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锦都又回到了那张床上。
神智浮浮沉沉, 仍在溺水。她沉在水底,偶尔会被一双手捞出水面,如同隔着一层被雨水打湿的玻璃, 视角奇怪的看高岭之花亲力亲为, 给她包扎换药。
那是一种飘在空中的鬼的视角,她看到高岭之花伏在她身上短暂的休息,银色的头发像另一种水, 从她的腰间散开,无数分支沿着床的起伏流淌到地毯上。
她后知后觉到,这男鬼的头发很长。
辛雅的基因就是这样,银白长发是辛雅本体用作性吸引的重要视觉要素。
而这一头迷人的银白长发会在无数次亲密之后, 印染上对方的颜色。
发色,一侧的瞳孔, 用最直接的视觉外显“取悦”对方,宣告归属。
致命的吸引,危险的武器。
元锦都不禁想象着蜿蜒在自己身上的银白长发, 某一天会染上黑色,而他那只浅色的瞳孔,会与自己共享红色。
如果……还有那一天的话。
话说她现在的身体应该是最基础款的,因为能量不足,一些只是用于美丽妆点的外观特征都已剥落, 比如她为自己设定的血红色鬼瞳, 以及适合战斗的身形。
真可惜啊。
同样可惜的还有高岭之花。辛雅设计出的高岭之花全盛时期,连同头发丝都在散发着强力又干净清爽的繁殖吸引。
而现在的他是被雨打湿的高岭之花,被那道环锁上了本应该绽放的勃勃生机。
明明还是同一个人,现在的高岭之花阴郁衰败,只能发疯挣扎来宣泄被抑制的生命力。
她是不是不应该想这么多。
既然已经明白了任务指示, 动手杀了他就能回去。
她受够了这副身体,早些回去还能修修补补。
直接杀吗?
他那支银色的枪就放在床边。
元锦都俯视着床,伸手去拿的同时,意识沉入水底,再次朦胧。
眼皮发涩,头脑昏沉。
视觉渐渐清晰。
空气中水气湿润,房间内微蓝色的晨光像海底,风吹着落地窗台的轻纱帘,窗台上斜爬上来藤蔓结出粉色风铃,在风中发出玻璃碰撞破碎的声音。
波光粼粼的早晨。
元锦都猛地坐起身,床边既没有那支银色的枪,也没有高岭之花。
房间大门上了锁,元锦都试了试,拉不动。
她推开连通门,穿过挂满肖像画与动态画屏的窄廊,看到了对面虚掩着的门内,坐在椅子上垂着头,闭目休息的高岭之花。
白色的拖地睡裙摩擦着地毯,沙沙声像有鬼紧紧贴在身后跟随。
她走到一幅画下稍稍驻足。
一幅肖像画,油画,画着一个穿白裙的银发女人,笔触粗糙的颗粒感让她面容模糊,却神奇的能从余光捕捉到色块的瞬间,留下她是个美人的温柔感觉。
元锦都知道,这是辛雅。
她笑容温柔,像一枝无暇的白花。
元锦都撇了撇嘴,冗余的外观设计。
但不得不承认,辛雅的审美确实顶级,连她经过此处,也会为她驻足。
元锦都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高岭之花放在玻璃圆桌上的枪。
这支枪是辛雅拼装的配枪。高岭之花被赶出权力中心时,被允许带走一样母亲的遗物,他的选择就是这把枪。
后来,九千二送了他自己用的一对双剑,作为交换,这支枪就放在了九千二身上。
元锦都忽然意识到,在高岭之花眼里,枪与剑的交换,应该算是交换定情信物?
元锦都想去拿枪,但高岭之花睡眠轻,接近他并拿枪这个动作,以她现在这副身体的敏捷度,难度不小。
元锦都顺手拿起门口矮柜上的装饰刀,幽灵一样,绕到了高岭之花身后。
他仍闭着眼,从微蹙的眉头能看出睡得并不安稳。
从未见过高岭之花这样的睡姿。
他穿了件高领白衬衫,光滑柔软的质地泛着珠光,他的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端坐在那里,挺直着脊背,微微低垂着头,银白色的长发直垂到腰际,将窥视人的视线引到他那依然赏心悦目的腰线。
漂亮的腰肩比。
绝美的侧颜。
装饰刀在元锦都的手指上转了个方向,她的视线在高岭之花的咽喉和心脏处快速切换,选择着是竖着划他的咽喉还是直戳他的心脏。
这把刀的刃不会太锋利,毕竟是个装饰刀,用来拆文件的。
所以,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划咽喉。
元锦都的白色长裙在椅子脚前转了个旋,手已抬起,在刀刃触向咽喉处那块被环边缘蚀出红痕的皮肤时,高岭之花突然睁开了眼。
多年的战斗反应让他的眼睛还未看清,身体就已采取行动,抬手夺了刀,抛到另一个手中,向元锦都捅去。
但很快,他停住了动作,扔掉了那把刀,用力将元锦都拉进怀里,脸上浮出了笑容。
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疲惫道:“这就要向我下手了?想起你的任务了?”
元锦都沉默,试着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搂得更紧,他抱起她,按坐到自己的双腿上。
“现在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他的嘴唇蹭了蹭元锦都的耳朵,轻轻咬住她的耳垂,低声道:“就这样,不要舍不得。让我看看,你到底能有多狠心。”
离近了,元锦都才发现,他的眼睛慢慢在变色。
从一种浅金色变回淡淡的银辉。
只是一瞬间的怔愣,她忽然明白了,他刚刚并不是在睡觉,而是在“控梦”。
说到底,她还不知道辛雅的这个基因在银河系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你刚刚……”她问,“在做什么?不像睡觉。”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他把问题抛回来。
元锦都:“因为你看起来很累。而且……”
她的手指试探着摸向他的眼睛,对方没有避让,只是乖觉地垂下眼,让她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睫毛。
“你的眼睛就像……一种刚刚工作完的机器指示灯。”
他轻轻的笑。
“执政官还有几条狗,叫的我心烦,给了点教训。”他的脑袋蹭着元锦都的颈窝,“你来的刚好,我好累。”
他的手扶着元锦都的后脖子,抬起头与她接吻。
很用力的长吻,湿漉漉的像雨在这里继续下个不停。
分开后,他的气息又散乱了,元锦都把手放在他的心口,他的心跳几乎像是在她手心热烈的跳动。
元锦都的视线落在他脖子上的银白色光环,鬼使神差摸了过去。
烫手。
“原来会发热。”她喃喃道。
“猜猜这是什么。”他说。
“……”元锦都缩回了手,又被他抓住,按在上面,感受着滚烫的温度与他喉结的颤动。
“它锁住了我的身体,在我心中植入了刺,但它控制不住我的欲望。”他握住元锦都的手,轻吻她的手指,“告诉我,你有办法把它解开吗?”
“我不知道。”
“我很想知道,你与我的母亲从哪里来,是怎么到这里来,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会是我……”他圈住元锦都的腰,将她贴在自己身上。
光环的热度烫到了元锦都。
她一时涌起微妙的愧疚,每次他泛起的情感都会为他带来如此的疼痛吗?
高岭之花低低的笑,像悄悄话。
“你从未对我说过爱,未曾告白过,我们没能确定关系。”他把唇齿埋在元锦都的脖子上,狠狠咬着,直到舌尖能尝到血的锈味。
“明明这具身体,也和我一样能感受到欢愉与痛苦,流着一样的颜色的血……”他说,“你欠我,我想你补偿我,加倍补偿我。”
“你想怎样?”元锦都不服道,“把我从家里掳回来,把我关在这里,接下来呢,还想如何?”
“做我女朋友,做我的新娘,和我结婚,与我将名字刻在这个星球上。”
“爱我,毫无保留地爱我,让我知晓。”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我想知道为什么离开我,我想知道你又为什么回来,告诉我,除了我的命,你究竟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
他的问题,元锦都一个都回答不了,她只能别开目光。
“我有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只有你知道答案。我只知道你会杀了我,但能否答应我,在成功杀了我之前,告诉我这些谜团的答案,告诉我我是谁,告诉我为什么是我。”
“我真不知道。”元锦都只能如此回答他。
“嗯,所以在你想起答案之前。”高岭之花说,“就以元锦都这个名字,这个身份,与我在一起,听我安排,与我成婚,好吗?”
“你清醒点。”元锦都说,“我是要杀你的人,你不能让这种人睡在你枕边。”
那把装饰刀还静静躺在地毯上。
高岭之花温柔笑了起来。
“以你现在的身体,你做不到。”他说,“在你欠我的没还清前,我是不会让你杀掉我。”
元锦都的余光瞥到了那把枪。
她突然去抓那把枪,身体却突然翻转,高岭之花掐住她的腰将她拖回来,打横抱起。
元锦都挣扎着踢腿,无果后,她搂住高岭之花的脖子故技重施,吻他的嘴唇。
效果并不好。
他只是皱了皱眉,嘴角的笑容始终没消退过。
“我说过……”待她分开,高岭之花说,“痛久了,我就会慢慢习惯,你这招总有一天会彻底失效。”
元锦都无声睁大了眼。
她第一次感到棘手与不安。
高岭之花将她放下,手按着她的发顶,比了个身高。
他说:“没发现吗?你的身体比从前瘦弱,个头也矮了。”
元锦都的脸色变白了,她大口喘着气,黑色的眼珠露出完整的圆,仰起脸看向他。
她,意识到了。
高岭之花漂亮的眼睛弯起。
“我母亲也是如此。”他说,“能量补充跟不上消耗后,她的身体就会为了生存做出改变。你们在这里生存,很不容易,对吧?”
元锦都再次动手,这次是徒手格斗术,又被他挡下。
他很轻易地捉住了她的手,压制了她。
“敏捷,力量,反应速度,你的优势没有曾经那么突出了。”他说,“甚至演技也稚嫩敷衍了许多……九千二,你现在,真的被困在元锦都的女大学生身份里,无法脱身。”
他双手圈住她的腰,附身对她笑。
笑容像极了恶鬼。
“很高兴你终于意识到了,你曾经的那个名字,代表的权力荣誉与力量,早已被这个世界抹除。现在的你又是谁?又能做什么?我可以把你关在镜宫,锁在我身边一辈子。你现在的名字,与你给我戴的这只锁环有什么不同?”
“不敢承认自己是九千二,那么就做元锦都吧,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因为,元锦都永远杀不了君络。”
他的话语鬼魅一般发飘。
“欢迎回到我掌控的世界,我的女朋友。”
第22章 惩治 你还能用什么罚我?
一只细银链光脑手环扣在了元锦都手腕上。
高岭之花说:“乖乖待在这里别乱跑, 我晚上回。”
他离开了。
听行政官的意思,副官之下,还有五位军政府的协理官, 之前被枪毙的便宜舅舅, 就是其中一个。
高岭之花要料理的事还很多。
元锦都坐在床上冷静想了想,高岭之花知道任务,他的意思是, 他不会坐以待毙任由她完成任务,成功杀掉他的难度升级了。
此外,她不能像第一回合那样行事了。她被刺受伤,能量一直在红线附近跳动, 确实如高岭之花所说,身体虚弱, 社会关系地位几乎为零,不能同从前相比。
这样只能依赖头脑……头脑决策是耗能最大的,她得先想办法, 找到辛雅留下的能量补充剂。
当时清点辛雅遗物,并没有发现能量补充剂。她当时来银河系,是将十年常规用量的能量补充剂交给北斗分配。
北斗联通了返回舱的储物空间,只要她的“烟盒”在,就一直能获得能量补充。
辛雅的会是什么?
她会带几年的能量来?
高岭之花十五岁丧母, 再算上辛雅之前搅动风云的时间, 她起码要带二十年的储备。
能带这么多吗?她是用AI分管,还是用其他的办法携带?
元锦都头疼,辛雅是编号2048-银河系观测体的管理员,权限比她这种流浪冒险者大许多。
以辛雅为突破口也行不通,即便自己拿回全部记忆, 辛雅的权限这块,也还是她的盲区。
要换个突破口。
她站起来,走到门外,高岭之花给她的这支光脑手环弹出窗口,飘出一只为宝宝做科普的浮游小怪物,用卖萌的口吻指着界面上的区域地图,告诉她:“这些地方是乖孩子不能去的哦,一定要注意,如果执意要去,就会受到大人的惩罚。”
说出大人的惩罚这句话时,界面还弹出了一个红色的十八禁标志。
元锦都吐槽这个科普风格:“原来高岭之花是这种人吗?”
“千万不能去哦。”小怪物掐着嗓子说。
地图上,那些不能去的区域中,就包括云顶宫。
“一个上了节育环的男人,还能执行什么样的大人惩罚。”所以,元锦都选择到云顶宫找那位被辛雅选中的花心执政官,聊聊人生。
和她设想的差不多,高岭之花只是提醒她,她在镜宫的活动范围有限,但并没有实质性的剥夺她到处探索的权限。
像上次一样,她畅通无阻通过闸机,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来到了花园深处的疗养病房。
躺在透明房间内,插满各种颜色管子的执政官像装在玻璃器皿中的标本,看到她来,他身下的床慢慢竖起,变形为一把惨白的椅子,滑到她面前。
二人隔着一道玻璃。
元锦都像观赏水族馆中的水母,静静打量着他。
他会说话吗?
