了一个普通人,摧毁了一个普通的家庭,他们又怎么会在乎呢?
因为就算是作恶,报应也清算不到他们的头上来,反而是那些被他们逼迫的人,只能采取一些违反公序良俗的办法,去维持自己的公平。
宁老师是这样,小星也是这样。
就连他自己……也是这样。
“满雪。”宁以澜滚滚喉咙,蜷了蜷修长的手指,“现在你知道了,你心目中的宁老师,其实没那么高尚,也会因为报复,而迷失自己,你会不会很失望?”
“不会。”薛满雪摇头,递给他一杯茶,安抚他说,“或许宁老师你的方式算不上妥当,但你的目的和出发点是好的,陆云修走私鸦片,他父亲玩弄感情,晚年落了个缠绵病榻的结局,他母亲更是作恶多端,他这是报应,就算不死在你手上,也会死在其他被他迫害的人手上。”
他能理解宁以澜,他手上也沾满血腥,他当然没有理由去指摘他。
其实……到了现在,他也很迷茫,道德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宁以澜眸光闪动,触动地看着他。
这就是薛满雪,他不会单纯地从善恶出发,而是以一颗慈悲的心,去看待周围的一切。
只是——
“他的死,或许陆世锦是最高兴的,他是最直接的受益人,他现在没有陆云修的牵制,在陆家更呼风唤雨了。”宁以澜沉吟片刻,语气含上一丝担忧,“这也是我最后悔的事,因为我的介入,才牵连你被陆世锦关起来,连警察局也奈何不了他。”
“这不怪你,宁老师。”薛满雪垂下眼睫,捏紧了茶桌边缘,“我和陆世锦的事,是我一开始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心,跟其他人无关,我们……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越是靠近,越是彼此折磨。”
看着他目光中的脆弱,宁以澜心绪起伏,眼中掠过一抹黯然。
他明白,薛满雪和陆世锦有着不同寻常的羁绊,只是提两句,青年都会很激动。
他更明白,感情这种事,向来说不清缘由。
可他明明是先来的,又为什么会输给陆世锦?
他只是不甘心。
如果……他刚开始,更主动一点呢?不那么讲究循序渐进,那是不是就没有陆世锦什么事了?
他目光带了一丝回忆。
刚开始遇到薛满雪,那时候他才得知自己身世的秘密。
当时他看着这个瘦弱又倔强的青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被陆家欺骗的母亲。
他想帮他,就好像通过帮助他,能填补自己内心的遗憾。
如果当初母亲不是所遇非人,那她的结局会不会更好?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刚开始的纯粹帮助,变成了对这个如松如雪的人的钦慕,他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对他的喜欢,就连普通的见面,他都会觉得情绪激动。
他害怕自己的这份感情吓到他,更怕他不能接受一个男人的喜欢。
他想循序渐进,找到机会去向他坦露心意。
就是这份犹豫,才让自己彻底败北。
他其实能理解,青年为什么会喜欢陆世锦。
就像当初的母亲,也喜欢上了为自己学哑语的陆泊序,不是么?
他也知道,陆世锦和陆泊序不一样,一个是自私不懂爱的混蛋,一个是纯粹的人渣。
可他明白,感情里不分对错,只分先后。
他就是来晚了。
他攥紧了手,指节泛白。
但很快又释然。
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帮他摆脱陆世锦的控制。
先得到自由,才能得到一切,不是吗?
他放低声音,说:“所以,我想帮你,自从得知你被陆世锦囚禁后,我就一直在想办法帮你,我知道简单的报社舆论奈何不了他,所以我想办法联系到了顾魏芳,通过他来间接见到你。”
“满雪,”他稍稍凑近,诚挚地说,“告诉我,你想离开陆世锦吗?”
“宁老师。”薛满雪心绪起伏,目光触动,“谢谢你,之前因为我,你还被陆世锦绑了起来,我真的很抱歉,因为我让你受伤了。现在你还能想办法来救我,我真的——”
“我说了,”宁以澜打断他,安抚地对他说,“不用和我计较这些,作为你的朋友,如果连这也要客气,又怎么算朋友?”
他面露歉色,“其实那天,我很后悔,当初没有早点想出办法,鼓起勇气带你走,如果我不是只顾着复仇,没顾及到你,你是不是就不会被他控制了。”
“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帮你逃出他的掌控,摆脱陆家。”
“可是……这很难。”薛满雪喉结滚动,面露难色,“即便我逃出了陆氏公馆,他也有办法找到我,他现在的眼线,遍布整个平京。而且,他马上就要参选军方代表了,到时候他在平京的势力,更加无法想象,到了那天,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控制我。”
“交给我。”宁以澜看着他,目光坚定,“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假死。”
“什么?假死?”薛满雪血液骤冷,站起身来。
……
“他那边怎么样了?”坐在车上的陆世锦,在去商会的路上,对旁边的安瑾问道。
“戏楼那边的人来汇报,说薛先生和顾魏芳进了一个房间,两个人点了两杯茶,还有一些果干,正聊的兴起。”安瑾如实回道。
“嗯。”陆世锦沉吟,“他很久没见到朋友了,偶尔见见,对他病情会有帮助。”
希望今天见完顾魏芳,青年心情能好点。
“少爷用心良苦,薛先生一定会明白的。”
陆世锦嘲讽一笑:“是么?”
他抽出根烟,夹在指尖点燃,打开窗,声音随烟雾消散,“他现在是,只要不见到我,见到谁都会很开心。
看到这几天没少为薛满雪操心的陆世锦,安瑾担忧地说:“少爷,属下觉得,或许宋少爷说得对,适时松松手,结果会不会好很多?”
“可他要的不是松手,是我彻底放手。”陆世锦沉着语气说。
“那您……要不要试试,暂时放了他呢?”安瑾略犹豫地说。
陆世锦猛吸一口烟,目光坚定,“不可能,让我放了他,还不如杀了我。”
安瑾不再言语,专心地开起了车。
想到这个就头疼,陆世锦换了个话题:“盯着虞北阙那边的人呢?怎么说?”
“有新消息传来。”安瑾转了下方向盘,“韩心蕊来了平京,好像已经和虞家老爷子吃上饭了。”
“韩心蕊来平京了?”陆世锦腾地坐起来,“她怎么一声不吭来平京了?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前几天刚来。我看您最近比较忙,又觉得这是件小事,所以就没告诉您。”
看到他着急的样子,安瑾颇为惊讶,“您之前不是跟我说,您对虞北阙的家事并不关心,反而他越落魄,您越开心吗?”
“我是不关心他的破事,可韩心蕊要是找上陈星雁,那麻烦就大了!”陆世锦拍他前座,连声说着,“停车停车停车,去找韩心蕊,拦住她!”
——他了解那个女人,知道她绝非一般的世家小姐,手段颇多,不然怎么才十九岁,就斗过了同族的兄弟,把家族生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件事被薛满雪知道,到时候青年又会怎么看他?
明明知道虞北阙在骗陈星雁,他却不早点告诉他,眼睁睁看着他受骗,那肯定会怪罪他,到时候又被他气的生病了怎么办?
好不容易,他才让他的病好了点!
……
但他行动还是慢了一步,在他找到她前,韩心蕊已经找到了虞氏公馆。
今天休假的陈星雁,在去陆氏公馆扑了个空后,只得交代门卫把自己做的糕点拿给薛满雪,又送了好多东西,再留了封新年贺信,折了回去。
坐在汽车的路上,他目露犹豫。
他没在信里写自己和虞北阙的事,是因为事情没有尘埃落定前,他不想让师哥担心。
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现在和虞北阙是什么关系,他上次说给他机会,也只是愿意留下,和他继续相处。
但他不得不承认,两人很暧昧。
他没想好,在救出师哥前,他到底要给虞北阙什么样的回应。
但男人很绅士,不强迫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对他好,极其有耐心。
除了每天晚上睡前,印在他额心的吻,再没有其他逾越的行动。
想到那个炙热的温度,陈星雁脸有些红,心脏也跳了起来。
或许,他应该再勇敢点。
在救出师哥后,他会给他一个确切的回应。
今天虞北阙不在家,有事离开,他就一个人回了公馆。
汽车驶进大门后,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汽车,那牌子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不免有些疑虑。
有谁来了公馆吗?
等进了大厅,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姐姐,他陡然一愣。
这是位极漂亮的女孩,唇红齿白、乌发蓬松,身材纤细,却并不单薄,反而匀称得当,让人过目难忘。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气质,她穿着身雪白色的洋装,踩着高高的皮鞋,烫卷的黑发用一个珍珠发夹夹着,显得精致又俏皮,莹白的耳垂戴着颗蓝宝石耳坠。
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就让人看出她的家世教养是极好的,连嘴角的笑容,都挂着恰好的弧度,让人挑不出错来。她身边站着个漂亮的丫鬟,气质也很好。
他在看陈星雁,韩心蕊也在看他。
看到这样普通的少年,她嘴角笑容有些挂不住。
原本以为,能让虞北阙精心呵护的人,该是多么身娇体贵、弱不禁风的男孩?
没想到,只是一个皮肤白一点,长相只能算清秀的少年,除了眼睛格外的亮,眼神透着一股清澈外,她居然找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甚至连虞北阙之前随便找的一个明星都比不上。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少年,让她提前一个月修身节食、戒糖戒油、读戏剧听戏曲、啃难懂的莎士比亚原著,连最爱的歌星也不去看了,就为了和他竞争???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为自己的杯弓蛇影,为自己的大题小做。
可想到来的目的,和在病中外祖父的嘱咐,她还是很好地维持了自己的笑容,得体地朝他伸手示意。
“你好,你是陈星雁吧?初次见面,请坐。”
陈星雁从刚开始,就一直被她打量的目光逡巡着,浑身都很不自在。
现在听到她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用一种待客的语气和自己说话,更加不舒服了。
他没坐,而是问:“请问你是?”
“我是韩心蕊。”她笑容不变,目光从容,语气闲适,“虞北阙的未婚妻。”
“什么?!”陈星雁脸色登时变了。
看到他惊讶的反应,韩心蕊也很惊讶。
看少年脸色煞白,眼底的错愕不似假,分明是一副被蒙在鼓里的模样。
她微微一愣,随即嘲讽一笑。
果然,虞北阙没告诉他。
但今天她不是来做好人的,更加不是来做挑拨离间这种跌份的事的。
她淡淡说:“我知道你不肯相信,我有婚书,是虞北阙父亲亲手写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让我的丫鬟递给你看。”
她抬手,示意旁边的丫鬟递给他一张红纸。
“我不看。”陈星雁直接拒绝,眼眶红了起来,“你骗我,虞大哥和我说过,他没有喜欢的人,更不可能有未婚妻!”
“我没骗你,虽然虞北阙来海城拒绝过和我的婚约,但在认识你之前,他就已经接受了这场联姻,只是认识你之后,他又突然反悔了。”韩心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她身材高挑,再加上穿着带跟的小洋鞋,刚好到他下巴,看起来身高竟和他差不多。
她平静地注视着他,“我今天来,不是来破坏你们感情的,我也没有兴趣参与他的感情经历,更准确地来说,只要他能和我结婚,我不在乎他和谁在一起,喜欢谁。”
“你说什么?你不在乎?”陈星雁目光含泪,更不可置信了,“那你是来……”
“我来——”韩心蕊语气从容,“是因为我需要这一场婚姻,而他,也需要一个很好的家世相当的妻子,来助他争夺家产,我们互相合作,各取所需罢了。”
“所以,我今天只是来和你认识一下,顺便和你通通气,以后我们互不干扰,你们可以在一起,我也不会阻挠你,但前提是,你要接受有我这个未婚妻的存在,和我和睦相处。”她稍稍一顿,加了一句,“但我没想到,这么大一件事,他居然从头到尾没告诉过你,是我疏忽了。”
陈星雁流下泪,嘴唇发白。
他虽然很想骗自己,但内心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极可能说的是真的。
他极力克服着,不想在情敌面前失态,即便浑身都在发抖,他也死死克制着。
可他就是忍不住,忍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事情真的是这样的吗?那虞大哥,从一开始就在骗自己,是吗?
可是……他那天和自己说,他是真心的,没想玩弄自己。
那现在这个女人,又是从哪来的呢?
他们……又发生过什么呢?
他脸色有些白的过分了,看着大受打击,格外可怜。
看到这样的他,韩心蕊心中有些触动,但却并没有同情心发作。
她别开脸,倨傲地仰起下巴,不带感情地说:“虽然你不愿意接受,但其实你可以想想,他这样的家世,就算没有我,难道他就不用结婚生子吗?他怎么可能,不顾家人的反对,和一个男戏子在一起一辈子?”
“这样天真的梦,我从十岁开始就不做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单纯,但我希望告诉你实情,也希望你早点认清现实。”
陈星雁面无血色,耻辱地低下头,不再看她,泪水串珠般砸到地上。
他不出声,也不反驳她,只是默默嘲笑着自己的无知。
是啊,他怎么想不到呢?无非是自我蒙骗、太容易相信别人而已。
因为一点点好,就迷失自我。
他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话说到这里,韩心蕊来的目的也达成了,她挪动脚步,在经过少年身边时,递给他一张干净的手帕,“擦擦吧,不要为不值得的人流泪。”
少年肩膀耸动,双眼通红。
陈星雁没接,她也就不再坚持,放下了手帕,转身带着丫鬟走了。
重新上了车后,韩心蕊心情复杂。
想到那个流泪的少年,她似乎有点懂了,为什么虞北阙会喜欢他,为他甚至不惜违抗家族,背弃和自己的契约。
像他们这种沉淫在家族斗争中的人,习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偶尔碰见一两个纯白洁净的人,就会心生向往。
路过一家西式甜品店,她身边的丫鬟降下车窗,欣喜地对她说:
“小姐,是草莓奶油蛋糕,你最喜欢的!我们要不要去尝一尝?”
她转过头,视线投到玻璃橱窗的蛋糕上,白乎乎的奶油点缀着鲜红的草莓,看起来格外诱人。
自从打算来平京后,为了维持身材,她已经很久没吃蛋糕了。
作为一个世家闺秀,她不应该不知节制,甜食会让人发胖。
一个家族的继承人,更不应该是一个没有自制力的胖子。
“不吃,回去吧。”她关上车窗,语气平静地说。
看她兴致不高,丫鬟凑了过来,挽住她胳膊,“小姐,你是不是因为看见姑爷有喜欢的人,还养在家里,心情才不好的?”
韩心蕊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
——她既然决定和一个花心大萝卜结婚,又怎么可能在乎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只在意,虞家能给到韩家多少利益,她能不能通过这场联姻,挽救危在旦夕的韩氏银行,让躺在病床上、对她寄予厚望的爷爷安心。
“真的不是吗?”丫鬟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小姐,可是我刚刚看着,觉得那个男孩好可怜啊,他很干净,一点也不像那种戏院子里只知道勾三搭四的烂货,明明和我差不多大,还要被姑爷骗……”
“你还可怜他,多可怜可怜自己吧。”韩心蕊捏了捏她,“虞北阙虽然骗他,也是真喜欢他,把他当小少爷养着的,比起你这个小丫鬟,他的命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可是……”丫鬟瘪瘪嘴,“可是小姐,你真的不吃醋吗?姑爷喜欢别人,以后可能还有很多人,会和你争。”
韩心蕊沉默片刻,略扯了扯嘴角,嘲讽地说:“我不在乎。”
“那小姐……你喜欢姑爷吗?”
韩心蕊垂下眼,摸了摸挂在胸前的玉牌,不再说话了。
很久后。
车厢里才传来极轻的一声。
“不喜欢。”
“那小姐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喜欢什么样的?
