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等到那包耗子药完全与猪油渣融为一体的时候,明玉的心又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她本想用更加惨烈直接的方式结束这一切的。
明玉知道许氏有个秘密。
这个秘密足以使赵大虎与郑有财这对连襟反目。
可现在赵大虎成了那个样子,不中用了。
她只好自己来。
看着院子里笑着逗弄郑小金背诗的郑有财夫妻俩,明玉心中不无悲哀地想着,为什么她的命运会变成这样呢?
她只是想过着平静安稳的生活,她甚至不期冀有人疼爱她了,只要安安稳稳活着就好,可怎么就那么难呢?
明玉将那盆猪油渣端了出去。
郑小金看见了,也不给许氏背诗了,摇头晃脑跑过来,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明玉平静地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咀嚼着那沾满了毒.药的猪油渣,吃得嘴唇油光锃亮。
郑小金大叫道:“娘,真香!”
许氏心情很好,笑着说:“好吃你就多吃点,看你瘦的。”
郑小金抓了两颗猪油渣,跑到许氏和郑有财的面前,给他们一人喂了一个。
两个人都笑眯眯地吃了。
郑有财吃着吃着,细小的绿豆眼眯了起来:“我怎么觉得有点苦?”
明玉的心漏跳了一下。
她按捺着不让情绪浮现在脸上,转头去厨房给郑有财倒了一杯糖水。
郑有财咕嘟嘟地喝了。
明玉忽然想到,郑有财待会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会像是她娘死的时候一样吗?怒目圆睁,满面鲜血。
明玉现在一点都不怕了。
她坐在院子里的水井沿儿上,拿出她的针线笸萝,一针一线地慢慢缝着。
明玉忽然有点想笑,她这样的女子,从小就按着娘亲的贞静娴淑的要求活着的女子,有朝一日会成为杀.人犯。
郑小金还在大口大口地吃着猪油渣,吃了半盆子了,许氏和郑有财只吃了一点,便着急地跑到外面继续张望,盼啊盼啊,终于瞧见了刘媒婆的身影。
许氏喊了声:“刘娘子!”
她笑意盈盈地走出去拉住刘媒婆的胳膊:“等了你好久了,这太阳都快落山了,你才来!唉?怎么就你自己,送聘的呢?”
许氏又左右看看,连丝人影儿都没看见,她脸上的笑渐渐僵了,又看了眼刘媒婆愁眉苦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心猛地沉了下去。
……
“退亲了?不娶了???”
许氏坐在炕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媒婆的薄嘴唇一动一动,她忽然觉得胃里头有点恶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中午突然和我说的,不娶了。”刘媒婆唉声叹气,“那聘礼本来早就准备好了,好几大车呢,哎!”
刘媒婆瞥了眼许氏的模样,见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更是汗津津一片,心中一慌,怕许氏又急又气再出了什么毛病。
刘媒婆站起来道:“许家妹子,你消消气哈,我,我先走了。”
刘媒婆一溜烟地跑走了。
明玉仍旧坐在井沿儿上,她没再缝她的帕子了,呆呆地听着屋里头许氏和郑有财的哭嚎。
怎么突然退亲了?
那她下的药算怎么回事?
反正下都下了,还能怎么样?就这样吧。
明玉破罐子破摔地想着。
若是东窗事发,官府把她抓了去,要杀要剐她认了。
若是她侥幸逃过了,那就找户人家嫁了去,继续过她的日子。
总得活着不是。
屋里头许氏的哭嚎忽然停了,传来了砰地一声巨响,明玉歪头看过去,隔着虚掩的门框,看见郑有财一头栽倒在地上,脸色铁青地捂着肚子,矮壮的身子屈成一只大虾。
许氏想要去扶他,但自己的肚子也一阵剧痛,她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臭水,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跌跌撞撞扶着墙壁走到外头,来寻明玉。
“死哑巴!”许氏的声音愤恨但是无力,“你给我们吃什么了?”
明玉低下头,绣她帕子上的梅花。
许氏又虚弱地骂了几句,让明玉赶紧找人来,给他们请郎中。
明玉不为所动。
许氏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忽然间,她想起来郑小金,母性力量驱使着她用最后一丝力气爬了起来,朝着东厢房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明玉听见一声极为凄厉的:“儿啊——”
明玉的手又开始抖了。
她好像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坚强。
明玉走回了她的屋子,将房门死死掩上,她背对着房门滑坐在地上,攥着帕子的指尖因为用力泛起了淡淡的青色。
她迷茫地睁着眼睛,一遍遍地问自己,她做错了吗?