元锦都点开光脑,输入着文字。
玻璃那边,被囚禁的执政官呵呵笑了两声,开口说话:“我知道你,四年前,镜宫,就在这里,你是那个死神镰刀。和她一样,你们都会消除掉上一个身份信息与面容,再次出现。”
会说话,那就省去不少麻烦。
元锦都道:“我对你的婚外情非常感兴趣,执政官想聊聊吗?”
“你不应该比我更了解她吗?”执政官过于兴奋,咳喘了会儿,才又道,“三岁时,我就见过她。那时,她是我母亲的女佣,负责照顾我……后来,她是我的家庭教师……”
“每一次,我都能认出她。唯独我能认出她,我会忘记她的脸,但梦中……我就会想起她的模样。”
执政官贴在玻璃上,手指像章鱼的吸盘,扁扁的,用力到泛白。
“后来,她消失了五年,那五年,我彻底忘记了她,连梦也不曾有过。我按照家庭教师留下的遗言,一步步走向权力中心,留在镜宫,与我的妻子结婚生子。”
“她出现了。”
执政官的眼睛里绽放出异样的光彩:“她再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中,我梦到了她。我从军门二的奴隶市场接回了她,保护她不被我的政敌发现。我以为她失去了翅膀,无法再回到天外……”
“她为了我,被迫成为了一个柔弱的女人。她需要我的保护。她用她的力量,换回了最为重要的东西,黑羊巢穴的坐标。”执政官陷入回忆的神情逐渐癫狂,像赌徒赢下牌局,巨大的兴奋中带着一点成功后的迷茫。
“我靠着她提供的这些坐标,坐稳了执政官的交椅。”
“成为执政官的那天,她为我诞下了孩子。”
元锦都默默点评,辛雅的玩法着实小众。她把银河系当欢乐场玩。
虽说把观测样本世界当游乐场的不在少数,但玩法这么单调的,还真就辛雅一个。
她竟然还喜欢英雄救美的白花奴隶本。
“她的那些能量烟,你知道吧。”元锦都打断了他的回忆。
执政官停下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看了许久,咧开嘴笑道:“现在的你,和那时要离我而去的她一样虚弱。你好苍白,你受伤了……”
执政官啧啧摇头,却更显得意。
“你想让我告诉你,君络把那些能量烟藏在哪里了,对吧。我不会告诉你的……”
他呵呵笑着:“这里的磁场与你们这些天外来客并不匹配,如果没有能量烟的补充,你们就会死去,死在这里。你听过古地球的传说吗?凡间的男人藏起了仙女返回天庭的钥匙,于是,仙女成为了凡人,留在地面上,生儿育女。”
元锦都面无表情,静静听他低语。
“能量烟补充断掉后,不需要多久,她就会失忆,失忆到某种临界值后,她连基本的判断能力也将失去。她要为我再诞下一个孩子,我想要一个完美无缺的女儿……”执政官道,“但不给她能量补充,她无力生产。”
他不知在向什么东西炫耀,可能是不存在的雄性骄傲吧,他得意道:“天外来的美丽女人,为我,死在了这里。是我,是我左右了她的生死!你知道吗?她的头发,她的头发会在床上染上我的颜色,漂亮极了……”
元锦都笑了一下。
她说:“我们死不了,你对我们的想象,太过贫瘠。我们从不受制于身体,我们是长生的存在。”
执政官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显然没能消化元锦都的话语。
元锦都平静道:“她死在这里的只是她为这个故事捏出的身体。而你的卑鄙之所以能奏效,是因为……她是个性癖小众的悲剧体验派,爱好捏各种各样适合体验欢愉的身体,寻找能满足她的适配者,没有,就自己养成。”
“你就是她养成的适配者,之一。”
“这个世界是她的,你是她欢愉过后,随手扔掉的一次性用品。”
“英俊,多金,风流,掌握着绝对权力的男人,被她抛弃后,故事不再需要你,于是,这些特质逐一离你而去。”
玻璃房中的执政官不再是年轻时风华绝代的模样,他苍老病态,失了权,失去了所有,包括他曾经自傲的雄风。
从辛雅离世起,他突然就涌出了许多隐疾,力不从心后,他开始寻找新的情人,证明自己仍拥有生育能力。
但枯竭的水,不会再复涌。
他头发逐渐稀疏凋零,他的皮肤逐渐粗糙松弛,他的力量不再充沛,他握在手中的权力也不堪一击。
“她需要你时,你会一直身处巅峰。她离开故事,这方世界启用省电模式,向怪异的结局狂奔。”元锦都说,“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你只是辛雅找来的工具,而故事真正的主角,是她的儿子。”
执政官放声大笑。
“他也是我的儿子!他和我一样!!”
元锦都提起睡裙,微微欠身,装模作样向执政官致礼,讥笑道:“过气又破防的工具人小丑,请告诉我能量烟在哪。”
执政官眼中冒火,毒蛇般的盯着她,似乎要从嘴里吐出蛇信子。
“你会死在他床上。我的儿子会像我一样,撕扯掉天外之人的翅膀,让你枯萎,葬身此处。”
“……”元锦都转身离开。
她还挺喜欢自己这副身体,再捏一个很麻烦的,不然她也会和辛雅一样无所谓的。
于是,这边的突破口也被堵住了。
除了从参与者口中,听了一遍辛雅性癖的执行细节外,一无所获。
“她喜欢强制爱和囚禁戏码啊。”元锦都撇撇嘴。
不太妙啊,高岭之花这几项不会也突出吧?从前有吗?想不起来,她缺失记忆细节,只能通过性格逻辑来推,从前应该是她强制高岭之花多一点?
元锦都返回卧房,小餐桌上放着一些品相不错的食物,传统烹饪,消化这些食物,要用掉更多的能量。
细算下来,这些食物只能饱腹,能量转化率极低。
这应该是高岭之花特意交待的吧。
人心真是善变,不久前还温柔劝她不要吃这些转化率低的食物,而现在,竟然会怕她获取到能量,特地安排这样的餐食给她。
元锦都略吃了一些,躺回了床上。
疗伤,恢复元气,这些都需要睡眠来协助。很快,她再次陷入昏睡。
而等身体再次苏醒后,眼前一片黑暗。
她应该是坐在椅子上,蒙着眼睛,双手束缚在身后。
一双手握住她的脚踝,垂下的发梢抚着她的脚背,接着,她的双腿被束带缠绕住,勒紧。
“……你在玩什么。”元锦都问。
“我说过,乖乖待着不要乱跑,不听话是要接受惩罚的。”
元锦都冷笑:“……这么有仪式感。你还能用什么罚我?罚到起了兴致,你行吗?”
高岭之花在她耳边低声说道:“用不着它来,我只用手就可以让你……卸下伪装,丢魂失魄。”
第23章 谢幕 我想知道的,我会从你身上直接获……
视觉被剥夺后, 落在皮肤上的气息就清晰许多。元锦都能从他若即若离的气息游动中,描构出轮廓。
清润的气息带着点他特有的甜味,温凉的, 慢悠悠呼气, 她耳侧的发丝轻轻摩擦着脸颊,痒痒的,这时的抚摸就求之不得。
他抽开领口系带, 指尖擦过,一样是凉的,却轻柔仔细,感触不到指甲的触感, 唯有指腹的轻触。
尽管看不到,但她知道他什么时候低头, 目光流连到了哪里。他垂下的发丝就像另外的手指,描摹着拂擦过去,配合着他气息印染的轨迹, 或上或下。
真的像男鬼。
今日的天气即便到了晚间,也仍然晴暖,吹来的风是温柔干燥的热。
身上的睡袍轻得也像她感触到的鬼魄轮廓,风稍动一动,裙摆就黏贴着小腿飘起来。胸口散开的系带飘缠着, 贴的她心急如焚。
“真漂亮。”高岭之花轻声笑着。
他的手指隔着轻薄的衣料描着腰身轮廓, “你轻了许多,不仅因为身高,还有骨头。”
终于,他的手游弋到了衣料之下,凉的。
元锦都不满地“嘶”声, 又啧了一下。
没有等来应有的舒服与愉悦,先印在她感官上的是凉。
“啧……”她不客气道,“你手太凉……唔……”
舌头被手指按住,她的嘴巴被迫噤声。
这混蛋!
啧!
男鬼轻飘飘哄她:“嘘……乖一点,会暖和的。”
他气息又贴近了,贴在她的耳畔,如同交颈,于是她的脖子也感受到了环圈的烫,仿佛那道环也勒住了她。
不一会儿,带着她温度的手搭在她脖子上,他握住,却没有用力。
“你到底会不会?”元锦都忍不住开麦。
等了半天了,不用点劲,你学我玩什么窒息。
“只是在想……”男鬼说,“之前,你也是这么对我的。”
“喜欢吗?”元锦都问。
“现在,我这么对你,你喜欢吗?”男鬼反问。
“不喜欢,没劲……”元锦都回。
男鬼幽幽说:“换了处境后,你就不能这样说话。会让我……想对你做更过分的事。”
嘴巴再次被堵,这次是吻的压迫。男鬼吻技绝佳,毕竟是私人定制加上经年累月的实操,很可口。
然后,就是暖和起来的手指,身体。
酣畅淋漓的暖意,比吹拂的晚风都要燥暖,连头发丝都浸透了,热意从躯体的最中心向周围发散,她吐出的气息像温泉的暖雾。
她如坠暖泉,水底的水鬼伸出的藤蔓亦或是吸盘的触须荡漾着,随着水波起伏,涌入烘热柔软下来的身体。
“嗯……”
“声音……真好听。”男鬼满意极了。
这句话很耳熟,她也对高岭之花说过,不过,如今处境不同了,元锦都堕怠的想,原来这种夸赞真的能升温助兴。
脑中那根弦崩断时,遮蔽双眼的绸带脱落。
眼前朦胧一片,元锦都缓了缓神,方才察觉自己双眼感觉不对。
“你在我眼睛上搞了什么东西……”
男鬼穿了一身黑色的制服,慢条斯理抽去腰带抛在一旁,“今天,要红色的。”
“什么?”
他温热的手指搭上元锦都的下巴,扳着她扭到一侧。
房间两侧放置着两面镜子。
镜子里,她像一只伏诛的女鬼,漆黑散乱犹如活物还在打颤的长发,汗涔涔的白脸,一双血亮的红眸。
“……你还真是恶趣味。”元锦都点评道。
这绝不是自己能量充满后的红瞳状态,这是高岭之花给她点上的染色瞳。
“颜色差点,而且……兴奋时,它们也不会像火那般亮起。”他遗憾道。
继而,他抹去元锦都嘴唇上的水光,微笑道:“你不承认是本尊,那我只能把你当替身来用了。一个身体虚弱家庭普通满嘴谎言的女学生,嘴再硬,也要对我言听计从。”
原来高岭之花还能异变为今天的鬼样子。
元锦都想,果然啊,辛雅的那点性癖,全给高岭之花了。那之前算什么?是因为自己强硬且变态,所以高岭之花才被迫高洁纯良,没机会显露阴暗吗?
他单腿跪上来,膝盖顶住还尚留余温的泉口,他单手托着元锦都那张虚白的脸,近乎无色的眼瞳被弯起的眼弧遮掩一半,夜晚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光。
上扬的嘴角若有若无的藏着一抹诱人又鬼气森森的笑意。
“他跟你说了什么?”
元锦都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是在审问她。
“谁,你放置在玻璃罩里的那个观赏动物吗?”元锦都回答。
男鬼笑得很开心,元锦都知道,这是他真的觉得好笑。
“嗯,你跟旧日的执政官说了什么。”
“赞美了你的诞生,和你夺权的一片孝心。”
轻微的水声。
男鬼再次吻堵上她的嘴,椅子幡然倾倒,反剪的手臂压在地毯与椅背中间,元锦都痛呼的同时,狠狠咬他的舌头。
男鬼仿佛没有痛感,不依不饶我行我素,轻喷着气息笑,恋恋不舍分开后,问她:“到底说了什么。”
“很痛。”元锦都道。
“他与你说了我母亲,对吗?”
元锦都躺在地板上,他倾下来的头发像轻纱床幔,遮住她的视线,让她只能看向他的脸。
好想狠狠拽住他的头发,将他拖拽下来,与她一起狼狈。可惜手被限制了自由,而且现在,非常疼。
她不确定骨头有没有伤到,混蛋,还在逼问她,没听她喊痛吗?