韩心蕊目光放远,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至少不是虞北阙这样的。
她喜欢的人,要像爷爷一样沉稳,不苟言笑,行事靠谱,言语也不轻佻,更加不花心。
可是。
“这不重要了。”
==========作者有话说:==========
让大家久等。
好消息!下章最多下下章,主角就死遁了!!
到了收束的时候,作者写的很吃力,因为配角太多了,从没写过这么详细的配角,经验还是欠缺。
但不管怎么样,就算戏份不多的配角,给他们补足了背景,会让故事变得非常完整,这点作者努力去做了。
笔力这东西,肯定是越写越进步的,我会加油的啊啊啊。
(话说,写到一半,发现大家都有原生家庭的痛啊)
第65章
等虞北阙得知韩心蕊来过公馆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了。
谈到一半的客户中途打断,他脸色难看地送走客户,又给韩心蕊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 他忍了几下还是没忍住,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你为什么要去找他?我不是和你说过吗?韩家的债务危机, 我已经在帮你想办法抽调资金了,为什么不经过我同意,私自做决定?”
彼时接到电话的韩心蕊正坐在酒店沙发上喝咖啡,听到他的质问,表情很平静。
她放下咖啡,不慌不忙地说:“虞少爷, 我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妻,我想,提前了解未婚夫的感情状况, 应该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你关心的是我的感情状况吗?”虞北阙忍着脾气,没张口骂人,“你是存心干预我的生活!我不明白,你明明对我毫无感情,为什么张口闭口自称是我的未婚妻,又为什么非要苦苦坚持, 这一场毫无意义的联姻!”
韩心蕊沉默片刻。
随后语气冷淡地说:“虞北阙, 不明白的人是你,不是我。”
“作为虞家的长子,你不想争,难道其他人就不会逼你争吗?我们这样的人, 从来就没有选择的自由,你年纪比我大, 为什么比我还认不清现实?”
“而且,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你是同意这场婚约的,是你临时变卦毁约了。”
“我跟你说了,我已经在想办法弥补你了,我会通过其他的方式来让你达成你的目的!”虞北阙语气很着急,“难道对于你来说,婚姻就只是获取利益的工具吗?”
韩心蕊再次沉默,一双漂亮的眼睛显得有些黯淡。
她说:“这不重要。”
虞北阙胸膛起伏,疲惫地揉起了额心。
他自觉无法说服她,只沉下语气:“韩心蕊,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只告诉你,以后你不要来干预我的事情,不然我连原来答应你的要求都不会做到。”
韩心蕊皱起眉,一张雪白的脸浮现薄红。
她讨厌这种威胁的语气。
她扬起下巴,蓝色的宝石耳缀在灯下闪着冷烁的光。
“我说了,我没兴趣干预你们,是你自己不切实际。”
虞北阙用力砸下电话:“那行!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遇到自己喜欢的人!”
自己要规训自己,谁拦得住她?
……
挂掉电话后,虞北阙匆匆赶回公馆。
但如下人通报,陈星雁已经走了。
少年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住过的卧室也没有了痕迹,东西收拾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连封信也没给他留。
他又调转回车上,直奔凤楼园。
让刘老板给了钥匙后,他打开院子大门找到了陈星雁和薛满雪曾住过的地方。
来到台阶上,从窗外看,里面没亮灯,看着不像有人的样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一种预感,少年一定在里面。
果不其然,等打开门后,他进了里间,看到坐在床边,只穿着一身里衣的少年。
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少年的背影颤动了一下,看着格外单薄。
他呼吸收紧,忍耐着给他披衣服的冲动,把床头灯打开,随后上前走到他面前,蹲下。
他握住他的手,哑着声音说:“对不起,小星。”
陈星雁冰凉的手被他握着,往回收了一下没收回去。
他垂着头,一句话没说。
虞北阙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他红肿的眼睛,像是哭了一晚上。
心脏刺痛,他站起来,“我去找毛巾给你敷敷眼睛。”
只是没走两步,就被陈星雁叫住。
“不用了,虞少爷。”
听到他刻意生疏的称呼,虞北阙只觉心脏阵阵抽痛。
他胸膛起伏,坐在他身边说: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但小星,我可以和你保证,我根本不喜欢韩心蕊,她也只是因为想挽救自己的家族生意,才和我联姻的,她也不喜欢我。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星雁攥着手,头垂的更深了。
就在虞北阙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开口了。
“所以……之前我去虞氏公馆找你,他们说你去海城了,而韩小姐就是来自海城的,所以你是去见她了,对吗?”
虞北阙抬头,目光沉滞。
陈星雁继续说:“所以……你是真的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我,你有未婚妻,对吗?”
虞北阙呼吸一滞,心像被打了一拳,连带着整个胸腔都闷得慌。
陈星雁抬起头,平静地看向虞北阙,那双平时熠熠生辉的眼睛,此刻好像蒙上了灰尘,看的虞北阙心惊。
少年声音带着哽噎:“虞大哥,我只是想问,既然你有未婚妻,又为什么要说喜欢我?又……为什么要骗我。”
他捏着拳头,滴滴泪水砸下,“是不是因为,我就是很好骗,很傻。”
“不是,当然不是!”虞北阙眼眶泛红,上前拉住他的手,“小星,我不是要故意骗你的,我是怕……我是怕,你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讨厌我排斥我,会拒绝我的心意,更别说和我在一起了。”
他滚动喉结,低下头,“对不起,我太自私了,我怕失去你。”
“所以就瞒我到现在。”陈星雁目光颤动,双眼通红,“虞大哥,这就是你说的喜欢吗?如果我没发现,你打算骗我多久?永远也不坦白吗?”
他语气里的笃定听得人心凉,虞北阙急声解释:“不是的小星,我一开始就打算和你坦白的,但我想在解决掉这件事之后,再向你坦白,请求你的原谅的,没打算一直瞒着你!”
可陈星雁已经不想信了。
他已经信过一次了,也曾经勇敢地想去争取。
但最后的结果就是,痴心妄想。
他垂下头,泪水越流越多,洇湿了被褥。
他说:“虞大哥,你知道吗,我其实知道,你以后肯定会和其他世家小姐结婚的,但我一直在骗自己,就是不敢相信而已。”
“我很贪恋你对我的好,我希望这样的虞大哥永远是我一个人的,但没想过,你会和其他人在一起,也没想过,我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永远和你在一起。”
“更何况,现在我还想救出我师哥,而我在平京唯一认识的朋友只有你,也只有你能帮得上我。所以我没办法不去依赖你,依靠你,却没想过……这样只知道索取的我,也很自私。”
他捏紧手,声音很低,“其实也不怪你骗我,因为我就是很好骗,没有防备心,是我自己的问题。”
虞北阙心针扎似得痛,他拉过他,抱入怀中,哽着声音说:“小星,都是我的错,你不要责怪自己,是我自己愿意为你付出的,是我配不上你。”
他拉开他,看着他:“小星,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再信我一次,我一定会解决掉韩心蕊的事,好吗?到那个时候,我有了资格,再来重新追求你,你来决定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行不行?”
他声音急切,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真挚,完全不似平时那个游刃有余的虞老板,更不像外人口中那个游荡花丛的风流少爷。
“可是……”
陈星雁捏住拳头,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算了吧。”
“我们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轨道上,我们本来就是两种人,还是不要费尽心力了。”
他眼睛很酸,语调也勉强维持着平静。
他抬头,抹了把眼泪,对他笑了笑:
“但是虞大哥,不管发生什么事,还是谢谢你。谢谢你之前对我的帮助,我真的很感激,以后你有需要我帮忙的,我也一定会倾尽全力。”
听到他公私分明的语气,虞北阙深深拧起眉头,目光胶着在他身上。
他握住拳头,想上前拉住他。
只是刚刚碰到他胳膊,就被避开。
“虞大哥,这么晚了,你先…回去吧,我有点累,想休息了。”
“小星……”虞北阙上前。
却再次被少年避开,少年声音很轻,却也清晰,“对不起,我暂时……不想见到你,你可以出去吗?”
虞北阙僵在原地。
一双漆黑的桃花眼,波涛翻滚,在看到少年眼中的倔强后,又化为一抹沉痛。
他明白,如果再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少年更加反感他。
他妥协:“好,你先休息,晚上天气凉,记得把被子盖好。”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等他关上了房门,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陈星雁盖上被子,阖上眼睛。
不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视线转向窗外的一片模糊人影。
他从小听力就很好,从院子里没响起脚步声,他就知道他没走。
他掀开被子,来到柜子前,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木箱子来。
打开锁芯后,他摸了摸铜制喇叭的光滑边缘,只是随便触碰一下,他就能知道哪些地方有哪些褶皱,哪些地方有凸起,因为每天都会放在枕边观赏把玩,这成了他睡前的娱乐活动。
但是——
他拿起箱子里的东西,穿鞋走到门边。
打开门,不出意料的,是守在门外的虞北阙。
男人身披夜露,看到他后,目光如星般亮起来。
在接触到他手里的留声机后,又黯淡下来。
他把留声机重新塞到他怀里。
“我刚刚忘了,这个还给你。”
“后面的东西我会收拾好一起打包给你的。”
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
虞北阙垂眸,望着怀中的留声机,目光沉凝。
他没接,而是把留声机放在了地上,对他说:“东西送给你了,就是你的。”
“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今天早点休息。”
==========作者有话说:==========
发的非常匆忙啊啊,
我洗个澡修一下细节。
第66章
当晚, 薛满雪从戏楼回到宋池砚家后,陆世锦如约来接他。
坐在车上,他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和宁以澜交代给自己的安排,时不时出神。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答应了的事情,竟然生出一丝犹豫。
陆世锦察觉到他情绪,拉住他手,“在想什么,满雪?”
薛满雪抽回手,没说话。
陆世锦看着他离开宋家后, 表情再次恢复了疏离,完全不似人前的那般鲜活,心有些钝痛。
但很快收起失落, 而是关心地问他:“今天和顾魏芳聊的开心吗?”
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一心寻死的人,薛满雪神色一顿。
他捏紧手,颤动起眼睫。
即便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那个风姿卓越的青年,也在想着怎么让自己活下去,哪怕耗尽了心力, 在生命燃烧的最后一刻, 还在想办法照亮自己前行的路。
他如果能逃出去,一定会满足他的心愿。
他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去延续他的希望。
但前提是,他能逃出去。
想到这里, 他很好地隐藏起自己的情绪,回复陆世锦说:“还好。”
即便是他这种简短的用词, 也会让陆世锦心潮起伏,原来的失落也很快被他的回应覆盖过去。
他握住他的手,揽住他安慰说:“别担心,满雪,他的病虽然很严重,但我和宋池砚说好了,会让郑医生来给他看看的,郑医生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一定有办法的。”
薛满雪任由他揽着,再次沉默。
漆黑的眼睛黯下一片。
只有他知道,顾魏芳的病治不好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想治。
提及顾魏芳的病,气氛也凝重了很多。
车很快驶入公馆,在大厅门口停下。
等他们下了车,下人来到薛满雪面前,递给他一个盖着布的篮子,篮子和布的花纹是熟悉的样式。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陈星雁送过来的东西。
在陆世锦示意下,下人上前说:“薛先生,这是陈小少爷给您做的糕点,我一直用布盖着,还热乎着,您要是想吃,我上蒸笼再给您热一下。”
薛满雪接过篮子,打开盖布,果然看到里面黄白相间的桂花米糕。
知道这是小星送给自己的新年礼物,心情不由激荡起来。
陆世锦吩咐下人:“你去厨房热一下,再煮点汤圆,一起送上来。”
薛满雪打开隔层,上下翻了几下也没翻出信封,他拦住要拿走篮子的下人,“等等。”
下人恭敬地停住:“薛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这里面的信呢?”薛满雪问。
下人慌乱地低下头:“陈少爷送过来的时候,里面没放信封。”
“是没放,还是藏起来了。”这次,薛满雪不问那个下人了,而是冷冷地扫向的身边人,“陆世锦,我的信呢?”
陆世锦对下人说:“你先下去。”
等下人走后,薛满雪再次问:“我的信呢?”
陆世锦眼神闪烁,开口说:“我让他们把信收起来了。”
“是收起来了还是烧了?!”薛满雪提高声音,眼眶逐渐泛红。
男人僵着背脊,攥住了手。
——是烧了。
得知韩心蕊来后,而他又没拦住她,他怕陈星雁在信上乱写,怕青年得知陈星雁和虞北阙的纠葛,调查到后又会因此和他吵架,把原来一切的和平打破,他就吩咐那些下人把信处理干净了。
他这幅犹豫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无耻。”
薛满雪再不屑和他争执,转身就走。
“满雪!”陆世锦急切地拉住他,想挽救,“我让人去给陈星雁通信,让他重新写一封给你,好吗?”
“滚开。”甩掉他的手,薛满雪双眼通红,二话不说地上了楼。
陆世锦追在后面,可迎接他的,只有“砰——”关上的房门。
他起伏胸膛,将手放在把手上,刚想拧开,又犹豫地收回了手。
只能望着眼前的门板,咽动喉结,焦灼等待。
而冲到房间里面的薛满雪,坐在床边,目光沉凝。
——他开始觉得,自己在车上的那一点犹豫,是多么的可笑。
他应该逃,不管是假死还是任何其他办法,他应该不顾一切地逃。
如果他连看谁的信都决定不了,那又有什么资格谈自由?
他现在只是个,被囚禁的囚犯而已。
根本没有选择,更没有人权。
甚至这扇被他锁住的门,也会随时被男人破开。
就像现在,被迫打开的自己。
抹了把泪水,他关掉了灯,躺在床上,连澡也没有力气洗,就疲惫地睡了过去。
这一晚他睡得并不好,又做回以前的噩梦,四周冰冷,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他拔足狂奔,却怎么都逃不出,反而随着他逃跑,那个笼子越变越大,直到盖在他头顶,变成一个无处可逃的天罗地网。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门被轻轻打开,感到身边的床一重。
熟悉的气味袭来,腰上搭过一只手。
他推开那个想抱住自己的手,又往旁边床角躲了躲。
男人又跟上,坚持不懈地抱住了他,把他揽入自己怀中。
在他要醒过来的时候,男人伏在他肩上,低着声音说:“对不起,满雪,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他微微一僵,睁开眼睛,彻底醒了过来。
男人凑近,埋在他颈间,“不要不理我,和我说句话,好吗?”
明明是低声哀求的语气,可薛满雪却累极了。
他垂下眼,一根根掰开他的手,背着身盖上被子,一句话也不说。
气氛安静又沉滞。
……
自这天后,两人关系陷入僵持。
相比之前的冷言冷语,现在的薛满雪,更多时候对男人的态度,是漠视和不做回应。
哪怕男人想尽办法地去劝哄,去挽救,甚至拿陈星雁做借口,他也没有反应。
像是打定了主意再不和他说一句话。
除了每天晚上,他留在浴室的时间越来越长,白天还练起了嗓,重新唱起了戏。
而陆世锦在开年后,事情也忙了起来,商会政|府两头跑,回公馆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晚上。
每天雷打不动的,回到家就会问青年在哪里。
哪怕青年不理会他,他也会默默陪在他身边,和他说话给他洗澡,制造互动,打定了主意要引起他的注意。
直到一天晚上,他忙完回到公馆。
找遍了青年也没找到,心急之下发动起整个公馆的守卫去找青年,而他来到卧室,“唰——”一下打开浴室门,发现浸在浴缸里面的青年。
昏黄的灯光下,整个浴缸里的水都蔓了出来,而青年只隐隐约约露出一个膝盖,哪怕听到他进来的动静,也没有丝毫的反应。
“满雪!”