许氏的哭声惊动了西厢房的赵大虎。
这个残废的男人听到郑小金出事,硬生生穿过院子爬到了邻居门口。
邻人听赵大虎口齿不清地讲完了事情的经过,急忙请了郎中到郑家。
郑有财和许氏吃的猪油渣不多,中毒轻微,虽然受了些折磨,但保住了命。
郑小金就惨了,许氏找到他的时候,郑小金已经翻着双眼口吐白沫,郎中来了后,许氏翻出了全部家财,甚至连地契都典当了,才勉强保住了郑小金的命,郎中说他以后恐怕是个傻子了。
季茂才带着媒人上门提亲的时候,许氏正失魂落魄地坐在炕沿上喂郑小金喝药。
这傻孩子现在连药都不会喝了,许氏拿着勺子喂他一口,他阿巴阿巴两声,黑色的药汁顺着嘴角往脖子里流。
许氏指着明玉又哭又骂:“肯定是你下毒害了我们全家,你害了我儿子,我要让你偿命!”
郑有财也怨毒地看着明玉。
有那么一瞬间,明玉觉着自己好像个恶人。
她没有理许氏的哭闹,转身走去了院子,正午日头当空,这是一个算得上温暖的冬日,明玉还是打了个哆嗦。
媒人上门了,明玉坐在院子里听他们讨价还价。
郑家现在很缺钱,面对对方提出的三两银子的聘礼,许氏不满意,但想着郑小金明日的药费,咬咬牙,还是答应了。
一切都朝着明玉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婚期定在下个月初五,那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她要嫁给一户姓季的人家,隔壁村的。
那人叫季荣成,是个混混。
他上个月还专门跑到她家门外头来骂了她一顿,说他死也不会娶一个哑巴的,要不然生个儿子也是哑巴,祖祖辈辈都是哑巴,他对他爹说:“我就那么让你看不惯,你觉得我就配娶个哑巴?”
明玉仍记得她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心里的难过。
他看不上她,打心底里看不上。
不过明玉不介意。
明玉想,她并不指望那个姓季的男人以后会疼她爱她、尊她敬她,她知道,以她的出身,以她的经历,这都是不可能的。
她只希望他们能做一对平常夫妻,哪怕不恩爱也没关系。
她会尽她所能去容忍他。
漂泊了太久了,明玉太想要一个能够踏踏实实睡一觉的家。
……
季荣成要娶亲的消息像旋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季家村。
杨氏提着个篮子高高兴兴地出门,准备去采买些喜烛喜饼,还得找裁缝娘子尽快赶制出一身喜服来。她不知道她那个整日里不着调的二儿子怎么突然转了性了,真的想要娶亲了,但不管怎么样,这是好事。
杨氏心想,老二再不好,到底是她的儿子。
刚出门就听见几个长舌妇聚在一起嚼舌根。
“你们听说了吗,季茂才家新定的那个媳妇儿,是个杀人犯!”
“什么?杀谁了?”
“她爹,她继母,她弟弟,全家!”
“净胡说,我昨日还去郑家包子铺买包子了呢,那夫妻俩活的好好的,就是听说儿子病了,不知是中毒了还是怎么了,突然成了个傻子……”
“我的娘呀,不会是她下的毒吧?”
“我见过那个丫头,不会说话,但长得白白净净挺好看,我看她一眼,她还冲我笑呢,性子看着可好。若不是个哑巴,我都想定给我儿子了。她那样的人,怎么会给自己爹娘下毒呢?”
“所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杨氏脸上的笑意渐渐落了下去。
她重重的地踩着脚步朝那几个妇人走过去,手中的篮子往地上一摔:“说什么呢!”
那几个妇人吓了一跳,讪讪回过头,瞧见是杨氏这个软包子,虽然尴尬,但是不害怕。
其中一人幸灾乐祸问:“杨娘子,你真要给你儿子娶那个哑巴杀人犯?那姑娘瞧着温温柔柔,心可狠着呢,你不怕有一天她把你们一家也喂个耗子药?”
杨氏气得嘴里火辣辣都快起泡了,一张垂顺的脸上嘴唇蠕动半晌,挤出一句:“不是,明玉不是那样的人。”
那人道:“你又知道了。你见过她?”