男鬼依然执着,或许这个姿势更方便他施展。
手指又像鬼草般纠缠上来,元锦都的呼吸乱了套,铺散在地毯上的长发像活着草木藤,伸或缩不住地上下游动。
到底是睡了五年的人,元锦都不得不承认,他熟知自己的身体,知道该如何讨好取悦她。
所以,很快,痛感轻缓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强迫到达的情绪满足与空虚。
“……你不是能监听吗?”元锦都松了口。
光脑是他亲自戴上的,她不信上面没有安装窃听功能。
高岭之花收回手,抬起手腕,弹出的蓝色透明屏幕上,播放起监听录音。
——我知道你,四年前……
这是被囚禁的执政官与她对话的开始,四年前之后的内容,模糊不清,录音变成了一阵阵刺耳的电流噪音,时不时冒出半句她的声音,但全是缺失损坏的,能听清的只有“辛雅”“世界”以及“谢幕”。
“你们在聊我的母亲。”高岭之花说。
他撩起元锦都的头发,放在指腹间摩挲着。
“聊了什么,复述给我。”
“我记忆力很差。”元锦都说,“你知道的,我连什么时候与你认识,什么时候又被你记恨上都想不起,所以,你想知道的那些,我都记不清了。”
高岭之花笑了一下。
“你想让惩罚继续?”他把元锦都连人带椅子扶正,“刚刚不够吗?”
他脱掉了制服外套,解开了衬衣纽扣,身体在光线灰暗又朦胧的打光下,勾勒出漂亮的起伏线条。
“你……”元锦都愣了下。
没什么好惊讶的,也对。他只是出不来,又不是起不来。
不过,今天没见他表现出疼痛?
“怎么不发病了?”元锦都问。
“痛苦可以换来欢愉时,快乐就会覆盖痛苦。”他说。
“但我不认为你是在惩罚或者审问我……”元锦都想,他到底会不会玩?果然还是高岭之花,养成高洁花朵的贵公子再异变为鬼,也不会真的效仿恶鬼行事。
“哦?”
他微微笑着,贴近她,却并不碰触她。
“可你着急的,都哭了。”
他不说,她也感受到了自己的急迫。
吹在身上的晚风温度不变,但她开始嫌晚风太凉。
“我一直在观察你。”高岭之花放轻了声音。
“从七年前开始,从你接近我那时起,我就在观察你,好奇你。你聪明,精力充沛,善于交际,却又懒散,对周遭的一切都没兴趣。你模仿着我们,表演着你有感情,会激动会开心会痛骂,但从不走心……”
元锦都想,有这么明显吗?
“唯独一件事例外。”高岭之花抬眼看向她,有嗔怪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你贪恋身体的欢愉,天然扮演着上位者,玩弄着我,又极其重欲,贪恋身体交欢带来的满足感。”
元锦都想,真的这么明显吗?
“我母亲也一样。”他自嘲般撇了下嘴角,垂眸,又近了些,近在咫尺的距离,“比起感情上的满足,你们更想得到的,是这副身躯带来的所有感受。”
他放在元锦都脖子上的手,逐渐用力。
“我说的对吗?九千二。”
再次松开,元锦都的脸颊上浮出了点血色,“既然是对自己的母亲好奇,何不直接去问你的父亲,我呢,本来想起了点,但刚刚一缺氧,全忘了。”
她笑容狡黠。
“他啊。”高岭之花按住元锦都的肩膀,扶着她的腰,慢慢与她紧贴。
他一声舒服的长叹,笑道:“问过了,他说……同儿子说母亲的事,不合规矩。”
“用点手段啊。”元锦都说,“世家出身的贵公子应该对这些得心应手,你该不会把手段心机都用在了女人身上吧?”
“我只想用在你身上。”他说。
元锦都有些撑不住了,真是奇了怪了,今天他真的没被环制裁吗?
她都能看到他脖子上被环烫出的红痕了,而且,环还在工作,她亲身体会到了,那东西会突然软下来,虽然很快就会再次倔强。
所以,环兢兢业业的在制裁他,好着呢,坏掉的应该是高岭之花。
变成男鬼后,不怕疼了?
很快,她看到了答案。
不知何时,高岭之花手指间多出了一支紫红色能量烟,他点燃这支烟,喷吐出妖紫色的水雾。
俯身,与她唇齿交换。
紫烟,辛雅带来的能量之一,能减缓痛感。
“两年前,我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从那以后,母亲留下的能量剂,对我也有用。”
他抽掉束缚着元锦都的绳索束带,单手将她托起,更贴实。
“我开始研究能量消耗……对于你们而言,能量消耗最大的,就是我们现在做的这种事。我反复问自己,消耗这么大,你却与我睡了五年,这到底算不算你爱我的证据。”
“执政官那个人渣,发觉了这个秘密后,囚禁了母亲,不停地消耗她,却不给她补充。”
他将元锦都放到床上,温柔道:“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像我母亲那样。”
他将能量剂亲口喂给她,手指轻轻抹去唇边的残留。
“我喜欢你九千二的模样。”
“但这样的你,我也会悉心照料,绝不会让你枯萎在这里。”
元锦都逐渐清明,忽然一个激灵,问道:“执政官呢?”
“你回来了,我不需要再从他身上套取有关你们的秘密。”他的气息蛇信子似的游走在她的脸颊下巴锁骨,“我想知道的,我会从你身上,直接获得。”
高岭之花手臂支撑起身体,歪头笑着,带着点残忍的腥甜,沙哑着嗓子说道:“所以,我让他谢幕了。”
第24章 新闻 当前版本落后,警告,即将突破阈……
再睡醒, 又是一个白天,高岭之花不见踪影,床上只有她一人, 以及身侧枕侧的褶皱。
元锦都快速回忆了昨晚, 昨晚后半的记忆很模糊,她神思倦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不过, 她记得,沉睡前,高岭之花喂她了一支蓝绿色的能量剂。
总觉得这支能量剂的效用不大够,身体依然疲惫。
她扭动着腰, 腰侧的枪伤倒是好了。果然有能量后,优先修补的是身体伤病。
新的睡袍搭在床边的椅子上, 小餐桌上还放着早餐与能量饮。
“有点人性了。”
欢愉完,舍得给她低消耗的能量补充了,连端来的传统烹饪食物也都是精细好消化的。
元锦都洗了澡换了新睡袍, 简单填饱肚子后,打开光脑,她要确认,昨晚高岭之花说的那句执政官谢幕,指的是什么。
光脑干干净净, 只有内部通讯权限, 无法接收任何外界新闻消息。
她打开房门,想再去一趟云顶宫确认。
与昨日不同,今日门外站着两名守卫,黑色制服,见她出来, 先敬礼再拦她:“副官有令,您今天不得离开房间。”
开始一点点圈禁活动范围了?
元锦都道:“那我有需求了怎么办?”
其中一名稚嫩的守卫不知想歪到了何处,红了脸。而有经验的那位对答如流:“是饭菜不合口吗?我会替您向行政官转达。”
行政官。
元锦都道:“……叫什么复的那个大叔吗?”
“行政官名申复。”守卫回答道。
“联系他。”元锦都下令。
稚嫩的守卫不知所措,有经验的守卫立即行动,启动光脑,发送通讯请求。
接通后,申复的半身照出现在屏幕上,守卫还未开口,元锦都凑过去开口,“太无聊了,我要看今日新闻,另外,要冰镇的能量饮,粉色的。”
行政官恭恭敬敬道:“明白,您稍等片刻。”
接着,元锦都顺手解掉守卫的光脑,借他的屏幕查阅起来。
守卫吓了一跳,使了眼色后,两个守卫一起来制止。
“您请回房间休息吧,行政官很快就到。”
元锦都很是配合,还了光脑,还给守卫附赠了个微笑。
那位稚嫩的守卫看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元锦都观察到他的视线总停在自己的头发上,回房间后,她照了镜子,镜子中,后侧的头发编了两条发辫,还系了蕾丝蝴蝶结。
高岭之花手艺不错,想来是她睡着后,躺在她枕边的高岭之花手痒,给她编的。
“失眠?”元锦都眉头一挑,“活该。”
轻而有礼的敲门声后,行政官推着餐车进来。
“这是您要的新闻早报。”他将一只便携光脑机递过来,净化版本,只有新闻,依然无法与外界通讯。
“还有您要的冰镇饮。”行政官帮她打开瓶子,倒入杯中,推来一把五颜六色的吸管桶,“选您喜欢的颜色。”
“这里还有冰块,有需要您可以自己添加。”白手套指向吸管桶旁边的冰碟。
冰碟旁边放着一本薄薄的杂志,欢笑的假面——加急特刊。
“多谢。”元锦都拿走了杂志。
行政官点了点头,离开时贴心为她关上了门。
元锦都咬着吸管,打开了《欢笑的假面》特刊,头版头条是一则有关未成年人形武器科普的文章。
看了几行,元锦都坐直了,哗啦啦翻页,发现里面所有的文章,都是对头版头条未成年人形武器的附加解释。
她将杂志翻过来看发行日期,昨天发的。
元锦都认真阅读了头版头条,林炎炎讲了未成年人形武器的形成历史,抨击了当时拍板投放未成年进黑羊战场的领导层后,又着重写了此事的后续。
改造投放人形武器的星云舰队暴行曝光后,银河舰队介入,将这些孩子带离战场。
按照官方说法,这些孩子大多隐姓埋名被普通人家收养,过着平静又普通的生活。
紧接着,文章在最后一段画风突变,写银河舰队也不一定干净,一定有拙劣的成年人在处理未成年武器这件事时藏了私心。
林炎炎公开质疑昔日经手此事的镜宫权贵阶层,官官相护,压下名门贵公子与未成年人形武器恋爱的消息。现在贵公子又遇旧时恋人,竟目无法度,当街抢人,囚禁镜宫。
这说的不就是高岭之花跟她本人嘛,就差指名道姓了。
元锦都:“林炎炎这个脑洞,真不简单。”
她放下杂志,动手改装了行政官送来的老式光脑新闻接收机,联通手腕上的这个无任何权限的内部光脑后,她借辅助机,一点点调频修改权限。
不久后,她找到了镜宫的“后门”。
发出信号后,一个匿名端请求连接。
元锦都许可了。
匿名用户顶着与原始头像相似但像素不同的头像,试探着询问她的坐标位置。
元锦都报了位置后,对方谨慎询问她破解的后台“彩蛋码”
元锦都:“技术拯救世界,智慧才是王道”
“通过。你果然有两把刷子……”对方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赵三一。”
“我知道。”元锦都说,“镜宫的内网是你搭建的。”
“还好吗?需要帮忙吗?”赵三一关心道。
“很好。需要帮助,但不是现在。”
赵三一发来个问号后,又问她:“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天才的思维总是跳跃的。
“不知道,你知道?”元锦都问。
她有猜测,林炎炎之所以写这么一篇文章,应该是知道了她这个元锦都并非真的元锦都。
“你应该是黑羊战役时期,星云舰队投放在战场上的未成年人形武器之一。”赵三一道,“但你的编号和具体服役部队,我还未查到。”
“证据呢?”元锦都问。
赵三一发来了一段音频,点开,是元老爷子的声音,他在请求好友,也就是档案局的局长行个方便,将掉进他家,来历不明的女孩子登记为他的孙女元锦都。
音频里,元老爷子说,他认为元锦都是未成年人形武器,身体被改造过了,恢复极快,感情也与普通人不同,不哭不笑,反应淡漠。
“这是扶序星南大陆农场区档案局局长提交的证据之一。”赵三一解释道,“你的档案是伪造的。被你顶替的元锦都,我们已通过扶序星南部公墓提交的DNA核对过了,原主四年前就已去世。确系元逢孙女,与林潮汐有血缘关系。”
“哦,是吗。”
“你不记得了?总之,你不是元锦都本人,这件事我也告诉了林家人,他们的意思是,就算知道你是假元锦都,他们也将视你为家人,竭尽所能帮助你。”赵三一说道,“其他的,至于你的确切来历,服役经历,为什么会掉落到元逢庄园,我会继续调查。”
“……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元锦都问。
“告诉你真相。”赵三一手速极快,消息一条条弹出。
“现在舆论不太好,欢笑的假面社长发文称副官强取豪夺,怀疑他在你还是未成年时就下手了。”
元锦都想,你又不是不知道,高岭之花一直在跟九千二睡,他哪有那个空闲去招惹别人?
“这个说法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没可能。我们本来不信,可他这几天行为异常,对你确实不一样。”赵三一说,“我都怀疑舰长也是副官扯来打掩护的幌子了!”
元锦都想吐槽,但又找不到槽点。
虽然赵三一也是她曾经的团员好友,但打仗时,大家也不是整日都在一起,她与高岭之花形影不离,其他战友不一定知道,舰队一旦执行远征清剿任务,半年不见实属正常。
“你现在什么想法?”赵三一问她。
什么想法?