他目眦欲裂,一把将他从水里捞了出来,只穿着一身单薄睡衣,浑身是水的青年,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并没有回应他。
看着,竟像没了生命气息。
某些似曾相识的回忆席卷而来,那种恐慌让他险些站立不住。
“满雪!满雪!”他极力维持着镇定,颤着手指,伸到他鼻尖,喃喃自语,“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在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后,整个冻住的心脏,像打了一剂强心剂,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抱住他,疾步朝外走去,大声叫着:“医生!来人!医生!”
“咳——咳——”突然,怀中的青年醒了过来,捂住胸腔,咳嗽了起来。
陆世锦错愕地看着他,张起唇:“满雪……”
看到脸色苍白的青年,想起之前的回忆,他急忙去翻他袖口,“怎么样?受伤了吗?”在看到平滑的皮肤后,他稍稍放下心,转而来到他胸口检查,着急地问,“现在还闷吗?要不要找医生来看看?”
“放开我。”薛满雪平复了呼吸后,皱眉推开了他的手。
他从他怀里站起来,往房间里走去。
“等等。”
没走两步,就被男人叫住。
男人扣住他手腕,在他身后沉着语气问:“为什么要自|杀?”
薛满雪顿住脚步,屏息没说话。
陆世锦又坚持地问:“我问你,为什么要自|杀。”
薛满雪用力甩他的手,甩了好几下没甩开。
男人坚持不懈,展露出这几个月来少见的强势,“回答我。”
薛满雪头也没回,“我没自|杀,我在练嗓子屏息练气。”
“屏息练气?”陆世锦错愕,愣住。他这才想起,这几天公馆里的下人和他汇报过,青年确实有定时唱戏练嗓的习惯。
可又感到疑虑:什么练气需要到这种冒着生命危险的地步?
他皱起眉,犹豫着说:“可是……”
薛满雪转身,冷冷瞥他,“怎么?每天派人监视我,还不知道我的习惯吗?还是说,在你眼里,我连什么时候练嗓子唱戏,也需要经过你的同意才可以。”
“我……”陆世锦顿住,看青年冷漠的目光,嗫嚅着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满雪。”
“放开我!”薛满雪用力挣脱他,一句解释也不想多听。
“满雪!”在他离开时,陆世锦冲上前,从后面抱住他。
青年急剧挣扎,他急声说:“满雪,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烧你的信,我以后不会这样做了,你不要生气好吗?半个月了,你不理我,也不和我说话,无论我怎么道歉,你都不愿意听,可是我刚刚真的没有要监视你的意思,我只是害怕……”
“放开!”薛满雪冷冷打断他,用力去掰他手指。
“我只是怕你像我妈那样,永远也醒不过来了!”陆世锦抱住他,红着眼眶说,“我真的没有要控制你的意思,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了。”
挣扎的手顿住,薛满雪僵在原地。
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噩梦,男人的声音发着抖:“她那天…就是像你这样,一声不响、一声不吭地睡了过去,她骗我说只是睡一会儿会儿,可再也没醒过来。”
“我和我爸守了她一夜,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还是白的吓人。然后医生进来,说病人没有呼吸了,我不信,去抢那个心电仪看……上面的光,已经变成一条直线了,我拼命喊她,那条线动都不动一下。就在那天,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他那么硬朗的一个人,肩膀一下子就塌下去了。可我妈,再也不会醒过来,给我们擦眼泪了。”
薛满雪屏住呼吸。
陆世锦紧紧抱着他,哽着声音说:“你知道,大雪那天我冲到花园里,看到你手上全是血的时候,有多害怕吗?”
“我真的很怕,很怕你会寻死,会再也醒不过来……”陆世锦眼泪砸到他肩上,“我已经失去她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薛满雪心像是被石头慢捶,丝丝刺痛袭来。
他皱眉,转头看向男人。
男人脸色罕见的苍白,眼神更是流露出从未有过的脆弱,“我知道,你恨我,我有罪,但应该死的人不是你,是我。”
薛满雪捏紧手,转过头,红着眼睛说:“是,我恨你,你应该去死。”
“是……我该死。”陆世锦眼睛爬上赤红的蛛网,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颜色,“该死的是我,不是你。”
薛满雪心尖一颤,呼吸不自觉收紧。
他转过头,看向还在喃喃自语的男人。
“是我,不是你……”
他看到男人脸上浮现不正常的红,瞳孔涣散。
他拧眉,开口唤他:“陆世锦。”
“该死的是我,不是你……”男人只重复着这一句,又摁住自己额角,表情痛苦地捶自己,“头好痛!好痛!”
“陆世锦!”他拉住他,阻止他的动作,可男人充耳不闻,像是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强行控制住他,跑到房间床头柜子上,从里面摸出一瓶药,倒出二十颗喂到男人嘴里,又拿来一杯水递给他,急声催促着:“你发病了!快吃药!”
男人吃药的动作很熟练,大口吞下,急促呼吸,起伏的胸膛逐渐平静下来。
他转眸,看到手中拿着药的青年,意识恢复清明,一把将他抱入怀中,泪流满面,“满雪……”
薛满雪捏紧手,沉默不语。
眼神里的漆黑,随着窗外夜色,卷入寂静之中。
……
直到一切彻底平息。
他躺在床上,背对着男人。
陆世锦贴在他背后,轻声开口:“虽然我很想在你面前表现出强势的样子,让你依靠我、依赖我、信任我,但或许是越是掩饰什么,就越是害怕什么。”
“在我母亲出事之前,我也一直以为我是无所不能的,我做什么都能成功,事实也确实是这样的,但那天,收到她中枪的消息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以来的坚持,就是错的。”
“从那之后,我就很讨厌一切失控的场景,这会让我恐惧、害怕、紧张,只要是事情稍微不如我意愿发展,我就会觉得世界都崩塌了,会发狂发疯,会自毁沉郁,后来医生给我看诊,说这是躁郁症。”
“但我没觉得有什么可怕的,这么多年来,我早习惯和了它共存,我甚至觉得,只要按时吃药,我照样能好好活着,那种能掌控自己生命的自大,又让我开始有了掌控感,也不再恐惧什么。”
“可直到那天下大雪,这种恐惧,看见你割伤自己手腕的时候,又来到了顶峰。而今天……看到浴缸里失去声息的你,我真的很害怕,你又像之前那样,为了和我斗气,伤害自己。”
“我爸曾和我说,逝者已逝,生者应该好好地活下去。可我却觉得,既然有希望,又为什么不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去阻止?”
“所以……”他伸出手,揽过他肩膀,深刻的眼睛望进薛满雪心底,“所以满雪,一定要答应我,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如果你恨我,就来打我、骂我、拿刀捅我,怎么样都可以,千万别伤害自己,好吗?”
“我已经失去她了……”他抱着他,眼眶泛红地说,“我真的、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被他急促跳动的心脏鼓动,薛满雪垂下眼睫,默然不语。
他从没见过这样脆弱的陆世锦,也从不知道他得病的真实原因。
听到他的过往,他才得知,原来这个总是在自己面前无所不能、强势自我的男人,有这么顽固的创伤。
他很想克制自己对他的同情。
但他发现,到了现在。
他仍然会因为对方的脆弱和恳求,而心软。
他甚至想,如果按照他和宁以澜商量好的计划来,男人是不是又要经历二次创伤?
他甚至犹豫,这一切真的要做吗?
他真的要逃吗?
得知他“死亡”后的男人,又会变成什么样?
可是……
眼睫颤动。
可是不逃,他难道就继续和他维持这种扭曲的关系吗?
或者他放弃了,男人真的会就此改变吗?
在他眼中,这些真的,比得过他的自由吗?
深吸一口气。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
内心的答案告诉自己。
他爱他,是事实。
或许重来很多遍,他仍然会爱上他。
但如果他不逃,那就是彻底的背弃,背弃顾魏芳的期待、背弃宁老师的帮助、背弃苦苦挣扎的自己。
远远有很多,比爱更重要的东西。
他可以有爱,但不应该是这样彼此折磨、将对方拉入深渊的爱。
感受着男人逐渐加重的呼吸,好像是睡着了,他睁开眼。
但或许。
他可以最后再试一次。
哪怕知道,结果没有差别。
……
第二天,薛满雪早早起来去了厨房。
等陆世锦从床上下来,就看见在厨房忙碌的青年。
他几乎不敢置信,揉了揉眼睛,直到青年端着一碗粥,来到他身侧,“你醒了,来吃点东西吧,我做的红豆粥,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他睁大眼睛,彻底愣住。
青年没有等他的回复,而是重新去厨房里端另一碗粥,他这才反应过来,从他手中接过,“我来吧,满雪,别烫着自己。”
他熟稔地端过碗底,放到桌上,在青年去厨房拿筷子时,他又急忙抢过去,接过,“你坐着就好,都交给我。”
等一切准备好,他又端了些雪菜过来,依次给青年摆好碗筷后,在青年身边坐下。
他侧过身,吻了吻他脸颊,“老婆,我爱你。”
薛满雪捏着筷子,垂下眼睫。
他沉默片刻,然后开口:“陆世锦,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陆世锦端着的碗僵住,眼底划过一抹沉滞。
他抬头,“嗯,满雪,你说。”
“你放我走吧,行吗?”
陆世锦放下碗,沉默不言。
早上温馨的气氛,被倏然打破。
薛满雪说:“经过这两天,我发现,或许你之前所有犯的错,都不是故意的,你也遭遇过很多不好的事情,我能理解你的不容易。”
“所以,我想了一夜,我想原谅你。我不计较过去的那些事情了,无论是小星的事,还是我们之间的纠葛,只要你放了我,让我回归自由,我们就算两清,行吗?”
陆世锦端起碗,一声不吭地喝粥。
气氛彻底凝滞。
薛满雪静静等着他开口。
就在他以为男人不会说话的时候。
谁料他轻轻开口:“好。”
薛满雪屏住呼吸,捏起手心。
陆世锦放下粥,静静注视着他,“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薛满雪问。
陆世锦站起来,语气沉缓又坚持:“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追求你。”
薛满雪眼眶泛红,眼泪簌簌砸下。
果然。
陆世锦问:“你愿意吗?”
“为什么?”薛满雪胸膛起伏,颤着声音说,“陆世锦,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坚持,你没发现,我们在一起,很痛苦吗?”
他捏着拳头,声音越来越大,“自从我们认识,一直都在彼此折磨、互相伤害,我没感受到任何的开心、快乐,大部分时间,都在和你纠缠,就像一场轮回噩梦,根本结束不了!”
“你为什么就一定要执着于这种结果?”他站起来,紧紧捏住餐桌边缘,“你放了我行不行!算我求你了,我真的很痛苦很窒息,再坚持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你看,我问了你,你不愿意。”陆世锦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你就是铁了心,想和我一刀两断,永远和我分开,和别人在一起,让我断了这个念想,让我永远失去你。”
“所以,你不想断了这个期望,你就来囚禁我,你真的很自私。”薛满雪喉头哽噎,滴滴泪水砸到桌上。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吗?接受将来有一天,你要投入别人怀抱的事实?我做不到。”陆世锦擦拭他的眼泪,眼神沉着波涛。
他拿起餐桌布上的刀叉,递到他手心里,“或者,如果你一定要离开,那就用刀杀了我吧,这样,你就能彻底离开我了。”
薛满雪红着眼睛,抬头看向他。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他拿起刀,逼近到他喉间,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我真的、会杀了你!”
陆世锦仰头,丝毫没躲,眼底一片暗红的蛛网,含着无尽的疯狂,“那就杀了我,我宁愿死,也不想放弃你。”
“陆世锦!”薛满雪喉头腥甜,一股血气从胸口涌入,“你不要逼我!”
陆世锦闭上眼,不发一言。
薛满雪扔下刀,掉头走掉。
双目赤红,眼神空茫。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结局。
彼此折磨,永不宁息。
于是。
在一个晴天。
回到家的陆世锦,又看到沉在水缸里的青年。
只是这次。
青年彻底没醒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总算写到死遁了!
还有一些交代的逻辑和后续,然后就上时间重逢大法了。
第67章
陆府。
黑压压的绸布铺满灵堂, 牌匾上挂着白布,花圈摆满门口,大堂中间摆着个黑色棺椁, 里面躺着已无生息的薛满雪。
而棺椁的盖子是开着的。
一旁站着的宋池砚和方应卫看着守在棺材边的男人,目光沉了沉。
男人穿着深黑色丧服, 眼下一圈乌黑,胡子长了一层青茬,那张锋利的面容只剩下憔悴,唯独盯着棺材里的眼神,灼灼如光,透着一种不正常的专注。
他这样已经两天了, 不吃不喝,只盯着棺材里的人看,格外渗人。
方应卫上前, 拍了拍男人肩膀,放低语气说:“世锦,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好好振作,别太过伤心, 当务之急, 还是让他先下葬吧。”
“他没死,他只是睡过去了,他会醒过来的。”男人充耳不闻,自顾说服着自己。
宋池砚皱起眉头, 也走上前劝道:“世锦,我们知道这件事你不能接受, 但你要替他想想,他一个人躺在里面,现在你不肯合棺下葬,他怎么去往生门投胎?”
方应卫也很赞同,他们每天都会来,每次来灵堂看见的就是同样的画面,男人就守在棺材边,不吃不喝盯着青年苍白的脸看,他们怎么劝都不听,就坚信只要等的时间够长,他就会醒过来,怎么都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世锦,我看差不多时间就让他下葬吧,再过几天,要影响遗容了,他生前那么体面,也不想死了后难看。”
“他没死,他会醒过来的。”
陆世锦双眼赤红,跟魔怔了似的,只知道重复这一句。
看到他这个样子,宋池砚和方应卫深深皱起眉,彼此对视了一眼。
这时,门外一阵喧嚣,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带着绝望响起。
“师哥!师哥!呜呜呜!陆世锦你这个禽兽!是你害死了我师哥!!”
“小星,小星。”虞北阙拦着拿着匕首要冲进去找陆世锦报仇的陈星雁,死死抱住他,“冷静点,小星,别冲动!”
“我要见我师哥,你们放我进去见我师哥!陆世锦你这个混蛋,把我师哥还给我!”陈星雁推开他,扒开挡在他面前的一群黑衣人,边哭边骂,“呜呜呜让我进去!!”
“你们放手!让他进去!”虞北阙被少年挣扎开,连忙挡在他面前,朝里面呵斥道,“陆世锦,你要是还是个人,就把小星放进去。”
“拦住他们。”里面的陆世锦对门口的黑衣人下令,“他不喜欢吵闹,让他们安静点。”
“是,少爷。”一群人围住陈星雁和虞北阙,连个缝都不露给他们看。
“师哥!!放手!你们放手!”陈星雁被一个高大的黑衣人挡住,在那人胳膊上用力咬了一口,直直往里冲去,虞北阙大声叫着,“小星!”而被他咬的那个大汉,则又伸出长臂把他拽了回来,往少年肩颈上重重一击,陈星雁晕了过去。
“谁他妈让你打他的!”虞北阙接过晕倒的少年,攥拳狠狠挥在了那个大汉脸上,怒不可遏,“你找死是不是?!”
而被他打的那个黑衣大汉,完全不敢还手,捂着脸回:“对不起,虞少爷,少爷吩咐过,薛先生的灵堂要保持安静,不能大声喧哗。”
“好了好了你们退下吧,灵堂吵吵闹闹像什么话?”
