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车库时,手表时间定格在凌晨一点。
雨短暂地停了一阵,拍打屋檐细碎声响渐渐归于平淡,如同每个平常深夜那样。
车子熄了火,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绕到后方拉开车门,一如往常地沉默等待雇主下车。
可这一会,后排迟迟没有动静。
司机疑惑抬头望去。
车库自动灯光亮得充足,将车内景象映得清清楚楚。
靠窗的男生合着眼,浓密睫毛洒下大片阴影,睡得很沉。
脑袋不时轻点,纤细摇曳的身体好似下一秒就要随着他惯性失去平衡。
也许是深夜驾驶带来短暂的混沌感,眼见着人马上要倒出车外,司机竟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托住男生摇摇欲坠的脑袋。
手掌将要触到男生脸颊的当口,一只手臂截住了他的动作。
沈延斐揽住施情的腰,意识不清的男生整个人顺势倒进他怀里,白皙脸颊轻磨蹭,仿佛终于找到了舒服的靠枕。
这种依赖的情态,也方便了沈延斐下车时顺理成章拦腰抱起男生。
以公主抱的姿势。
他抱着人径直走向电梯,步伐稳健,仿佛怀里不是一个成年男性。
临了还不忘嘱咐司机回程注意安全,没有回头,语气是惯常的温和。
司机的手顿在空中,等人走远了,才想起来似的慢半拍“诶”了一声。
他心有余悸。
他跟着沈济霆沈总至今,少说有十年了。
调过来给沈少爷当司机也快满两年。
他一直认为沈少爷和沈总不同,是最好说话不过的。事少钱多,凡事也会站他们的角度上考虑。
这年头,这样的老板可不多。
可刚才,他差点碰到沈少爷弟弟的刹那,他见着了那种熟悉的眼神。
眼睛微微眯起来,瞳孔一闪而过锐利的视线,跟把刚开刃的钢刀似的冷意十足。
和沈总训人的样子像了个十成十。
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心理素质再高的人也要冒冷汗。
司机打了个寒颤,搓去手臂上浮起的鸡皮疙瘩。
到底是亲生的,表面看起来再纯良,也是吃人不眨眼的狼。
相比之下,那沈总领养的小子,就跟进了狼窝的兔子似的。
他模糊记得十年前那桩旧事。
施情的父亲他打过交道,人好,老实,死得早,实在可惜。
他轻轻叹了口气。
-
沈延斐在s市有好几处房产。
这处郊区边缘的独栋别墅,离金河山庄最远。
但这里环境清净,人烟稀少,周遭是茂密的森林,若不说是在s市,更像某种隐于偏僻的深山中。
出行必须有车,还得熟悉路线,没来过的人,也许连几百米都走不出去。
就像一座精美的,专为某人而设的牢笼。
沈延斐把人轻轻放上床。
拧开台灯,暖色浅淡光源洒上男生熟睡的脸。
许是累极了,施情连眉都没皱一下,呼吸依旧平稳。
灯光下,他的肤色似乎更显得细腻。
乌黑发丝陷入雪白的枕头,飘散在脸周围,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着,恬静得像幅油画。
沈延斐低着头,在这暖色的光晕下,手指勾去飘散到施情脸边的一缕碎发。
动作轻柔,可他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那张俊秀的脸绷着,唇边的弧度冷淡。
原本,这幅画面是只有他一人能看见的。
可也许,已经有不知哪来的人也窥见了这抹亮眼的白。
叮咚一声,床头手机忽然亮了。
沈延斐抬眼望去。
纯黑机身,几年前的旧款。
是施情的手机。
收到人不见了的消息,他提前让人把施情的私人用品从医院和沈家主宅一并带了回来。
他熟练划开不属于他的手机。
连号数字密码,默认屏保,没有短信,没有社交软件。
联系人界面孤零零躺着一个人。
唯一弹出的消息,还是适才弹出的垃圾短信。
足以看出使用人几乎从不社交的孤僻。
翻来覆去检查一遍,沈延斐合上手机。
手机内部安装的定位很准,监听功能一切正常。