她的任务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干掉高岭之花,所以待在他身边才是最正确的。
元锦都谨慎思考后,回答:“现在没机会,你帮我给林家人捎句话,我很好,让他们保全自己,想办法保住杂志社。”
赵三一:“很奇怪。通常来说,这种纸媒传播范围有限,可昨天的报道就像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至少浮空人人皆知,副官把一个女学生囚禁在了镜宫。”
“我还好,没舆论说的那么严重。”元锦都回。
“好,静观其变吧。我们保持联系,需要帮忙时发送S231,我会收到的。”
元锦都退出界面,一双手掐住她的腰,又慢慢上移到脖子。
高岭之花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摩挲了两下她的脖颈,握住她的脖子,托起她下巴,迫她向后仰起头。
两滴清凉的液体滴入她的眼睛。
也不知道高岭之花是什么时候来的,悄无声息,真像男鬼。
“啊……什么。”滴入眼睛里的冰凉液体让元锦都打了个颤。
“别动,改色液。”他俯身轻柔地吹了吹,亲眼看着改色液在她的瞳孔上覆膜结色,变成了深红。
“嗯,差不算太多。”高岭之花满意道。
他的唇落在元锦都的眉心,轻轻一吻。
元锦都抬手掀了他的军帽,银色的长发从耳侧滑落下来。
“申复。”高岭之花说,“按照我发去的尺寸,给她准备合适的衣服。”
行政官远远站在门口,收到命令后敬礼离开。
高岭之花慢悠悠问她:“刚刚,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元锦都说,“打算看新闻,但还没来得及。”
“不必看了,脏眼睛。”高岭之花说,“铺天盖地,只有一则消息。”
“什么?”
“执政官病逝,葬礼于三日后在浮空旗园公墓举行。”
元锦都愣了愣。
原来他说的谢幕,是指执政官死了。
“……你干的?”元锦都问。
高岭之花慢悠悠微笑,皮手套流连了会儿,将一张纸条放在她眼前。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一个点:
女人
点,点在人的旁边,靠上。
像控不住笔留下的墨迹,也像另一个字的起笔。
“这是什么?”元锦都问。
高岭之花说:“谢幕的执政官留下的遗言,所以,这是什么呢?”
元锦都:“……死前还要女人?”
高岭之花点燃了这张纸条,纸条被火卷为灰烬。
“做好准备了吗?”他单手掐住元锦都的腰,将她从椅子上捞起来,抱进怀里,扳过她的脸,说道,“后天,与我一起出席葬礼。”
元锦都飞速啃了他一口,观察他的疼痛反应。
高岭之花只是微微皱了眉,嘴角却扬了起来,鬼味十足道:“今天也想要鬼压床吗?”
“还用手?我玩腻了。”元锦都说。
高岭之花眯眼笑,温柔道:“舌头也行。”
这下换元锦都头疼了,看来,他的痛感耐受阈值真的在逐渐上涨。
贞潔环版本落后,要贞不住了!
第25章 习惯 紫烟
葬礼前一天。
元锦都睡醒, 又是不见人。
她照常洗漱,这次先照了镜子,头上没有奇怪的发辫, 手指却大有不同, 她的指甲盖修了圆润的弧,涂上了柔和的银粉色,还带细闪。
元锦都翻来覆去离近离远看了好几次, 确认这不是她本人涂抹的装饰。
所以昨晚高岭之花把她哄睡后,自己不睡觉,挨个给她修指甲,还抛光涂色。
元锦都踢掉鞋子, 弯腰去看自己的脚趾,
头发搭落到脚踝又蜿蜒在地毯上, 光线暗了之后,她那十个脚指盖像圆润的珍珠,幽幽闪烁着珠光。
果然连脚趾也涂了。
“……压力这么大?”
她隐约还有印象, 高岭之花压力大或者焦虑时,会自己找东西动动手指转移注意力,编织或者保养战舰,给小模型喷漆抛光之类的。
门外突然响起警报,不停重复着冷冰冰的“未经许可闯入”播报声。
元锦都打开门, 今日的守卫换了人, 并不干涉她的好奇与走动,也不搭理她的问话,只保持着距离,一言不发紧跟着她。
警报是外间楼下大厅发出的,元锦都来回走了几圈, 后知后觉自己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了这一层的内间,各处的通道廊和连接门要么被锁,要么隐藏了。
走来走去,她能窥探到楼下大厅一角的,仅剩下室内花园的旋梯平台。
元锦都撑在栏杆上,歪头向楼下看去。
身后的守卫默默横枪,交叉着护在她身前,防止她因看热闹而不慎坠楼。
警报还在响,语音提醒结束。整个大厅闪烁着红光,元锦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敏捷又有劲的冲过来,甩开侍从的手,大声尖叫道:“别碰我!你们竟敢拦我!那个混蛋私生子!连镜宫的权限都不给我!!你们凭什么!从前,从前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镜宫是我家!!要是外公和妈妈还在,你们怎敢这么对我?!”
元锦都问:“她是谁?”
左侧的守卫回答:“三小姐,副官的妹妹。”
“……谁家的?”元锦都又问。
“前行政官夫人的。”
“哦。”元锦都说,“她来做什么?”
无人回答她。
三小姐拖来个椅子,坐了下来,气势汹汹抱胸道:“今天他必须见我!我不走了!我就站在这里等他!”
她身边的行政人员弯腰低声劝了什么,三小姐扭过脸,拔高声音道:“我管他忙不忙!我就想知道他把我舅舅关哪了!还有,君聆妹妹在哪!两年前,爸爸也是这养被切断外界联系关起来的……他是不是要继续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夺权,把阻碍他的人全部关几年紧闭后再宣布死讯,满足他的独裁专治!”
“我要让他给我个解释!”
三小姐咬牙切齿完,感应到了视线,转头向上看了过来。
白色的旋梯之上,一个穿着睡裙长发及腰的年轻女子赤脚踩在栏杆雕花台上,歪着头看她。
两人视线碰上,那女孩不躲不避,目光如常,平静无波地回看着她。
三小姐莫名打了个冷颤,环抱着胳膊的手更加用力。
这个陌生女子黑色长发,发尾凌乱卷翘,看起来很蓬松,像一种藤蔓缠绕着身体,给人一种窒息的视觉效果,脸又过于苍白,眼睛乌黑带着一种诡异的危险感,而且,她还穿了件白色的长睡裙。
不像活人,像鬼。
三小姐败下阵来,收回目光,像是安抚自己一样抱着胳膊上下摩挲了会儿,低下声音问身旁的侍从:“她是谁?”
“这几日住在镜宫的女士,由副官亲自带回。”侍从回答。
“……”三小姐反应过来,神色鄙夷道,“传闻竟然是真的!呵,我以为他多无私高尚,原来也这么龌龊肮脏。”
显然,她也以为元锦都是曾经的未成年人形武器。
元锦都望着三小姐直挺倔强的背影,问守卫:“高岭之花干什么去了?今天还回吗?”
守卫如实回答:“副官离开前有吩咐,午饭时他会回来与您一起吃。”
元锦都道:“那现在什么时候了?”
不必守卫回答了,她已看到了归来的高岭之花。
他依然是昨日的那身黑色制服,银色的肩章闪烁着。他一身寒气,冷着脸迈步走来,摘下帽子扔给身旁的行政官,脱着手套。
三小姐从椅子上弹跳起来,追上前道:“君络!我舅舅呢!爸爸怎么会突然去世!你难道没有……”
“滚。”他说。
三小姐不依不饶,伸手拽他,却没料到高岭之花突然掐住她的脖子,像刚刚扔帽子一般将她甩开。
三小姐撞倒椅子,崴了脚,摔坐在地上抱着脖子咳嗽,泪流满面,满眼震惊。
“申复,送她回去。”高岭之花神色不变,抬头看了眼,视线碰到元锦都后,微微一愣,笑了起来。
元锦都:“啧。”
高岭之花的笑丝毫未收敛。
不久之后,连通门开了锁,他走上旋梯,摆手让守卫离开。
“想吃点什么?”他问。
元锦都道:“有得选吗?不是婴儿辅食就是营养糊。”
他好像心情很好,连头发的银白光都更加柔和了,整个人明媚极了,仿佛晒了太阳重新做人了。
“你在开心什么?”元锦都实在好奇,“死了爸爸,这么开心?”
“昨晚,你说你好爱我。”他语气柔的能掐出水,还是温水。
“爽的时候什么都说。”元锦都道。
“能让你在我的床上爽到,我的荣幸。”说罢,他搂着元锦都的腰将她一把扛起,扛回房间放在餐桌前,给她系上小围脖。
“你在饲养我?”
“你是这么想的吗?”高岭之花笑眯眯道,“喜欢吗?”
元锦都想,行啊,养好了,她也有力气行动。
行政官推来餐车,摆好餐具后,他抓住机会问和颜悦色的高岭之花:“副官,按照气象塔本月的气候安排,明日清晨六点至午后三点,旗园公墓地区的天气为小雨转中雨。气象官询问,是否调整气候安排,让明天放晴?”
“不必了。”高岭之花说道,“为一个已经谢幕的人渣更改天气,他还不配。何况……雨天和葬礼很适配,不是吗?”
行政官在光脑上迅速回复处理后,又道:“锦都小姐的衣服已做好。”
“放更衣室吧。”
“好的,二位用餐愉快。”行政官合上门离开。
高岭之花走过来坐下,将元锦都抱在怀中,按坐在他腿上,亲自拿着勺子,喂她吃饭。
“真喂我?”元锦都道。
“嗯。宝宝乖,张嘴。”
这是白天,还是中午阳气最足的时候,但他的鬼味儿已经控不住了。
他在发疯,元锦都倒也没觉得太抗拒,尝了一口,说道:“……太安静了,吃着不香。”
高岭之花笑眯眯打开了光脑。
“现在为您播报午间新闻——执政官葬礼将于明早九时举行,银河舰队舰长、军政府副执政官君络少校出席主持……”
元锦都咬住了勺子,从他手里将勺子拽走后,问他:“怎么不给自己升军衔?”
“好好吃饭。”他说,“不然,我会想做点其他事。”
新闻播报被一则通话申请打断。
高岭之花默许接入后,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崇刘。
元锦都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应该是银河舰队里的一员,但职衔不会太高,因为她想不起这个人的脸。
“少校,抱歉打扰。”接通后,光脑中传出崇刘的声音,“我替君蔓向您道歉,希望您原谅她。”
元锦都挑眉。
谁是君蔓?那位三小姐吗?原来与三小姐结婚的银河舰队新晋军官是崇刘。
“另外,还有件事,我想应该告知少校。最近受虚假舆论影响,军部要求核对当年的未成年人形武器名单,查明所有孩子的去向。当年受舰长所托,是由我全权负责安置这些孩子,名单资料备份都在我这里,所以想请少校指示……”
高岭之花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明白了!”崇刘明显松了口气。
通讯结束。
高岭之花道:“既然你不想吃饭,我们就做点别的。”
他拿出一支新的改色液,“乖乖抬头,自己撑着眼睛。”
“怎么,还找不到最像九千二瞳色的那款?”元锦都道。
“光线改变,颜色必然改变。即便是九千二,瞳色也不是固定不变的。”他说。
元锦都问他:“你就这么想把我养成九千二的模样?那你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模样,性格?还是感觉?”