还是里面的宋池砚看不下去,挥退了下人,走上前对虞北阙劝道:“你先把陈星雁带下去吧,等他醒过来你再好好劝劝他,让他平复一下情绪。”
他朝他示意,“你也看到了,现在这情况,他不会让你们见他的,我们只能再劝劝他,先等他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再让人通知你,你到时候带着陈星雁一起,来给他师哥火化下葬。”
虞北阙望着灵堂里岿然不动的男人,冷哼一声:“你们要是劝得动他就劝吧,依我看,他宁愿活在幻想里,也不愿意醒过来。”
宋池砚苦笑一声:“那没办法,劝不动也得劝啊,眼看着人都死了,总不能让人死的不体面吧?”
“自作孽,不可活。”虞北阙拦膝抱起陈星雁,冷漠地对里面的陆世锦说,“他能有今天,全是你害的,现在他死了,你还要这样对他的师弟,他死也不会安息。”
跪在棺材旁的陆世锦低下头,眸光闪了闪。
“来人,帮虞少爷搭把手。”宋池砚挥手,叫来一个大汉,去跟在虞北阙身后。
“别跟着我。”虞北阙拒绝了其他人的帮助,紧紧抱起陈星雁,暂时离开了这个灵堂。
等里面又恢复安静后,宋池砚走到陆世锦身边,看着低头不语的男人,好似自动屏蔽了四周的一切喧哗,只无奈地叹气。
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知道,到了今天,再说一些劝慰的话,也不过是些不能入耳的场面话。
他其实很能体会陆世锦的心情,他相信,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他,他也不会比陆世锦好到哪里去。
想到病床上的人,他勾唇自嘲一笑,面容有些惨淡。
也是,早晚的事,今天是陆世锦,明天不就轮到自己了吗?
心口一阵刺痛,他揉揉额心,拍了拍方应卫肩膀,示意他跟自己来到一旁,对他低声说:“他要守着你就让他守着吧,他现在还不能接受,是因为没看到薛满雪的尸体变化,等他脸上长斑了,他就能明白过来了,那时候也不用劝了。”
方应卫看他一眼,他知道顾魏芳时日无多的事,更对宋池砚这种熟稔感到复杂。
在送人走这件事上,宋池砚确实有经验,因为他也不是第一次办葬礼了。
想起多年的事,方应卫叹了叹气,只反过来拍了拍好友的胳膊,“这儿我守着,你先回去照顾顾魏芳。”
“行,等晚上我再来看你们。”宋池砚确实很疲惫,但更多的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情绪的辐射影响,“我先回去了,吃个饭,你记得叮嘱他,让他多少喝点水,干守着容易撑不下去。”
“知道了,交给我吧。”方应卫点头,让他放心。
宋池砚临走前又简单和陆世锦打了个招呼,只是男人依旧没理他,连头也没抬一下,他无奈摇摇头,走了。
方应卫递给陆世锦一杯水,“先喝点水吧,世锦,晚上还要守灵。”
男人没抬头,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棺材里面看。
方应卫重重叹一口气,陪他坐在一边椅子上,焦灼地看着和魔怔了没区别的男人。
一直等到晚上。
方应卫撑着胳膊睡着了,被门口的喧闹声惊起。
他抬头,本来以为是白天来闹过的陈星雁和虞北阙回来了,却没想到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来人一身白衣,长相俊秀,戴着斯文的金丝框眼镜,手上还提着一个箱子。
他之前听陆世锦说过,现在看到他戴着眼镜,长得还和陆云修有三分相似,几乎立刻就把他认了出来。
宁以澜?他怎么来了?
照例,门口的守卫把宁以澜拦了下来。
他皱眉,起身来到门口,抱胸对他挑眉,“你来干什么?这儿不欢迎你,你回去吧。”
宁以澜抬抬眼镜,目光越过他直奔灵堂里的陆世锦,声音不大不小:“是吗?我这里有薛满雪的遗书,你也不想看?”
一直垂着头的陆世锦,突然抬起眼睛,转头看向宁以澜。
“放他进来。”
门口的守卫放下枪,恭敬地弯腰,请宁以澜进来。
方应卫跟在他身后,警惕地看着他,看着他走到大堂里,屏气凝息。
宁以澜无视他的目光,平静地在陆世锦面前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他生前写的遗书。”
陆世锦紧紧逼视他:“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很早之前,他就交给我保管了。”
很早之前……陆世锦眸色沉了沉,那就是说他很早就写好了遗书。
他朝他伸出手,“给我。”
“给你可以,但我要看看他。”宁以澜收回信封,抬步朝棺材前走去,“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别动!”他迈出一步,方应卫就把枪抵在了他额头,“乖乖把遗书交出来就行了,别他妈废话这么多。”
“那行,那我烧了吧。”不知从哪拿出的一个打火机,宁以澜扣动按钮,火苗窜到了信封边缘。
“放开他方应卫!”陆世锦急声站起来,“你把信给我!我让你看他!”
方应卫收回手,宁以澜也按灭了打火机,再次走上前,在来到打开的棺椁前,把信封扔给了一旁的陆世锦。
陆世锦接过信封,抖着手撕开封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下去,可即便搜寻了每一个字,除了看到信封里陈星雁的名字,池瑶的名字,还有一个叫芳芳的女孩外,通篇都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不敢置信,又回过头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有自己的名字。
也就是说,青年在写这个遗书时,根本没想过自己。
眼眶酸痛,泪水滴滴砸到信纸上,晕染了一大片墨水。
“你可能不知道,在很久之前,他就写下了这封信。时间……大概是在你把他绑回家那天,那个时候,他就不想活了。”
宁以澜站在棺材前,从手心翻出一个药丸,悄无声息地塞到那个面色苍白的青年嘴里,又收回手,试探着他颈侧温度,察觉到回温后,微不可查地松下眉头。
“别碰他!”陆世锦拉过他伸到棺材里的手,双眸赤红,“看完了就给我滚!”
宁以澜被他暴力拉开,面容依旧很平静。
他甩开他的手,冷冷问道:“为什么不让他下葬?你知不知道再过几天,他的遗体会起变化?等过了戊己土日,他不仅面容会受损,也误了时辰,到时候,连地府也不肯收他。”
“这跟你没关系!”陆世锦暴怒,一把揪住了他衣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私生子而已,你以为你杀了陆云修,真没人查得到吗?还敢在这里出现?让你看他一眼已经是给你脸了,还敢对我指手画脚!”
——本来沉在黑暗里的情绪,现在又被一封信给轻易点燃,他不能接受,青年在写遗书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伪君子。
“放开。”宁以澜垂眸,冷漠地说。
“不放!”陆世锦紧绷下颚,阴沉地盯着他,“你能拿我怎么样?!”
“世锦,世锦!”一旁的方应卫见两人要打起来了,连忙上来拦,见扯不开陆世锦,又指着宁以澜鼻子骂,“你他妈能不能消停点?你一个情敌,出现在这儿,耀武扬威合适吗?滚吧行不行?不然我揍你了。”
“莽夫。”面对两个人的威胁,宁以澜不为所动,他冷漠地瞥了眼陆世锦,“他现在躺在这里,完全是因为你的狂妄自大造成的,你要是不那样逼他,早点放他走,他也不会变成这样,被你苦苦折磨,只能寻死。”
“换句话来说,是你害死了他。”
陆世锦脸色一瞬间阴沉的恐怖,他爆红着眼球,一拳打在了宁以澜下巴上,将他扑倒在地,又一拳往他脸上挥去。
而这一次,宁以澜却很快地反击回去,他摘下眼镜,二话不说地直起腰,把他踹到一旁。
“我|操,你他妈敢打我兄弟!”方应卫也跟了上来,捏拳就要往他身上狠狠砸去,“找死!让你嘴欠!”
“你让开!”谁料刚刚凑近,就被陆世锦抬手制止,“这是我和他的事,你别管!”
方应卫愣住,只得远远守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缠斗不休,在灵堂前大打出手。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本以为看着斯文的宁以澜没什么反击之力的,但没想到他打起架来也不遑多让,出手极其讲究技巧,拳拳到肉,让一向占优势的陆世锦也吃了不少亏。
他在旁边看的干着急,可有陆世锦的命令在先,他动不敢动,只能干瞪眼。
直到好一会儿,宁以澜被陆世锦踢到他带来的箱子旁,被一个沉重的男性体重砸中,那箱子突然就绷开了,露出粉红的一角。
握拳的陆世锦倏然停住,紧盯着里面的箱子看。
里面是几件干净的戏服,样式新颖、花纹精致,他一眼就看出,这是薛满雪初登凤楼园,唱《游园惊梦》时穿的戏服。
宁以澜从箱子上站起来,捡起不远处地上的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回到箱子边,他刚伸手想整理戏服,就被男人拦住。
“你别碰他东西!”
陆世锦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件戏服抱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抱在了怀中。
他埋首,仔细嗅闻那衣料上残存的松雪香,依稀和他颈项间的味道一模一样。
记忆中,那个初见时惊艳亮相、眼波流转的杜丽娘,仿佛出现他眼前,正对着自己轻声吟唱,说着那些或幽怨或凄婉的戏词。
他眼眶发酸,泪水汹涌。
宁以澜站在一旁,静静说:“他在信中说,如果他去世了,一定要穿着这身戏服走,这是他的身份,也是他获得的最高成就。他虽然不愿意当戏子,但他喜欢唱戏,他说过,唱戏能让他获得平静,也能让他找到人生的意义。”
“我今天来,还收拾了很多他之前留下的遗物,这些都是他生时的象征,是他曾获得的荣誉,都一起烧给他。”
陆世锦抱紧戏服,充耳不闻。
“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他去世的事实,但你如果想让他安息,到了地府后,能原谅你,你就早点让他火化下葬,别折磨他了。”
宁以澜声音很轻,带着沉重的哀思,“让他走的体面一点,是你能留给他最大的诚意。”
陆世锦仍旧埋在戏服里,一句话不说。
宁以澜侧过身,“我今天来,只是尊重他的遗志,来替他传话的,怎么决定看你自己。”
他抬步,就要离开这个灵堂。
“等等。”没两步,就被陆世锦拉住,他回过头。
陆世锦紧盯着他,双目猩红。
“你给我老实交代,在认识我之前,他是不是和你在一起过?”
宁以澜攥拳,阖了阖眼眸,“你真是无可救药。”
“不说清楚,就别想走。”
“没有。”宁以澜冷着声音,“我是他老师,他是我学生,我们是朋友,是知己,我尊重他,不会对他做任何逾矩的行为。”
“老师?”陆世锦嘲讽一笑,目光渗人,“老师会关系这么暧昧?你就敢说,你从来没喜欢过他?从来没对他有过非分之想?!”
宁以澜绷紧下颚,“这跟你无关。”
“你当着他的面,当着他的遗体,说实话!”陆世锦不依不饶,紧紧拉住他,“你这个伪君子!亏他那么信任你,连死之前的遗书也交给了你,可你对他是什么龌龊心思,你敢说吗!”
宁以澜用力甩开他,忍无可忍,指着他鼻子骂道:“我再龌龊也没你龌龊,至少我懂得尊重人,你不懂!你就是个无耻自私、混帐卑鄙的禽兽!是你害死的他!”
“你他妈把话再给我说一遍!”陆世锦红着眼,又扑过去,要打他,半路被方应卫拉住,“世锦你冷静点,这是灵堂,我们让他安息吧!”
宁以澜擦了下流血的嘴角,走到香烛边,给薛满雪遗体上了一炷香。
祭拜后,他掠过陆世锦身边,留下最后一句劝告。
“你要是真的爱他,就让他穿上他的戏服,体面地离开。”
“放过他,让他灵魂自由。”
陆世锦垂下头,泪流满面。
“滚。”
……
三天后。
满城白纸飘散,浩浩荡荡的送灵队伍从陆府出发。
仪仗走在最前面,素白的灵幡在灰色的天空垂下,墨黑的“奠”字,被风吹的忽展忽收,二十名杠夫抬着那口沉重的黑漆棺椁,步伐沉缓整齐。
队伍沉默地行进,沿途有好奇的市民驻足,小声议论着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豪门葬礼。
但所有嘈杂,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陆世锦的世界外,他眼前只剩下前方飘飞的纸钱,那些白色的圆纸片,覆在青石板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天色越来越灰沉,雾气弥漫,在漫天的纸钱中,下起了冰凉的雨。
在棺椁抬到殡仪馆的时候,二十名杠夫缓缓将棺材放到了等候区的架子上。
殡仪馆还在烧炉,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们去了趟厕所,等回来后,重新抬起棺材的时候,发现一直守在旁边的男人不见了。
“陆少爷去哪了?有人见到他吗?”那为首的杠夫问道。
“不知道啊,他不是说进火炉前要跟着的吗?怎么突然不见了?”
一时间,众人失了主心骨,对着棺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时,突然有人发现。
“这棺材不对劲啊。”
“这儿有个钉子松开了,谁撬开的?”一个眼尖的走到棺木前,盯着棺材的边缘,叫道。
那为首的杠夫起了种不好的直觉,“快!打开看看!”
一行人重新打开棺材,待看到里面的景象后,众人愕然。
只见穿着一身黑色丧服的陆世锦,不知是什么时候躺在了里面,他怀中抱着早没了生息的薛满雪,两人紧紧阖着眼,好似就这样睡了过去。
这极其诡异的一幕,让一众杠夫目瞪口呆。
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抬了这么多棺材,还能见到这种画面。
“陆少爷……”有人轻轻唤着,“马上要进火炉了,您赶紧出来吧。”
陆世锦依然紧紧闭着眼。
见状,众人根本不敢拉他。
这么个大活人躺里面,他们也不可能把他一起推到火炉里啊?
而且,万一他们要是没发现陆世锦,那不真坏了事了?
一行人只能原地等着,急的要命。
为首的杠夫建议:“这也不是个事啊,马上耽误时间了,我们去把陆老爷叫过来吧?”
于是。
匆匆赶来的陆泊淮,就这样看到躺在棺椁里的儿子,抱着一个男戏子的尸体,准备殉情的冲击性画面。
他疾步冲到前面,不顾众人的目光,一把将陆世锦从棺材里面拽了出来,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蠢货!”
陆世锦睁开眼睛,擦了把嘴角的血迹,面无表情,继续往棺材里爬。
“拦住他!”陆泊淮抬手,命令一行人拉住他,将他和棺材强行分开,“合棺!”
“放开我!放开我!”陆世锦死命挣扎,对身边的人拳打脚踢,可毕竟双拳不敌四手,四周的人哪怕被他打的鼻青脸肿,也将他死死抱住,让他动弹不得。
他泪流满面,对着陆泊淮哭喊:“爸!你放了我!我求你放了我!我生不如死!”
“放你做什么?让你跟他殉情吗?”陆泊淮冷冷瞪他一眼,对旁边下令,“把棺材送进火炉室。”
“我看谁他妈敢!”陆世锦双目赤红,大吼,“谁动他我杀了谁!”
有陆泊淮坐镇,在场人虽然害怕,但不敢不听,几个杠夫把棺材重新抬了进去。
很快,棺材被送到火化室里,火化炉被打开,冲天的火光,掩盖住那清瘦的身体。
陆世锦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那道粉色身影,被送进火化炉中,烈火焚烧,焦味袭来,火苗窜高,尸体化为灰烬。
海啸般的悲痛,将他淹没,心肝胆俱裂,有无数把刀将他凌迟,整个身体都被剥开了。
他嘶声大吼,痛哭流涕。
“不!!”