只是常常不被主人带在身边,难以发挥全部的效用。
不过现在也不需要了。
指尖触碰上男生的眼角。
施情不满地偏了偏头,口中嘟囔。
“冷……”
沈延斐失笑,睫毛下琥珀色的瞳孔,情光漫溢。
他正要抽回手指,却又听见男生微弱的呢喃。
“别弄了,萧衍……”
指尖微顿。
眸中温度顷刻间褪的一干二净。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噼里啪啦打上玻璃,无端令人烦躁。
沈延斐表情未变,他甚至还带着素日温润的笑意。
轻轻掀开盖在施情身上的被子。
微微敞开的衬衫下。
肌肤光滑,除了耳朵上轻微的印子,似乎很干净。
他改变主意了。
他听话的弟弟似乎最近被什么人带坏了。
作为哥哥,他应该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野狗留下不该留的痕迹。
手指抚上第一颗纽扣。
-
第二日午时,卧室窗帘没有关紧,阳光透进床头。
施情揉着眼睛坐起身,睡眼朦胧,乌黑长发及肩,又被白皙手掌烦躁挥至脑后。
头顶翘起几缕碎发,眉心轻蹙。
明明一觉睡到天亮,可施情却觉得肩膀疼,大腿酸,总之哪都不太舒服。
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上了睡衣,纯棉布料,贴肤质感。
可就是由于这布料太过柔软了,摩擦某处的时候,肿胀的刺痛感也异常强烈。
施情撑开领口,低头朝里看去。
好红。
已经肿了。
难怪又痒又麻。
施情皱了皱眉,心想快入冬的天气,会有虫子吗。
还咬在这么奇怪的位置。
正疑惑的时候,003的声音幽幽响起。
【昨晚你睡着后,是男主抱你回来的。】
【中途他给你换睡衣时候,我被屏蔽了。】
施情怔愣一下,睫羽飞快地眨了眨。
唇边勾起轻浅笑弧。
“难怪我身上这么干净,不愧是男主,还是很细心嘛。”
……
003沉默,又开口。
【小情,这不是重点。】
施情无端在这机械音里听出一丝无奈。
有些熟悉,在他偷吃冰淇淋被逮住后,那个年轻护工对他说话的语气。
明明只比他大一点,却每天都来照顾他,家境一定贫寒。
也不知道,他离开之后,那个护工会这么样。
想到了往事,施情垂下眼帘,有些心不在焉。
“我知道你们系统是很人性化,很注意保护宿主的隐私的。”
“放心吧003,我相信你不会偷偷看我洗澡的。”
一口气提起又落下,003彻底梗住。
短暂静默后,响起嘎吱一声。
施情坐在床上抬眼望去。
沈延斐推门进来,他今日穿了件米色毛衣,清俊面目更添温和。
“小情,昨晚气温低,有不舒服吗?”
他走近床边,熟稔用手背探施情额头的温度。
男生乖乖低着头,漆黑眼眸定在虚空某处,一动不动任他动作。
由于病弱,男生的肩膀格外瘦削,大了一个号的纯白睡衣挂在身上,领口大开,白皙肌肤袒露,就像一个漂亮的人偶娃娃。
沈延斐的眸色暗了暗。
母亲过世得早,很小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同伴,只有个母亲留下来的长长直发的娃娃,无论换上什么衣服都是脱俗的漂亮。
“哥哥,可以帮我拿一个创口贴吗?”
男生忽然抬眼,幽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就像娃娃忽然有了生命。
沈延斐收回手。
“哪受伤了?”
施情咬了咬唇,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事……”
他自以为将羞赧隐藏得很好,可耳尖的通红还是彻底泄露了主人的心思。
沈延斐扶正施情低垂的脑袋,二人对上目光。
语调温和,不紧不慢,好似天然带着令人信任的亲和力。
“小情,之前让你搬出去的事是我疏忽了,你身体那么差,还是呆在我身边,我比较放心。”
瞳孔微微放大,蝶翼般的睫羽颤抖,像是不敢相信似的,施情小声重复了一遍。
“呆在哥哥身边?”
沈延斐点点头。
“你不愿意吗?”
