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这下崔专家是真把江夏记在心里了。


    他不着痕迹地悄悄看了眼身边的高专家,见他只在看桌上压着的数据,便又往前探了一步,身体向左侧,试图遮住置物架上的模具和纸条。


    众所周知,人才的花语是手慢无,冷门人才就更是如此了,这点各省都是严重受害者,完全可以组成受害者联盟,一起蛐蛐部里。


    而崔专家虽然也受部里调遣,天南海北的到处跑,在其他省份看起来和高专家一样,好像是部里的人,但实际上完全不是,他现在的职位是黑省省厅刑事技术处处长!


    就是这个处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能有两百天在出差而已……


    呵呵。


    不过再出差,崔专家还是没忘记自己家在哪里的。


    嗯,准确地说应该是没忘记自己省厅还有一堆积案呢,其中不少已经没有尸,只剩下骨头了,这要是能复原出面貌再找一找,说不定就能破了啊!


    所以还是先防着点部里的人吧,被他们知道,那再借起来可就难了。


    就是不知道江夏这复原水准如何,又有什么限制,若是能亲眼看看效果就更好了,不看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思及至此,崔专家忽然一顿。


    爆炸案这边的人手还在增加,那少一个江夏也不碍事,何况图也差不多都画完了,完全可以专注搞碎尸案的颅骨复原,可现在除了老高,部里的督办员也在呢,这可比防老高还难,只要复原,肯定会被他们知道,那名字回头就得出现在部里所有人的耳朵里。


    嘶——


    这就有点难办了。


    如果爆炸案破得够快,那督办员和他们走了,江夏继续复原头像,倒也没人知道,那他要个对方的联系方式,过一段时间打电话问问效果就行。


    可爆炸案往往又破不了那么快。


    尤其是这个案子需要大量摸排,前期收集线索时倒是很需要各种技术人员加班加点地搜寻线索,可一旦进入摸排期,技术人员如果不参与走访,那反而就没什么事可做了,技术人员可能会在这段时间进行休整并摸下鱼,可江夏……


    如果她想早点回家,那肯定要去做颅骨复原了。


    想到这里,崔专家沉默了一秒。


    得,自己完全是想多了,这根本藏不住啊!


    “我找到了。”


    江夏将牛皮纸袋放回原处,拿着一沓纸走了过来,道:“高老师您看,这些是新收集回来的数据。”


    说着,江夏将手中的纸张递了过去。


    灯还没关,高专家接过纸,也没转身就走,而是先翻看了几下。


    这明显是好几个人记录的,字迹完全不一样,有的写满了一整张,有的就写了几行,好在写得都挺认真,编号,是什么物品,还有位置,甚至怕手写的不清楚,又加了现场的标志物进行参照,比如是靠在第几棵树,哪个居民家墙角根处找到的。


    “写得挺好的。”


    高专家评价了一句,便将这些纸收起来,他转过身,急匆匆地跨步出了房门,催促道:“咱们赶紧过去吧。”


    话说完了,崔专家却没有动。


    高专家回头看了过来,目光有些诧异,还没等他发问,崔专家便先转过身,伸手指着置物架上的硅胶模具问道:“这个模具是江夏你弄的吧?用来做颅骨复原的?”


    瞒是瞒不住了,那还是早点问吧,反正部里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立马抢人,他只要手速够快,还是能先借调到他们黑省的!


    就是这样需要找时间和薛厅悄悄交涉(易)一下,嗯,希望对方不要狮子大开口。


    耶?


    她也没写名称啊,崔专家怎么认出来的?


    听对方这么突然一问,江夏不免有些惊奇,她点点头道:“对,这是用来翻石膏颅骨的,可还没来得及翻,就遇上了公交车爆炸案,我怕时间一久,把之前做点准备都忘了,就写在了纸上和模具放在了一起,没想到崔老师您居然也知道这个?”


    “以前查阅国外资料时看到过,但国内在这方面基本处于空白状态,也就是古生物化石研究那边有所涉猎,主要用于复原早期古人的面貌,准确率不好说,此外兰文玉那边的颅像重叠鉴定也有些许相似之处,不过有很大局限性,必须得有死者生前相片才行,没想到今天能突然看见已经有人开始进行颅骨复原。”


    崔专家好奇地对着江夏问道:“成功率,不,复原的相貌相似度大概是多少?”


    听到这里,高专家总算明白崔专家为什么会停下来了,很不可思议地看着江夏。


    乖乖,这姑娘会的可真多啊。


    而江夏隐约感觉有点不妙。


    被行业内顶尖技术大佬关注应该是挺好的事来着,有望升职加薪嘛,可警察压根不在这个常理之中,不一定升职加薪,但肯定是关注越多活越多,而崔专家这么感兴趣,很有想给她加工作的既视感啊!


    江夏微微沉默。


    自己选的这个赛道着实是太好了,下次千万别选了。


    深吸一口气,江夏扯出微笑,回答道:“这可真巧,我颅骨复原需要的面部组织厚度数据也是找兰老师拿到的,不过技术成熟度……”


    她忽地停顿下来,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才道:


    “还是不太行,颅骨复原本质上是根据人种的平均面部组织厚度做的一个估算,本身就无法达到足够的相似度,偏偏咱们国内人种的面部组织厚度收集得不够完整,又依赖法医前期的鉴定,再加上无法确认毛发组织的形状,复原时很看运气,运气好的话,相似度能达到六成,运气不好,那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说着,江夏又扭头看向还没来得及使用的硅胶模具,神色多了些轻松,又道:“不过这回运气好,死者还比较新鲜,头发和眉毛都保存着,又有杨法医做人类学鉴定,复原的相似度应该不会太低。”


    这次要是复原出来的相似度很高是特例哈,她现在水平很一般的,千万别来找她!


    “哦。”


    崔专家了然地点了点头,并未感到意外和失望。


    毕竟是空白领域,有人能搞起来就不错了,成功率不高也正常,起步阶段都这样。


    而即便成功率不高,他也没打算放弃拐人,啊不,借调的打算。


    许多时候,破案是需要算成本的,但命案不行,有新办法那就得试一试,就算没成功,那也让江夏积累了颅骨复原的相关经验,年轻人不失败怎么成长?


    “没有数据啊……”


    旁听的高专家若有所思,他道:“那江夏你可以试试向部里提交技术研究申请。”


    看江夏这么年轻,估摸着也不知道,高专家又解释道:“这两年刑事案件越来越多,人才和技术又跟不上,部里就加大了这方面的投入,用于支持地方公安机关申报的科研课题研究,你不是缺面部组织厚度的数据吗?那可以申报下,或许就能获得批款,组建科研组进行收集。”


    不愧是首都的专家,消息就是灵通哈。


    正所谓大部分科研问题本质上都是没钱,剩下没解决的得再加钱一样,江夏没想过自己收集面部数据,很大原因就是这个,这种数据收集起来的费用太高,省厅也没有余粮啊!


    不过若是能向部里申请到一笔经费…钱到位了人还能不到位?


    江夏心动了。


    就是她这个年纪和资历去申请,能不能通过,通过后经费谁来管都不好说,若是想主持大局,那就得多破案增加资历…等等,她是不是逃不掉加班了?


    江夏的沉默震耳欲聋。


    两秒钟后,她努力微笑着对高专家道:“原来还可以这样,真是谢谢高老师了,我会和处长商量,研究下怎么填报申请的。”


    就跟考了清华北大的好学生谁都想资助下学费一样,对于那些真有才华的,大部分人都愿意提携一把,高专家也不例外,见江夏这么说,他很和蔼又补充道:


    “等忙完这阵,你要是有不懂的,也可以再过来问问我。”


    “问我也行。”


    崔专家也补了一句,随后又道:“不闲聊了,还是案子要紧,去痕检办公室吧。”


    “好。”


    江夏应了一声,她关了灯,把门带上,将人带到旁边痕检所在的办公室。


    这边就很热闹了,本市的,邻市的,乃至省厅抽调过来的痕检全都齐聚一堂,白天参与勘查现场,晚上也加班加点地进行核对,区分这些碎片是什么,来源于哪个乘客,能否用于证明对方身份……可以说,生活非常充实。


    充实的就剩下一口气儿了。


    所以当崔专家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大家都极为热情地欢迎,那感觉就跟天降救世主一样,不仅立马腾好了工位,连数据都不用江夏去拿,直接就送到高专家手里了。


    非常贴心,贴心的江夏看这情况,立马就撤了。


    再不撤他们就要邀请她再搭把手干点活了!


    江夏麻溜地返回了招待所。


    其实按照这个案子的重大程度,若是放在夏天,从上到下是真能干出吃住都在市局,困了找个桌子椅子眯一会儿起来继续干的事儿,不过大冬天是真不行,没暖气,不裹着厚被子,睡一两个小时都能把人冻感冒,所以薛厅统一把人安排到了招待所。


    这么多人,招待所其实也住不下,除了往市局宿舍塞人外,大家也只能克服一下,再挤挤,于是江夏原本的单人间现在变成了两人间,一个后勤组的女警和她挤在一床上休息。


    不身处其中,其实根本意识不到突然增加数百号人后,光是喝水吃饭这一点就会成为大问题,但薛厅他们硬是安排好了一切,除了住宿外,江夏生活上还是跟刚来那两天差不多。


    同住的女警还没回来,但房间内的煤炉已经烧上了,只不过炉口封着,进风口也开到了最小,让炉子维持着低燃状态,这样温度不算高,但也有个零上八、九度的样子,不至于太冷。


    拿着热水袋,江夏将里面的已经放凉的水倒到洗脸盆里,一拎暖壶,果然也是满的,打开热气就嗖嗖地往外冒,一看就是烧开没多久的开水。


    倒满热水袋,放被窝里,江夏出门去茶水间重新接满热水留给舍友使用,人回来拧好发条闹钟,钻了暖和起来的被窝,然后不足三秒,人就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金属闹钟两个光滑剔透的金属蘑菇耳上面,又往墙上反射出一道道光。


    定的时间也到了,闹钟中间的小摆锤使命的敲着金属耳,刺耳的叮铃声让人立刻清醒起来,江夏伸手将它关上,人咬了咬牙,爬出来穿好衣服轻手轻脚的洗漱。


    从食堂吃过早饭,江夏准点进入市局。


    不出意外,她被分配到了痕检组里,跟着去新扩大的范围继续勘察。


    昨天高专家熬到了凌晨,根据那些数据大致估算出了范围,暂时不需要继续完善平面图,目前最重要的是继续向外搜索,寻找是否有定时装置。


    就是难度略微有…亿点点高。


    “我勒个老天爷啊,这院子里全是东西的,要怎么找?”


    站在民房前,汪云涛忍不住拍起了脑袋。


    高专家大手一挥,把搜索范围扩展到半径范围五百米很容易,动动嘴皮子的事嘛,可真搜索起来就要命了,一个宽四米,长五米的长方形就有二十平方米,相当于一个主卧的大小,而常规搜查也就两三个主卧加一个小院,撑死也就一百平方米,农家院子大一些,可也不过二三百平方大,而那半径五百米的范围……足足有七十八万五千个平方!