==========作者有话说:==========
来晚。
交代一下后续哈,两章后重逢时间大法哦
第68章
葬礼当晚。
殡仪馆伙计们撬开一口棺材, 醒过来的薛满雪从里面出来,快速换下衣物,在宁以澜的接应下, 来到宾馆隐藏。
他已经脱下了那件戏服,而顶替他在火化炉的人, 实际上是宁以澜从乱葬岗找来的死尸。
——那具男尸和他身形相似,被宁以澜提前穿好了戏服,在殡仪馆伙计把棺椁运到火炉室的时候,替他躺在棺椁里,戴上假发,在熊熊大火的掩盖下, 彻底化为了灰烬。
虽然人和人之间不可能做到完全相似,但毕竟火化室和等待室离得远,再加上他们早有准备, 一切进行的几乎毫无破绽。
而这一切,关键在殡仪馆的老板。
他是宁以澜曾帮助过的一个学生的父亲,在儿子被鸦|片毒害,是宁以澜及时发现,帮他替他戒掉鸦|片、并不计前嫌帮他争取到了考试机会,这才能他顺利毕业, 没有被毁掉一生。
出于报答宁以澜和帮助无辜的人的道义, 那个老板很快就同意了配合他们,这才让他们计划顺利实施。
而至于他们怎么算到陆世锦会来这个殡仪馆,也是薛满雪写的那封“遗书”的暗示。
想到这里,薛满雪心情很复杂, 一个人坐在宾馆沉思。
——他还记得在离开时,在前厅等待室听到的撕心裂肺的声音, 那痛苦和哀切,几乎让他认不出来,那居然是陆世锦。
他捏紧手,垂下眼睫,心中并没有逃出生天的轻松,全是被男人感染的沉重。
“咚—咚—”,短促的敲门声。
“满雪,我把小星带过来了。”门外宁以澜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回忆。
“师哥!”陈星雁肿着眼睛,哭喊着扑入他怀中,“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你真死了呜呜!”
本来心情沉重的薛满雪,重新见到这么久没见的少年,得知他安好后,心情也回暖了许多。
他抱住他,轻拍他后背安慰:“对不起,师哥不应该瞒着你的,但一开始怕计划败露,到时候连你也要被波及,所以师哥没敢告诉你。”
“师哥,你们做的是对的。”陈星雁擦了擦眼泪,无比认同地说,“我了解我自己,要是我提前知道了,肯定会暴露的,我太老实了,没什么心眼,太蠢了……”
薛满雪不赞同地皱眉:“不要这样说自己,小星你只是单纯直率,这是很多人都没有的优点。”
陈星雁却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宁愿不要有这个优点。”
薛满雪没听清,“你说什么?”
“小星赤诚单纯,确实难能可贵。就连我很多学生,和他年纪差不多,也没谁能做到他这样,更别说出生在鱼龙混杂的戏园,还能一直保持初心,只做自己。”
宁以澜在旁边也很赞同。
他递给陈星雁一张擦眼泪的纸,又转头对薛满雪说:“满雪,当务之急,你们还是尽快离开平京,我买了明天的火车票,你们坐最早一班车离开,再晚了很容易被发现。”
“好。”薛满雪不假思索点头,“留的越晚,露出的破绽越多。”
——如果说刚开始他从殡仪馆回来后,他确实被殡仪馆里的情绪影响了,但现在陈星雁被带过来,理智回归,心也落在了实地上。
更重要的是,他明白,他的出逃,承载着的不只有自己的解脱,还有顾魏芳对他的期待。
这次计划,顾魏芳也付出了很多,甚至还特意让宁以澜给他带了一笔钱,说希望以后能帮得上他,数目之大,足够在平京买一栋宅院了。
刚开始他坚持拒绝,可青年说:这笔钱不是送给他的,是支持他去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去帮助更多境遇和他们相似的人,他就接受了。
他自己也存了一笔钱,再加上顾魏芳的,他会拿这笔钱去做他一直想做的事,重启自己的人生。
“啊?”这时一旁陈星雁却张唇,意外地说,“明天就要走吗?”
这么早……
那虞北阙呢?
他还没来得及和他打招呼……
又摇摇头,目光失落。
他都有未婚妻了,他现在去就是打扰别人的生活,既然决定分开,就不应该拖泥带水。
看出他有心事,薛满雪问他:“怎么了?小星,是不是还需要交代什么事情?”
“嗯。”陈星雁失落地低下头,可又想到刚刚宁大哥说的话,他又摇头,“没事师哥,我明天可以走,自从得知你的死讯后,我就从凤楼园请辞了,那边也不会关注到我,我没什么要交代的,随时可以走。”
“算了。”薛满雪对宁以澜说,“宁老师,可以把票先退了,我们后天再走吗?我想让小星准备一下,我就留在宾馆不出门,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他来平京这么久,认识了很多朋友,需要好好告别一下,不然会留下遗憾。”
“没关系,满雪,是我考虑不周。”宁以澜对二人说,“小星慢慢准备,和朋友通知一声,这样走的更自然一点,也能打消陆家的顾虑。”
陈星雁却说:“没事的宁老师,我不用亲自和他们告别,要是真想联系他们,到时候打个电话就好了。”
他不想再去见虞北阙了,也不想再和他扯上关系了。
每次想起他,他的心就会很痛,很难过。
但这些和陪伴师哥比起来,都不重要了。
见薛满雪还要说什么,他拉住他:“真的不用了师哥,我也没什么特别想见的朋友。”
宁以澜却拍拍他肩膀,安抚道:“这样行吗?我先把票退了,今天你在宾馆,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到底要不要和朋友告别。想好了,我们再做决定和打算,最迟后天出发。”
对他这个提议薛满雪也很认同,“就按宁老师说的做,好吗?”
陈星雁犹豫了一下,最后轻轻点头:“嗯。”
“去洗澡吧。”宁以澜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等他走后,转头对薛满雪打了声招呼,“满雪,时间也不早了,你今天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随时叫我。”
“好。”薛满雪点头,跟着他来到房间门口,“我送你,宁老师。”
……
等陈星雁洗完澡睡着后,薛满雪又敲响了隔壁宁以澜的房门。
“宁老师,睡了吗?”
房门很快被打开,穿着外袍的宁以澜站在门口,看到他后关心地问:“怎么了?满雪,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衣服上还挂着水汽,明显刚刚洗完澡,薛满雪有些犹豫,“我方便进来吗?”
“当然。”宁以澜笑笑,连忙让开位置,“不介意的话,可以进来喝杯茶。”
薛满雪坐到桌边。
宁以澜给薛满雪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小心烫,满雪。”
“谢谢。”薛满雪接下茶,问出心中疑惑,“宁老师,这次帮了我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宁以澜略敛眉,沉默片刻。
最后,他抬头看向他,“我打算,送完你上车后出国。”
“出国?”薛满雪颇惊讶,“去哪国?”
“英国。”宁以澜提过桌边的暖炉,走到薛满雪身边,调了个完全能照到青年的角度,在桌边坐下,“我养父母收养我的时候,年逾四十,现在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想出国散散心。正好前段时间英国一所大学在做心理研究课题,给我致电,想邀请我参加,我同意了,顺便带我父母一起,换换环境。”
薛满雪却敛起神色,严肃道:“宁老师你告诉我,是不是陆世锦为难你,你才被逼的出国的?”
——之前他被关在公馆,听过一些报纸舆论,有段时间宁以澜被口诛笔伐,以各种名义泼脏水,他不是不知道这背后是男人搞的鬼,可他出不了门,根本做不了任何事。
“不是。”宁以澜轻轻笑笑,摇头否认。
“真的不是?”薛满雪疑虑。
“真的不是,虽然陆世锦确实和我不对付,我也不怎么对他有好感,但真的不是因为他。”宁以澜眸光微暗,认真地说,“是因为我自己。”
他紧了紧握茶杯的手,低沉着声音:“自从我对陆云修动手后,每晚都睡不好觉,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
薛满雪关切地看着他,“宁老师,这不是你的错。”
宁以澜对他温和地笑了笑,继续说:“我消沉了很长时间,后来明白,或许仇恨最好的化解方式不是报仇,而是放下。从刚开始,我就陷入了一个死胡同,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一度陷入虚无。”
“直到想通后,我想换个环境,决定离开平京这个环境,我父母或许是看出了我的心事,他们也提出换个地方生活,我想通过沉浸在学术研究里,找回自己迷失的路。”
听到这里,薛满雪什么都懂了。
平京这一年的经历,对他来说曾经是噩梦一样的存在,他不遗余力地想摆脱那个人的控制。
可他忘了,平京对身负丧母之仇的宁以澜来说,也是一个他不愿意回想的经历。
现在,他们两个人都要找到自己,重新找到活着的意义。
“宁老师。”他不由握了握宁以澜的手,安抚地说,“既然这里待着不开心,那就换地方,我支持你的选择。”
被他柔软的掌心覆上,温度从宁以澜皮肤传递到心脏,让他有些失神。
灯光下青年雪白的侧脸,更是接近神邸的弧度,牢牢吸引住他的注意力。
他蜷了蜷手心,眼中泛起波涛。
他开口,一句询问游走嘴边。
青年认真地对他说:“我在青陵等你,宁老师,如果你有机会回国,我一定会随时接待你。”
话止于喉头。
他沉默着,最终收回了这个念头。
喝了杯茶后,他们又重新聊起到了青陵后的打算。
宁以澜对他小心叮嘱:“满雪,虽然我们现在成功了,但世界上没有天衣无缝的计划,你们在青陵一定要一切小心,那边离苏州不算远,你们在落脚后,最好隐藏一段时间,尤其小心碰到陆世锦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薛满雪有一瞬间的恍惚。
随即点头:“嗯,逃出来不容易,我们如果不小心,很可能就会被他认识的人认出来。落脚后,我们会先低调行事,等到一年之后,这里的风波过去,那边稳定下来了,我们就可以做自己的事了。”
“你想的很好,满雪,凡事就怕万一,没有不透风的墙,除非有人刻意去填这条缝,不然谨慎总是没错的。”宁以澜认同地说。
而门外,站着半夜醒来,发现薛满雪不见了,来找师哥的陈星雁。
听到二人的对话,脸上流露出担忧。
他深深了解那个男人的执着。
他真的能甘心忘了师哥吗?
答案无疑是,希望渺茫。
如宁老师所说,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除非有人刻意去填这条缝。
就现在而言,有谁真正有能力,去帮到他们填这条缝的?
他垂下眼,捏紧拳头。
他现在能想到的,只有虞北阙。
可他不愿意再去见他,更不想面对他,前几天在灵堂被打晕醒过来,再见到虞北阙,他拒绝了虞北阙要带他回公馆的要求,还是自己一个人去了租的房子里,不愿意接受他一切的示好,两人不欢而散。
可……
眼中泛起波涛。
只有他知道,师哥能从陆世锦那个混蛋手里逃出来,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师哥为之付出了多少了努力。
他不愿意师哥的努力付诸东流,更不愿意重新回到过去的生活。
他们,好不容易才重新开始。
相比之下,他宁愿去尝试一下,来换取师哥的自由。
哪怕,虞北阙是他曾经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的人。
他想帮助师哥。
于是。
第二天,他主动和薛满雪说自己想和虞北阙告个别,自从来平京后,虞北阙是他交往最密切的朋友。
他没和薛满雪说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但有昨天的商量,薛满雪没有起疑心。他在宁以澜的帮助下,打了个黄包车,去到虞氏公馆,重新见到了虞北阙。
男人神色疲惫,似乎正为他的消失不见而心焦,见到他后,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不顾一切,将他抱进怀中,真心实意地道歉:“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小星,不要不见我,给我一个机会解释,好吗?”
陈星雁任由他抱着,闷声说:“我今天来,是和你告别的。”
虞北阙微怔,松开了他。
陈星雁捏紧拳头,低着头,“还有……请你帮我个忙。”
这一番请求的语气,让虞北阙眼里的光,逐渐暗淡。
他问:“什么忙?”
陈星雁把房间门关上,再三请求过男人不要告诉其他人后,和他说了一遍薛满雪没有死的消息,刚开始果然男人很惊讶,但也没有太震惊,只是听到他的要求后,那丝惊讶,被彻底的沉默取代。
“我知道,虞大哥,我不应该来找你更不应该来求你,可是……到了现在,我能想到的,只有你了。你曾说过,我们是朋友。”
陈星雁捏拳,含着希冀看他,“所以,我想求你,只要你肯帮忙,我可以竭尽所能的报答你,无论你提什么要求,就算是留在凤楼园唱戏,我也可以答应你。”
虞北阙静静看着他,不言不语,眼神带上一丝刺痛。
突兀地——
“是吗?”他揽过他的腰,凑近他唇边,垂眸说,“那包括这个吗?”
他手扣在他后颈摩挲,带来阵阵痒意,那双桃花眼放大在陈星雁面前,如湖泊般清澈见底,木兰香扑入鼻间,让他心脏停了几秒。
明白过来他的暗示,陈星雁退开一步,如受惊的雀。
“我不是这个意思虞大哥,我的意思是——”
“陈星雁。”虞北阙却放开他,转过头,侧脸看不清神色,“如果你今天是来报复我的,你做到了。”
陈星雁微张唇,“我,我真的不是,对不起,虞大哥,我……”
虞北阙望着前方,声音很淡:“在你眼里我的心意是什么?你想离开平京就一声不吭,如果不是因为你师哥,我连得知的资格也没有,更别谈听我的解释、给我机会。”
陈星雁脸色煞白,“我……”
虞北阙转头看向他,目光笃定,“或者说,从头到尾,你喜欢的不是我,是你师哥。”
——到了现在,他才明白陆世锦那句“他就是怕我抢走他师哥”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他师哥和他之间,他永远选的是薛满雪。
甚至为了他,还提出这种极其暧昧的交易。
他不禁想,他到底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向自己讨厌的人臣服也可以吗?
在这一刻,他甚至有些理解陆世锦了。
心口泛冷,他看着他,目光沉滞,“所以,我要是提出和你上|床的要求,你是不是也能答应?”
陈星雁羞耻的耳根通红,垂着头,泪水砸到地上。
他不想去解释了,或者说没有时间解释了。
到了今天这一步,他们的误会早就根深蒂固,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
再说,有什么好解释的呢?解释了他就不用娶妻生子、为他放弃家族吗?
这显然不可能。
他握紧拳,声音很低:“你要这样认为也可以,如果你能保护我师哥,你想要对我做什么,我都可以按你的要求来。”
……
第二天,清晨。
火车站。
薛满雪看着从昨天回来就脸色苍白的少年,担心地问:“怎么了小星?昨天和虞北阙聊的不开心吗?”
听到男人的名字,陈星雁像受惊的兔子,瞳孔明显瑟缩了一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看到他这样不对劲,薛满雪更不放心了,他皱眉拉住他,“到底怎么了?”
被师哥关心,陈星雁眼眶不自觉泛红,心口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强忍着委屈,抹了把泪后,抬头对薛满雪扯了扯嘴角,“没有师哥,就是突然要离开平京,让我有些不适应。”
薛满雪皱眉,显然对他这个解释保持怀疑。
这时。
宁以澜从前面过来,“票检好了,满雪,小星。”
他接过薛满雪手中的行李箱,带着二人越过月台,走到火车边,打开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背包,递给薛满雪:“这里面有水和干粮零食,应该够你们到青陵吃的。”
他又打开背包隔层,“还有一本书,也放在了里面。满雪,你要是路上无聊,就拿出来看看。”
“好的,谢谢,宁老师。”薛满雪接过他的背包,回头对陈星雁说,“小星,昨天你没睡好,你先上车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和宁老师交代一下事情,说完就上来。”
“好,师哥,那我在前面那个车厢等你。”少年点了点头。
等陈星雁走后。
“宁老师,我也有东西送给你。”薛满雪拿出袖口里的长条礼盒,递给他,认真地说,“我知道,我给你钱你不会收的,但我想表达我的谢意,这只钢笔,是我能想到最合适的礼物了,符合你的身份,也表达了我对你的心意。”
宁以澜接过礼盒打开,里面是一只宝石蓝的钢笔,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
明明是冰凉的钢笔,握在手中却有一种滚烫的质感。
他握紧笔,抬头看向青年,“谢谢你,满雪,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薛满雪轻轻笑笑,“希望宁老师,能在异国他乡找回自己,重新开始,过得开心。”
宁以澜目光触动,专注地看着他。
他咽动喉结,似乎有什么话要和他说。
这时,检票员在门口喊道:“车马上开了,请乘客们立即上车!”