“我知道是你。”他轻轻托起元锦都的脸,改色液滴入瞳孔,“你不应该很清楚吗?我的特殊之处。”
他说:“你离开后,我的魂魄和视野会随着意念走。我能看到许多人,许多事。我变成了一个,仿佛在云端之上,只要想就能看到的全视野监控。”
“我每晚都在想你,每晚,我的期盼都会落空。直到那天,胜利日的气球让又一次抑制不住地想你怀念你,一转身……你就在我身后。”
“好开心啊,又怕是我的梦,是我的幻觉。”他说,“我猜测着你回来的原因,猜测你离开的原因,猜测你的一切,我已经决定原谅你了,可见面时,你却忘了我。”
两个身体紧贴着,他吻着怀中的人,环逐渐发烫,熟悉的疼痛袭来。
他模糊不清地说着:“好恨你。”
元锦都刚闭上眼准备全身心享受这个吻,发烫的身体和紧贴着她的心跳声却突然远离了。
高岭之花将她推开,站起身,离开了。
他把自己锁进盥洗室,撑着石台看向镜面,他的指尖寒芒一闪,刀片贴着光环划向脖侧,可那发烫的环却如同他的第二层皮肤,无法剥落。
血滴落下来,又涌出来,他打开柜门,取出绷带,熟练地包扎勒紧。
光脑弹出,一个声音问:“需要吗?紫烟。”
“不。”他说,“没多少了。这场美梦才刚开始,我还不想结束。”
然后,他取出药瓶,吞下去了大半瓶止痛药。
水冲淡了血色。
他缓了缓,说道:“如果疼痛能换来期盼已久的快乐,那就不足为惧。我会……习惯的。”
第26章 葬礼 他像个藏着坏心思的男鬼
葬礼日。
起床的时间比平日早了许多。
窗外阴雨连绵, 室内的光线昏沉。
元锦都打了个哈欠,抬起手,配合高岭之花给她穿衣的动作。
她的头发都比平时要湿重, 大脑仍然懒懒散散。
眼前人穿戴整齐, 是打理好自己后,才来叫她起床的。
昏暗的室内光线下,他的手指白的像一团柔光。修长的指头扣住她的手指, 将她的手从袖口轻拽出来,然后束上袖口,打好结,又一个个从下到上为她系衬衣扣。
到胸口时, 落下一吻。
扣好领口的最后一个扣子后,他跪下来, 握住她的脚腕,给她套上长袜,再套上长靴。
他很是耐心, 一层层调节长靴上的绑带,打结。
“舒服吗,松紧度?”他问。
元锦都点了点头,还算满意。
高岭之花揉了揉她脑袋,将她抱到梳妆台前, 拿起梳子, 一点点将她的头发梳顺,再仔细编起来,扣上帽子,调整角度。
最后,他拿起黑色的领结胸针, 扣在衬衣领正中,调整了结的方向。
元锦都很喜欢看他做这种事,她脑中隐约能想到模糊的画面,曾经自己的衣物都是交给他清洁打理的。贵公子即便被流放荒星,也要创造条件熨烫衣服,没有人帮忙打理就自己来。
后来同居状态下,又包揽了她的衣服。他还会趁着短暂的落地休整假期淘点漂亮的小装饰送她。
后面两年只要睡在一起,衣服是他帮忙捡起收纳的,起床后的袜子鞋子是他代劳,帮她穿上的。
想起曾经,元锦都忽然很想抱住他亲一亲。
就像亲小猫那样,不用舌头,不带欲望,只是用嘴唇亲昵的奖励。
她也这么做了。
高岭之花有些怔然,摸了摸被她亲过的脸,目光露出不解。继而,他缓缓勾起嘴角,笑容温柔,人畜无害,圣洁的仿佛要发光。
他很可爱。
元锦都也这么说出来了:“好可爱。”
“从前,我这么做……”他的手搭在元锦都的耳边,拇指摩挲着她的眉,“你说我变态。”
“是有点。”元锦都说,“你饲养欲很重。”
“我只是想参与你的所有。”他说,“每时每刻,点点滴滴。”
“控制欲强的人才这样。”
“是你教得好。”他说,“我们的开始,就是你单方面的强迫。我并不觉得无法接受,反而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可后来,我渐渐意识到,你只是自大冷漠懒散,你对我的强迫与命令,只是为了省时省事。”
他不像控诉,也不是抱怨,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欣喜。
“你没有控制欲,你有的只是占有欲。你占有我,却不控制我,因为控制对你而言意味着麻烦,意味着会拥有更深的感情羁绊。后来,我被你抛弃了,我很不安。是你让我变成如今这样……”
他凑过来,试探着吻她,先是浅浅的品尝,没有被拒绝后,逐渐失控加深。
“我要,拥有你。全部。”
占有,掌控,饲养,在短暂的相处中,完全满足被放置了两年的自己。
“从前,我满足你的自私。现在,换你,满足我。”
他捧着元锦都的脸,望着她的眼睛,“我会证明,你爱我。”
行政官敲门提醒:“少校,该出发了。”
高岭之花戴上白色的军帽,手伸过来。
元锦都打量了一会儿,说道:“你就打算这样出席葬礼吗?”
高岭之花声音很柔,问她:“怎么了?我的穿戴哪里不合你口味吗?”
出席公共场合时,他一般都穿银河舰队的白色军服。这种舰队制服比军政府的黑色制服要更典雅一些,也比其他舰队的蓝色灰色要更亮眼。它偏向军礼服,服装材质厚实笔挺,无肩章设计,但腰带束腰以及绶带胸章却都做了精致化处理,要一眼能看出银河舰队的“贵”。
“头发。”元锦都说,“我帮你扎吧。”
长久的沉默与怔愣后,高岭之花摘下帽子,乖乖坐下。
他嘴角挂着笑,眼睛如同喝醉了一般,笑意朦胧中还带着不清醒的妩媚感。
元锦都给他扎了个低马尾,黑丝带扎的,和她头发上的一样。
就这样,九点开场的葬礼仪式,推后了几分钟。
来宾都已就坐,副官迟迟未到。
每个人都在心中揣测副官来迟的原因,怕他故意不出席释放什么政治信号,又觉他不会这么做。
但君家的人扫视墓园礼堂一圈后,又忐忑着,或许他真的会当众放鸽子?因为现场几乎不见银河舰队的高层军官,属于副官的嫡系势力并未到场几个。
除了安全署负责安保工作的唐,和三小姐的丈夫崇刘,其他的银河舰队上将中将都是缺席状态。
虽说气象塔那边接到了镜宫“天气计划不必更改”的指示,但仍然识时务的将雨调节小了。
墓园礼堂外下着银丝小雨,黑色步道两侧拉起了警戒,各大媒体的摄像机器悬飞在警戒线外,被批准拍摄来宾入场画面。
现在,所有的摄像头都在等待副官的到来。
九点十分,副官的飞行器停在墓园外的悬停台,不久后,黑色的四轮车缓缓驶来,至步道段停下。
车门开启,步道前等候的军政府官员打开黑色的雨伞,小跑着过去拉车门。
后排两侧车门拉开,副官下车后,绕过车,走到另一侧,脱掉右手的手套,伸过去。
一只手搭在他的手心,身穿白色仿制服式大衣的年轻女人露出了脸。
涌来的黑色雨伞遮住前后,副官拥着她的肩膀,在镜头灯光的闪烁中,缓步进场。
礼堂中央放着黑色的棺椁,棺椁前是个宽阔的礼台,礼堂两侧是阶梯式的观礼落座区。
左边离礼台近,是主要来宾位,右侧观礼台则是环形。
副官拥着元锦都入场,舰队与军政府官员行军礼,等候多时的来宾们全体起立致礼,连十分不情愿的三小姐也得提裙欠身。
左侧的主位空着,而主位旁边坐着略有些格格不入的一家四口。
元锦都看向他们。
林家人。
林凛面无表情的行军礼,林潮汐与林封铭母子俩则垂着眼,眼神既不敢直视也不敢乱飘。
而林炎炎,与之前随意散漫的感觉不同。
他的视线,始终看向高岭之花,而非元锦都。那种目光,可以说是瞪,审视着,打量着,仿佛在研究一个怪物。
最后,才将视线放在元锦都身上,神色松了些许后,微微向元锦都点了点头。
“你家人。”高岭之花说。
“我有眼睛,看得见。”元锦都回。
高岭之花的手从她的肩膀换到了腰,搂着她的腰,带她上台阶,坐到了主位。
他落座后,礼堂来宾才陆续落座。
行政官站在后侧,弯腰询问。
“开始吗?”
“嗯。”
于是,台上多了个穿着军政府黑色制服的主持人,看军衔应是老资历,他念起了执政官美化后的人生履历。
“前戏很长。”高岭之花说,“很无聊,所以……”
他将手一抬,说道:“你可以跟他们聊聊天,叙叙旧。”
坐在元锦都身旁的就是林炎炎,接着是林潮汐与他们的两个儿子。
元锦都看着林炎炎,林炎炎也看着她。
好半晌,伴随着背景音“经过研究,彼时担任秘书官的执政官发现了十处黑羊巢穴坐标……”,林炎炎对元锦都说:“我一定会查出你的来历,在此之前,请用这个名字吧,锦都。”
元锦都微微抬眉。
她略感惊讶,是林炎炎发现了什么吗?他现在的眼神里,没有了八卦狂热,而是认真又执拗。
“让你姑姑跟你说。”林炎炎肘击了旁边眼神发直的林潮汐。
林潮汐回神,先是问元锦都枪伤好了没,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又将目光投向了高岭之花。
这位年轻又大权在握的男人,一直注视着他的身边人。
林潮汐说道:“副官,你之前定的红宝石装饰到货了,还要镶吗?”
林封铭抽了口气,恰在台上主持人换行的寂静间隙,听起来尤其清晰。
于是,对面看台的来宾借机光明正大将目光投向这里。
林封铭脑门浸出冷汗,垂眼装死,手悄悄掐着林凛,希望大哥能扶住他,别让他昏在这里。
他完全没想过,他妈妈的脑子里还是订单为先。
“当然。”高岭之花礼貌微笑,虚假却得体,“仪式结束后,我会让行政官给你具体的时间。”
他瞥了眼元锦都,慢悠悠说道:“我想,我的未婚妻也希望娘家人可以来镜宫看望她。”
这下,连林凛都忍不住抽气了。
对面看台一片死寂。
元锦都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平静地接受了新身份,并将目光移到了对面。
“君络。”她叫,“对面那个一直瞪我的老太太是谁。”
对面看台,对称的“主位”,三小姐旁边,有一位穿着蓝色套装珠光宝气的白脸老太太,一直在瞪视这边。
“我奶奶。”高岭之花回。
“你还有奶奶?”
“没错,还活着。”高岭之花说,“而且,她不是在瞪你,她是在瞪我。”
元锦都笑了一下,“这么说,对面那些脸色极差,恨不得把你撕了的人,都是你的亲戚?”
“奶奶的右边,我的便宜妹妹,我母亲去世后父亲找的替代品,替代品生的儿子,又一个替代品,和她的女儿。”他像介绍稀奇古怪的商品,为元锦都挨个介绍,“奶奶左边,我姑姑,姑姑的第三任丈夫,丈夫与前妻的儿子,我早逝叔叔的遗孀,和他家的傻儿子。”
元锦都看了眼他的便宜弟妹们,“都好小,让你捡漏了,皇太子殿下。”
“生了小皇子殿下的那位情妇,非常恨我呢。”皇太子调侃道。
元锦都多关注了一眼那位带着小儿子的女士。
果然那张脸像彻夜难眠后浮肿了一般,投来的目光既怨毒又胆怯。
“能问一下,废太子哪去了吗?”
“你不记得?”高岭之花略感震惊。
“我应该记得?”元锦都反问。
身旁一直默默偷听的林炎炎也震惊了一下,看向元锦都的目光多了点探究。
高岭之花说:“决战之前,他代行执政官令,要求银河舰队听从他指挥,于是,我们杀了他。”
我们?
哦,元锦都意识到了,这种简单粗暴解决绊脚石的方式,只能是九千二的授意。
“那你的政治把柄挺多的,决战之后,怎么踹了老皇帝登基的?”元锦都问。
台上,执政官的人生履历来到了尾声。
“……”高岭之花突然笑出声来,很轻,但整个礼堂都能听到。
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
无数个耳朵紧张地等待着。
“胜利后我背上了弑兄的罪名,军政府听从君家以及那群废物东西的命令,要求银河舰队立刻交出我。”
高岭之花向对面看台的看官们,露出一抹阴涔涔的笑。
“半个月后,无论军政府还是各部舰队,无论政治贵族还是世家财阀,全都倒向了我。”
因为命只有一条。
“杀他们,轻而易举。”
台上,执政官美化后精彩的一生结束。
“走吧。”高岭之花伸出手,“瞻仰一下他的遗体。”
他又露出了笑容,像个藏着坏心思的男鬼。
台上,安全署的士兵移走了棺椁盖。
以高岭之花为首,林家人跟在身后,先行移至台上,瞻仰遗体。
而对侧的来宾,以君家人为先,由安全署士兵引路,几乎同时从另一侧上台。
高岭之花的嘴角勾了起来。
第27章 戏剧 我会赋予这句话更深的意思,并信……
遗体瞻仰环节。
元锦都对棺椁中早就凉透的执政官毫无兴趣, 当然,高岭之花也一样。
他俩谁也没“瞻仰”执政官的遗体,只是跟随礼仪官绕着棺椁走了半圈后, 站在了最前方的主位, 等待来宾脏了眼睛后,到高岭之花这里洗个眼,获取安慰。
林家人被礼仪官安排在了君家那群人的前面。
更拉仇恨的是, 安全署的士兵们在礼仪官为林家人引路时,贴心用佩刀阻止了想要上前的君家老太太。
元锦都垂眼,手象征性地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她兴致缺缺, 且需要大量的睡眠修补身体。
高岭之花摘了手套,帮她擦去瞌睡的泪花。
“很快就能回去休息了。”高岭之花说。
礼仪官领着林家人绕棺。
元锦都注意到, 林家人的视线投进棺材后,脸色齐变。
错愕震惊之后,林炎炎的目光被八卦之魂点燃, 抬眼向高岭之花看过来,林潮汐则眼神恍惚,分明是大脑被震撼到信号丢失的模样。
而定力不高的林封铭险些叫出来,好在林凛反应快,掐住了他的手臂。
一家四口惨白着脸色上前问候副官, 遵循流程安排走过场。
“节哀。”林炎炎开口, 声音被紧张的肌肉连累,发紧到他自己都听不到。
林潮汐更是只张嘴不发声。
林凛的脸似乎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力,元锦都看了都替他累,可见他精神紧绷到何种地步,而林封铭, 他在开口说节哀这两个字时,手指还不安的想做个手势,最后慌乱地虚空打了个结。
林家人的表现可谓是在不体面的边缘蹦迪,但高岭之花的表情仪态堪称贵公子典范,滴水不露,无论他们崩成什么样,他都礼貌点头,回一句:“感谢前来。”
等林家人下台坐回去后,高岭之花才点了点头,让安全署的士兵放行。
君家人无声的“骂骂咧咧”已经直接挂在脸上摆出来了。
但高岭之花毫不在意,他收回目光,闭上眼,一个眼神都不赏给他们。
三小姐扶着老太太靠近棺椁,崇刘跟在三小姐身后,再往后是为执政官生下孩子的“合法”情妇与她们各自的孩子,接着又是一连串的与执政官沾亲带故的君家人。
老太太走近棺椁,朝里头望了一眼后,脸色大变。
元锦都头一次见这么活灵活现的大变脸,一个人真的能从白脸瞬间跳跃为铁青色,这脸色变的,连她都好奇了。
棺材里是什么,难不成高岭之花放了个狗头进去充执政官。
她往前一步,看向棺椁里的遗体,与此同时,三小姐一声尖叫,被身后眼疾手快的崇刘捂住了嘴。
三小姐的尖叫声变成了哽咽声。
元锦都眨了眨眼。
执政官的眉心正中有一枚弹孔,清晰可见,他的额头以上包括整个头盖骨都因受击而扭曲变形。
执政官是被枪杀的。
遗体面容干净穿戴整齐,自然是经过入殓师之手整理过的。而且这个弹孔想遮的话,是可以遮盖的。他的头盖骨也可以复原,化个妆,绝对可以让他像正常病逝那样安详。但现在,遗体就这般光明正大展示着自己的“死因”,并非高岭之花说的病逝,而是中枪身亡。
元锦都想,还不如缝个狗头呢,无聊。不就是弹孔吗?没见识。
三小姐趴在崇刘的怀中哭泣,后面一堆的君家人见状围到了棺椁前,看向执政官的遗体。
元锦都退回来,瞥眼看着高岭之花。
他面无表情,低垂着眼,嘴角却微微向上扬着。
“怎么了怎么了!”一个女人推开崇刘挤了进来,是那位给执政官生了“皇子”的情妇,她涂了红指甲盖的手指扒着棺椁,像是要攀登棺椁,把身体也塞进去一样,动作看起来夸张又狼狈。
紧接着,更加尖锐的哭声爆开,这位情妇声音高昂极具穿透力,高音头腔共鸣,以棺椁为中心,扩向整个礼堂。
后面的来宾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只当是过气的情妇奉旨表演,于是有人配合了起来,各个演技爆发,声泪俱下,为这位敬职敬业的情妇添加些应景的背景音乐,免得执政官葬礼办得太干巴。
但下一秒,情妇一句“是谁杀了执政官”,把后面的来宾给整不会了。
哭声顷刻间收敛消失,变成了尴尬。
情妇抬起头,不应景的鲜红色指甲指着高岭之花,滑稽却又十分有感染力,像真的有深仇大恨似的,恶狠狠质问高岭之花:
“是你!是你杀了执政官!!”