施情飞快摇头,生怕面前的人反悔,他一把抱住沈延斐,头埋进温暖的颈窝,声音闷闷。
“我要一直呆在哥哥身边。”
手臂自然环上细腰,拥抱间,不可避免有所摩擦。
微麻触感传来,施情小声地低哼了一声,这声音很轻,落在耳边,像只脆弱的幼猫在叫唤。
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沈延斐轻轻抚摸男生的头顶,动作轻柔。
“那就好,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哥哥说。”
说完,他抬眼,对上施情的目光。
男生咬着唇,像在忍耐着什么,眼尾一片薄红。
喉间微微一紧,沈延斐的笑意更深了些。
“所以小情受伤的地方,需要让哥哥帮忙处理吗?”
施情垂下头,手指犹豫地放在领口的位置。
他微微抬眼,接受到沈延斐包容一切温和的眼神后,缓缓解开第一颗扣子。
锁骨线条流畅光滑。
“两个地方,好像都破了……”
【等下……】
003制止的声音陡然消失。
-
陈姨做好早饭,去卧房叫人吃饭。
姓沈的少爷是他的雇主,人好又大方。
她只要每天做两顿饭,就有一大笔工资。
今早雇主特意吩咐,他有个弟弟要来长住,身体不好,食谱要更加讲究。
为了给雇主弟弟留下个好印象。
她使劲浑身解数,煮了粥,中午的汤也煲了。
沿着地毯上楼。
第一间就是小少爷的卧室。
门紧闭着。
陈姨礼貌地敲了敲门。
短暂静默后,她听见一道沉稳男声。
“什么事?”
她听出来了,是沈延斐的声音。
“沈先生,早饭好了。”
“稍等。”
门内传来阵阵窸窣响动,像是衣服摩擦的声音。
然后一段更长久的沉默,久到陈姨以为门内不会再有回应了。
卧室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生走了出来,脸颊微红,眼角氤氲着雾气般的水光,仿佛处于刚哭过的迷蒙之间,朦朦胧胧,眼底情愫瞧不真切。
像是没想到门口还站着个人,男生被吓了一跳,快速退后两步。
动作幅度太大,男生轻轻嘶了一声,耳尖颜色更深,殷红得滴血。
陈姨率先回过神,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小少爷是吧,早餐快冷了,和沈先生下来用餐吧。”
施情点头,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沈延斐牵着他的手走下了楼。
下楼时,男生微微弓着身子,不是自然产生的驼背姿态,而是似乎不想让胸膛触碰到衣服的奇怪姿势。
肩膀轻轻挺起,透过薄薄的布料,似乎能瞧见那瘦削突出的骨节形状。
很是奇怪的氛围,要说亲密,也没什么过分的搂抱,可要说是亲兄弟,未免也太腻歪了些。
反正陈姨没见过有兄弟互相勾着手指的。
她一脸纳闷跟在后面。
这两兄弟关系可真是好,大早上就躲房间里不知道干什么。
还有,这个叫施情小少爷,身体可真够虚的,脸小手也细,走两步路说两句话就喘得不行,脸红成那样。
年纪轻轻的,这可不行,得好好补补。
陈姨暗自点点头。
-
这场秋雨下个不停,一个礼拜,都断断续续落着。
整座城市似乎都融进雨色之间。
施情坐在客厅沙发上。
开了暖气,只穿条短裤,毫不在乎有人会看见他的样子。
家里每天都有人打扫和做饭,
可不知道是施情作息太不规律,还是沈延斐特意嘱咐。
上次的陈姨,他只见过一次,后来的饭都是别的人送来了。
除了沈延斐,他几乎看不见别的人。
在工作日的下午,有陌生人进来就是格外稀奇的事。
施情疑惑望着进来的男人。
合身的定制深灰西装,成熟冷冽的一张脸,岁月给他染上些许风霜,眉眼间隐隐有些熟悉的意味。
看清来人后,他飞快地站了起来,低下头,语气怯怯。
“沈叔叔。”
沈济霆眯了眯眼,视线上下扫视了一番,才缓缓开口。
“小情?”
“你最近一直住在这?”