“那我先上车了,宁老师,以后电话联系。”薛满雪对他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门口,却在进门的瞬间,被宁以澜拉住。
“等等,满雪,我有话想和你说。”
他疑惑回头,望见的是对方雾气中温润的眼眸。
话在喉头滚了好几下,最终,宁以澜鼓起勇气问:“你愿意跟我出国吗?”
薛满雪怔住。
宁以澜急忙补充,“当然还有小星。我保证,我会在英国照顾好你们的,无论你想工作还是考学,我都能帮你,我一定会让你们过得开心,我……”
他手抓的很紧,让薛满雪沉默下来。
很久后,他开口说:“对不起,宁老师,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答应了魏芳,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我不想言而无信。”
宁以澜轻轻松开他的手。
薛满雪看着他:“我真的很感激你,自从来平京后,你一直在帮我,哪怕自己遇到了麻烦,也不忘记带我走出黑暗。我也很信赖你,在我心里,你一直都一个很可靠的人,你不仅仅是我的老师,还是我很好的朋友。”
“但是,”他看着宁以澜,目光坚定,“但现在,我更想靠自己。我想变得独立,想自己做决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宁老师,我们应该有各自的人生,你不要顾及我,去追求你自己喜欢的,我也去做我喜欢的事,这样,我们才算没白来一场,对吗?”
宁以澜沉默下来,神情难免黯然。
——听到他的拒绝,他并没有太意外。
他只是失落,或者只是为自己的胆怯,感到可笑。
哪怕青年离开了陆世锦,他也没有信心,青年会重新喜欢自己。
他知道,现在的薛满雪,经历了这么多后,很难再对另一个人动心。
他只是自私地,借着出国的借口,想为他们创造更多的机会。
但他忽略了,现在的青年,更需要的是空间和自由。
“对不起,宁老师,让你失望了。”看他表情失落,薛满雪格外愧疚,紧张地握紧了手。
“不要道歉,满雪。”宁以澜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温和地说,“你说得对,只有成为最好的自己,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
检票员上来关隔壁的门,问他们:“走吗?马上开车了。”
“走。”薛满雪连忙应他,“对不起,马上走。”
他歉然地看着宁以澜,对他露出笑容:“宁老师,到了青陵我会给你打电话,到时候我们远洋写信,或者电话联系,多多保重。”
说完,他就要上车了,却在进了车厢时,被身后的宁以澜一把扯入怀中。
他愕然睁大眼睛,有些猝不及防。
男人跟着他上了车,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埋在他颈项边说:“保重。”
等他反应过来时,宁以澜又重新下了车。
火车开动起来,他站着车门边,看着站台下的人影,目光像一盏远行的灯。
直至铁轨尽头,人影变为虚空一点,他才收回视线,重新回到座位上。
火车鸣笛声响起。
想起那个离别的背影。
他不由打开背包,
摊开他送给他的书。
墨水,伴随着松柏香,侵入鼻尖。
一如宁以澜。
==========作者有话说:==========
来晚。
下下章重逢,大家别怕。
第69章
葬礼一个月后。
“他在哪?”
“回老爷, 少爷在楼上卧室。”
陆泊淮疾步走上台阶,来到楼上,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 他一把推开了房门。
在看清里面的景象后,他深深皱起眉头。
里面暗无天日, 窗帘全都被拉了起来,不见一丝阳光。
房间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酒味,地上三三两两堆积着白兰地酒瓶,洒的地毯上全是酒渍,整个房间就不像卧室,像个垃圾场。
他并没有找到陆世锦。
而刚刚隔着门听到的戏腔被放大, 隐隐约约是从隔壁小卧室传来的,他几步走到背着侧卧的门,果然找到了瘫软在地上的儿子。
陆世锦靠在床边, 怀中抱着个骨灰盒,埋着头看不清神色,身边有个手摇留声机,细长的电线从床头延到了地上。
里面正放着《游园惊梦》,戏词里唱着:“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梦去知何处…”
陆泊淮曾在堂会上听过的熟悉戏腔, 就这样伴随着鼓乐声, 清晰地回荡在乱糟糟的房间里,既阴沉又诡异。
而陆世锦似乎对他的到来毫无所感,他手里提着酒瓶,嘴里跟着留声机念念有词, 分明是一副沉睡在梦里、不愿醒过来的模样。
陆泊淮整个脸都沉了下来。
他抬手,对跟在身后的下人说:“把窗帘拉开!”
刺目的阳光照射进来, 靠在床边的陆世锦只反应了一秒,拿手挡了挡眼睛后,就又继续跟唱:“梦去何知处,春几又多时……梦去何……”
他胡子拉碴,整个躯干窝在角落,双肩塌陷,眼窝凹陷,像垮了精神的木偶。
眼神涣散,目光迷离。
看见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陆泊淮气上心头,他吩咐下人:“你们出去,把门关上。”
等下人走后,他揪住他的衣领,“啪”一声,用力给了他一巴掌,“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死不活给谁看!”
男人被打的头偏向一边,嘴角破裂出血,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收紧了抱着骨灰盒的手,麻木地念着:“梦去何知处……”
陆泊淮扔下他衣领,失望地揉起眉心:“真是个废物。”
他走到还在转的留声机边,拔掉电线,悠悠念唱的戏腔戛然而止。
“别关!别关!”陆世锦睁大眼睛,像个瘾君子,爬起来去够床边电线,却因为踩到了空酒瓶,一下子跌了个踉跄。
在滑到的一瞬间,他连忙抱紧怀里的骨灰盒,向后倾倒,用自己的身体去迎接地上的碎酒瓶,砸了个砰砰响,他也毫不顾惜,而是抱着怀里的骨灰盒,念念有词,“还好,还好,没事,没事满雪。”
陆泊淮见到他这个魔怔的模样,眼里崩出血丝来。
他又上前去抢他怀里的骨灰盒,不出意料地被陆世锦拼命摁住,以一种防备狼抢肉的眼神,死死瞪着他,“你别动他!你把他烧成这样了!你还要怎么样!”
陆泊淮眼眶泛红,沉下声音,“放不放开!”
陆世锦以身体抱住,癫狂地说:“不放!”
他最后警告:“放不放,我打你了。”
陆世锦死死犟住,“不放!你打死我!有本事打死我!”
陆泊淮被彻底激怒,他一巴掌扇过去,“放不放!”被打的陆世锦只知道抱着骨灰盒,癫狂地大喊,“不放不放!你别动他!”
“放不放!”
“不放!”
“啪—啪—啪—”一巴掌又一巴掌,陆世锦脸都被打红了,高高肿起一片,陆泊淮则沉着脸,继续扇他,像是杀红了眼。
最终,他似乎是打累了,最后想拿起床边的烟灰盒去砸那个让自己儿子陷入梦魇的骨灰盒,却被陆世锦动手推开,他目眦欲裂,转头去看。
只见陆世锦用一双空洞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说:“爸,你要动他,就杀了我好了。”
“你就这点出息是吗?不愿意醒过来是吗?”陆泊淮怒上心头,冷冷说,“你这样对得起你妈吗?她在天上,看到你这样会怎么想?”
陆世锦僵住动作,垂下头,停住了动作。
他颤动着眼睛,手轻微收缩。
却仍然是死死抱着骨灰盒,没有松开。
见到他这样,陆泊淮也不抢了,走到床边坐下,点燃一根烟,抖着手说:“不就是一个戏子,死了就死了,至于这样吗?喜欢的话,爸给你找很多个,找比他更漂亮的。”
“爸。”陆世锦轻轻开口,抬头看向他,“要是我和你说,给你找个和妈一样的,你愿意娶吗?”
“找死是吧?”陆泊淮额角跳动,阴沉着脸说。
“你看,你不愿意。”陆世锦声音很低,“这根本就不一样,他是独一无二的,其他人比不过他。”他垂着头,目光悲痛,“但现在他没了,是被我害死的。”
陆泊淮沉默片刻,下结论:“是他命薄,不能怪你。”
“就是怪我。”陆世锦握紧拳头,“是我逼他,是我不尊重他,才让他寻死的。”
陆泊淮沉吟,“世锦。”
“您说的对。”陆世锦眼泪砸到地上,自我否认,“我就是个废物,我根本保护不了他,母亲是这样,他也是这样。我不知道怎么爱他,只会伤害他、折辱他,让他伤心、难过,才会寻死。”
听到儿子声音里的颤抖,陆泊淮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这不怪你,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走到陆世锦身边,和他一样坐在了地上。
他伸出长满厚茧的手,擦掉儿子肿胀脸庞上的泪水,难得放缓语气说:“世锦,他只是个戏子,不配你这样为他伤心。”
“怪我!”陆世锦充耳不闻,抓住他,满面泪水,“爸,你不知道,我真的、感觉自己特别特别没用,妈死的时候,是那种无力挽回的意外,但是他……是我眼睁睁摧残死的,是我!爸!是我害死了他!明明……我明明有机会可以把他养的很好的,是我……我真的没用。”
陆泊淮深深拧起眉头。
他不能接受儿子喜欢上一个男人,但更接受不了儿子被彻底击垮。
像是无根的树,失去了停靠的港湾,只剩下空荡荡的躯体,再没了灵魂。
“我活该。”陆世锦无声流泪,不断地重复,“我活该,我活该……”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痛苦不堪。
陆泊淮眼眶泛红,伸出宽厚的臂膀,抱住陷入自我怀疑的儿子,低声说:“别哭,爸在,爸在,爸陪你走过去。”
像个孩子一样,陆世锦靠在他肩膀上,崩溃大哭:“爸!活着好痛苦,我不想活了,活着真的好痛苦!”
陆泊淮强忍泪水,颤着声音抱紧他:“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垮下去的,有我在。”陆世锦抖着肩膀,泪水肆虐,浸湿了他的衣服。
他分开两人距离,摁住男人肩膀,沉着语气,坚毅地说:“去当兵,去过另一种人生,走出梦魇,重新活过来。”
陆世锦抬头,眼泪模糊,“当兵?”
“嗯。”陆泊淮点头,想起久远的记忆,目光怅惘,丝丝悲痛浮现,“当初,我失去你母亲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母亲……”陆世锦呓语。
“但世锦,你不知道,除了你母亲,当时支撑我最大的念想,是带着你活下去。”陆泊淮坚定地看着他,“哪怕是为了你母亲、为了我,你也应该振作起来。”
“您总是这么坚不可摧,我就没见过你彻底倒下的时候。”陆世锦不确定地看着他,眸光闪烁,“我真的可以吗?这样,真的有用吗?”
“不可以也要做到。”陆泊淮确定地说,“作为陆家的人,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使命……”陆世锦低下头。
“我联系了你外公,后天就出发。”陆泊淮站起来,不再给他犹豫的机会,“再不做点什么,你会彻底变成个废物。”
“可是……”陆世锦抱紧怀里的骨灰盒,“他怎么办?我要带着他走。”
陆泊淮疲惫地揉揉额心,虽然很想否认,但出于让他振作的心态,只能妥协,“随你吧。”
他叫住守着门外的下人,吩咐说:“给少爷做点吃的送上来,口味清淡一点。”
又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陆世锦,声音清晰:“从今天开始,你戒酒。”
“还有——”
他走到门口,冷冷瞥了眼陆世锦怀里的灰黑盒子,“把家里的长生牌撤了,一个戏子,供奉在陆家祠堂,他不配。”
等门关了,里面只剩下陆世锦一个人。
男人轻轻摸着似乎还留有余温的罐子,目光失神。
很久后,一切沉寂。
他轻声说。
“不,他配。”
……
后来一年。
陆世锦去当兵了。他没有用陆家少爷的光环,而是以一个寻常的身份,从西北岭,到东北根据地,一路靠着敢想敢拼、有勇有谋的优势,一路从一个普通士兵,做到了上校。
穿过枪林弹雨,走过春夏秋冬。
他似乎走出了情绪梦魇,也不再浑浑噩噩酗酒度日,还在一次次协同作战中,结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战友。
他会和他们插科打诨、嬉笑怒骂。
完全丢下了陆家大少爷的架子,和他们同吃同住,混做了一团。
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他时常会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小吊坠。
他的副官小彭很好奇,“上校,这是什么?”
他表情凝固,没说话。
小彭接着问:“上次轰炸机轰过来的时候,您冒着险也要去捡它,这对您很重要吗?”
男人眉宇隐隐浮痛,像刮过海面的风,悄无声息涌入浪潮。
……
一次偶然,陆世锦带着大部队,穿过雪原,来到春暖花开的山谷。
“喵。”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倦怠地靠在花丛中,对经过路上的他们,小声叫了一声。
小彭首先听见,连忙跑到前面,凑近去看,“这里有只猫。”
他蹲下身体,想去摸它,却发现它脚下的伤口。
一道深深的血痕,从小猫后脚跟贯穿到大腿,不知是不是被炸弹误伤的,周围的毛发都被血黏住,呈现一片烧伤的卷曲。
小彭大感心痛,可惜地说:“伤的好重,精神看起来也不太好。”
他问周围的人:“咱部队有多余的绷带吗?给它包扎一下吧?”
“现在战事吃紧,哪来多余的绷带给猫包,人都不够用。”看他表情失落,一群人劝他,“彭子,这猫你就别管了,一个野猫,被大炮误伤,只能怪它运气不好,现在这时节,我们哪顾得上它啊。”
“是啊,今天还要赶到前线,快走吧。”
似乎听到了周围的人议论,那只猫强撑着站了起来,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穿过人群,来到陆世锦身边,在他脚下停下,突然仰躺着,举着前肢,露出柔软的肚皮。
小猫选择了他。
腿被撞了一下,陆世锦停下脚步,低头去看。
和一双琥珀色的圆瞳对上,那眼睛微微上翘,弧度清淡。
他心脏一震,瞳孔微微收缩。
某个深埋阁楼的记忆角落,被这偶然的光轻轻叩响。
那双无比清冷的眼眸,隔着戏台,幽幽向他望了过来。
“上校!它好像很喜欢你。”小彭激动地说,“一直在你身边转。”
陆世锦蹲下,撕掉绑在腿上的布,替猫小心地包扎好伤口,绕过它的腿,小心将它抱了起来,用下巴蹭了蹭它的头,“乖,不痛。”
男人神情柔和,和平时大家面前的模样大不相同,一时众人看呆了。
陆世锦抱着猫,对身后的大部队说:“走吧,天马上黑了。”
小插曲结束,一群人浩浩荡荡重新进发。
风从峡谷吹过,拂过陆世锦耳边,像一声遥远的、近乎幻觉的叹息。
白猫收起尾巴,静静蜷缩在他怀中,闭上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他摸了摸它眼睛,目光温柔。
怀中的猫似有所感,放松身体,舒适地打起了呼噜。
陆世锦轻轻笑了笑。
山谷又再次回荡脚步声,他揪下一根草,含在了嘴边,目光放远在前方。
他想。
他要养一只猫。
他应该。
先养好一只猫。
==========作者有话说:==========
来晚,没跑路,现生太忙啊啊啊!抱歉。
(发的匆忙,要大修!)