杨氏不说话了。
其实她心里头也打鼓。
明玉的种种传闻,她听说过。
可那毕竟以后是自己的儿媳妇呀,杨氏又把地上的篮子捡了起来,抬头挺胸但有气无力地道:“你们不许瞎说了。”
那些妇人笑了起来。
杨氏提着篮子窝窝囊囊地走远了。
听着那些嘲笑声,杨氏心里又酸又苦。
自从她家老大去世后,村子里的人就瞧不起他们家了。
村里人最看重的就是男丁,她膝下本来有三个儿子,季茂才又是个顶会赚钱的木匠,从前她在村里也是挺直了腰杆子走路的。可现在,老大死了,老二是个不争气的,老三岁数还小,不顶事。
杨氏甚至想着,如果老二媳妇真是个心狠的,那也不错。
总比和她一起窝窝囊囊受人欺负的好。
……
季荣成这几日忙得没有时间去见明玉。
上辈子,他和明玉成亲得很草率,没有下聘,甚至没有婚礼,只是明玉带着一个包裹来投奔,杨氏意思着给了她二两银子,明玉也没要。
第二天晚上,他房中窗子上贴了几张红纸,桌子上奉了两根喜烛,这婚事便算成了。
这根本不算是明媒正娶。
明玉认了,往后十几年,她从来没有抱怨过这件事。
季荣成却一直记在心里。
他欠明玉一个盛大的婚礼。
这一次,婚期虽然定得仓促,但该准备的东西仪程一件都没少,每一件都是季荣成亲力亲为。
郑家出的事季荣成也听说了。
当天晚上他便去找了明玉,可明玉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就躲了起来。
恍惚间,季荣成觉得明玉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脸上的笑变得很勉强,眼神空空的,看起来还有些怕人。
季荣成心疼极了,却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只盼着婚期快些来,再快些来。
等他将明玉娶进门,等他能与明玉日日夜夜相守之时,他定要一丝委屈也不让她再受。
腊月初五很快就到了。
这一日,整个季家都打扫一新,张灯结彩。
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季茂才都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裳,脸上挂着欣慰的笑。
季荣轩和阿芒也都穿了新衣裳,跑来跑去地给来贺喜的宾客递着糖果点心。
两个孩子虽然从前都很怕季荣成,现在也怕,但是亲人毕竟是亲人,这是杨氏和他们说的。
季荣成再不好,那也是他们的亲人,他成亲了是大好事,大家都要帮忙,都要高兴。
只有西厢房季柳儿的房门仍旧紧闭着。
傍晚将至,天色渐黑,季家的两进院子里热闹达到了顶峰。
季荣成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喜袍,笑容满面地在院子门口迎接宾客。
季家村基本都是族亲,哪家有了红事白事,是全村子都会来的。今晚月色正好,明月高悬,季家院子里挂了几十个红灯笼,将整个院子照得亮亮堂堂,宽敞的院子里此刻摆满了酒桌,坐满了客人,跨进门就能感受到极为热烈喜庆的气氛,满院子饭菜飘香。
季茂才和杨氏欢喜得脸都红了,自从季荣枫八年前娶亲佟氏之后,季家再也没有这样的喜庆事。
就算有些看不起季荣成的,或者笑话季家费尽心力娶了个哑巴的人,此时此刻也没再多话了。
不时有人过来给季荣成敬酒,季荣成来者不拒。
纵然他酒量自称千杯不醉,今晚也有些醉了。
高兴。
两辈子,没有一天这么高兴过。
又喝完一杯酒,喜婆子笑盈盈走过来道:“新郎官儿,该接亲去了。”
季荣成哈哈大笑道:“知道了。”
他亲自点燃了一挂鞭炮挂在门口,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唢呐吹起,锣鼓喧天,迎亲的车马轿子从季家启程,季荣成身骑枣红马,胸前挂着大红花,只觉得这一刻比打了胜仗还要畅快。
他不由自主开始想象,当盖头掀开,明玉发现新郎官竟然是他的时候,会做何表情。
她应该也会高兴的吧?
车马敲锣打鼓地走出季家村,踏上吉水桥,眼看着就要看到郑家包子铺的门脸儿了。
季荣成骑在马上,远远地瞧见许氏惶惶然如同丧家之犬般朝他跑来。
他心头一震,酒意散了大半。
抬手制止唢呐锣鼓,一片寂静后,季荣成借着月色瞧见许氏的衣裳上竟然沾了不少血迹。
“怎么回事?”
季荣成翻身下马,他极力镇定,声音还是不自觉发颤。
季荣成问:“明玉呢?”
许氏两只血手颤了又颤,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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