    更可怕的是大的爆炸碎片飞不远还好找,小的那就是又能飞又不起眼,落在平房里,那叫一个大海捞针。


    江夏也有点麻。


    公交车爆炸的地点虽然接近于郊区,但终究不是郊区,道路两旁全是市民的平房,即便这些房子相较于市中区更分散一些,但也是在住人,而住人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生活产物,一眼望去,有的院子里堆着蜂窝煤,半院子张牙舞爪的树枝,又或者是玉米秆和玉米芯,有些墙外还有半垛引火的麦草堆,上面的草甚至已经开始发霉,甚至还有鸡被关在笼子里咕咕叫着。


    江夏的目光落在了鸡身上。


    “还能怎么找?一寸寸找呗。”


    她道:“上来的时候你又不是没听见,有乘客手指就落这边掉墙缝里,差点被鸡给吃了。”


    她还有后半句没说。


    据来时聊天讲这个的刑警说,那位发现自家鸡一直试图往墙缝里钻,好奇看为什么的居民在看到手指后,一晚上都没吃下饭。


    也不只是这位居民,目前以公交车爆炸的位置为原点,周围五十米内的居民心情都不算多好,少部分能搬去工厂和亲戚家的都暂时搬过去了,大部分走不了,回来也是避着大路走,就连家里的小孩也关着不让出去,生怕遇上点什么不该看的给吓掉魂。


    不然江夏到现在也不至于还没看见一个小孩,现在可还没到开学的时候呢!


    而汪云涛脸不由得皱了下,他叹了口气,道:


    “也是,只能硬找了。”


    “咱们分开找,更快一点。”


    继续哀叹也没什么用,汪云涛只能强打起精神:“我找左边,你找右边,怎么样?”


    “没问题。”


    江夏答应着,悄悄打开系统,将天眼称号给佩戴上。


    上回银行失窃案效果还真是有效,这回也带上,说不定就有被感知察觉到却又被她忽视了呢?


    两人也不废话,各自转身先从平房外搜寻。


    站在外面,江夏先大致扫了一眼自己接下来要搜查的居民房。


    和其他平房差不多,它整体类似于四合院的结构,有堂屋和东西厢房,不过整体比较粗糙,前排更是只用人高的篱笆作为围墙,一眼就能看清院子堆放的各种取暖的炭柴,墙角边还堆着腌菜缸,绳索上则晾着两件已经冻得梆硬的外套。


    江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透过外套,看向了更后面两排的平房的房顶。


    雪已经全化完了,屋顶的瓦片裸露了出来,但因距离太远,已经模糊成了一块,在阳光下呈现出灰黑的色彩,平平无奇。


    江夏收回了视线。


    两秒钟后,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瞬间又抬起头,朝着房顶看去。


    那房顶并没有什么异常,不知是不是常年没有打扫过还是空气阻隔的原因,整体蒙了一层淡淡的灰,江夏完全看不出来问题,直到有风轻轻刮过,刮走飘过来的云彩,房顶上就忽然闪了一下。


    那闪光很微小,如同夜里的星星,但立刻被江夏抓到了,


    什么东西能有这种强烈的反光?


    除了金属,江夏想不出第二个答案。


    而哪个居民会往自家墙上扔金属?还是那种磨得发亮能反光的金属?


    别说没有,这种东西买都不好买!


    排除所有不可能,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这是公交车爆炸碎片,再考虑距离,昨天发现的断指和称号功效,它很有可能和凶手有大联系!


    江夏瞬间兴奋起来。


    她好像不用大海捞针了!


    第152章


    系统,你真是个好统啊!


    江夏心里夸赞着,不过她感觉系统现在应该又要冒青烟了。


    气得冒烟。


    时候还早,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江夏就没急着立刻过去,而是先琢磨了下称号。


    她看着像是突然出现的闪光,又抬头往天上看了下。


    今日算得上晴空万里,天上一片湛蓝,就三四片连在一起白云在缓慢往前飘着。


    那几片云不算大,中间有一道竖条状的空隙,此刻空隙正在头顶上。


    果然如此。


    江夏毫不意外。


    刚才应该是云彩没遮住阳光,所以照亮了屋顶上的金属,进而出现了闪光,只是闪光太小,而她的眼睛虽然看到了整个画面,但视线主要聚焦在衣服上,如同某些相机,背景和主体都如奶油般化开,看不见也注意不到。


    但系统加持过的其他感知器官成功发现了异常,甚至情况分析都已经打包成自动化程序,在她无意识中已经运行了一遍并得出结论,于是促使着身体主动又看了过去。


    就是太细微也太模糊了,那么无意识的动作,不时刻注意很容易忽视,和判断路人中哪个是她的同行相比,简直拉完了,后者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什么,前者只会下意识看过去,根本不知道有什么,还得再找,或者意识到那是什么才行。


    不过……


    这看的又不是人!


    要找的东西本来就只有个模糊方向,在这么大的范围里,能抓到那一点异常看过去已经夯到爆了好嘛!


    这称号实在是太牛了!


    江夏再一次感慨。


    系统,你有德啊!


    这会儿工夫,不断向前飘的白云又遮住了阳光,她又看不到闪光了。


    江夏没有失望。


    本来那闪光就不明显,放晚上也就是普通星星的水准,还不如启明星呢,就那么一个小点辨认起来可不容易,就算是亮着,可能她指半天,同伴也不一定能找到,反正已经记住是哪个房顶了,那直接喊着人过去找就行。


    这么想着,江夏转身看向汪云涛。


    对方此刻还在平房外面寻找着可疑的物品,为了防止出现疏漏,他甚至拾了几块砖摞起来,好站在上面扒着稻草堆去看顶上有没有落下来东西。


    “汪同志!”


    江夏喊了一声,走过去,指着那房子道:“我刚才看后面那一排有个房顶在闪,像是有什么金属物品在上面,很可能是爆炸产生的碎片,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有东西在闪?”


    汪云涛半个身子还压在稻草垛上,听江夏这么说,他下意识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往后排去看,几秒钟后,他十分不解道:“有吗?我怎么没看见闪光?”


    “刚才还有呢,你没看见应该是被云给遮住了。”


    江夏又指了指天上:“反正那边咱们也得找,就先过去看看吧,要是真有,那可是能省不少工夫的。”


    “嗯…也是。”


    汪云涛思索两秒,觉着这话说得也对,就爽快地答应了。


    他直起身,从砖上跳了下来,拍了拍粘在身体上被带下来的碎稻秆,跟着江夏往平房后面走。


    或许是靠近城市边缘,土地没有市中区那么紧张,这边不仅房子大,院落大,路也宽阔,直接往前面走就通向了江夏刚才看到的房顶,完全不像市中区的小巷,狭窄又七拐八拐的,陌生人过来走上一段就得迷路。


    不过宽阔也不是没有坏处。


    江夏绕过一个柴堆,又绕过一个稻草堆,后面又是个稻草堆……


    不得不说,没有集中供暖和空调之前,冬天需要的柴火是真的多啊。


    “江老师儿?”


    还没有走过去,路另一边的刘宏兴见到他们,很是好奇地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对方喊的老师儿尾音往上翘着,一听就是泉城口音。


    江夏扭头,她看着对方的脸,在想了两三秒钟后,才从昨天碰头会前的私下聊天中翻找出对方的名字和身份。


    等等,这位是她省厅技术处的同事!


    意识到这一点的江夏沉默片刻。


    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却硬是在另一个城市才认识的,甚至熟悉程度还不如出差地点的本地人……


    挺离谱的。


    她感觉自己这工作就比直接成机仆的电气工程师好那么一点点了。


    这么想着,江夏回答道:“刚才看见这边房顶上有闪光,估摸着是爆炸碎片,所以先过来找找看。”


    “有爆炸碎片?”


    刘宏兴立刻来了兴致。


    本地人清不清楚江老师水准他不知道,但他反正清楚对方有多厉害,这可是没关系硬是靠实力让陈处举荐,来了就力压一众专家的猛人,能让她觉着需要先过来找的…应该不是普通东西吧?


    刘宏兴立刻热情起来:“在房顶上,那可不好上去,要不要我帮忙?”


    如果没梯子的话,的确不太好上,再有个人帮下忙也不错,何况一个房顶找起来也费不了多长时间。


    想了下,江夏答应道:“那太好了,不过这不耽误你搜查吧?”


    “不耽误。”


    刘宏兴连忙摆手:“就看个房顶,能耽误多长时间?”


    对方都这么说了,江夏也就不拦着了,招呼着对方就一块儿走到了那户人家门前。


    大门是关着的,不过没上锁,江夏推门走了进去,她环顾院子,不出意外地没看见竹梯,只能先加大声音喊道:“有人在家吗?”


    没有应答。


    没听见?


    江夏又加大声音喊了好几声。


    好一会儿,东厢房门忽然‘吱呀’响了一声,紧接着,一个老奶奶拄着拐杖,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头发已经全白了,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头顶戴着个绣得十分精致的抹额,面色红润,穿着干净的深蓝色大褂和裤子,用黑色绑带绑着裤腿,底下的鞋子明显比常规成年女性鞋子小了一大圈。


    江夏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现在距离民国建立也才过去七十一年,有些长寿的完全能活到现在。


    这感觉颇为奇妙,完全不亚于她当年上大学时突然知道余华居然还活着。


    “公安同志?”


    老奶奶眯着眼仔细辨认过江夏他们衣服上的红星,确认身份后,用较为浓重的口音问道:“你们喊我揍嘛?”


    见对方年纪大了,可能有点耳背,江夏特意拔高了声音说道:“同志,我们要上你家房顶上找下东西。”


    “你说要进屋喝水?”


    老奶奶点着头,她拄着拐杖,侧过身,很是热情地说道:“那废啥话,来,我屋里开水正滚着哩!”


    好家伙,这已经不是耳背了啊!


    江夏哭笑不得,她伸手往上指了指:“奶奶,我是说要上房顶!”


    老奶奶摆了摆手,“没事儿,首长不同意我凶他!”


    得,这又是一位空耳天后,能和大沽口女武神坐一桌了。


    江夏放弃了和对方沟通,扭头对着两个忍笑的同事道:“算了,我看这户人家里应该没别人了,咱们还是先去别人家借个梯子来,好上房顶找一找吧。”


    “就这点高度,用不着借梯子。”


    刘宏兴抬头估算了一下高度,伸手拍了拍汪云涛肩膀:“同志你推我一把,我直接从墙边上去。”


    “好嘞。”


    汪云涛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蹲在墙边,由对方踩在自己肩膀上,往上起身,而刘宏兴伸手手抓着墙头,借着向上的力一个使劲,直接上了墙头。


    站在墙边,刘宏兴朝江夏说的房顶看去。


    这是一片瓦顶,黑灰色的瓦片应该铺了很久,夏日暴晒,寒冬霜冻下,令表面呈现出一层干枯泛白的青灰色,少部分瓦片缝隙还有夏日生长出来几棵狗尾巴草,但如今也已经冻死,只剩下缩成一团的枯黄疙瘩,和同样冻死,只留下褐色苔藓遗迹的青苔互相作伴。


    他在上面看,这户人家的邻居听见动静,好奇地过来,站在大门口向内张望,望一下又往回缩一下头的。


    而空耳天后老奶奶看着这幕有点懵,随后对江夏念叨着,不用给她家扫房顶,直接去屋里喝水就行,说完还拉着她要往屋里去。


    被拉的江夏总感觉好像有点串台。


    而墙上的刘宏兴开始仔细寻找,他目光从上到下一排一排地巡视着,很快就在右边凸起的瓦片上发现个亮晶晶的东西。


    那东西看着像是个圆盖,外形是银白的金属色,就卡在瓦片上,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去,果然有啊!


    刘宏兴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机智了,他立刻扭头朝下面喊道:“江老师,我找到碎片了!那位同志,你帮我找根长棍过来,我好把它弄下来。”


    “这个我家有!”


