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会吧。”商晞说,“其实还有件事,我犹豫很久,之前没敢跟你说。”


    “晏延,就是你不太喜欢的那个大雁学长,他邀请我这个暑假一起飞去郊外,夜里一起看迁徙的候鸟。”


    “你那次和我生气以后,我就没再怎么跟他单独玩了。”


    傅从宵拿起手机,看着商晞的头像。


    他入学后不久,头像就变成了渺远的鸟群,背景是湛蓝的天空。


    傅从宵的心里又涌起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贪婪,阴沉,自我,犹如盘虬着吐信的蛇。


    他并不理会,反而开口说:“你该去。”


    “去之前,和OAC打好招呼,拜托工作人员监督下是否有及时回来。”


    商晞愣了下:“哎?”


    “哎什么?”


    “我以为你会不高兴,”商晞说,“你好像是占有欲很强的那种家伙。”


    “也许是的,”傅从宵自嘲般笑了下,“很幼稚,我不喜欢。”


    “所以,你是因为希望自己成熟一点,才这么说?”


    “不,”傅从宵用双指握紧颈环,片刻说,“是因为,你是候鸟。”


    “如果我是你,我也想去目睹从西伯利亚飞来度夏的旅雁,看见水野和芦苇,还有缀满繁星的天空。”


    那就是本性在呼唤着,渴望着,是如梦一般的归途。


    商晞愣道:“你怎么知道它们是从西伯利亚来的?我都不知道诶。”


    “……你能在地理课少睡几节吗?”


    少年想了半天,鼓起勇气道:“你也一起来吧!”


    傅从宵并没当真:“好主意,请一条蛇来看你们一群鸟使劲飞。”


    “你难道想天天呆在家里看电视写作业吗,”商晞临时憋不出他那么文艺的话,“芦苇,河边,候鸟什么的,你也来看好不好?”


    他的声音哪怕是隔着电话,也炽热又明亮。


    “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去。”


    “师哥,你该这么想,也许天空不是独属于你的礼物,可如果星星是呢?”


    第30章 甜歌·14


    傅从宵答应这个邀请的时候,有种奇异的放松感。


    他特意去和奶奶讲了这件事。


    “我这周末出门一趟,和朋友出去旅游。”


    老太太本来在安神数着佛豆,片刻睁开了眼。


    “你真有朋友了?”


    傅从宵表面还是骄矜的样子,嘴角微扬:“嗯。”


    “关系还不错,”奶奶特意看他的表情,还有当下的状态:“难怪你最近几个月气色变好了,终于也肯主动跟我讲话了。”


    她心疼这孩子从小活在无父无母的环境里,总是偏疼几分。


    “我平时没怎么给您打电话,以后会记得。”


    “忙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老太太走近他,伸手捋平少年衬衫的痕迹,指背无意间碰到了颈环。


    傅从宵神色一凛,呼吸都下意识地压住,笑起来想讲个借口搪塞过去。


    老太太仿佛无事发生一样,仅是又拍了拍他的肩侧。


    “陈妈做事是大意了,衣服都没有熨好。”


    “是我刚才在床上躺了会儿。”


    再回房间时,傅从宵解开领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已经预想过这种情况很多次。


    一生都无法解开的颈环,和枷锁没有区别,他在意的亲人迟早会发现。


    好在夜观候鸟的活动能驱散生活里的些许沉闷。


    傅从宵叫了个司机,一路开着房车去了兰亭。


    三个人临时拉了个小群,凭着地图在杭州和嵊州上画了条线,取中心点,刚好是风景宜人的兰亭。


    地点临近兰渚山旁,王羲之曾长居于此,如今依旧山川秀美,鸟兽安栖。


    晏延带了妹妹来绍兴旅游,夜里会独自过来。


    商晞和家里报备了情况,本来想凭小翅膀一路从嵊州飞过来,还是被爸妈押着买了高铁票。


    小夜莺有点不服气。


    “我飞过来顶多需要三天!”


    “你撞到无人机也只需要三秒。”傅从宵懒洋洋地说,“叔叔阿姨很有远见。”


    他们找到了露营地,刚好各自都带了些吃食饮料,下午时一众人野餐聊天。


    夫妇两虽然是成年人,但存在感恰到好处,让其他几人也觉得很放松。


    商和平本来想拉着二鸟一蛇拍张合影,被老婆拿保密协议摁了回去,仅是一家三口拍了张纪念照。


    吃饱喝足以后,商晞在山坡上伸了个懒腰,已经跃跃欲试。


    “这儿的风口真好,感觉不怎么用力都可以飞很远。”


    傅从宵坐在草野上,偶尔也用手去碰触微凉的风。


    商晞看向他,说:“对了,我怕你一个人夜里等我们飞行无聊,还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傅从宵说:“你不会带了拼图或者魔方吧。”


    “我才没有那么无聊!”