第70章
三年后。
满庭芳。
“薛老板!”
正在记账的薛满雪, 从桌边抬起头来,望着急急忙忙冲过来的文奇,放下毛笔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在阳光下, 他手指修长,一双清冷的眼睛格外明亮, 而经过三年后,如雪的气质更是被时间打磨的刚刚好,比之从前,更多了三分的从容。
即便是看了很多次的文奇,依然会被老板的气质给惊艳到。
在对方询问的眼神下,他连忙回过神说:“小凤姐她吐了, 一直在吐,好像是昨儿洗冷水澡受寒了。怎么办,老板, 还有一小时就上台了,现在观众都等着她的《魂游》呢。”
——《魂游》是《牡丹亭》中的第二十七折,主要是讲述杜丽娘在死后和柳梦梅重逢的情节。
薛满雪连忙站起来,“走,去看看她的病。”
等穿过大堂,来到后院厢房, 一群人已经等在了门口, 纷纷叫着“薛先生”“薛老板”。
薛满雪一一点头示意,迈过台阶时,摸了摸站在门口的云云的头,几步来到小凤梨的床边, 对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孩关心问道:“怎么样?身体还难受吗?”
——小凤梨是薛满雪这三年来一手教出来的台柱子,好多观众都是冲着她来的, 点名要看她的戏,戏单子一挂,晚上整个戏楼就挤满了。
两人的相遇起源于一次偶然,那时的小凤梨落魄被赶出来,是他发现了这个好苗子,并且将她带回满庭芳收养。
同戏楼里的很多无家可归的人一样,他们都把这里成了当家。
因此薛满雪是真把这群少年当家人的,首先关心的也是他们的身体,而不是戏楼的生意。
“谢谢薛先生关心,我还好,就是……浑身没力气。”小凤梨满头冷汗,咬着唇羞愧道,“我不该贪凉洗冷水澡的,您罚我钱吧,耽误了这么重要的事。”
薛满雪拿出锦帕替她擦了擦汗,关切地说:“这不怪你,现在天气闷,谁都想凉快点。”
“就是耽误了上台,这可怎么办。”小凤梨格外焦急,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要不我还是坚持一下吧,也就一折戏的事,等唱完这一折,再和那些老爷们赔罪。”
看着女孩哆嗦的手,薛满雪连忙拦住了她,“不行,你现在的身体不能上台,别留下病根。”
“可是……”小凤梨犹豫。
“先找大夫来看吧。”薛满雪转头,对刚刚门口那个少年说,“云云,你快去诊所找医生,诊金给两倍,求他一定要过来,说是有人感冒了。”
“好!”云云答应的很快,利索地跑了出去。
“薛先生……”小凤梨眼眶发酸,“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您这样重视我的病。”
“以后照顾好自己的身体,钱都是小事,身体只有一个。”薛满雪给她盖了盖被子,温声叮嘱,“你先躺着休息,喝点热水,等医生来了,给你看病开药。”
“那……”一旁候着的文奇问道,“那等会儿的《魂游》谁来唱?观众都买了票,已经喝上茶了。”
薛满雪坐在床边,沉默起来。
一众戏班子的人见状,开始自荐毛遂起来。
“我来唱吧,要不我顶上唱《梁红玉》。”
“我来吧,今天人多,《群英会》他们喜欢听。”
“我也行,《魂游》我练过半个月,就是没凤梨姐唱得好。”
……
一时间,七嘴八舌,各说纷纭。
直到一道清冷的声音:“我来吧。”
众人惊讶地看向薛满雪。
薛满雪抬头,对众人笑了笑。
“满庭芳有规矩,排好的戏不能缺席,他们今天买票就是来看小凤梨的,我们要是食言而肥,怕是以后都没人来这儿听戏了。”
这时,门外一阵躁动。
“陈先生。”
“陈先生你来了。”
而不知何时从外面赶回来的陈星雁,进门就听到这句话,顿时着急地走到薛满雪身边:“师哥,你真的要上台?”
薛满雪点点头,“小凤梨的《牡丹亭》是我一手教的,现在除了我,也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
“可是,”陈星雁皱起眉,“可是三年了,你从不登台的,这样会不会……”
被他提起,薛满雪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心中还是有余涛。
他垂下眼睫,轻颤睫羽。
随后看少年一脸焦急,安抚他说:“没事的,已经过去了。”
“可……”陈星雁犹豫,仍坚持,“就不能换其他人来唱吗?”
薛满雪说:“今天海关处的吴科长要来,不能让他空等一场。”
……
吴前程站在满庭芳门口,弯腰打开一辆奔驰的车门,对里面的人笑道:“陆处长,您请。”
一条穿着军靴的长腿从车里抬出来,随着车门打开的,是一张极为锋利的脸庞,眉目冷漠,他披着一身军大衣,腰间别着一支枪,身材高大,气势凛然,抬眸看人的眼神,极具压迫感。
“我来吧,我来吧。”从后座一起出来的小彭,接过了他的活,替男人打开了车门,恭敬地说,“处长,满庭芳到了。”
即便是看见小彭这样不待见他,但吴前程却没有丝毫的不满,反而更殷勤了,在陆世锦出来后,抬头盯着上面的牌匾看的时候,紧跟在他身侧,解释说:“听说您喜欢听戏,就给您安排了这么个地方,您看可以吗?”
陆世锦收回停留在“满庭芳”上的目光,对吴前程笑了笑,“吴科长客气了,我听不听戏都是次要的,先把正事谈完吧。”
“那是,那是。”吴前程连连抹汗,恭敬地伸手,“那您先请进。”
他喊来一直侯在门口的文奇,“小子,让你们准备的包间,准备好了吗?”
文奇活络地上前,“那肯定,吴科长要招待客人,我们还能不准备好,都是您喜欢听的戏,您就等着瞧好吧。”
“招待我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把我身边这两位客人招待好,知道了吗?”吴前程捧了捧肚子,说道。
“这位先生,不知道怎么称呼?”文奇好奇地看向他身侧气质冷峻的男人,只是在接触到对方冷漠的眼神后,退缩地止了话头。
小彭则替陆世锦回道:“走吧,先上去再说。”
……
等到了包厢后,吴前程接过文奇上上来的雪峰尖,绕到陆世锦身边,替男人斟了一杯茶,讨好地笑笑:“您请喝茶,特意让他们煮的,七成烫,温度刚刚好。”
陆世锦没接,而是点燃一根烟,“茶就不喝了,说正事吧。”
“好,好。”吴前程点头,局促地坐在了他身边。
“吴科长,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弯弯绕绕,我就直说了。”陆世锦吐出一口烟,点点桌子,看向满头是汗的吴前程,放低声音问,“前几天青陵海关稽查处查到一批鸦片,送货的司机,说是曾经见过你,这个是真的吗?”
吴前程吓得当场站了起来,“当然不是我,那都是他们瞎说的,那天晚上我在打牌,哪有空去渡口?”他格外激动,凑过来,“真的,处长,我几个姨太太都可以作证,我那天打完牌就喝醉了,在床上躺了一晚,第二天才知道渡口查出了鸦片,这事怎么可能跟我扯上关系。”
陆世锦勾唇笑笑,一言不发。
看男人似乎不信,吴前程是彻底急了,“我对天发誓,我要是那天晚上去了渡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老天的事谁说得准。”一旁站着的小彭翻了翻白眼,“您这誓言也未免太不诚心,再说您拉您的姨太太给您作证,是个人都知道她不可能不站您这边吧。”
“我……”吴前程嘴唇泛白,“我真的,处长我……”
他咬咬牙,狠声道:“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给您下跪,我要是——”
“行了。”陆世锦抬抬手,让小彭拉起他,“就是和您开开玩笑,您怎么还当真了呢?我毕竟不是青陵的海关处长,青陵的渡口,哪里轮得到我们平京来管,我呢,就是替总统来下面探探风,上面给我命令,我就按章程随便办办,交个差不多的答卷就行了,您说是不是?”
听见他明显要松口的语气,吴前程面上一喜,一抹轻蔑之色闪过,极为上道地从怀里掏出两根小黄鱼,恭敬地呈到他面前,“那是,我当然明白,陆处长不远万里,这么辛苦,肯定是希望把事办好的,属下都懂。是那些下面的人不懂事,专门挑这时候,给您添堵,我回头就收拾他们,让他们长长眼。”
他稍稍凑近,用只有二人听到的声音说:“我家里还有一箱,晚上就给您送过去,小小诚意,不成气候,您别嫌弃。”
陆世锦垂眸瞥了他一眼,摊手敲着桌子,没说话。
一旁的小彭上前接过,熟练地揣进怀里,“行了,您坐下吧,我催催戏楼的人,让他们早点上茶点。”
而等小彭出了门,拐过楼梯,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他对守在两边的士兵招了招手,等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他拿出刚刚收到的黄鱼,说二人:“拿着这个,去搜查吴前程的家,趁搜查令下来,陆处长还在拖着他,赶快。”
“是。”两边的士兵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外面变故里面却不知道,自以为一切稳妥的吴前程走到阁楼边,拉开了阁楼帘子,对男人笑道:“戏马上开场了,您等着瞧好了。”
陆世锦轻轻一笑,漫不经心,“好啊,那吴科长,我就瞧好了。”
鼓乐声响起,一声“我这游魂如在梦里一般,四处游荡,夜色寂静,墓碑前空无一人。”
极为流畅华丽的唱腔,带着熟悉的声音,竟是瞬间刺透了陆世锦的耳膜。
他一瞬间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而经常来捧场的吴前程也格外惊讶,他往台下看了看,见着台上那抹倩影影影绰绰,竟然不是自己平时见得小凤梨。
他忐忑地转头,去看男人的反应。
见到男人仿佛淬着毒的目光,他吓了一大跳,“这……”
而台下,一声“猛地一声叮咚,吓得我魂飞心颤”,又再次响起。
这次,陆世锦彻底沉下脸来,表情称得上风雨欲来。
他脸色煞白,目光如钢刀剐向吴前程,“是你安排的?”
吴前程格外懵然,但更多的是被他眼神吓到的恐惧,“不、不是我,之前唱戏的都是小凤梨,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
陆世锦再无耐心,站起来扒开他,直直往阁楼下看去。
只是瞥了一眼,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耳朵有一瞬间的空鸣,世界都安静了起来。
只见那一抹粉色背影,带着他梦里才有的熟悉,出现在了台下。
心如擂鼓。
这不可能!
他再也无法留在这里,几乎是夺门而出,跑着来到了楼下。
被他甩在身后的吴前程也紧跟其上,“陆处长,陆处长,您去哪儿。”
陆世锦耳边再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再看不见其他人,那些挡在前面的座椅板凳人影交错,全部变成了一片虚影,心脏从喉间迸发,一切的一切,变成唯一的执念,只为寻找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不顾周围观众的诧异眼神,近乎是仓惶地站在了台下正中央。
待那抹粉红的身影转过来,那张清丽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瞪大了眼睛,哑然失语。
台上的杜丽娘在看到他时,也显然懵住。
四目交汇,四周寂然。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陆世锦目眦欲裂,直接从台中央跨步到台上,抓住那抹粉红人影,抖着唇问:“你、你不是死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薛满雪愕然失语,在和男人锋利的眼神对上时,心脏停滞。
过往的回忆,如海啸般压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那些窒息痛苦的经历,险些让他晕厥而去。
他……他怎么会来这里!
两人紧紧盯着对方,一时间只剩下这片天地,连台下的观众也忘了,只是不可思议、又心惊胆颤和对方对视。
不久。
观众们开始叫喊。
“怎么回事!还唱不唱了,这谁啊。”
“就是,唱不唱了还,我可是花了钱的。”
“就是!我买了票的!浪费我时间!”
“退票!”
“退票!”
观众越等越焦急,已经有人开始往台上扔茶点了,情绪很不满,“怎么回事啊,换人就算了,还不唱。”
“闭嘴!”陆世锦大吼一声,用身体替薛满雪挡掉那些朝他扔过来的糕点,对身后躁动的观众骂道,“谁敢乱动!”
这时,办完事的小彭也带着一群士兵跟了过来,及时控制住了这混乱的场面。
而台上的陆世锦爆红着眼珠,死死抓着薛满雪的胳膊,“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你先把我放开。”薛满雪红着眼眶,极力维持冷静说,“等我唱完戏再说。”
明明是带着冷意的声音,陆世锦却觉得整个身体都活了过来,好似沐浴甘霖,让他浑身忍不住颤抖,在这样的情形下,整个心像在火上烧又像在油锅里煮,愤怒和欣喜交替,让他焦灼不已。
他想问清楚,可最终接触到青年通红的眼睛,和他看着四周惶恐不安的目光,心又猛地软下。
他咽动喉结,艰难地松开自己的手,“好。”
薛满雪极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对台下观众扯了扯嘴角,“抱歉各位,这就继续。”
锣鼓声响起,他甩起水袖,再次开唱。
陆世锦则从台上下来,走到正中间,对座位上的人扔了一沓银票,“把你位置让给我。”
“不是,凭什么……”那观众不愿意,待接触到男人冷戾的目光,心脏一跳,又看看跟在男人身后的一群大兵,自觉闭上嘴,收下钱走了。
陆世锦坐在座位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人看。
他目光称得上饥渴,从头到脚一寸寸刮着薛满雪,灼热滚烫。
连身边的小彭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没听到,只知道看着台上的人影,像是他生怕他突然跑了。
小彭见状,只得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台上的杜丽娘。
待看了几眼后,就被这台上人的气度和风华绝代给震住了,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只是悠悠一嗓,就足够惊艳,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刚刚的躁动,像是一场意外,消失无踪。
而台上的薛满雪,在这过程中,根本没有心思把戏唱好,他是用尽平生最大的忍耐力,才把词唱出来的。
迎着男人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他只觉得脚步虚浮,他想拔腿跑,更多的是一种绝望,淋头而来,浇灭了他所有的冷静。
最后,他只能凭借着职业素养和上台经验,把这一场戏给唱完了,匆匆谢幕。
等吴前程越过重重人影,好不容易又花了一倍的钱,买到陆世锦身边座位时,鼓乐结束,男人却直直跟着台上的杜丽娘走了。
他一脸懵然,问身边的小彭,“这……这怎么回事?”
“不知道。”小彭也很纳闷,看他等的着急,又对他吩咐说,“您先等一会儿,我去问问情况,等陆处长回来,再和您继续商量。”
而此时。
“满雪!满雪!”陆世锦焦急地穿过后台,从一众正在等待的演员中,搜寻着薛满雪的身影。
他心急如焚,眼见着明明刚刚还看得见的身影,竟然一瞬间就消失不见。
小彭这时跟上来,找到男人,“处长,他们带着的人已经出发了,吴前程还在外面等,您要去见他吗?”
谁料,陆世锦却像没听见,而是白着唇问他,“你看见刚刚那个在台上的人了吗?”
“没看见。”看着脸色苍白的男人,他心中惊讶,随即疑惑问道,“处长,那个人是……”
“你派人去搜,查遍这个戏楼的每个角落!”陆世锦红着眼眶,“一定要找到他!”
虽然不懂男人的目的,但小彭还是点头说:“收到。”
可能是巧合,没等小彭派人找到薛满雪,陆世锦却在戏楼一个转角碰到了正欲躲他的青年。
“满雪!”他大喊一声,让背对着他的薛满雪停住脚步。
他一把冲过去,抓住青年胳膊,“你要去哪!”