    看热闹的邻居大姨飞快从家里拿来一根晾衣服的竹竿,神色紧张地看着上面。


    刘宏兴拿着竹竿,对准金属物稍微一敲,它就从瓦片上滚落了下来。


    江夏从口袋里拿出了棉布手套,将它捡了起来。


    这东西还挺扁,中间严重塌陷着,边缘如同撕裂的锡纸,呈卷曲状往外翻,顶部还有一截断茬。


    看着看着,江夏忽然觉得异常眼熟。


    它怎么那么像发条闹钟的上面那俩耳朵呢?!


    这下要命了。


    *


    “没错,就是闹钟上的铃碗。”


    案发现场旁搭建的帐篷里,高专家看完现场,拿着江夏带回来的金属物,完全不用再看刘宏兴从周围居民家借过来的旧闹钟,就十分肯定地说出了这是什么,随后表情变得十分严肃起来:


    “你们从哪里发现的这个东西?”


    “是在这里。”


    桌子上铺着这边的地图,江夏根据记忆找了找方位,伸手点在那处房子上,道:“直线距离好像有三百多米?”


    “这个位置……”


    高专家眉头拧紧了,“江夏,你就找到这一个铃碗?还有没有发现别的?”


    江夏刚准备开口,话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忽然就意识到有些不对。


    等等,现代资讯足够多,她知道清楚闹钟这玩意儿可以用来改造定时炸。弹很正常,可在如今绝对是冷门知识,非专业人士知道明显是不正常啊!


    坏了,来得太急了,把这茬给忘了。


    “目前就只找到了它。”


    江夏脑海中飞快找到理由,道:“我以前看过手抄的民兵训练册子,里面有爆破的部分,其中就提到可以用闹钟来制作定。时炸。弹…那片区域之前又发现了断指,我怀疑和凶手有关,就没继续在原地找,拿着东西赶快过来了。”


    闻言,高专家倒是没有生出怀疑,只是忍不住头痛道:“早些年的书啊,真是什么都敢往上写!”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说更多,也没有指责。


    人不能吃到第六个饼饱了,就说前五个饼白吃了,当年的人又不傻,不是不知道这些知识有很大危险性,可还要冒着风险教,完全是局势太过危险,不得不拿出全民皆兵应对举措,那些书也是为了在正规军队抵抗失败后,普通人也能拥有抵抗能力和组建起有效的军事组织才印刷的,当时也的确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就是现在…后遗症的确有点大。


    “你想得没错,这种定时闹钟的确可以用来制作定时炸。弹,从距离和位置推算,的确很有可能和凶手有关。”


    收回思绪,高专家又对着江夏道:“干得很好,现在赶紧再加派人手从周围继续找,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碎片!”


    闻言,江夏不由得松了口气。


    很好,今天又成功避免了一场怀疑危机,她真是越来越出色了!


    然后她发现自己松气松早了。


    在知道江夏找到了定时闹钟的铃碗,疑似这爆炸案有可能使用的是定时炸。弹后,薛厅更加不淡定了,立马又调过来四五十号人开始在周围拉网式侦查,不仅是地面和各种柴堆要翻,连带着每一户人家的房顶也得爬上去过上一遍才行。


    就是这回江夏再带着天眼,感知也没有那么灵了。


    毕竟灵的前提是五感,别管是看见,闻见还是听见,总得先有个感觉到的才能行啊,但它们藏的实在是太深,她身体根本感知不到,那就没效果了。


    所以最后江夏只能老老实实跟着拉网式筛查了两天,在就差把地都要翻一遍的情况下,还真在十米开外又找出来一截只有手指长的电线,闹钟断掉的提手,以及一点挂在树上,只有法医能确定是什么部位的人体组织。


    这些东西很快送到了市局和殡仪馆,由专家们进行检验。


    “经过推算,爆炸位置是在倒数第五排左侧后方七十厘米处,也就是第五排从左往右的第二个座位底下,从现场残留物分析确认,凶手使用的是硝。铵炸。药,重量大约为八公斤,按炸。药包方式捆扎的话,长30厘米,宽25厘米,高10厘米左右,即便加上雷。管,目前常规的大家用布包也完全能装得下。”


    市局会议室,新的碰头会上,高专家向众人说道:


    “在经过拉网式搜查后,发现了定时闹钟的残片和电线,从落点看,它应该是在倒数第五,第四排左边被炸飞出去的,从气相色谱分析化学来看,铃碗上还有微量的炸。药残留,也就是说,它在爆炸前,就和硝。铵炸。药,这个定时闹钟就是炸。弹的一部分,用来定时引爆炸。药的。”


    闻言,所有人的面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最坏的消息,这真是定时炸。弹。


    它不需要人待在旁边手动引爆,那代表着凶手可以将炸。弹放在车上后从容下车,看着车辆爆炸,一车人死伤大半,而后逍遥法外,甚至……再次作案!


    必须抓住这个凶手!


    薛厅整张脸都是黑的,他立刻看向何支队长,问道:


    “何长东,你不是派人沿途排查是否有人下车了吗?摸排到现在,有没有找没找到目击者?”


    第153章


    何支队长沉默了一秒。


    沿途的排查当然有,甚至一直没有停过,但结果显然不尽如人意,大冬天,又是上班的点,没人在外面溜达,甚至爆炸时间都正好是开学前一天,平时出来疯跑的孩子没在外面,都在家狂补寒假作业呢!


    没人,那能排查出来的东西就太少了。


    可这种时候说困难无用,只要结果。


    何支队长大拇指用力掐了下指节,疼痛盖过焦虑,让他快速冷静下来,稳定心神,组织语言快速说道:


    “目前已经完成了这趟车线路的全面走访,公交车是在经过第八站后发生爆炸,始发站到第二站乘车人员较多,能确认没有乘客下来,第五干警在前后二百米范围内的路段乃至巷道走访,确认公交车停靠后半小时时间内没有人员经过。


    此外,第四站有市民恰好路过,看到消息后主动向我们提供了线索,确认当时没有乘客下来。


    还有案发现场少量围观以及参与抢救的人员也全部记录并调查了一遍,确认都没有作案时间,可以排除凶手返回案发现场的可能,但第三,第六,第七和第八站四个站点仍不能排除凶手下车的可能。”


    闻言,江夏眉头微微拧起。


    有四个站情况无法确定,那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可这也是没法避免的情况。


    没有监控,就只能靠肉眼确定,一旦外面没人,那和瞎子也没什么区别。


    监控啊。


    真是没有才知道它有多重要,它铺开,犯罪率至少能下降一半!


    而薛厅的神色无疑更难看了些。


    他本来就因为破案压力而极为焦虑,此刻听到这样的回答,即便清楚这不是何长东他们的问题,脑海中还是不受控制地觉得他们这工作干得太差,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强行克制着没有发作,并转移注意力快速放在解决问题上,迅速扭过头,又问起另外一个人:


    “黄鹏飞,医院那边呢?醒过来的乘客现在能交流了吗?有没有想起车上的情况?”


    “还没有。”


    会议桌后排的黄鹏飞也摇了摇头,他道:“目前倒是有两位乘客和司机完全恢复意识,只不过人还是头晕目眩,时不时呕吐,无法交流,并完全回忆不出当天以及前几天的情况,医生说他们都有不同程度的脑干受损,即便是症状最轻的女乘客,也得再等三到四天才能好转到能够交流的状态,但具体能想起来多少还是未知数。”


    又是个坏消息。


    薛厅手摁在桌上,使劲儿往下压着,恨不得直接在上面按出个手掌印来。


    他低下头,沉吟片刻,道:


    “沿途摸排是指望不上了,乘客暂时也不行,现在能使上劲儿的也就公交车内线索了,高老师,崔老师,你们还有没有发现?”


    “有。”


    崔专家很是镇定地开口道:“捡到的闹钟铃碗我也看过了,外形新颖,除爆炸造成的冲击外,没有使用带来的划痕与磨损,应该是刚出厂没多久,我让他们买来了市面上几个品牌的闹钟,通过分析外形和上面的涂漆,确定是沪上产的钻石牌普通款闹钟,可以从这个方向找找试试看。”


    江夏一点也不意外。


    大前天知道她找到铃碗后,崔专家除了过来继续参与搜索,让人将铃碗送去研究所进行色相谱确认是否接触过炸药外,还派人去供销社把相似的闹钟都买回来准备进行比对分析来着,虽然不知道那些闹钟铃碗相似度那么高,崔专家到底怎么分辨出来不同的,但崔老嘛,有这能力很正常。


    不过漆面到底怎么区分呢?


    感觉自己这两天因为搜寻现场和继续完善车内情况图错过了很多啊。


    回头有空必须得去问问。


    至于发条闹钟,这东西在市里倒很常见,毕竟现在又没早叫服务,只能靠它来提醒自己起床上班,所以职工家庭几乎人手必备,不过必备不代表它便宜,崔专家说的这个是最便宜的款式,就这售价也有十八元,相当于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所以普及率高的情况下,复购反而没那么高,大部分人就冲着买一个用一辈子去的,找起来应该不会太难……?


    才怪。


    再是刚出厂,那找的范围也不能太低,哪怕就三个月,全市销售数量怎么也得有个两千,即便取个低数,再排除掉其他品牌,也能卖出去一千个,这找起来……


    江夏已经有点想鼠了。


    但薛厅却极为高兴的伸手重重拍了下桌子,他身体向前倾去,语速极快地对崔专家追问道:“真的?确认是最新销售的钻石牌闹钟?”


    他心里也清楚这个调查范围绝对极广,可再广又如何?需要查的再多,那也好歹有了个方向,总比完全不知道往哪里使劲儿强啊,甚至过往没有线索的疑难命案,有时也要走访上千户,三四个区,数个县,乃至翻找上万份档案,就这还不一定有…停停停,这可不能想!


    “确定,就是钻石牌闹钟。”


    崔专家伸手推了推眼镜,透过镜片,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眼球上布着几条血丝,他继续补充道:


    “目前爆炸现场周围的碎片大部分都收集回来了,不过较远的地方肯定还有漏的,还需要继续搜查,拿回来的我已经粗略地过了一遍,比较明显的那些,已经确认属于哪个乘客,有些损毁较为严重的还在分辨。”


    对方话音刚落,高专家又紧接着道:“我和崔老师仔细看过了车内情况,没有发现重度碳化的木片,以及和车辆座椅不符的皮革碎片,判断凶手用的应该是布包装的炸。弹,不过爆炸中心不仅会将其炸成碎片,还会产生极高的高温将其引燃,再加上还有其他乘客的包裹和衣物炸毁,所以现在还没有确认哪个是炸。弹包碎片。”


    “对。”


    崔专家点了点头又继续道:“接下来我会把重心放在寻找布包碎片上,争取尽快找到更多的线索。”


    也就是说不一定能找到喽?


    葛局长思索着,先做出最坏的打算:“还是先调查全市最近购买钻石牌闹钟的人吧,我要不要今天就开始调人?”


    查闹钟最让人头疼的不是量多,需要的警力多,而是时间不够,薛厅还是更希望有一个更好调查的范围,这样才能更快找到凶手。


    而这两位专家一般不会说没把握的话,会提,那说不定有可能找得到。


    这若是把人手全投入到查定时闹钟上,等那边新线索来了,想再抽掉,时间肯定要耽误不少。


    薛厅沉吟片刻,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道:“先做准备吧,如果明天没有新线索,那就先沿着闹钟这条线查。”


    葛局点头应下:“好。”


    暂时商定这个,薛厅又扭头问向总算过来的杨连山:“杨法医,目前死者拼完了没?他们身份确定怎么样了?”


