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知道,宁家这位独子鲜少踏足这种酒气熏天的商务局,更别说这种要陪着喝满全场的应酬饭局。
裴亦和宁钰落座主位,侍应生躬身给每个人添了热茶,人齐之后,摆盘精致的菜品一道道端上桌。琉璃盏里的菜色鲜亮,浓油赤酱的硬菜摆了满桌,宁钰握着象牙筷的指尖顿了顿,眉梢轻轻一蹙,扫过整桌菜,便把筷子轻轻搁在了骨碟边,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拿菜单来。”裴亦几乎是在他放下筷子的瞬间就抬了眼,唤住侍应生,目光扫过满桌宾客,语气听不出情绪,“介意加两道菜吗?”
“当然不介意,裴总随意。”一桌人连忙应声,没人敢有半分异议。
宁钰低头翻着菜单,单独点了两份奶黄糕、一份松露蛋炒饭,菜上来之后就摆在自己面前,安安静静地吃,半点不掺和桌上的寒暄。
这种局从来少不了会来事的人热场,短短一个小时里,裴亦已经被敬了不下五轮酒,全是盯着度假村项目的供应商,一个个举着杯子姿态做足。
裴亦向来有分寸,更何况今天带了宁钰在身边,无论谁来敬酒,都只沾沾唇,不多喝半分。
可即便如此,宁钰还是皱起了眉。他吃完最后一块奶黄糕,腮帮子还鼓鼓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裴亦手边的酒杯,眼看着又有人端着杯子凑过来,立刻伸手按住了裴亦要拿酒杯的手。
他转身抱过旁边侍应生刚送来的鲜榨草莓汁,圆滚滚的玻璃壶比他的小脸还宽,他捧着凑到裴亦面前,眼睛亮闪闪的,说:“裴亦,你喝这个,可甜了。”
裴亦看着他,没拦着,任由他把自己面前的空酒杯倒满草莓汁。
“宁钰啊,这我就要说你了。”
裴力山刚刚为了表示诚意敬酒敬得最勤,一张老脸喝得通红。他手指头摇摇晃晃指着宁钰,大着舌头说:“酒桌上怎么能喝什么草莓汁呢,不要胡闹。”
宁钰愣了一下,他刚刚是在指责自己?
没等宁钰发作,裴亦先开了口:“表伯。”
裴亦他嘴上叫着长辈,语气里却半分温度都没有,冷得像冰碴子,和直呼裴力山大名没什么两样。
裴力山浑浑噩噩地点点头,还以为裴亦要顺着他的话说,酒气上涌,脑子更不清醒了,张嘴就继续说:“裴亦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对象,成家立业才是正途……”
他喝多了就管不住嘴,平时出门应酬都带着助理拦着,可今天这局是好不容易才请到裴亦的,能上桌的全是各公司的一把手,旁的人根本没资格进来。没人拦着,他那点分寸感早就被酒冲没了,说着就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往裴亦面前递。
“这是我一位多年老友的女儿,今年25,在哥大念书…”
啪——
宁钰一把将筷子拍到桌面上,怒视着裴力山。
“力山总,你喝多了吧。”
终于有人出言拦他,裴力山抬起眉,眼珠一斜看了宁钰一眼,收起了手机。
包间里瞬间鸦雀无声,连空调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宁钰依旧死死瞪着裴力山,桌下,裴亦握住宁钰的手,轻轻摩挲着安抚,把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腿上。
刚才摔筷子的时候,杯里的果汁溅出来,沾了宁钰满手,黏糊糊的腻得慌。他强忍着把裴力山臭骂一顿的冲动,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毯上蹭出一声闷响,转身就往外走,去了卫生间。
裴亦本想跟上去,可目光冷冷扫过裴力山,最终还是没起身。
“我和宁钰的事,你应该清楚。”
裴亦和宁钰的关系,圈里早有传闻,只是当事人从没明说,裴力山才一直抱着撮合的心思。
此刻被裴亦当着满桌人的面冷脸警告,就算喝得再醉,他也瞬间清醒了大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能打哈哈:“是表伯冒昧了,哈哈,小孩子家家的,不记仇,我们喝酒,喝酒!”
裴亦没与他碰杯,喝下宁钰刚刚为他倒的草莓汁。
卫生间里,宁钰心烦意乱,刚刚裴力山那副样子明显没把他放在眼里。
温热的水唰唰的流向手心,宁钰搓洗着手上的泡沫,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他与镜子里的倒影对视着,他看起来很好惹吗?宁钰觉得,一定是这个臭老头看他岁数小故意欺负他,下次他一定要穿身西装。
他用力抽了几张擦手纸,把手上的水珠擦干,刚要转身出门,隔间里飘出来的对话,像两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脚踝。
“今天来吃饭的是上次的裴总吗?”