面对指责,高岭之花只是闭上眼睛,不予理会,唇边的笑依旧高傲轻蔑。
元锦都一直观察着这场闹剧的发展。
她看到了有意思的东西。老太太的微表情,以及不停往棺椁前挤,趁此乱局变幻站位的君家人。
他们想做些什么,是为了达成什么样的目的?
红指甲盖的情妇脚下一个踉跄,几个君家人上前搀扶,元锦都注意到老太太悄悄退开了半步,手搭在了还未成年的“小皇子”肩膀上。
演戏的情妇瞄了一眼,视线短暂的停顿在儿子身上,像是下定了决心,她忽然调转方向,在身边几个君家人的配合下,她从包中掏出一把小枪,HP-7电磁女士防身枪,便携,穿透力强,应急快,拨了保险栓就能直接开枪。
她抬手朝高岭之花开枪。
这些动作,这些表情,这些细节,元锦都全看在眼里。
从情妇转身,在君家人的掩护下,从手包中掏枪的那一刻,她就预判到了他们想要制造什么样的政治戏剧。
而身边这个依然高雅端庄的男人,用放任的态度,一手惯出了这场戏。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样思考的同时,元锦都本能的愤怒,她的大脑在研判出情妇开枪的举动前,先行告知了自己这样一句话“高岭之花只能死在我手里”。
所以,情妇举枪抬手的瞬间,元锦都抬脚,一脚踹在高岭之花的白色制服裤上。
这一脚踢出去后,她冷汗直冒,想起了自己今时不如往日,无论身高体重还是肌肉力量,都达不到足够的力度,想要踹倒训练有素又处在身体巅峰期的高岭之花,显然是天方夜谭。
更出乎意料的是,她高估了自己如今的身体控制能力,一脚力道没把控好的后果就是让自己失去了平衡。
尽管那一脚没能按照脑内设想把高岭之花踹倒,却达到了预期效果——高岭之花眼疾手快反应神速,一把抓住了失去平衡即将倒地的她,侧过身,将她搂在了怀里。
电磁弹擦着高岭之花耳侧的垂发,击中了后面屏幕上的执政官动态遗照。
屏幕应声而碎,挽联缓缓坠地,执政官真正的落幕。
又是一声枪响。
这次倒地的是开枪的情妇。
安全署署长唐,亲自开枪,弹孔从情妇的太阳穴穿过去,炸开了脑袋。
元锦都找到了唐的位置,唐依然是她记忆中不变的黑色齐肩垂发,穿了一身黑,手中黑色的枪口冒着烟,就站在台上侧边不起眼的角落,狙击位置很刁钻。
元锦都忍不住赞了一句:“好枪法。”
情妇倒地,君家人散开,后面的宾客才意识到这场闹剧的全貌,明白了又是哪个角色失败了,下了台。
这场戏,观众只有不知情的宾客,现在,慌乱的也只有不知情的宾客。
君家老太太的表情可谓是直接将“不中用的东西”写在了脸上,而配合演出的那几个君家人,不敢再妄动,甚至连言语攻击舆论抹黑的售后都没有了。
他们不敢也不会多此一举。
刺杀这种事一旦失败,就意味着要被清算。能在葬礼上搞这么一手,肯定是提前切割干净了,接下来只需要闭嘴装傻,安全署也调查不出什么关联来。
几个君家人的脸色相当精彩,皆浮出了淡淡的死相。
这或许是君家的最后一搏了,就这样被宣判了失败。
而三小姐,被高岭之花搂在怀里的元锦都饶有兴味地观察三小姐,她似乎的确是高门贵族的小白花。她在自己丈夫的怀中瑟瑟发抖,脸上的表情除了害怕还有迷茫。
至于她的丈夫……
元锦都看向崇刘。这位银河舰队出身的年轻士官也算是她提拔过的人才,而他最宝贵的优点就是,正直可靠,心窍不多。
“少校,您没事吧!”崇刘在搞清楚局面后,立刻松开三小姐的手,向高岭之花表示关心。
元锦都想,崇刘这算是在表明自己的无辜与立场了。
“唐。”高岭之花开口,“这里交给你。”
他握住元锦都的手,轻轻亲吻,而后说道:“我的未婚妻需要休息,散席。”
他拉着元锦都离开,而后想起了林家人,又停下来说道:“唐,我未婚妻的娘家人是无辜的,他们一定吓坏了,送他们回去,后续的慰问工作一定要做到位。”
唐冷冰冰答:“明白。”
安全署的工作人员带着林家人离开,在他们离开后,士兵们关上了礼堂大门。
一位安全署的士兵用嘹亮的声音向剩下的宾客们下达指示:“在场所有人,配合安全署调查!听从命令,不得离开!”
三小姐似乎想表达不满,抱着老太太的手臂晃了晃,老太太也不满安全署用这样的语气下达指示,于是清了清嗓子想说话。
她还未开口,一位士兵请示唐,“执政官遗体怎么处理。”
唐抬腿,踩在棺椁上,打了个手势:“和那个女人一起,拉下去,烧了。”
老太太咽下去要说的话,紧紧闭上了嘴。
三小姐捂着嘴默默流泪,崇刘小声安慰道:“没事,不怕。配合调查就好。”
浮空岛今日全线戒严。
航道上,只有一台飞行器,破开旗园区的阴云雨幕,冲进阳光明媚的镜宫专线。
元锦都坐在驾驶舱内,腰前是高岭之花给她系的安全带。
她喝了一口能量饮,心想,怪不得今天在礼堂没见几个银河舰队的人,原来是提前安排好了,要唱大戏。
“今天这场戏……”元锦都望着高岭之花柔白色的背影,“很无聊。”
“嗯,是很无聊,从得知剧本的那刻起,就知道与精彩无缘。”高岭之花如此说道。
“那还要放任他们登台表演?”
“我有自己想看的情节。”他转过头,眼神温柔的看着元锦都。
元锦都想,他又要犯病了吗?眼神怎么如此黏腻。
不对,他的意思是……
“你在高兴什么?”元锦都问,“我踢你那脚?你受虐狂吗?”
“你在回避什么?”高岭之花更开心了,“明明是救我。而我,确实只需要看到这样的情节,就足够了。”
元锦都:“自作多情。”
“你知道你的任务,我死,就算你任务完成。只要你放着不管,她那一枪,哪怕枪法烂,也足以贯穿我的肩膀或是脖子。但你却选择了救我。”
他好心情道:“你在乎我,你自己清楚。”
元锦都沉默了,她无从反驳。
高岭之花解开她的安全带,打横将她抱起来。
“地球有个古传统,一场葬礼带来的悲伤,需要一场婚礼来覆盖。”他说,“和我结婚吧。”
“你不是说,我早就和你结婚了。”
“嗯,在我心里,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他说,“但现在,我想给你,给我自己一个婚礼,一个举世皆知的婚姻承诺。”
飞行器缓缓降落在镜宫天台花园。
“皇太子登基,世界尽在我的掌控之中。”他轻轻偏过头,吻了吻元锦都,“我想用至高权利,纸醉金迷与倾尽一切的浮华,诱骗你困住你。”
元锦都没什么表情变化。
“果然,你对这些不感兴趣。”高岭之花叹了口气,很快再次振作,“没关系,我会与你一起,醉生梦死,直至最后一刻。”
“这是你的愿望?”元锦都问。
“是我的愿望之一。”高岭之花说,“求你,陪我实现它。我始终不知你的追求,你的目的,但我知道,你想完成任务离开这里。可不可以,在离开之前,实现我的心愿,就当可怜我。”
“……”元锦都想,也行,这算是他的遗愿清单吗?完成他的心愿后,离开时就不会心有愧疚了。
“说说看吧,你的愿望们。”她说,“结婚,还有什么?”
“叫我君络,或者……”
在他说出那个称呼前,元锦都抢先道:“可以,我会叫你名字的。还有呢?”
“说爱我,现在。”
元锦都愣了愣,想开口状似无意说爱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开口。
“做不到吗?”他轻轻笑了起来,“没关系,我会让你开口的。就算是在床上听到这句话,我也会很高兴赋予这句话更深的意思,并信以为真。”
元锦都啧了一声,看向他脖子上的环,说道:“那恐怕难。”
第28章 密码 我比你想象中的,更了解你。
葬礼结束后, 元锦都向高岭之花要了镜宫的全通行权限,他答应了。
出发去和军政府的元老们交涉前,高岭之花笑眯眯留下了一句话:“镜宫很大, 要找什么东西的话, 就要辛苦你做好体力分配了。好好玩,我很快就回。”
高岭之花离开后,元锦都要了张地图, 从云顶宫开始,一层一层往下翻,寻找辛雅留下的能量烟。
云顶宫翻找完毕,一无所获, 再下一层,就是她经常活动的空中花园区域。
搜索这一层的时候, 元锦都发现,地图只是给外人看的参考,实则镜宫真的像镶嵌了镜子的迷宫, 很容易就会迷失方向。
连廊,卧房,餐厅,舞厅,花园, 复杂的嵌套, 无数次旋转与鬼打墙。
她在这层找到了一个隐藏暗门,推开后,里面藏了一座古地球中式庭院,庭院内能看到天空,很像到了镜宫的室外花园, 但却感觉不到风的真实流动感,这里的天空是虚假的。
这方庭院层叠嵌套,无数的窗无数的房屋,有敞开的门有半掩的门,还有将整面墙安装上铜镜的奇怪地方,院子外还是院子,假山流水,栽种着不同星球的植被景观,色彩绚丽也柔和。
元锦都终究是败给了从未见过的景观,她迷失在了这里。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确定了这里的天空是虚假的,因为此处的光照改变比外界的要快速许多,她的光脑显示,现在是正午时分,但这方天空却有了黄昏之感。
正疑惑时,她一个人的寻宝游戏,突然变成了两个人的捉迷藏游戏,高岭之花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镜宫,他正午变鬼,轻声笑着说:
“乖,找个地方藏好,我会关掉监控,半个小时内,如果被我找到,你今天就归我了。”
男鬼上身后,他的语气总带着点挑衅般的愉悦,元锦都被激起了胜负欲,无声的较量开始了。
元锦都从容不迫地继续在这神奇的古老庭院里翻找一切可能是储藏室保险柜的地方,庭院的天色很快变暗,最终,天黑了,房屋内一片漆黑。
元锦都摸不到灯的开关,正准备打开光脑的灯光,不远处的庭院亮起了灯。
一间挨着一间,昏黄的灯光亮起。
元锦都看到了映在对面窗户上的身影,赏心悦目。
比窗台前的兰花都要雅靓。
“叫他高岭之花,简直太对了。”元锦都说。
然后,她找了个视野死角躲了进去。
高岭之花走路的脚步声很轻,只能感觉到风的微妙变化,却听不到响动,真的像男鬼,飘着就来了。
元锦都身处的房间亮起了灯。
高岭之花在这里慢悠悠逛了一圈,点燃了一支香,放在了窗台上。
他轻声的笑,开口说道:“好认真。我还以为你会无视我发起的游戏,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在这里站着等我。”
元锦都想,确实啊,被他一激,怎么立马就服从游戏规则,陪他玩起捉迷藏了。
“但是,即便你藏了起来……”他的声音飘近了,“发现你了。”
一只手伸过来,拽开了她腰后的系带。
元锦都叹了口气,从夹缝中钻了出来。
“没开监控?”元锦都质问道。
没开监控能是这个速度?骗鬼呢。
他抓起元锦都的手腕,笑着摸了摸光脑,说道:“有定位。”
没开监控,但看了定位。
元锦都不满道:“这也叫捉迷藏?”