    “算是拼完了。”


    杨连山这几天同样没时间打理自己,下巴已经长出一圈胡茬,头发更是发油,整个人散发着浓郁社畜气息:


    “总共二十五位死者,其中有四具尸体相对完整,七个碎的比较大块,剩下都比较严重,尤其是17号,19号,21号,22号这四具,他们应该是处于爆炸中心位置,大部分肢体直接炸成粉碎状态,许多组织连通骨骼都没有找回来。


    而且,不仅尸体拼的不全,死者面部也已经无法辨认,再加上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也被炸飞到各处,所以现在除了21号留存的左手臂上有三颗痣可以核对外,其他三位死者还没有确认身份。”


    薛厅微微皱了皱眉,他直接问道:“不能看其他特征吗?我记得这三个死者头颅都还算完好。”


    显然,薛厅对于杨法医的能力还是很清楚的,就算已经无法辨认面部,也没有足够的骨骼,但还是能看牙,看碎骨来继续挑战自己的法医人类学嘛。


    当然杨法医怎么挑战自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肯定能看出来点常规信息,譬如男女、年龄、身高,再加上衣服碎片,理论上来说足够辨认了。


    而今天是爆炸发生的第六天,自爆炸开始那天就已经通知广大群众前来认领尸体,怎么就剩下这三个人呢?


    “我看了,但前两天过来认领的都对不上号,现在拼好了,再联系之前过来的那些家属,他们又都说联系上家里人和朋友了,死者不是他们的亲人。”


    杨连山又道:“我怀疑这三个应该不是市区的人。”


    江夏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


    杨老师明显是熬的有点久了,说话都忘了先说重点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条线路是从公交车站往下面县城去的,无论是走亲戚还是过去工作,总得有家人或朋友在市区,也知道他们的出行计划,没有人过来问的话……


    “这三个死者不是市区的常住居民,而是古台县人?是去其他城市出差或探亲回来,或者过来探亲的?这么说的话,他们身上应该带着介绍信……信没找到?”


    说着,江夏的目光从杨连山身上移到了崔专家身上。


    崔专家微微颔首,答道:“有找到介绍信这类的残片,但还在辨认,而且也不确定是不是他们三个。”


    那这的确是没办法了。


    时间不够啊。


    毕竟这些天总共捡回来两百六十多袋各类碎片,单辨认是什么东西,爆炸前大概在车上什么位置,有可能属于谁的工作量就已经够多了,何况还得不断地参与现场搜寻以及勘察车内情况,而这四位又是在爆炸中心,随身物品那么分散的,还没找到证实他们身份的物品实属正常。


    不过话说回来……


    三个人不是本地的坐在一起发生爆炸,也着实有些巧…呃,也有可能是一家人伙伴之类的啊!


    真是上班久了被腌入味了,稍微有点突出的就要怀疑一下。


    江夏目光落在自己重新画好的图上,这是爆炸前图,根据昨天收集到的线索重新画的,其中不少都是虚拟的,比如衣服的样式,但能直观看出在爆炸前,倒数第五排和第四排都坐着人,前面是一女一男,后面则是两个男人,有推算出的行李正放在上面置物架和过道中间,以及那正放在倒数第五排第二个座位下的模拟炸。药包。


    “唔……”


    江夏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立刻抬头看向何支队长,忽然问道:“对了何支,你有没有确认始发站上了多少乘客?”


    “上了多少乘客?”


    何支队长愣了一下,他回忆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这个还真没确定,不过大部分人应该都是去始发站上的车,不然很容易挤不上去,这点从前面路口的调查情况也能看出来。”


    果然和她想的不一样。


    江夏刚才还想着带着那么多行李过去肯定很麻烦,乘客大概率会选择就近站点搭乘,差点忘了年前年后的公交车也和火车一样挤,这回不到五十号人也属于特例了。


    那她觉得奇怪的地方没错了。


    “这么说的话,上车的人应该很多,车上的座位应该在始发站就已经坐满,凶手无法放下东西后继续调换座位,只能在倒数第四排第二个座位上等待。”


    江夏伸手虚点了一下图上的位置,随后又道:“第四排靠窗座位的乘客应该是先进去的,大概率他亲眼看着凶手将炸。药包放在前排座椅下,这东西体型不算小,这辆公交车又不是走城市线路,而是发往县城,买了票才过去几个站就要下车,这不符合常理,靠窗乘客肯定觉得奇怪,进而关注对方,无论凶手找什么理由,这位靠窗乘客在看到对方离开时,大概率会意识到他会落下一件行李……怎么他没提醒凶手拿着呢?”


    闻言,崔专家不由得‘咦’了一声,他摸了摸下巴,问道:“江夏你是想说凶手很有可能没有下车?”


    江夏郑重地点头:“对。”


    “可这是定时炸。弹啊!”


    何支队长觉得可能性不大:“想要报复社会一起同归于尽,那凶手直接点燃雷。管引爆炸。药就好了,何必再专门加个复杂的定时?”


    “不,有可能凶手觉得这样更稳妥。”


    江夏这么一说,高专家也意识到自己出现了思维定势,发现定时装置就觉着凶手是投放定时炸。弹并逃离,但实际上这并不是必然发生的事啊!


    “毕竟凶手只有一个人,定时他只需要等着就好,可常规炸药还需要引燃,动作是有一定可疑的,如果被周围人发现异常给拦下来,那行动就要失败了。”


    “如果凶手没下车,那倒是个好事儿。”


    比起凶手还有可能在外到处乱跑,葛局长肯定更希望凶手死在公交车上,至少这样不会有再犯案的可能。


    “不过这么说的话,那这三个死者的身份必须得抓紧时间确定。”


    江夏心里嘀咕。


    谁不想确定啊,可这连脸都没有了……除了那一堆碎片,完全无从下手啊。


    葛局长可以抱有希望,但薛厅必须得做最坏的打算,他直接道:“江夏,你的想法是有一定可能,但只是推论,没有证据证明凶手就在车上一定没有下去,不能以这个为主方向调查。”


    江夏没有反驳。


    她确认自己没有想错,但没有物证证实的推论效力太低,尤其是这样的情况,选择相信那反而是不负责任,拿群众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要是他们专注查车内死者身份,而凶手真下去,回头又在别的公交车上放个炸。弹怎么办?


    哎,要是有个乘客身体恢复得更好点,想起来车上的情况就好了,哪怕只是说下有没有人下车呢。


    “我看情况也汇报完了,说下接下来的安排吧。”


    薛厅食指弯曲,指节又在桌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他的身上。


    “崔老师,高老师,还请你们两个尽快查炸药包碎片,继续缩小侦查凶手的范围。”


    “杨法医,江夏,你和江夏调十个人,和崔老师一道过一遍碎片,尽快核实这三个死者的身份。”


    “葛郧,你调整人手,抽出查各个供销社闹钟的销售情况的预备着,但案发现场和医院的人不动,尤其是要时刻关注医院情况,受伤乘客一旦想起线索,第一时间就要报过来。”


    “散会!”


    话音刚落,众人异口同声地答道:“是。”


    *


    市局的警察又开启了新一轮的忙碌,而在医院里,常秀珍躺在病床上,仍是一动都不想动。


    她就是那辆爆炸公交车上倒霉到极致又幸运到极致的乘客之一。


    说倒霉,是每年公交车跑这么那么多趟,偏偏这一趟她坐的车发生了爆炸,


    说幸运,是那么多人丧命,她却侥幸活了下来,而且还是活着乘客中受伤最轻的一个。


    爆炸的强烈冲击只是造成了轻微的脑干损伤和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虽然看着青青紫紫十分骇人,但除了擦破皮的脸部需要抹点消炎药,其他什么都不用管,等着慢慢消掉就行。


    相较那些需要动手术,乃至截肢的乘客,她完全幸运到了极点。


    大概率是前世积了天大的阴德,祖宗又在地下磕冒烟才求来的。


    就是爸妈可能不这么想,已经以泪洗面好几天了。


    常秀珍倒是想安慰,可没说几句话,人就感觉眼前什么都在扭曲,酸水从胃里一点点往上冒,以至于她只能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就昏天黑地地睡觉。


    反复也不知道睡了多少天,只觉着一睁眼手上打着针,再一睁眼吊瓶就没了,下一回再看好像又开始打了。


    反反复复好几回下来,常秀珍总算好了那么一点,能坐起来喝上几口放了红糖的小米粥了。


    今天她甚至一口气喝了一整碗,还少有觉着粥太甜,有些腻,想再来点家里的腊肠,最好再加点酸菜。


    而看她主动提想吃什么,常妈妈又高兴地抹起了眼泪。


    想吃好啊,身体变好才有胃口,那快要死的人反而才吃不下饭,前几天可真是吓死她了!


    而吃饱的常秀珍半躺在两个枕头上,手搭着额头,晕晕乎乎地盯着天花板,不知不觉间眼睛就又合上了。


    她好像睡着了,却又好像没睡,母亲的念叨声,隔壁床病人的家属的窃窃私语,连同病房外护士的叫喊,和分不清到底是什么话的嗡嗡声全被常秀珍听得一清二楚,有些吵,可身体却又完全不想动弹,仿佛体内真的有魂魄,而它不受控制的到处乱飘,周围的景色也迅速切换。


    上一秒是小时候蹲地上玩泥巴糊小伙伴一脸,下一秒是站在机器前扯纱线,一瞬间整个世界又黑了下来……最后莫名其妙地提着行李,在极为拥挤的公交车内往前走,却又怎么都走不到尽头似的。


    不对。


    她记得上车时抢到座了啊,为什么还要往前去?


    常秀珍恍惚了几秒,突然想起来,那天她在公交车上看见一个让自己觉着很不舒服的人。


    第154章


    市局,办公室内。


    “高老师,你要的照片和尸检报告。”


    市局,办公室内,胡照相推开门,他手里拿着刚洗好的照片和杨法医让帮忙捎过来的报告,绕过满是东西的地面,以正常步速走到高专家的桌边。


    听见响动,办公室里几个工作看到眼花的痕检抬头朝他望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继续忙碌。


    而高专家正在往眼睛里滴着眼药水。


    水滴进入眼中,刺激让他眼皮不受控制地快速眨了两下,闭上眼睛收紧面颊,两三秒后又逐渐舒展开,睁开眼,看向刚过来的胡照相。


    “这么快?”


    “情况紧迫嘛,我们连夜冲洗出来的。”


    说话间,胡照相特地将放在报告最上面,比之前大了数圈相片一沓相片先拿了起来,放在高专家的桌上,目光略有些期待地看着对方,身体微微前倾道:


    “高专家您看,这回是七英寸的大相片,洗得很清晰,这下您不用担心相片看不清楚了。”


    他们相片也是能放大的,不比手绘差啊!


    闻言,高专家怔了一下,不由得哑然失笑。


    看起来他们这段时间都拿着江夏画的爆炸图分析,反倒让负责照相的干警们生出了竞争意识,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他微微低头,目光一扫,发现这张从殡仪馆拍摄的大相片清晰度果真比之前清楚了不少,以前灰的地方几乎糊成一块,很难辨认细节,这回过渡的层次极为丰富,一眼就能看出哪里是往上翻的皮肉,哪里是骨骼,甚至连断茬都十分清楚。


    这感觉就像是从清朝老片突然升级到了720p。


    你们原来能拍这么清晰啊?


    沉默两秒,高专家抬起头问道:“这照片洗了多少张才洗出来的?”


    他可不觉得人常规状态下的能力可以突然上升一个台阶,八成是优中选优,挑最好那一张送来的。


    “就冲洗了一张,一遍过的。”


    提起这个,胡照相神情多了些自豪,他嘴角上扬道:“七寸的照片洗一次多贵啊,光相纸就9毛6一张的,专案组经费再不限量也不能这么浪费。”


    高专家又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道:“那你们之前怎么不洗这么清晰?”