“是啊,他就来过一次,但咱们店里的基本上都记住他了。”
“长那么帅,啧啧,上次那女孩估计乐坏了,摔一跤换一张霸总房卡。”
宁钰的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擦手纸“啪嗒”一声掉进了水池里。
隔间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油腻的笑意。
“你说这些豪门总裁,跟咱们普通人也没两样,见着美女就走不动道。”
“得了吧,我可听说了,那裴总身边有人,还是个男孩。”
“男孩?就是今天跟他一块来的那个?”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不止养着这一个呢。”
一阵哄笑声从隔间里传出来,像针一样扎进宁钰的耳朵里。
美女、房卡、不止养着一个男孩……
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炸开,耳边瞬间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眼前的镜子都开始发晃。他扶着冰凉的洗手台,才勉强站稳,四肢麻得像过了电,连指尖都在抖。
裴亦背叛他了?
那些日日夜夜的相拥,眼底化不开的爱意,甚至他上辈子意外离世后,裴亦抱着他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一幕幕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
怎么会呢?
可那两个声音清清楚楚,不过是两个餐厅的服务员,又有什么必要平白无故地造谣裴亦?
宁钰不敢再听下去,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卫生间,走廊里厚厚的羊绒地毯踩上去软得发虚,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下一秒就要坠入深渊。
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酒杯碰撞的脆响,还有裴力山依旧喋喋不休的声音。
宁钰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勉强把四散的理智拉回来一点,然后双手用力,猛地推开了包间的门。
所有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到了门口。
宁钰站在那里,唇瓣被他咬得泛白,眼眶通红,晶莹的泪水在眼底打着转,被顶灯一照,亮得刺眼。在对上裴亦视线的那一刻,那股绷了许久的劲骤然断了,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砸在了地毯上。
“裴亦,你给我滚出来!”
他喊得很大声,声音里却裹着压不住的哭腔,破碎得不成样子。
包间里再次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裴亦见到宁钰那副样子先是一愣,然后的心脏猛地一紧,瞬间起身快步朝他走过去,伸手想给他擦眼泪,却被宁钰猛地侧头躲开。
宁钰此刻气血上涌,整张脸都烫得厉害,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他看着裴亦,眼泪掉得更凶,转身就闷头往外走,不让裴亦碰他一下。裴亦想拉他的手,被他狠狠一把推开,踉跄着退了半步。
裴亦没再强行碰他,只是快步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声音冷得吓人:“立刻调这家餐厅所有监控,从宁钰出包间门开始,他见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哪怕只是擦肩而过,一分钟之内,全部给我查清楚。”
上车后,宁钰将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响声响彻整片停车场。
宁钰坐在后排,用手背擦了把眼泪,闷声让司机下车。
司机不敢耽搁,立刻拉开车门退了出去,远远地站着。
密闭的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怎么了?”
裴亦从来看不得宁钰哭,更何况宁钰到现在眼泪都没停过。
裴亦伸手给宁钰擦眼泪,宁钰一挥手,清脆的骨肉碰撞声回荡在车里。
裴亦只好收回手。
“你以前来过这家餐厅?”宁钰一开口,嗓子全哑了,哭音揉在每一个字里,听得裴亦心都碎了。
“来过。”
“来过……”宁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泪掉得更凶,忽然猛地往前扑,跪坐在座椅上,一把揪住了裴亦的衬衫领口,红着眼睛怒视着他,“上次来,你给别人房卡了?”
裴亦皱眉:“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宁钰哭得一抽一抽的,连气都喘不匀,断断续续地喊,“是不是有个女的摔你怀里,你转头就给了她房卡?让她去找你?是不是!”
“不是,没有。”宁钰的话音还没落下,裴亦就斩钉截铁地否认,没有半分犹豫,“宝宝,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你说没有就没有?”宁钰手上的力道收得更紧,把他身上昂贵的定制衬衫抓得全是褶皱,领口的扣子都被崩飞了一颗,滚落在车座缝隙里。
可听到裴亦这么坚定的否认,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还是不可控制地松了半分。
宁钰的眼泪仍不断的往外涌,整个人哭成了小泪人,脸蛋泛着红,嘴唇也被生气时无意识的咬唇动作搞得红肿。
他盯着裴亦的眼睛。
“宝宝,你要我怎么证明?”
上次他来这家餐厅也是受人邀请,当天裴亦没有喝酒,印象很清晰。
那天整个饭局都是男的,怎么可能存在什么给美女递房卡的情况?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拿假话骗我!”宁钰忽然松开了他的领口,抬手就往裴亦身上打,拳头一下下砸在他胸口、肩膀上,指尖划过他的下巴、脖子,抓出一道道鲜红的印子。
裴亦任宁钰出气,他知道现在绝不是和宁钰讲道理的时候。
车外。
“沛哥,他绝对听到了,我亲眼看见他把那个什么裴总推开。”
“现在人在哪?”
“还在车上,没下来……不是,沛哥,”男生的声音忽然顿住,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错愕,“这车……怎么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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