    少年凑近他,笑眯眯道:“你想好拿什么礼物谢我了吗。”


    “嗯……”傅从宵说,“串个蛇牙项链送你。”


    商晞一想,觉得可以:“我戴着蛇中之霸的牙齿出去招摇,一般的鸡鸭猫狗都不敢招惹我,挺好。”


    候鸟与晏延有过交流,会在今晚的凌晨两点左右飞过来。


    夫妇都准备好了相机和夜视望远镜,商晞提前睡得很饱,准备跟着痛快飞一场。


    到了一点半,晏延去帐篷里化作大雁,已经预先热身去了。


    商晞见傅从宵还没化形,特意说:“你站在这,等我一下。”


    他钻进了帐篷里,不出片刻变作夜莺,叼着什么小东西飞了出来。


    露营地光源有限,傅从宵第一眼没看清楚。


    小夜莺飞到他身旁的野餐桌上,含糊地叫了一声。


    少年俯身接过礼物,发现是一个发光吊坠。


    商和平坐在旁边烤着野韭菜,笑道:“这是小晞特意要买的。”


    “据说这个夜光灯效果很好,隔很远都能看到。”


    傅从宵不知道为什么,鼻头有点发酸。


    他觉得自己不该有这么柔软的情感,但这玩意来了控制不住。


    他低着头,看着小夜莺冲着他叫了两声,似在催促。


    于是按亮夜灯,把吊坠缓缓地戴在小鸟纤细的脖颈上。


    傅从宵一边帮夜莺调整好吊坠的松紧带,一面不作声地想,他曾经有过很多次,阴暗又贪婪的妄念。


    朋友也好,恋人也好,同学也罢。


    他依赖商晞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这一份依赖,在某些时候从幽暗面里滋生出许多藤蔓,看起来肮脏又多刺。


    他不喜欢听见商晞提到别人的名字,会带着故意用蛇尾紧缚小鸟。


    哪怕被圈得压得透不过气了,商晞都从未想过要逃开,偶尔不高兴地啄两下,甚至就这么睡去。


    可是现在,可是……


    商晞在为他戴上颈环。


    哪怕他们都明白,这已经不是什么好的象征,没有人想在已有的拘束上多加一重拘束。


    小鸟显然没有想那么多。


    它很满意自己闪闪发光的漂亮项链,绕着爸妈和好朋友飞了两圈以后,试探着往更高处飞去。


    郊野的光源很暗,夜色浓稠如墨,而它便如同荧蓝色的彗星,灵动又自由。


    商和平记得儿子之前的嘱托,听到短叫两声以后就立刻用双手扩成喇叭,高声喊:“看得到——儿子——这灯买了不亏啊!!”


    远方的小蓝点又啾啾啾三声。


    罗素荷也跟着大声喊:“爸妈会给你拍照的!!你放心飞啊!!!”


    傅从宵靠着桌子,不自觉地看向夫妇两。


    两个成年人大喊完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相视而笑,又尝到了乐子,在无人的深山里继续大喊。


    “我也好想当个鸟啊——早高峰真是受不了了——”


    “我当蛇的话会不会就没有啤酒肚了——孩他妈你说是不是——”


    季风拂来时,候鸟们如同潮汐般掠过夜色。


    孤雁与夜莺一并飞向它们,终于迎向血脉深处最原始的呼唤。


    此刻,在寂静的夜里,无数鸟群都此起彼伏地鸣叫起来。


    山中的原住民在疑问交谈,天上的旅客在遥遥致意。


    仿佛流星雨的降临,是一批又一批的鸟群经过此地,在月色里聚散来去。


    有鸟群落入水田间,捕食鱼虾螺蛳,借此短憩。


    也有鸟群一路长飞,不肯离开长风的借力。


    夫妇仰头拍照时,忽然觉得人生的存在也不过一瞬。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不过是万千自然里的短暂片刻。


    人终归是属于自然的,也终归是属于繁星的。


    傅从宵一开始是仰头看,后来索性躺进草野里,望着天空中忽隐忽现的那颗小蓝星。


    他明白商晞在做这件事时,仅是出于对自己的亲近与热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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