    “咳。”


    胡照相原本期待的神色一僵,他伸手挠了下头,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不是没那个实力嘛,这照片其实是请照相馆的老师傅过来洗的,别说,还是他们水平高,洗得又快又清楚,我们也跟着学到不少呢。”


    他默默隐去了那位老师傅昨天晚上的状态。


    那是冲洗一会儿出来吐一会儿,骂骂咧咧地问候了一整晚凶手。


    这就对了嘛。


    高专家这才觉得合理。


    市局的照相师要是有这个水平,那哪还会留在市局啊。


    省厅已经开始唱欢迎你了。


    “干得不错,这清晰度我都可以直接看,不用再跑殡仪馆看尸体了。”


    看对方模样,高专家还是很给面子地鼓励了一句,随后嘱咐又道:“记得给师傅包个红包去下晦气。”


    “有的有的。”


    听见夸奖,胡照相立刻挺直了身板,高兴地说道:“我都说好了,等案子结了请对方吃个饭呢。”


    其实他想现在请来着,可惜现在人家没胃口。


    “那你先回去忙吧。”


    高专家又鼓励了两句,送走挺胸抬头离开的胡照相,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随后又低头看向相片,那抹笑意瞬间消失,眉头也紧跟着皱了起来。


    这些是死者尸体的照片。


    他们的尸体都不算完整,大块的还能拼在一起,但那些太小的是真没法拼回去,只能一块一块摆在原属位置的旁边,看起来惨不忍睹。


    高专家抿着唇,按照之前调查的情况,按照他们在公交车上位置,开始一张张地放置。


    前面那些都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很快全部排列完毕,但17,19,21,22这四具尸体,因为刚拼完,又碎得太厉害,所以还没来得及确认他们该在车上哪个座位。


    高专家先看向了17号和22号。


    这两个都是下半截身体被炸得粉碎,没找回来多少,不过相较于完全没找回来的17号,22号还是发现了巴掌大的屁股碎片,而且上半身前身损伤程度明显比后背大,所以当时应该坐在倒数第4排第2个位置,而17坐在前面。


    19号是位女性,左臂比右臂更为完整,从上半身损伤看,冲击更像是来源于右侧,应该坐在17号旁边,为倒数第5排第1个位置。


    21号前虽然左臂也比较完整,但胸部皮肉有大量撕裂,高温烧灼痕迹,说明冲击来源于右前侧,应该在19号后面。


    飞快区分出四个人的位置,高专家看着照片,陷入沉思。


    虽然薛厅让他和崔专家一起寻找炸药包碎片,但这活他显然干不了,木头、铁片这些东西还好说,他能算一算大致位置,可布有点风就能飘,根本没法算,只能指望老崔一点点翻。


    这就让高专家有了空闲,不过他也不想歇着,便要过来照片和法医报告,看看还能不能再找出来点线索。


    他根据尸体的模样,在脑海中尝试复原出四个人当时的姿势,又回忆起爆炸后的车内现场,收集回来的碎片……却怎么也没有更多的思路。


    而在场的众人几乎都处于这样的状态,就连江夏也不例外。


    崔专家正在从收集回来的各种焦糊的碎布片中,一块一块地区分它到底属于谁,江夏则埋头于各种焦糊的纸中,努力从上面的字迹中,寻找出些许和三个乘客相关的线索。


    这些纸远比江夏想象的要多。


    毕竟现在又没有手机,所有文件类直接存个文档,想用时调出来转发就行,放现在得全都带着,所以纸质的物品极多,有介绍信,各种证件,提货单,各种票,记录电话号码的纸片等等,


    唯一的缺点就是,因为这些东西多放在衣服口袋里,导致爆炸带来的冲击和高温让布和纸一起撕裂燃烧,不是就剩下一点碎片,就是直接粘在一起了。


    当然,粘一起的并不算多,毕竟只有化纤是以石油这种原料制造出来的,会在高温燃烧后凝固在一起,而棉这种布料只会变成一捻就碎的细碎灰烬。


    江夏现在处理的就是这么一块粘在一起的物证。


    它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黏在一起,有一坨黑色的固化物,布是深蓝色的,手感更厚实,应该是比的确良更好一些的涤卡,反面的纸张则有一大块儿晕开的水渍,透过背面,能依稀看出前面的字也全都晕开了。


    这也是之前痕检没拆它的原因。


    这块物证是从两天前从道路边上的雪堆里发现的,应该是爆炸发生后将它炸到了里面,携带的火焰顽强地燃烧了一会儿,但也因此让冻雪化成了水,将其浇灭,让其保留了下来,可惜存于水,又毁于水,浸透纸张后,那些字迹也没法看了。


    但现在能看的都已经看完了,就只能啃这些硬骨头,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了。


    拿着刀,江夏一点点分离了两者,随后将纸翻了过来。


    正面的果然也已经糊作了一团,线条交叉着,大部分都无法辨认,只能勉强在上面看出‘事’‘往’‘返’几个字。


    不过靠近固化物的地方,不知是不是有它的影响,沁湿的程度较低,笔画还能看清楚,


    但可惜位置不太好,字只有下半截,但好在有一个字很容易辨认出来,是矿,它旁边还压着一条只有五毫米的大小的红圈,圈非常规整,前后都只有两毫米粗,没有晕染,应该是用的油墨,像是印章印上去的。


    矿,什么矿?


    还有印章……是介绍信?


    从尸体表面残留的特征看,杨法医认为是穿着涤卡外衣的是17号死者,而这种布料更为高档些,不是普通人能买得起的。


    穿着涤卡…是干部?高级职工?


    不确定,但这个范围已经非常小了!


    江夏心下激动,她立刻抬起了头,左右看了看,喊起来最不忙的那个人:


    “王科长,认领尸体这件事有没有通知古台县?”


    听到声音,王科长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朝江夏走了过来:“五天前就通知了,怎么了,江老师发现什么线索了?”


    “这张纸来自17号衣物中,我拆下来看上面盖着公章,还有个矿和往返等字,有可能和当地的矿有关,而且17号死者衣物为涤卡,价格不菲,应该是高级技术人员或干部才能买得起。”


    “矿?是古台煤矿?”


    王科长立刻联想到当地最有名的矿,他微微沉吟,道:“矿上的干部和技术员倒不少都是派遣过去的,家人不一定在本地,可能是因为这个没看到……我去向领导反馈一下,派专人去查查。”


    “不止17号,还有19号。”


    话音未落,满脸犯愁的高专家忽然也抬起了头,他道:


    “我刚才又琢磨了一下受伤位置,19号的右侧上半身碎裂状态完全不亚于17号,尤其是面部损毁会更为严重,反而是右小腿稍微完好一些,说明她上半身和死者靠得很近,几乎完全贴上,小腿斜着往左放,陌生人做不出来这样的姿势,亲兄妹这个年纪也不会这么干……所以很有可能是一对夫妻。”


    这么说完,高专家不免生出几分叹息。


    中年夫妻还能这么亲密的,感情是真的好,可惜突然就这么没了,而他在这里苦思冥想到现在,也就看出来这点线索,还是不行啊。


    还得想办法精进能力。


    不过王科长就高兴多了,他连连点头:“矿上,是高级干部或者技术员,年龄是四十多岁,一对夫妻,这特征非常明显,我立刻就过去上报!”


    说着,王科长就往外走。


    他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它就突然朝内打开,吓得人一个激灵。


    干事员小郑的脸出现在门后,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人,同样一个激灵,


    “嚯,王科长!您怎么在门后?”


    “小郑?”王科长头疼道:“你过来怎么不敲门?知不知道这样多吓人?”


    “不好意思王科长,我太急了。”


    小郑连连道歉,紧接着又赶紧道:“医院那边来消息了,有个叫常秀珍的乘客想起了公交车上的情况,她说沿途站点没有人下过车!”


    “没有?”


    高专家立刻扭头看向了江夏。


    这还真给她说对了!


    江夏心里也升起被肯定的喜悦。


    她就说自己没分析错吧!


    而一直查看布片的崔专家也抬起了头,心里同样很是高兴。


    有乘客恢复部分记忆,这可真是大好事,说不定还能问出来点有价值的线索啊!


    “对,没有,凶手就在车上,应该是一起被炸死了。”


    小郑回答着,扭头看向江夏:“江老师,现在薛厅喊你过去,让你赶紧去趟医院。”


    江夏问都没问,直接就站下来答应道:“行,我这就过去。”


    那乘客既然想起来了,就很有可能记得嫌疑人的模样,薛厅找她肯定是过去尝试画模拟像的。


    而崔专家怔了一下,有些奇怪地看了过来通知的小郑,又落在毫不意外的江夏身上。


    等等,乘客恢复记忆不应该是预审组赶紧过去了解情况吗?叫江夏过去干嘛?


    第155章


    心生疑惑,崔专家准备问,可江夏动作极为迅速,此刻人已经走到了门边,看人都要出门了,他便止住了即将脱口的话。


    都到门口了,总不能把人拦下来,还是等人回来再问吧。


    崔专家低下头,抱着疑问继续工作,而江夏则迅速去法医室,拿上画像箱下了楼。


    一个干警正在大门前等着,还开过来了边三轮,她打了声招呼,互相确认了下身份就上了车。


    看她坐好,干警拧动车把,两人吹着刺骨的冷风快速赶到了医院。


    不得不说,大冬天坐敞篷车真是受罪,什么时候警局才能标配小轿车啊!


    下车的江夏连跺了好几下冻发麻的脚,这才感觉找回了肢体。


    没有监控,乘客口供能提供线索就非常重要,所以医院这边一直有干警驻守,就等着谁想起来好第一时间向上级报告。


    这回有了消息,值班的林干警那叫一个高兴。


    这泼天的富贵总算是轮到他了啊!


    于是他不仅立刻打电话上报,还申请了立刻询问。


    当然,多人间病房还是太过吵闹,干扰也多,非常影响询问,于是林干警又去和医院领导协商,硬是挤出来一间办公室,把病床推进去,配合着病人精力不济的状态,问一会儿休息一会的,把当时情况给问清楚了。


    等江夏到时,对方正在办公室外等着。


    “林同志。”


    “江老师,你可算过来了。”


    林干警上前两步,主动伸手和江夏握了下,面上还带着克制不住的喜悦,紧跟着就说起了情况:


    “刚才我简单询问了一下,这位醒过来的同志叫常秀珍,是从始发站上的车,准备乘坐公交车前往古台县看亲戚,她去得晚,排队就排在了后面,好在前面人不多,上车后在后排抢到了座位。


    但坐着时她总觉着左边的乘客让自己感觉很不舒服,说不出来难受,到了第三站实在是坐不住,就把座位让给了一个站着的大爷,自己拿着行李箱去了最前面,在售票员旁边放下行李,然后就坐行李上了。”


    “她这个位置就在车窗旁边,一直看外边,可以确定没有乘客下车。”


    林干警越说越激动:“重点是常同志觉得不舒服的乘客,她坐的位置是倒数第四排右边第一个,也就是公交车被炸开的位置,那个乘客坐在左边第二个座位,据她描述,这个乘客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成年男子,身形比较瘦弱,嘴唇发青,感觉像是有什么病。


    此外还有一个关键,就是这个乘客穿的衣服很破旧,胳膊肘都有窟窿也没有补,却拿了一个很新的黑色手提包,像是买的,但具体什么样子她忘了,不过大小还记得,她用手比划了下,我看是长四十厘米左右,宽和高差不多,大概是三十厘米,而且这么一个新包,他不放在上面的置物架上,反而塞前面乘客座位底下!”