被熟悉的气味包围,薛满雪脊背僵住,心脏如冻住,无尽的恐慌袭来。
陆世锦拉过他,让他正对着自己,红着眼眶说:“你为什么要骗——”
只是目光在青年转过身后,看到那张雪白的脸,又倏然停住。
刚刚的质问,被一种近距离注视的饥渴取代。
他以眼为尺,一寸寸盯着他的脸和身体看,丈量他这些年的变化。
从他每个五官到清瘦单薄的身体,还有他悄然变化的气质,以及那张曾经柔软,此刻却苍白无比的唇。
原本的愤恨,被一种心疼替代。
他瘦了,但是风华却不减曾经,只是看自己的眼神格外冰冷,还有一直紧紧攥住、颤抖着的手。
他为什么要害怕?还有这个眼神?明明骗人的是他啊。
他感到很委屈。
三年了,他竟然悄无声息骗了自己三年。
也就是说,他一直以为的死亡,是他精心策划的逃离?
可他的心早就被重逢的喜悦填满,那些计较得失也不再重要,他更关心他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是怎么一个人在青陵立足的。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揽在怀中,紧紧抱住,那柔软沁骨的触感和芬芳的松雪香,让他整个声音都在抖:“我终于、终于又找到你了,满雪,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怎么变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是怎么在青陵……”
直到腹部一痛。
他低下头,看着血流如注的伤口。
似乎是没反应过来,瞳孔微微张大,目光怔愣。
只见一只锋利的匕首,埋入他腹部肌肉,而那只匕首尽头,是一双修长白皙的手。
一直低着头的薛满雪,抬头看向他,目光颤动,双眼通红,泪水如串珠般,混着血,滴滴砸在他手上。
“你这个畜生!你、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
痛恨和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从那张他魂牵梦绕的唇中吐出。
“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摆脱你,好不容易,一切都变好了,你为什么要再次出现!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被利刃刺入,肺腑都在绞痛,而这一切,却不敌面前人落下的泪。
他忍着疼痛,用干净的手,轻轻替他擦拭掉眼泪,“别哭,满雪,都是我的错,你别哭。”
“你就应该去死!去死!”薛满雪却充耳不闻,直把刀往里送了一寸,像杀红了眼,应激反应大于理智,将他狠狠推到在地,“你去死!”
陆世锦倒在血泊中,整个腹部汩汩往外流血,格外渗人。
而听到他身体砸向地面的声音,薛满雪像是刚反应过来,眼神凝聚起神采,随即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目露仓惶。
他看着地上的男人,抖着唇说:“我……我不是……”
陆世锦气若游丝,却还有力气安慰他,“不怪你,满雪,不怪你,我没事。”他捂着腹部,想撑起身体去看他,“满雪,我……”
可话没说完,脚步声响起,青年像看到了谁,拔腿就跑了。
小彭的声音远远响起:“谁!”
等小彭来到他身边时,青年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小彭蹲下来,震惊地看着满身是血的陆世锦,将他扶起来后,连忙对身边的士兵吩咐:“陆处长受刺了!快!跟上那个人!”
“别追他!”陆世锦咬着牙,一把拽掉脖子上一直戴着的吊坠,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伤口,被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陆处长,您没事吧!”看他龇牙咧嘴,小彭连忙上前,撕下自己绑腿的布袋,简单地替男人包扎了一下,着急地说,“您还是赶紧先去医院吧。”
“我没事,扶我起来。”陆世锦在他的搀扶下起来,目光逡巡向四周的人,冷冷下令,“今天的事,谁都不准透露出去,谁要敢在陆部长面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谁,都听到了吗?”
迎着他威慑的目光,一众人低下头,“知道了!处长!”
……
这件事就这样被陆世锦摁在了摇篮里,藏得死死的。
而那边控制完吴前程,小彭就将受伤的陆世锦送进了医院。
不知道是不是他命够硬,或者是薛满雪当时留了一手,并没有伤到他的器官,虽然伤口看着很吓人,但实际上不怎么深,所以陆世锦只动了个手术,包好伤口后,当天就摆脱了危险。
从病床上醒来,他让小彭联合安瑾,调查了一下当年的事实真相。
在薛满雪“死”后,出于无法接受,他不是没有搜寻过青年的痕迹,还派过人去苏州找过池瑶,女人只说搬家了,他也没找着,只得悻悻而归。
一切的一切,没有丝毫踪影。
他本就没抱什么期望,搜寻全国,也只是自欺欺人。
后面过了一年,他奔赴一线,忙于战事,就放弃了这件事。
可现在想来,这件事蹊跷太大。
别说是离苏州不远的青年,即便青年去到更远的地方,在他的搜寻网下,也应该会暴露行踪,可这三年,竟然没有一个人查到过他。
那是谁替他隐瞒的呢?
谁又真的有能力替他隐瞒呢?
近乎是第一时间,他想到一个人,于是打过去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声音不咸不淡:“怎么?有什么事吗?”
陆世锦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薛满雪没死,一直在替他隐瞒,对吗?”
两人很久没联系,虞北阙没想过他会给自己打电话,现在乍然听到男人知道了真相,他很意外,却并没有太慌乱。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见到他们了?”
他没说“他”,而是说“他们”,这其中就包括陈星雁。
陆世锦却跳动起额角,“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直把我蒙在鼓里。”
虞北阙没回,脑中划过一个人影,有些心不在焉。
“虞北阙!”电话那头已经开始吼了。
声音刺穿耳膜,虞北阙笑了笑,坦诚道:“是啊,他逃走,是我帮他隐瞒的。”
“你他妈的。”陆世锦咬牙,“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这些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故意找茬是吧?”
“你误会了,这不是我主动帮他的,是有人求我帮他,我不得不答应。”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见的最后一面,少年那声脆弱的哭泣,虞北阙目露失神。
“为了那个小兔崽子,你就这样骗我!”陆世锦怒极,“你知道我三年怎么过的吗?!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从鬼门关走出来的?!”
想起这些年的经历,和这个间接的始作俑者,他狠厉地说:“我告诉你虞北阙,这件事我跟你没完!”
“嘟——”一声,电话倏然挂断。
陆世锦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气上心头,又重新打了过去,还没等他开口,那边就说话了。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我不帮小星,他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虞北阙语气中透着无奈,还有怅惘,“三年前,自从韩心蕊找过他后,他就和我生了隔阂,再也不愿意理我了。”
陆世锦听他提起过往,冷笑一声:“那怪谁,还不是你自己作的,你要是当时早点跟他说,他也不会不愿意理你。你活该。”
“是,我活该。”虞北阙垂眸,语气失落,“一切都已经晚了,他对我彻底失望,是再怎么挽回也没用了。”
或许是两人同病相怜,或许是有薛满雪这层缘故,姻亲带里,听他失意的语气,陆世锦也短暂地忘了过往,不再挖苦讽刺他了。
虞北阙问:“你见到他了吗?他现在怎么样?”
陆世锦不耐回复:“没见到,既然跟在满雪身边,应该是好好的。”
“哦,我倒是忘了,你怎么可能有心思去看他。”虞北阙失笑,换了个话题,“怎么样?见到薛满雪了,人活过来了,你不高兴吗?”
被他这样问,陆世锦心里五味杂陈。
当然高兴。
何止是高兴,简直是狂喜。
可是想到青年绝然刺向自己的那刀,他又感到刺痛。
他不怪他,他只是后悔。
都是他,要不是他曾经那样伤害他,他又怎么会不惜一切代价地用那样极端的方式离开,又会因为恐惧见到他而失控?他给他带来那么多痛苦的回忆,他恨他是应该的。
他只是害怕。
害怕这一次见面,青年又会多么迫不及待地离开自己。
他们之间,又会不会再没了机会?
他不能接受,跨过生死,重来一遍,他又要眼睁睁失去他。
或许是自知理亏,也或许是两人把话说开了,也没什么好扭捏的。
虞北阙干脆说:“之前的事算我对不起你,改天向你赔罪。但人要往前看,世锦,既然你们有机会重新见面,那就好好聊聊吧,解开误会,解开心结,重新开始。”
听到他这样说,陆世锦却深深叹了口气。
“心平气和应该很难,他一见面就给了我一刀。”
听到这里,虞北阙不可思议:“这么刚烈?”又在对方沉默时,忍不住笑了笑,“不过该说不说,他这个脾气和胆量,倒是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岂止是胆量,刀法都比以前好了很多,只差一点,就能当场杀了我。”陆世锦神色黯然,他不为被薛满雪刺伤而伤心,只为两人根深蒂固的矛盾而惆怅。
似乎听他心有不甘,虞北阙自知这件事由自己而起,头一次坦诚公布放下芥蒂地和陆世锦交流起来。
“但是世锦,我还是劝你一句,以前跟你说你不愿意听,我也知道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才教的懂。现在经历了这么多,我相信你一定能明白——”
“你最好不要逼他太紧,不然他肯定会再次躲起来的,弹簧反弹太多次,就会失去弹力,以他的性格,到时候,哪怕不用我帮忙,他也能让你永远找不到,或者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你小看我了。”陆世锦抬眸,目光坚定,“这次,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逼他了。”
“那你要用什么办法接近他?”虞北阙很好奇,“送礼?死缠烂打?跟在他身边?”
“都不是。”陆世锦沉声说,“以一种他能接受的方式。”
——他要以一种新的姿态、不管是尊重,还是守护,摒弃一切。
留在他身边。
以一种青年能接受的方式。
去爱他。
尊重他。
电话那边,虞北阙沉默下来,似乎对他的态度感到意外。
随后,他展颜一笑,“三年了,看来你真的变了很多。”
陆世锦沉着声音:“经历这么多,我还不改,像以前一样莽撞,那我得多傻?”
“知错就改怎么会是傻?”虞北阙似乎想到什么,目光黯然,“我只是羡慕你,一直这么有勇气,不顾一切。”
——不像他,看似洒脱,实则懦弱,不敢面对自己的错误。
这么多年,连找都不敢找他。
……
挂掉电话后,陆世锦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星星,沉思反省。
他知道。
基于以前对薛满雪的伤害,他现在重新追求他的难度,远远比之前高得多,甚至可以称得上难于登天。
这个事实,让他心火灼烧。他甚至能预想到青年对他的态度,是多么的冷漠和决绝,就像今天向他刺来的一刀。
可他虽然焦灼,却不恐惧。
他依然充满希望。
他相信,只要人找回来了,后面的事情,一定会峰回路转的,不是么?
……
虽然这边陆世锦已经下定了决心,薛满雪却开始方寸大乱。
恐惧、震惊、刺伤陆世锦后反应过来的害怕,伴随着以前的所有痛苦,让他几度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当天离开后,他关了戏楼的门,停下了戏班子的排戏,不顾陈星雁询问的目光,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一口一口地给自己灌酒。
他泪流满面,不可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努力,还是逃不开命运的捉弄?还是逃不开陆世锦的追踪?
他还能去哪?还能怎么逃?
放下酒杯,他站在脸盆边,洗起自己鲜血淋漓的手。
望着手上的血迹,他自顾失神:为什么?为什么当时还是心软了?为什么不直接往他胸口捅?他在犹豫什么?
而这时。
门外徘徊着陈星雁,正不断地拍着门,“师哥,师哥!”
他耳朵一阵嗡鸣,捂住头痛不已的额头,快速思考着办法。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猛然站起来,一把拉开门,对等着他的陈星雁说:“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看到他苍白的脸,陈星雁焦急不已,“师哥……你怎么了?”
“现在就走,立刻。”他拉过他,吩咐说,“小星,你带着弟弟妹妹们收拾东西,带上地契,还有钥匙,马上逃。”
得知陆世锦来后,陈星雁心也很乱,但他除了担心师哥,还有深藏在心底,那段曾经留在平京的回忆。
但看着面无血色、神情惶恐的师哥,他又感到格外心疼。
他毫不迟疑点头,“好,我们走。”
他转身,开始喊文奇,叫了所有人,连夜收拾行李。
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
他给了他们一种选择,如果不愿意跟着他走的,可以和文奇以及养病的小凤梨一起留下来,继续唱戏,满庭芳永远是他们的家。如果想跟着他走的,现在就收拾行李。
刚开始一群人格外懵然,但最终没犹豫多久,还是选择了跟随他们。
在他们心里,有薛老板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
他们是一家人,无论何时,应该抱团走在一起。
就这样,处理完剩余的事情后。
当天晚上。
一群人来到了港口,准备坐私船走,在搬行李的过程中,却遇到几个干练的船夫,和他们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便熟练地帮他们搬起了行李。
陈星雁一脸疑虑,拦住他们,“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那为首的人说:“哦,我们是陆少爷派来照顾你们的,知道你们要走,特意来帮你们搬行李。”
薛满雪瞪大眼睛,面色煞白,“什么?”
陈星雁更不可置信,“你们说什么?那个混蛋人呢?”
“您、您是说陆少爷吗?”那个船夫看他这么激动,还是解释说,“他不在这里。”
薛满雪收回一口气。
那船夫看看僵直不动的薛满雪,说:“只是薛先生,陆少爷让我和您说一声,他还在医院养伤,知道您现在不想见他,他不会出现在您面前,让您别害怕。还有您别担心,他身上的伤没事,几天就好了。”
——至此,薛满雪才明白过来,只是短短一天,男人就已经打听到了他的住处,自己的一切行动,不过是自作聪明。
只是,既然知道了,又为什么会来放任他逃走?!
以退为进?
还是说,他在玩弄他,喜欢这种将他重新掌控在手心的感觉?
他冷下眼神,嘲讽一笑。
“薛先生,我们还走吗?”
身后的云云,怯懦地拉了拉他衣角。
他猛然回过神,看向身后船上,一群惶恐不安的人,望着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神,心像被石头击中一样,从未有过的愧疚,让他认识到现在的自己,是多么的任性。
——他只顾自己逃生,反应过度,却怎么不想想这群跟着自己的少年少女,是多么奔波劳累,彻夜不眠?
再说。
他已经被陆世锦发现了。
他能去哪呢?逃跑有什么意义呢?
他伸手,摸了摸云云的头,轻声说:“不走了,我们回去吧。”
陈星雁很意外,“不走了?”
“嗯,不走了。”他点头,弯腰去搬行李,“这么晚了,先回去吧。”
“可是……”陈星雁目光担忧,“可是那个混蛋发现了,怎么办?”
“既然已经发现了,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薛满雪目光疲惫。
于是。
一群人在船夫的帮助下,又开始重新搬起行李。
……
而他们忙着搬行李,却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个巨型轮船后,隐藏着的高大人影。
夜色中的港口,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浑浊的江水拍打着生锈的船身,发出沉闷的呜咽。潮湿的雾气从江面升起,缠绕着昏黄摇晃的船灯,将远处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腰腹上还绑着纱布的陆世锦,正躲在不远处,隔着这片模糊的、流动的昏暝,盯着前方的清瘦人影看。
他贪婪地、缱绻地看着这三年消失的人。
和初次见面的失态不一样,他眼神沉着光,好似要透过重重夜色中的浓雾,看清他们之间的障碍,看清这个自己亲手错过的人。
等一群人陆陆续续收拾好,他也坐上汽车,跟在了那辆载着希望的车后面。
直到来到一个院子。
薛满雪带着他们卸下行李,疲惫地走进了大门。
身后传来树枝踩踏的声音。
他若有所感,回过头去。
迎着那双清冷的目光,
躲在树后的陆世锦,慌乱地握紧了手。
==========作者有话说:==========
再次鞠躬,道歉。
(发的匆忙,要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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