“嗯,规则由我制定,我说是,它就是。”高岭之花将她托到了书案上,吻了过来。
“这地方是什么用途?”
“我母亲曾经的住处。”高岭之花一边吻一边回答她,“隐蔽,安全,与世隔绝。”
他抽掉元锦都的裙带,问她:“你没见过这种建筑风格吗?”
“绝对见过。”元锦都回。
她都叫九千二了,九千多次的跳跃旅行,还有哪个时间点没去过?这种古式风格,自己一定也见过。
但很快,元锦都开始后悔。她不应该赌气回答这个问题,况且还是这样的答案,以高岭之花的悟性,他一定听得懂。
“这样啊……”高岭之花如此回复后,吻加重了。
双方有来有回了几回合后,阵地转移到了床上。
这里的床很硬,元锦都的脑袋挨在枕头上时,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啧。
高岭之花埋在她锁骨处轻笑,气息触碰着,痒痒的。
元锦都有些耐不住性子,床上磨磨蹭蹭一向是高岭之花最令她讨厌的地方。
她喜欢开袋即食,饿了就干脆了当的拆开吃了,不讲究饭前仪式感,狼吞虎咽饱餐一顿最香。高岭之花与她截然相反,更爱在饱食前做足准备。
刀叉桌布坐姿背景音乐周围的环境二人的对话甚至气氛,都是他必须考量的一环。
以前由她支配如何“用餐”,现在则是高岭之花做东。
元锦都拿起抽掉的腰带去捆高岭之花的手,试图更换东道主。
收到信号后的高岭之花愣了一下,很快就将手伸过来,乐意配合她。
非常好。
元锦都反客为主,决定主导这场用餐的规则,大快朵颐。
……
然后,她愤怒了。
她的体力支撑不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快朵颐。打个比方的话,就像大餐已经端上,她也拿起了刀叉,吩咐宾客由她先行品尝,结果开心吃了几口后,累了,吃不动了。
再加上,高岭之花断断续续的“软硬兼施”极其扫兴。
元锦都怒火滔天,推开高岭之花,躺在床上郁闷。
“生气了?”高岭之花知道她生气的原因,摸着她的头发安抚道,“没关系,那就躺着等我来,结束了多吃点东西补一补,会好起来的。”
每到这种时候,他的语气就会变得阴湿甜腻。
元锦都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这点力度,对他而言就像助兴。手腕也因此被他抓住,温柔一吻。
“省省力气。”他说,“觉得我扫兴,那就告诉我,怎样才能把你套在我身上的项圈拆掉。为我套上这个项圈时,有想过这一天吗?”
“这不是我的东西,这是辛雅的。”元锦都说,“你母亲的恶趣味,与我无关。”
高岭之花贴在她耳边,密集地吻着:“她的编码是多少。”
元锦都一惊。
“什么编码?”
“九千二,你的编码。”他的手扳过元锦都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那么辛雅,也会有属于她的编码。”
元锦都眼眸中的情绪变化,全被他捕捉到了。
“辛雅就和元锦都一样,只是这个身份附带的名字。那么辛雅也会和你一样,有自己所属的编号。你是九千二,她是多少?”
他的手指摸向发烫的环,如同自刎一样,指腹快速擦过去后,环上亮起了输入码。
“看到了吗?”他说,“你当时能打开箱子取出它,现在也能解开它。”
“你知道编码,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怕什么?”他生气了,却依然笑着说,“当时不杀我,选择用它来废掉我。是怕我身上一半的血脉延续下去吗?”
元锦都伸出手,触碰到光环上浮出的输入屏。
她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高岭之花大脑一片空白。
在他的沉默与怔愣中,元锦都输入了四个数字。
2 0 4 1
密码错误,环猛地一缩,高岭之花栽到床上,昏了。
颈侧慢慢被血浸染,很快血迹洇湿了他的衬衣,蔓延开来。
“原来真有惩罚措施。”元锦都道,“也对。”
她忽然明白,重逢时高岭之花的脖子上为什么会缠满绷带了。
他在与自己见面前,试了密码。
而且,以他的性格,两年时间,他肯定尝试过无数次。
“试吧。”元锦都说,“我够仁慈了。”
四位数,有三位都是正确的,就看他敢不敢碰运气了。
真正的天空,铺天盖地的深蓝色,外界到了夜幕时分,浮空的城市在云层之下,一节节亮起霓虹。
执政官的葬礼只变成了一则不痛不痒的新闻播报,文娱活动并没有被限制,航道戒严结束后,浮空岛八大城市区域便恢复了往日繁华。
元锦都坐在空中花园的玉白栏杆上,脚底是逐渐变冷的风,以及模糊不清的繁华声。
手边的能量饮已被她喝光,只剩一只空玻璃杯,她一点点挪动这只玻璃杯,让它的底座一半悬空在栏杆外,只需要再用点力,这只玻璃杯就会坠到云海下方。
“你在学猫吗?”高岭之花依然悄无声息的突然出现,撤回了杯子,手环住了她的腰,“当心掉下去。”
他把一颗能量块塞进了元锦都的嘴里,笑道:“还在生气?”
元锦都默默吞了能量块,看向他。
他脖子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了,缠了绷带,换了衣服。
“想制裁我,又发现根本做不到,于是更生气了,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他自己说完,开心地笑出了声。
元锦都略感惊讶,问他:“你不生气的吗?还是你被抹除记忆了?”
“我不生气,我只会恨你。”他说,“很疼,而且……我醒来后,你已经跑了,如果不是有定位,还看了监控确认,我会以为你抛下扫兴的我,再次消失了。”
元锦都:“……”
“所以编码是204……”他停下来,看到元锦都的反应,笑了起来,“猜对了,前三位是正确的。”
“你现在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我怎么知道,因为我一直在看你的眼睛,不仅看到了你输入的数字,还有现在,诈出正确答案后,你眼睛里的震惊与后悔……”
高岭之花笑声鬼魅。
“那么,最后一位是什么?”他问,“9吗?”
元锦都闭上了眼,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逃避?我有没有对你说过……”高岭之花咬着她耳朵,幽幽说道,“我比你想象中的,要更了解你。你的演技,一直烂到可怕。”
光脑滴滴作响,高岭之花松开怀抱,元锦都趁此机会脱身,跑了。
高岭之花没有追,接通来讯后,说道:“汇报明日再说,准备两支紫烟。”
第29章 艳鬼 你的心,没有温度
晚间是一阵急雨, 也许是为了与葬礼日相配,天气塔还安排了雷声与云层之中闪烁的蓝紫色细碎闪电。
雷雨的气息与纯粹的夜雨不同,打湿的空气中带着灼烧又急速冷却的焦味。
元锦都嗅到了这个味道, 除了雨与电, 还有淡淡的甜味与血腥味。
她睁开眼,窗外已蒙蒙亮,又是新的一天。
高岭之花占据了她枕头的边角, 趴着,脸近在咫尺。他额头上的碎发遮住了一只眼睛,从元锦都这个角度看过去,像在蹙着眉痛苦, 换个角度,又像无知无觉熟睡的无辜纯白之花。
他脸上浮着淡淡的一层红晕, 元锦都太熟悉他这个样子了,条件反射般摸了摸他的额头,烫手。而他只是迷迷糊糊轻哼了一声, 就又沉入了发热的昏睡中。
脑中丝滑冒出“照顾他”的念头,但很快又被元锦都拍了下去。
她扯开高岭之花身上的被子,撩开他的头发,仔细摸着他缠着绷带的脖子。手指沿着喉结起伏,几次重复后, 确认他脖子上的环卸掉了。
她愣了一下, 朝下面摸去。
她太熟悉不过这个状态了,难怪这家伙累瘫在床上发烧。摘了锁,自然是要释放一下。
一股无名火两头烧起,元锦都几乎分裂,又想把他揍一顿, 又想把他锁进床里狼吞虎咽。
最终这股无名火驱使她跳下床,找了条皮带,绕了个活扣,三下五除二将皮带套在他脖子上,一把扯紧。
高岭之花的手指本能地扣着束紧的皮带圈,瑟缩着咳了几声,疲惫地睁开眼。
“是没有消气……还是又生气了。”他沙哑着声音说道。
果然是和之前不同了,放以前,这位贵公子是会红着脸挣扎,偏要与她先打上一架,打不过被压制了也不服输,然后被吃干抹净也不吱声,只默默收拾自己,再蹲下来认真跟她谈判,说他不喜欢这样,如果还要这么玩,那就提前告知他,他会做好心理准备。
现在,眼前的男人只是挂着怪异的笑,一种濒临崩坏的,病态的笑,有点像自暴自弃,也像放任自己清醒的沉溺。
这抹异样的笑很甜,像如今他身上的香味,诱人的甜,无形的香气像带了尾巴勾,轻飘飘却绵延不绝地释放出钩子,勾住一些同样无形的东西,比如心魂,一旦勾的人动摇,整个香气就会藤蔓一样绞缠上来。
“东西呢,摘掉放哪了?”元锦都问。
高岭之花坐起身,刚要伸手抱她,元锦都就站起来,踩住他的肩膀,将手中的皮带使劲一扯。
高岭之花拽着脖子上的皮带跪在床上,垂在床上的柔软银发微微颤抖着。
他说:“你真是狠心……”
她不是没看到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她只是不在乎。
“为什么?”他抬起脸问道,“理由呢?除了你想这么对我,还有吗?”
“我也有心愿需要你给我实现。”元锦都说。
她的脚抬起,踩在了他胸口。
高岭之花倒在床上,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元锦都脑内拉响了警报,于是,手中的皮带又紧了紧。
就这么来回束放下,高岭之花终于脱力,手慢慢垂落下去,不住摇着头,试图保持清醒。
“我做不到。”像是理智终于崩塌,他的声音沾染上了哭意,“无论你什么样的心愿,我都不会为你实现。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只要你还在这里,这个世界,就是我说了算。你没有自由,我也不会放你自由,你只需待在我身边。因为这就是我的意志,我用一切换来的……将你囚在我身边。”
元锦都松开手中的皮带。
“啪——”
高岭之花的脸偏到一侧,脸上浮出了红印。
元锦都坐在他身上,掐住了他脖子。
他却笑了起来,说道:“对啊,就这么简单。杀了我,你所有的心愿都能实现,动手杀了我,你就能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元锦都松开了手。
“每次,要你杀了我的时候,你都会放弃。为什么呢?九千二。”他问。
他的声音带着绝望:“你没有心,你是个只关心结果的机器,不开心了就暴力解决,因为你的力量能压倒一切。对我也一样,你不屑与我培养感情,只需我服从你的安排,让你舒心。你将暴力用在与我的交流中,无论在床上还是其他地方。就像现在这样,你不开心了,就要这么逼迫我顺从你的意思,达成你的目的……”
元锦都冷声道:“哦,是吗。那为什么不杀我?你也一样。你坏掉了,还是有病?明知道会死在我手里,看到我时,不应该先杀了我吗?”
高岭之花沉默了。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元锦都问,“我现在来回答你的问题,不杀你,是因为我没想明白,什么都没玩明白就简单地完成任务,这很无聊。等我想明白,我会让你死个明白。”
“只有这个理由吗?”高岭之花微笑,“你在自我欺骗。”
“我坦白。”元锦都居高临下看着他,“我对你别有企图。”
“你喜欢我。”他说。
“不是喜欢。”元锦都面无表情否定了他说出口的喜欢,不带一丝温度的回答他,“是沉迷。”
她俯身,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
“我爱死你这具身体了。”她说,“如果可以,我想让你死在这张床上,让我永世难忘。”
高岭之花的脸变得煞白。
他剧烈地咳着,而这样的咳嗽牵动伤口,又让他脸上染上不健康的红。
病了,且痛苦,但至少像个活着的人。
“你想听我对你说什么?”元锦都的话如一把锋利的刀,一下下穿刺他的胸膛,“说爱你吗?我并非不懂爱,爱不是你我这样,爱至少,会不愿看你痛苦。但你看我,我对你的痛苦感到……异常兴奋。”
她说:“我爱死你挣扎的样子,爱惨了你因疼痛蹙眉的模样……每一次,我都想让你再痛一些,来满足我的色心,我的欲望。”
高岭之花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迫使自己冷静。
元锦都掐住他的脸,让他睁开眼:“看着我!你呢?君络。你又是为什么,对我这么一个恶人心慈手软?”