    江夏一开始还能保持冷静,可听着听着,她也跟林干警一样激动起来。


    倒数第四排第二个,这不就是爆炸点后面吗?


    还有带的手提包大小和放的位置……完全和凶手对上了啊!


    而且常同志明显看到了凶手模样,这这这,案子即将迎来突破性进展啊!


    按捺住狂跳的心,江夏立刻问道:“林同志,你刚才没有问嫌疑人长什么模样吧?还有,这些线索给市局说了吗?”


    “没问没问,这个领导在电话里专门说过,让我先不要询问嫌疑人长什么样,等江老师你画完画像再说。”


    林干警连忙摆了摆手,“至于线索,我已经让小陈去汇报了。”


    说着,他伸手看了下自己那边缘已经发黑的手表,又道:“过去还不到四分钟呢。”


    江夏微微颔首,又扭头往门看了一眼,问道:“那现在常同志怎么样?能进去吗?”


    “应该行了,就是常同志精力还是有点不济,问几句就得休息会儿,好在休息时间不长,两三分钟就能缓过来。”


    林干警说着,忽然又道:“哦对了,她母亲非要陪着,江老师你看……”


    毕竟是死里逃生出来的,回忆现场也很容易不适,家里人肯定担心,想陪着实属正常,这又不是审讯犯人,在旁边也无妨,江夏很理解地说道:


    “可以陪着,只要阿姨不说话就行。”


    “好好好。”


    林干警侧过身,朝办公室走了几步,主动推开了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办公室,最里面两张大实木桌,桌上面还放着文件,不过办公人员都不在,门后边靠炉子的位置平铺了一张折叠床,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正半躺在上面,身后枕着两个枕头,盖着被子,闭上眼睛休息,脸色颇为苍白。


    折叠床旁边则坐着个中年妇女,模样和姑娘有些相似,应该就是常同志的母亲,看见门推开又进来个人,她表情有些惊讶,主动起身迎了上来:


    “公安同志,你们这是……”


    “阿姨你好,我是过来询问嫌疑人长相,给他画像的。”


    江夏介绍着自己身份,她将画像箱放在旁边的桌上,从中拿出画本和铅笔橡皮,扯过来椅子,舒展了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啊,那同志你画。”


    见状,常妈妈轻轻晃了下女儿胳膊,将她摇醒。


    常秀珍睁开了眼。


    她神色还算不错,看不出明显的创伤后遗症,甚至还很好奇地直起身,打量起江夏。


    奇了怪了,面前的女警看面相明明挺亲和的,她怎么觉着对方有点吓人呢?


    还不是看见大领导那样的吓人,反倒跟厂里保卫科那个据说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怪老头似的……


    这怎么能是一回事儿呢。


    看错了吧?


    她眨了眨眼,总觉得没办法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逐渐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因为经历了爆炸,看谁都觉着不对劲了。


    想想昨天晚上还把窗帘当成了人,常秀珍晃晃脑袋,忽视掉隐隐约约的怪异感,主动问道:


    “同志,你是过来给那个人画像的吗?”


    “对。”


    江夏先在纸上打了个辅助线,根据经验,先问起第一感受:“常同志你还记得第一眼看他是什么感觉吗?”


    “瘦!”


    常秀珍张口就答道:“他脸色不好看,嘴唇发黑,像有病,而且是大病!”


    “具体一点,脸你感觉有多瘦?”


    “脸这儿没肉,感觉皮下面就是骨头。”


    “那他嘴唇除了黑,是什么形状呢?”


    “嗯……有点薄。”


    “具体多薄呢?和阿姨比起来感觉差多少?”


    常秀珍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中间留出两三毫米的样子道:“差这么多。”


    江夏看了一眼,画出嘴唇,又问道:“那他看过你吗?你对他眼睛有没有印象?是什么样子的?”


    “有一点,感觉眼窝凹得厉害,眼也比较扁。”


    “鼻子呢?鼻子是什么形状?是圆的,还是偏窄?高不高?”


    “鼻头不算高,稍微圆一点,还有还有,他鼻梁上有点发青!”


    江夏一点一点地确认着细节。


    常秀珍精力的确不算好,基本上问个五六分钟,对方就明显变得迟钝起来,常人回忆两三秒钟就能回答的提问,她得想个十几秒,眼皮也不自觉地往下沉。


    这时候,江夏就只能先让她停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地缓一缓,过个四五分钟,等恢复过来了,再进行询问。


    断断续续的,花了近两个小时,江夏才把嫌疑人的画像给画出来。


    她没有立刻拿着画像回市局,而是先让林干警通知上级联系印刷厂,等联系好后将画像送过去,她则拿出蜡纸开始刻油印像。


    第一印象的真实性极高,而常秀珍反复说嫌疑人看着像有病,说明这人大概率是真患有某种重大疾病,极有可能命不久矣。


    这种人肯定不是嘎嘣一下突然就知道自己得了绝症,八成是身体不适后来医院时确诊的,甚至有可能经过长期治疗。


    而绝症诊治和治疗时间往往不会太长,也就是说,说不定哪个医院的医生和护士还记得他呢。


    医院数量不多,她完全可以花上一个小时先用油印机复印个上百张,送去各个医院请医护人员认一认,运气好的话,今天就能找到他,这至少能比工厂印刷满市的寻找快上两天!


    当然,考虑工厂制版印刷需要时间,还是要同时做两手准备,不然没认出来,那就白耽误了一天。


    但这就和江夏无关了,她飞快刻好了蜡纸,调配好速干油墨,打开油印机就开始印刷。


    江夏这边忙着,常妈妈也不急着带着女儿离开,普通病房哪有这儿暖和安静,当然是能多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就多休息会儿。


    不过她也没干坐着,先是主动洗了杯子给江夏倒了热水,随后又过来给江夏晾印好的画纸。


    再加上开车来的干警,三个人不到十分钟,就印出来五十多张画像,把两张桌子都铺得满满当当。


    正当他们默契印刷的时候,办公室门忽然被人从外拉开,一个穿着白大褂中年医生直接就走了进来,右手揉着正打哈欠的脸,一抬头,瞬间愣在了原地。


    “公安同志?你们怎么在这里?”


    这显然是没接到通知。


    江夏和同事对视了一眼,主动开口道:“同志你好,特殊情况,暂时借用了一下你们的办公室。”


    “哦哦。”


    不解释,中年医生看这情况也反应过来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个公安同志,中午了,我过来休息一会儿不影响你们吧?”


    “是我们耽误同志你了。”


    江夏道:“同志你在哪儿休息?我这就把它们收起来。”


    “不用不用,我坐椅子就行。”


    中年医生连连摆手,得到确认的他这才继续朝着自己的工位走了过去,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办公桌上。


    那上面摆满了一模一样的画像。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戴着个极厚的帽子,脸非常瘦,颧骨高耸着,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双颊也没什么肉,一看就是生了大病。


    不过这模样中年医生也见多了,毕竟他是肿瘤科的医生,许多患有恶性肿瘤的病人到后期都是这个样。


    但中年医生还是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他怎么觉着这人这么眼熟呢?


    就像是上上个月那个总算凑够钱过来治病,却已经拖到病情恶化,做手术也没太大效果的病人!


    中年医师瞬间抬头看向了还在忙碌的两名公安。


    *


    市局,痕检办公室。


    崔专家还在显微镜下辨别着布片。


    在普通痕检眼里,爆炸现场那些被强烈爆炸炸毁的布料是没有什么区别的,都是有撕裂破口,边缘带着烧焦的痕迹和灼烧痕迹,但在他眼里,这些是有很大不同的。


    就比如爆炸会产生大量烟尘,它们也会留在布上,虽然看上去都是灰褐色的痕迹,但距离爆炸点近的,烟尘会强力嵌入纤维织物的内部,而那些离得更远的,烟尘只会浮于表面。


    区分这两者,就能确认哪块布更靠近爆炸点。


    而这还算是简单的,更难的是辨认出两块爆炸点范围内的布片谁更接近爆炸点。


    昨天晚上开完会到现在,崔专家就在死磕后者,本来这需要挺长时间的,没想到今天有个乘客总算想起了车上的情况,直接提供了关键线索,装炸。药的包是黑色手提包!


    这下崔专家只花了半个小时就找到了布料碎片。


    非常小的一块,还不到婴儿拳头大,因为都是黑色,之前直接归到21号衣服的碎片上了。


    重新固定好这块碎片,崔专家准备继续研究一下它的材质,看到底是哪种棉,用的什么织法,找一找大概是哪个厂出产的布料,可能属于哪几个牌子,好再缩小下调查的范围。


    这是平纹织法,经纬线一上一下地交织,如棋盘一样整齐,织出的布料结实,挺括,从厚度上看,应该是帆布,很适合做厚实的衣物和包……


    正当崔专家小心地用镊子挑出布上的线,查看它到底是几股线碾成的时候,走道上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很多个人急匆匆地跑过,动静大的连桌子好像都晃了一下。


    崔专家抬起了头。


    怎么突然这么吵?


    正当他疑惑之际,办公室门忽然被人‘砰’的一声打开,紧接着,之前通知的小郑冒了个头进来,极其兴奋地向他们通知道:


    “王科长,崔专家,高专家,凶手身份找到了!”


    嗯???!


    这么快?


    崔专家慢慢放下镊子,人有一点恍惚,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钟表。


    没错,这距离小郑过来通知还没过去四个小时呢,周围也没人按加速键,怎么突然就确定身份了?


    这有点不符合常理啊!


    第156章


    常规爆炸案破获流程是什么样的呢?


    那当然是根据现场各种细微线索,诸如凶手的衣服,包,使用的工具,又或者携带的特殊物品,随后从各个供销社乃至工厂寻找出成千上万份的货单和购买人,然后在寻找几周甚至几个月后,看脸能不能查到,或者查到最后毫无收获啊!


    当然,运气很好的情况下,幸存乘客的口供也能提供极为有效的线索,可除非幸存乘客直接就知道对方是谁,否则哪怕幸存乘客看到过凶手面貌,凶手长相也很有特点,有痣有疤塌鼻梁大小眼儿大龅牙的,那同样也得全市大海捞针地找一遍,把进入名单的可疑人员一一排除,花上数天的时间才能捞上来凶手啊!


    四个小时跳过了几周乃至几个月的工作,这这这……


    这也太好了吧!


    不符合预期带来的恍惚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从全身涌上来的喜悦,崔专家嘴角已经忍不住开始上翘了。


    找到凶手身份,案子就算是破了,这破得快好啊,他总算能早点回家陪陪老婆孩子了!


    “这么突然?”


    高专家同样十分惊讶,他放下手中的照片,紧皱的眉头也跟着舒展开,身体微微向前,追问道:“怎么确定的?”


    “也是巧了。”


    小郑走了进来,他将门带上,咧着嘴角语速极快地说道:“嗳,上午薛厅不是让我过来请江老师去医院嘛,是为了画那个口述画像,就是乘客说凶手长什么样,她照着对方说的给画出来,画完江老师正印着呢,有个肿瘤科的医生过来了,一看那脸觉着可熟了,就把对方给认出来了。”


    “据林队说,这个病人叫郭满仓,平台县人,是个农民,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对他印象特别深刻。


    这个人最早是去年八月过来看诊的,父母和他一起过来,做完检查后确诊胃里有个直径三厘米的肿瘤,当时就建议手术,这种手术难度高,只能从市医院做,村集体能报销的费用比例也不高,手术住院药费零零散散加起来差不多得要三百块钱左右。


    这钱从农户家里掏起来挺不容易的,好在郭满仓还有个弟弟在市里,是正式职工,有积蓄,也能借到钱,当天郭满仓就给弟弟打电话,结果对方推三阻四的找借口不想来,最后好话说尽了,他才卡着下班的点过来。”


    “结果这弟弟过来就先问医生不治会怎么样,听医生说建议尽快手术后脸色就很难看,先是说医生水平不行,是个庸医,他哥身强体壮的一点儿事儿没有,但他哥说他天天肚子疼后,又改口说医生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搞执行修正主义医疗路线,要坑害他们,最后弄得医院赶紧把他们给送走了。”


    说到这里,小郑的嘴角也克制不住地往下耷拉,头也嫌弃地往后撇。


    还亲兄弟呢,他看杀父仇人都没这么狠的,不想掏钱就不掏啊,往医生身上泼脏水干什么?也就现在不搞了……搁十年前这俩大帽子是真能把人整死的!