施情轻轻点头,神情恹恹,薄唇抿得有些发白。
沈济霆语气平淡,像是最平常关切的问话,可久浸商场让他天然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虽然原主天天在日记里诅咒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倒了跟前,还是怂得跟个鹌鹑似的。
沈济霆看了他一会,忽然道:“还以为是外头养着的,没想到是从家里出去的。”
?
施情没听懂,抬头望向他,乌黑的眼珠里写满疑问。
沈济霆却没再解释。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是和沈延斐相似的五官,却天然带着冰冷弧度。
“等阿斐回来,跟他一起回主宅找我。”
丢在这句话,沈济霆带人离开了。
身后跟了几个人,清一色黑西装,神情严肃,无时无刻不警惕着周围异动。
沈济霆并不喜欢这种排场,可十年前的那场意外,让他养成了随身带着保镖的习惯。
如此说来,施情也有十八岁了。
当年小娃娃长大了,摘掉了眼镜,他险些没认出来。
很漂亮的一张脸,胳膊细,腿也细,白得要命。
沈济霆低下头,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难怪沈延斐迷昏了头,连生意都顾不上。
在他后头,施情纳闷地看着走掉的人。
沈济霆好像对他住在这里很惊讶的样子。
可沈延斐明明说他和家里打过招呼了。
还说什么等沈延斐回来之后再找他,不是还有一个小时,沈延斐就下班了吗。
真是奇怪。
大门没关上,冷气冒了进来。
施情顾不得想那么多,快速上前合上了门。
算了算时间,往常这个时候,沈延斐已经快到家了。
他走向卧室,两条细直的小腿雪白,盈盈发亮。
施情有些可惜。
今天大概是吃不到小蛋糕了。
-
接近傍晚时分,黑沉沉的阴云像张密不透风巨大的网,拦住每缕企图渗透进来的光线。
暴雨,狂风,云层阴翳浓厚。
仿佛末日前兆般的天翻地覆。
黑车缓缓停于别墅门口,没有登记不得入内。
聂璟微撑伞下来,缓缓输入密码。
雨水打在指尖,侧脸的弧度冷得惊人。
滴地一声,别墅大门开启。
二楼走廊第一间卧室,昏黄的光透过门缝在深色地毯上映出一道光痕。
弄到这栋别墅地址和密码,确实费了一番周折,但聂璟微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光彩的。
沈延斐近来与萧家合作开发k市边缘的新地皮,上午有原住民带头闹事,闹到要跳楼,收到消息,沈延斐坐最早一般飞机去了k市。
他走得急,又赶上暴雨,机场停运,聂璟微估计没个几天沈延斐是赶不回来的。
施情被一个人丢在这,身体不好胆子又小,作为沈延斐的好友,他照拂一番最正常不过。
这么想着,他理了理衣领,推开门。
卧室点了大灯,宽敞明亮,床上的被子还维持着睡乱的形状,聂璟微几乎能想见男生卷着被子坐起身,头发翘的凌乱的模样。
可卧室空空荡荡,见不着人影。
一阵怪异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忽然听到一阵水声。
不是洗澡时莲蓬头哗哗出水的声响,而是流水满溢出来,蜿蜒淌过地面的轻微声响。
浴室门被撞开。
亮堂堂的光,照亮浴室每寸角落。
最里侧靠窗位置,浴缸里躺着一个男生。
素白的身体,在强烈灯光下散着灼人的白,泡在透明澄澈的水中,像柄博物馆展出的最昂贵的玉质品。
施情在泡澡。
一件衣服也没穿。
聂璟微偏头挪开视线,黑色西装下,宽厚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瞬间有些尴尬,可很快的,他就意识到事情不大对劲。
外人闯入私密的空间,而男生却丝毫没有反应。
“施情?”
男生没有回应。
面容平和,平和得像是睡着了。
可那张精致的脸却白得惊人,薄薄的嘴唇上看不见办点血色。
顾不上什么非礼勿视,聂璟微上前两步,伸手探向男生额前。
掌心一片滚烫。凉透的水不断溢出浴缸边缘。
男生被从浴缸中拦腰抱起,雾眉轻颤,口中呢喃细碎的低语。
聂璟微凑近去听。
高热中,施情翻来覆去只重复着两个字。
“哥哥……”
嗓音低哑。
人已然全然失去了神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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