高岭之花紧抿着嘴,倔强又委屈。
“因为你贱,你喜欢被我这么对待。”元锦都说,“你的母亲是个比我还要恶劣的败类,只喜欢肌肤之亲鱼水之欢,你的父亲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渣,整个君家,乃至整个星球,都是浮华的欢乐场,你就诞生于此,诞生在这肮脏的权力泥潭中,被辛雅的一己私欲,养育成高洁之花。但你早就腐烂了,君络,你是这虚假世界里,另一重虚假的存在。只要有人拽你下坠,你就会堕落成如今这副贱样子。”
高岭之花的眼泪缓缓从眼角滑落,泪珠滴在他铺在床上的银发间,慢慢浸湿。
然后,他笑了起来。
如同元锦都所说,他坏掉了。
笑声沙哑阴冷,像溺毙在水中的鬼。
“现在说这些,是不想和我过了?”他道,“你激我杀你,还是想……玩更刺激的。”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支蓝绿色的烟,他将烟咬在嘴里,握住元锦都的脚将她一把扛起。
他就这样单手扛着元锦都,拉开床边的抽屉,取出一盒火柴,一簇蓝色的火苗燃起,他点燃了能量烟。
元锦都伸手去夺,被他笑着抓住手,十指相扣。
能量液融化在舌尖。
高岭之花道:“忘了告诉你,我也靠这些东西生存。”
他把元锦都放回床上,笑道:“生气吗?抢不过我,也无法压制我。我来回答你,为什么我不杀你。”
他吻了上来,疾风骤雨。他抓住元锦都的手,代他剥去衣物,引她一路向下。
“我爱你。”他说。
“有多恨,就有多爱。”
“我并不喜欢在床上被人压制,也不喜欢配合,更不喜欢扮演听话善解人意的床伴。我恨透了你的强迫,但我喜欢你,所以我想让你开心,我想看你高兴。”他说,“我陪你演了五年,以为能换来一辈子,却不想,你背叛了我,抛弃了我,亲手把那个环锁在了我身上。”
“那时,我就想。”
“如果你永远不再出现,我会用这一辈子来等你。如果你回到我身边,我会把你锁在我身边,一笔一笔,在你身上,把你欠我的爱与恨,全部偿还。”
他的吻像雨点砸在她身上。
“我现在,很生气。”他说,“因为你看轻了我的爱恨,你还是对我,一无所知。”
他将她揉进身体里,用身体,用她唯一能明白的方式,诉说他的爱恨交织。
又爆裂,又温柔。
元锦都的头皮久违地酥麻,每一下的冲击都猛烈又绵延地舒展到了她的发梢。
这才对。
她用身体承接了他们无法用语言表达出的感情,语言会扭曲本意,但身体不会,他所有想要倾诉给她的情感,都直接地倾倒给了她。
温热的泪水砸在她脸上。
“哭什么。”元锦都伸手为他擦泪,“是你自己凶巴巴的玩这个,不应该更享受吗?啊……好重。真生气了?”
高岭之花哭得更厉害,眼泪从他浅色的瞳孔凝结成珠,又坠落。
“你的心,没有温度。”
“或许吧。”她说,“但我的确……沉迷于你。你说得对,你我总要死。死前,我是戒不掉你了。”
他垂下的银丝,渐渐染上了黑色,而右眼的浅色,浮出一抹淡淡的猩红。
元锦都感叹:“……真像个鬼啊。”
黑发红瞳,一边爱着一边啜泣的艳鬼。
第30章 教派 天外教,人人见过神的尊容
极大的满足过后, 元锦都懒散地思考,高岭之花是从哪里拿出的那支能量烟。
在他拿出这支烟之前,她摸过高岭之花全身, 她确定当时并没有那支烟的存在。
所以, 他继承了辛雅的AI服务端,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拥有的智能端连通着存储仓, 可以任意取出存储物品。
从前,她为了取烟不突兀,端口用的是“烟盒”形状的空间匣。高岭之花呢?
刚刚他睡在自己身边,穿着宽松柔软的衣衫, 浑身上下什么装饰都没有,除了手腕上的光脑腕带。
难道储存仓连接在他的光脑中?
元锦都转过脸去看他。
他换上了新的衬衫, 正在系扣,手腕上的光脑腕带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两根缠绕起来的浅银色的丝线。
“把你光脑给我戴。”元锦都试探。
“这么理直气壮?”他没有任何紧张和反常, 玩笑道,“这就要查我的光脑了?不给。”
他收拾完自己,捞起元锦都帮她梳头,“你手上这个光脑够用了,我知道你和赵三一聊上了。”
元锦都:“不怕我跑?”
“你不会。”高岭之花笑眯眯道, “你要留在我身边杀我, 跑了还怎么动手?”
衣服换好,高岭之花的嘴唇又压了上来,若即若离。
“少校,有访客。”门外,行政官汇报着, “唐署长与地空作战总指姚卷来访。”
高岭之花的吻顿住,片刻后,又加深了。
元锦都费力推开他,手抵着他的肩膀,得空喘息,问他:“唐不是喜欢你吗?怎么不跟她结婚。”
“谁喜欢你你就要跟谁结婚吗?”他说。
“你喜欢谁,就得跟谁结婚吗?”元锦都反问回去。
高岭之花笑了一下,抱了抱她,起身。
“申复,让他们进来。”
他走到边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红茶,喝了一口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问元锦都:“你不记得姚卷了吗?”
“……谁?”
“你的地空作战队小队长,现在的总指,姚少将。”
元锦都努力想了想,连模糊的样子都想不起,于是她摇了摇头。
高岭之花心情大好。
他挽起黑发,随意扎了半圈,笑着说:“真是个无情的人,他也爱慕你崇拜你,你却把他忘了。”
元锦都毫不在意:“爱慕我崇拜我是应该的,但他没本事让我记住,是他的问题。”
“怎么办。”高岭之花开心道,“更爱你了。”
门外,刘海儿一缕白发的中年男人风度翩翩侧身,道:“署长先请?”
唐冷冰冰道:“你先,我说的你不能听。”
“那便我先。”姚卷老狐狸似的笑了笑,推门进来。
“打扰了,主人。”他开口。
元锦都没去吐槽他的称呼,只是惊讶了一瞬。她记得这张脸,倒不是九千二的记忆,是她身为元锦都记得的脸。不久前的联谊会上,由高岭之花亲自介绍的那个信仰天外教的男人。
姚卷的目光停在元锦都身上,但很快,他就“绅士”地移开视线,微微欠身,笑盈盈看着高岭之花。
“什么事。”高岭之花问。
元锦都走近了,拿起高岭之花用过的那个杯子,喝了一口他冲泡的红茶。
高岭之花很是开心,目光立刻就黏在了她身上,并无法自抑地把她拽进自己怀中,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双手圈住了她,将下巴放在元锦都的肩膀上,就这样看向姚卷。
他的右眼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这是元锦都失去的瞳孔本色,一场情事过后,印染到了他的眼眸中。
“我实在太心急了。”姚卷笑容不变,面色不改,依然狐狸模样,缓缓说道,“想知道您什么时候就任执政官一职,我们想给您举办一场祝祷。”
“……”元锦都出声道,“祝祷?是天外教的吗?”
姚卷看向高岭之花。
高岭之花点头道:“不错,是天外教的仪式。”
元锦都说:“好奇怪,那他是以什么身份来访的?地空作战总指,还是天外教的什么身份?”
高岭之花道:“姚卷,告诉她你在天外教的职位。”
“这……”姚卷震惊了一瞬,目露疑惑,却极其顺从命令,回答道,“鄙人是天外教的大长老,主管教内宣传与人员筛选。”
元锦都颇为好奇。
银河舰队曾经的作战总指挥,现在代表天外教来问高岭之花的就职安排?
“我不打算出任执政官。”高岭之花开口。
姚卷不解,询问道:“您有另外的安排?”
“我会宣布执政官一职,由九千二担任。”
姚卷眼睛一亮,询问道:“舰长回来了吗?”
元锦都一怔。
“银河舰队舰长九千二已逝,不会再回来了。但执政官这个位置,我只会给她。”高岭之花道,“我还以副官的身份,代替执政官执掌这个世界。”
“另外,此事敲定后,我要与元锦都办婚典。”高岭之花说,“时间由镜宫行政署决定。”
姚卷像是听懂了什么,面庞都明亮了,整个人精神焕发,难掩激动。
他看向元锦都,再次欠身行礼。
“你们天外教……”元锦都问姚卷,“现在的规模,已经是国教了吗?”
“并非。”高岭之花替姚卷回答她,“依然只是少部分人的信仰。”
“但看起来,像你的政治工具。”元锦都直言不讳道。
“呵。”高岭之花意义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姚卷语气软了许多,和蔼道:“天外教规模一直不大,但我们是很古老的宗教……说宗教并不合适,比起古地球虚构的精神依存,我们天外教,人人都得见过神的尊容。我们由神亲自创办,千年来只为她服务。”
元锦都陷入沉默。
“祝您今日愉快,我就不打扰了。”姚卷手放在心口再次行礼,红光满面的离开了。
元锦都有了大概的猜想,但她没有来得及问高岭之花,唐就走了进来。
与姚卷不同,唐在元锦都的记忆里,一直很清晰。
但仔细说来,唐在银河舰队的存在感与重要性并不及姚卷。理论上讲,她身为元锦都忘了姚卷的长相,那么,她理应也忘了唐的模样。
可她就是记得唐的脸……因为,唐爱慕高岭之花,人尽皆知。
元锦都反思,难道自己真的对高岭之花动了情?
唐是来汇报工作的,葬礼日的刺杀调查有结果了。
起初他君家老太太坚持自己不知情,后来,她松口了,并供出了背后一连串的合谋者。
唐说,她已将处理结果下发给了安全署,只等高岭之花阅过后,知会各路媒体。
唐在汇报时,元锦都一直皱着眉。
她感到不对劲。
不仅是葬礼日拙劣直接又戏剧化的刺杀,还有唐的汇报,以及……唐这个人。
她搜寻了现有的记忆,唐在她的记忆中,是完全不起眼的存在。但只要看到高岭之花,她的存在感就会逐渐加强。
她不骚扰高岭之花,也不对高岭之花表白示爱。
她只无条件地对高岭之花好,并将他说的话当作铁令执行。
眼前的唐,看作风,依然无条件地听从高岭之花的命令,但元锦都觉得不对劲。
唐离开后,元锦都问高岭之花:“你不觉得,很假吗?”
“你指什么。”
元锦都咽下唐的名字,回答:“刺杀。”
“当然。”高岭之花亲吻着她的头发,幽幽说道,“是我授意的这场刺杀,也是我导演的。”
“什么方式?”元锦都问。
“不愧是你。”高岭之花埋在她颈窝里轻轻笑着,“用一种……他们惧怕的方式,让他们清醒地执行我的命令。只需要,在他们的睡梦中,植入一个念头,他们就会不受控的,看着自己跳下我安排好的陷阱。”
“你做了什么?”
“我给奶奶植入了杀我很容易的念头,给我父亲的那位情人植入了,只有听从君家的安排才能保儿子一命的念头。”
元锦都不满道:“你的戏真的很烂。”
还说她演技烂,他自己的导演水平也烂。
“以前我会考虑各方利益,像解题那样去处理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你抛弃我后,我变成了一个看戏的局外人,但现在……我明白了你当初为何会那么不合时宜的用暴力去解决一切。”
高岭之花感慨道:“有限的时间,我只想留给最重要的人。其余的,无所谓了……”
“唐这个人……”元锦都说,“她也知情吧。”
“你指哪方面?”高岭之花问道。
“你的能力。”元锦都说,“控梦。”
高岭之花笑出了声。
好久之后,他才说:“控梦……对你而言,只是控梦。再用力,我也只是让你梦到我。对他们来说,那不是控梦。”
“是什么?”元锦都追问。
是辛雅直接的精神交流,还是她给银发基因的精神晕染能力?
高岭之花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不会吗?看来……你与我母亲,并不是同类。”
元锦都心事重重,陷入沉思。但很快,她的思路就被高岭之花打断了。
他像一条绞杀猎物的藤蔓,再次缠上来,紧贴不放,密不透风。
“我肌肉酸痛。”元锦都说,“腰疼的让我很不爽,想咬死你。所以,收敛点吧,君络。”
“我会给你你想要的,绿烟。”他说,“所以,陪我。像当初你对我做的那样,我要你一整天的时间,与我做,做到尽兴。”
“两根。”元锦都伸出手指谈判。
“贪心,但现在的你,一根足矣。”高岭之花暧昧不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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