    而在场的众人都皱起了眉头。


    大家都是亲历那十年动荡的人,就算自己侥幸不受影响,同事亲戚邻居总有波及到的,想想他们,再看看这嫌犯弟弟的行径,都生出几分反感。


    高专家无疑更甚。


    见微知著,在医院里这么闹的人,能是什么好秉性?那家里郭满仓过什么日子也能猜出来点,不过高专家并没有生出什么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的想法——再可怜的人选择报复无辜者时就已经不是人,而是畜生了。


    抛去闲杂思绪,他继续问道:“那后面呢?”


    “后来就是元旦后又来一趟,也就隔了四个月吧,人消瘦得很厉害,检查后确诊是癌症,动手术也没用了,医生跟他说了情况,对方在医院里坐了一天,最后还是走了。”


    抛开身份不谈,这种事情的确让人唏嘘,小郑叹息了一下,又很快收敛情绪,道:


    “他弟闹得太恶心,所以医院不少医护人员都记得他们兄弟俩的脸,确认后就立马找到了他的病历档案,又查到了他们大队的电话,打电话确认这个郭满仓已经快十天没回家了,算时间,就是爆炸前三天不见的!”


    有作案动机,也有作案时间,是凶手的可能性非常高了。


    但究竟是不是,还得看证据。


    这么想着,高专家又问道:“那现在就是去平台县查喽?”


    “对。”


    小郑重重点了点头,又道:“说是要提取父母和兄弟姐妹的血液做血型检测,再走访调查清楚动机什么的,不过这个薛厅说就不用劳烦两位专家,有侦查组的干警就够了,他说这都熬一个星期,大家也都累的不轻,就先固定好证据,回招待所休息会儿,等等消息再说。”


    对正常人来说,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的熬夜,极限也就是三天,超过这个天数,休息不足带来的困乏便会开始影响思维运转,时间越久,影响也就越大,崔专家和高专家身体虽说比普通人强不少,但都是年近半百的人了,即便中间有抽空休息,这两天也觉着工作效率下降了许多。


    反正现在找到了嫌犯,再不济也已经有了凶手样貌,也该休息休息,养回部分精力,也好应对接下来有可能出现的变数。


    崔专家从善如流的应下:“好,证据会保留好的,还有小郑,江夏什么时候回来?”


    也就是老高急,不然他刚才就问了,听小郑话里的意思,那乘客看见的凶手模样没有特别容易辨识的特征,不然直接就说了,而医生和护士虽说有印象,可最近一次也隔了两个多月了,再有印象,也得模糊不少,这种情况下江夏仅听乘客口述就能画出让医生护士认出来的画像,准确度肯定不低。


    真是老了,都知道江夏会画画,画人也画得不错,对人脸也熟,都能做颅骨复原了,怎么没有想到她会口述画像呢!


    这东西是冷门,但各地都有所尝试,就不说南边,他们省两年前也有个案子请了画家来画,就是效果……呃,算了。


    这回遇见个画这么像的,必须得拐,啊不,想办法借用一阵啊!


    “可能得过一阵才回来了吧?”


    小郑声音有些不确定道:“听说是确认身份就立马给市局打电话了,人现在估摸着还在医院,不过医院别的地方也用不着江老师,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嗯,我知道了。”


    崔专家微微颔首:“你去忙吧。”


    “好嘞。”


    看科长点了个头,小郑也答应下来,转身拉开门高兴地走了。


    可算是找到凶手了,他今天能正常下班回家喽!


    而高专家看了崔专家一眼,并没有说话。


    口述画像他也听见了,但他在首都只是个爆炸专案的专家,又不负责一省的刑事案件,拐了人也没法安排啊,就不和老崔争了。


    反正人和能力他已经记住了,遇到相关的向部里摇人就是了嘛。


    *


    有了小郑的通知,办公室的各位痕检便开始暂停工作。


    案子终究还没破,人总不能全走,公平地抽了个签后,两个幸(倒)运(霉)儿(蛋)继续留下来值守,而大家则先回宿舍和招待所。


    而两位专家则各自收拾了下桌面,保存好各种物证,心里盘算着,回到了招待所房间休息。


    过了一个多小时,江夏总算吹着冷风回来了。


    如今她已经过于受领导重视,以至于没有半点上进之心,所以压根就没去给薛厅当面汇报,而是把重担交给了林干警。


    别说,对方挺高兴的,连说了好几个谢谢。


    而不汇报,江夏也没别的工作,属于喜提放假,直接拎着画箱就回了招待所。


    白天房间内没人,铁皮炉的炉火是熄的,屋里有些冷,她放好画箱,拿着马扎坐在炉子边就开始引火,刚用稻草引燃小木块,还没放蜂窝煤呢,崔专家就在外面敲门:


    “江夏你回来了吗?我能进来不?”


    “能,崔老师您进就行!”


    崔专家推门走了进来,目光一扫,就看见正在生炉子的江夏。


    “我说外面怎么闻着有一股烟味儿呢,果然是在生炉子。”


    煤炉刚开始引燃时烟味不小,崔专家伸手推门,让它开到最大,道:“我先把门打开散散味儿吧。”


    “嗳,我也想呢,就是腾不开手。”


    用铁钳调着蜂窝煤的位置,江夏直起身,问道:“崔老师您怎么过来找我了?有事儿?”


    虽是疑问,但江夏心里已经十分确定崔专家为什么过来了。


    百分之百是因为她今天露的这一手啊!


    江夏心里无奈叹气。


    她已经完全不想露脸,只想减少一下自己的加班时长,可惜,越有能力减少工作那找上来的案子就越多,完全的恶性循环了。


    这真是一个让人悲伤的故事。


    “我也是没想到啊,你还会口述画像呢,效果也不错,那医生隔了两个多月还能认出来呢。”


    崔专家笑得很是和蔼,就跟狼外婆似的:“我想问问,江夏你们厅里工作是怎么安排的?你未来有没有空啊?”


    直接找薛厅交易调人,那对方狮子大开口怎么办?必须先打听清楚敌情才好下手啊!


    果然!


    江夏头皮开始发麻了。


    她没有完全猜透崔专家的心思,但打听她工作饱不饱和,肯定是为了继续加工作啊!


    想想各省厅又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互相打听打听什么都能知道,江夏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她努力扯出微笑,道:“我去年还在长宁市局来着,今年刚调省厅,不瞒您说,真的就是刚来第一天,工位还没收拾出来呢,就过来出差了,未来工作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主要看领导安排了,不过……我和未婚夫家里商定好成婚事宜了,时间也就一个多月。”


    江夏完全没说自己不想这么密集的出差加班。


    别说如今就是讲究无私奉献的时候呢,放2020年后,大家都喊着躺平,考编制也是为了它,那也只能做,不能在单位里嚷嚷着说,说了就是主动挑刺,那领导不治你治谁?


    幸好还有男朋友拿来当挡箭牌,最近两个月可千万别给她派远程出差的活了。


    至于两个月后……她差不多能调整过来了。


    “你有未婚夫了?那恭喜啊。”


    崔专家有些惊讶,不过这个年纪也正常,他那辈结婚更早,下意识恭喜后,他不由得陷入沉思。


    就一个多月要结婚了,那的确不好借人,毕竟案子破起来可没个准时,到时候错过婚礼就麻烦了。


    时间得再往后推推。


    不过这也正好,直接请人回去就太仓促了,不如先把合适案子整理好了,再请人过来。


    崔专家打定了主意。


    他想着等明天确定嫌犯就是凶手,再私底下悄悄联系一下薛厅,看看是卖属下呢,还是卖自己才能把人交易过来用一阵,结果没想到案子又出了变数。


    “什么意思?确定这个郭满仓就是凶手,但没找到是谁给他提供的炸。药?”


    第157章


    正所谓案子越大,会越多,江夏和崔专家他们休息了一天,听初步走访结果传回来了,要开碰头会,便立马就过来了。


    来的时候,江夏心里就觉得有点不妙了。


    要是已经确定凶手,那哪里还用得着开会,夸张点说,就算直接开庆功宴或者给摸排的干警们统一放假休息,那也是抓紧时间夯实证据,上报部里案件破获并发案情安抚市民……开碰头会,八成又是节外生枝了!


    果然,江夏预感没错,薛厅一来,侦查员就放出来个坏消息。


    高兴早了啊!


    坐在主位的薛厅明显是提前听过了些许,此刻面色平静,并无太多情绪,只道:


    “情况比预计的更复杂些,王爱国,你从头把情况说一下吧。”


    王爱国是去平台县摸排组的组长,掌握的线索最全。


    “是,薛厅。”


    听薛厅点名,他立刻应答并站起身,道:


    “郭满仓是平台县红旗公社上坝村村民,我们昨日下午到达后,立刻提取了他父母,弟弟妹,前妻以及两个孩子的血样送了回来,经检测,郭满仓父亲是AB型,母亲是B型,二妹为AB型,三弟为B型,四妹为B型,五弟是AB型,妻子为O型,两个孩子大女儿为AO型,二儿子为BO型,推论郭满仓为AB血型,与22号尸体,以及医院化验血型一致。”


    “此外,郭满仓年龄为三十一岁,身高据描述大概在一米六八到1米七三之间,符合杨法医估算的结果,基本可以确认郭满仓就是凶手。”


    江夏边听,边轻轻颔首。


    现在DNA技术还没影呢,只能依靠血型来辅助判定身份,不过ABO血型都比较常见,很容易重叠判断错误,但AB血型就比较少了,占比好像也就是8%~9%的样子,再结合上身高年龄,互相佐证,应该不会认错了。


    王爱国还在继续往下讲。


    “这个郭满仓是农民,不过他们那边靠近平台煤矿,会招轮换工干活,而郭满仓舅舅是煤矿的小组长,通过托关系便得到了一份轮换工的活儿,从七二年一直干到现在,差不多十一年左右。”


    “轮换工这个工作完全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下井挖煤,运送物料和器械,挑拣煤或者是搭架子都会干,行动比较自由,理论上说,是有偷拿炸。药可能的。”


    “但郭满仓自今年一月从市医院回来后,就没有再去过矿上了,他们家也没有炸。药,询问一起工作的临时工确认他以前拿过,但拿回家就给了他大爷郭有福,用来炸鱼。


    而郭满仓舅舅也拿过炸。药,但不多,工友确认只有两回,家里也只找出来一根炸。药,说是大前年炸鱼剩下的,我们检查时发现外面的纸已经变了色,还长了霉,的确是放了很久了。


    至于其他亲戚朋友,也都没有这么大的炸。药数量。”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抿了下嘴唇,重新调整好情绪才道:


    “周围人都查不出来后,我们就怀疑郭满仓可能偷窃了煤矿库房的炸。药,就只能重新去矿场库房核查,结果发现账目和库存完全对不上,总共是少了二十七根炸。药,十三根雷。管。


    这远不够郭满仓炸公交车的数量,但相差的数据又太大,我们就又怀疑还有其他矿工村民偷拿炸。药,所以立刻组织人员去煤矿工人和周边村民家搜查,结果十家里面有四家有炸。药,最后总共收上来一百四十七管炸。药,九十三根雷。管!”


    听到这里,在场众人表情同样难以形容,有干警没忍住伸出手想拍桌子骂人,抬头一瞥,看见上面的领导,那手便转了个弯儿,直接拍到了脸上。


    江夏也有些绷不住了。


    收上来的炸。药雷。管比库存缺的还多……这情况也太离谱了!


    葛局长脸色漆黑地说道:“这平台煤矿是怎么回事?平日里究竟怎么管理的危险物?我看那账目全是瞎写的!”


    像这种收上来的居民家中炸。药比库房缺口还多的,出现的情况倒也好想通,不外乎就是日常管理规范不严。


    比如今天某个组要用炸。药,估计用量是九管,但一次就拿九管,很容易因为各种意外而不够用,这时候再跑过去拿,就太耽误时间了,所以在领取时通常会多带一点,以应备各种突发情况,有时这种多带甚至是估计用量的两到三倍。


    这就跟警察出警一样,即便知道凶手只有一个人,但所有人都会带上满弹夹的枪。


    但警察出警回来,枪弹都得上交,有时打了枪,连弹壳都得捡回来,以确定子。弹的真实使用情况,煤矿的炸。药,按照规定也应该仔细核对的。


    但这种管理严苛煤矿能做到,那些管理不严的,就很容易出现私下贪墨,并将贪墨部分报成损耗,这甚至比打出去的子。弹还要难查,炸没了,那是真没了,也没弹壳能够核验,如此日积月累,便出现了收上来的比库房亏空还多的情况。


    而矿厂工人还真有藏这东西的动力。


    大多数村名都不是乱起的,上坝上坝,有水才有坝,那边估摸着有河,甚至有大湖,那可不得私藏点好炸鱼呢!


    葛局长的话王爱国没法答,他闭口不谈,周围也没人接话,江夏性子急,便主动问道:


    “王同志,具体有多少户人家?单户人家的炸。药数量多不多?搜查力度怎么样?”


    “具体是六十来户,每家数量倒多不多,都是一两个的,最多的那家也就搜出来十二管。”


    王爱国回答道:“这都是剩下的,他们周围有河还有湖,年前拿炸。药炸过鱼,量还挺多,我看每户村民房梁上都挂着不少鱼,有些家庭没有,可能是用完了,至于搜查力度……”


    他迟疑了下,道:“不是特别高,多是自愿上交。”


    时间才过去一天半,的确完不成每一户人家都仔细搜查,高专家也没说别的,而是思索着道:


    “这么说的话,目前还是不确定是否有人私下藏匿了大量炸。药,嗯……”


    这个空想也没有用,高专家迅速切换了话题,又问道:“平台煤矿一管炸。药是常见的150克重量,也就是这么粗,这么长吗?”


    现在的炸。药多是用纸来装,和状银元一样卷成卷,一管一管的,有不同的规格,但常见重量主要是150克。


    这个王爱国早就确定了,他不用看,就立刻点头应道:“对,都是150克的。”


    江夏飞快在心里算了一下重量,发现库房总共有四公斤炸药对不上账,这和高专家之前算出来的八公斤差了一半。


    她想推论下可能,可再想想平台煤矿的炸。药情况,直接就打住了念头。


    乱成这样,根本无从想起啊!


    这煤矿究竟是谁管的啊,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离谱!


    “排查得还是不够啊。”


    葛局长摇了摇头,他沉吟着,又问道:“郭满仓的家庭和交友情况,尤其是失踪前的活动轨迹你查得怎么样?有没有和什么人走得特别近?”


    郭满仓又不是‘大师’,能凭空变出来炸。药,自家没有,那要么是他自己去找,要么就是有人给他提供,这两者都需要与人联系。


    “家庭和交友情况都查清楚了。”


    王爱国立刻回答道:


    “他排行老大,是大哥,非常孝顺,打小就照顾弟弟妹妹,左右邻居都很夸赞。


    因为郭满仓有个临时工身份,条件很不错,二十岁就和邻村的刘秀花结了婚,结婚后,郭满仓大部分工资也拿给了父母,这点刘秀花一直有所怨言,但拧不过丈夫,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俩人先后生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总共三个孩子。”


    “七七年的时候,这一家人爆发了数次争吵,原因是郭满仓弟弟郭有田听说高考恢复了,他想脱产上学,但郭家地不多,孩子又多,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能指望郭满仓工资,所以刘秀花非常不同意,但郭家人,尤其是郭满仓非常赞同,最后刘秀花只能妥协同意。”


    “所以近几年,郭满仓一家过得非常穷,衣服一直没换过新的,平日里也是吃糠咽菜,下的鸡蛋也都分给了郭有田。


    好在郭有田学习也说是不错,考上了中专,本来挺好的,但农忙期间,一家子来不及照顾小孩,以至于没人发现郭满仓三儿子发了高烧,而等刘秀花发现时已经晚了,送医治疗后,孩子过来只会喊爸妈,别的什么都不会说了。”


    “这一家子互相指责,吵了几天后,眼瞅着逐渐接受现实往下过了,结果还不到两个月,因为奶奶照看不及时,孩子意外跑出去落水淹死了,刘秀花怒火攻心,一气之下打了婆婆,带着一儿一女就回了娘家。


    这让郭满仓非常恼火,迟迟不肯过去接,家里人也觉着有俩孩子,娘家肯定留不了多久,就得让她回来,就都在家里等,结果一等就是三个月,郭满仓总算急了,过去一问,刘秀花已经带着孩子改嫁了。”


    “郭家,刘家,还有这个鳏夫三家互相打了好几架,大队出面调解过数次,刘秀花死活不给孩子,而鳏夫是个不能生的,也要孩子,最后郭满仓没把孩子带回去,精气神从此就散了,工作也开始散漫,被批评过好几回,他也不在意。


    就这么过了两年,郭满仓逐渐开始胃疼,越疼越严重,村诊所开的药也没有用,他跟父母说,父母也是拖,最后没办法,自己把工资省下来攒够钱,这才来市里看病,结果诊断为胃部肿瘤,要尽快手术。”


    “后面就是医院的情况,中专毕业的郭有田已经分配到本市玻璃厂里当维修工两年了,一点钱也不想掏,他父母也说没钱,总之就是不想治。


    郭满仓没办法,他回家后是找亲戚朋友,村里人到处借,借够了三百。”


    说到这里,王爱国又停了一下,也有些看不过去地先叹了口气,又道:“他钱借够了,就准备着备点干粮去医院手术,这样住院能省点钱,没承想干粮做好了,想拿着钱去医院呢,结果放在家里的钱没了!”


    嗯?啊?!


    即便江夏听完前面的情况已经有所预料,但听见王爱国这么说,她还是忍不住咋舌。


    这父母可真够心狠的,孩子都借钱给自己治病了,还要把救命钱给拿走?


    真不是个人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不是人,怪不得能养出来郭有田这种东西呢,和他爹妈完全是一个样。


    至于郭满仓……八成是忽悠瘸的。


    也就是计划生育让许多男人以为自己是绝对的耀祖,实际上它只是个生态位,多子女家庭资源太过有限,父母不搞封建,努力一碗水端平还好,可搞封建的,那不好意思,耀祖只有一个,其他别管男的女的,都是‘招娣’。


    而传统观念里,这个耀祖多由嫡长子占据,能够继承父母大部分资源,非常的嫡嫡道道了。


    可惜现在不是封建古代,真有爵位继承,父母一旦偏心,所为的长子也只会成为真正耀祖的垫脚石,被对方不断吸血。


    显然,郭满仓就是那个被吸的,而且自己还意识不到,还在沾沾自喜自己这大哥干得好,能供全家了呢!


    幸好刘秀花果断带着孩子跑了,不然熬一辈子也落不着好。


    真是脱离苦海了。


    “是他父母拿的吧?”


    干刑警的,什么腌臜事儿没见过,葛局长立马猜出了结果,他问道:“后面怎么搞的?”


    “对,就是他父母拿的。”


    王爱国点了点头,“郭满仓一开始还不敢信,先问他父母,都说不知道,他就找了好几天,后来回过味来,又是说好话,又是下跪求也没用,最后就发了疯,说这么想让他死,那大家就一起死,郭满仓父母还不信,直到郭满仓拿着灶台里的柴火把家里的稻草垛给点了,这才吓得他们说给他借钱去,又拖了十多天才把钱给他。”


    “结果这一拖,情况就彻底恶化了,郭满仓再去医院检查,确认是胃癌,已经到了中期,有转移迹象,手术也没用了,可以直接准备后事。


    这次回来后,郭满仓就什么都不干了,他先是把家里藏钱的地方都搜罗了一遍,据说是找出来五百多块钱,气得他直接半疯了,把借的钱还了,就到处胡逛,行迹非常不固定,目前确定年前是经常往集市上跑,馄饨,肉煎包,鸭血汤什么好吃吃什么。


    但从腊月开始,他去得就不勤了,好像是因为身体越来越不行,他也不干活,就到处转悠,但具体去哪儿还不太清楚,村民挺怕他这病传染给自己,平日里都离得远远的。”


    听到这里,江夏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听起来挺惨的,但她实在生不出多少同情心。


    人又不可能一天恨成这样,之前吃糠咽菜把钱给父母供郭有田上学意识不到就算了,孩子死了还意识不到,那就是活该了!


    不过郭满仓也不像是没意识到,完全就是板子没打自己身上不疼而已,不然老婆改嫁后颓废什么?无外乎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娶,未来就是个光棍了。


    农村的男光棍……呵呵。


    她收敛起情绪,冷静从头过了一遍,开口道:“从家庭情况来看,这个郭满仓报复社会的动机并不强烈,反而对父母的感情极为复杂。”


    “我也是这样的看法。”


    何支队长开口道:“这凶手如果选择报复,更大可能性是报复父母。”


    “那郭满仓有没有参与过爆破类工作?”


    高专家明显更关注技术:“这个定时炸。弹制作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如果他没有接触过,应该做不出来,那给他制作,乃至提供炸。药的很有可能就是矿上的相关技术人员。”


    “这个郭满仓参与过爆破类工作,但主要是进行挖掘,没有上手操作过。”


    王爱国道:“不过会爆破相关技术的人倒挺多,主要是当年为了保卫煤矿,培养了大批民兵,尤其是教导制作各种地雷……不然也没这么多人炸鱼。”


    闻言,高专家陷入了沉默。


    他现在感觉心特别累,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江夏则心平气和地……好吧没有接受,她直接强行转移了注意力,重新分析案情。


    既然郭满仓报复社会的动机不大,并没有制造定时炸。弹的能力,那为其提供这一切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是他刻意寻找到命不久矣的郭满仓去杀人。


    那,这个人应该不是无缘无故地选中了这辆公交车,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大概率和车上的乘客有关系。


    思索至此,炸。药包所放的位置瞬间在江夏脑海中浮现出来,想起那两位至今还没有确认身份的乘客,以及昨天提取到的身份信息,她立刻抬头问道:


    “王科长,昨天请你询问的17号和19号尸体确认了吗?”


    “嗯?”


    没想到江夏会突然问自己,王科长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回忆了一下,“昨天打电话问了,平台煤矿说过年有不少人休假回家探亲,今天打电话回来,说有两对符合特征的还没回来,一个是新上任没多久的周矿长夫妻,另一个是负责测绘的程工夫妻。”


    “矿长?新上任没多久?”


    江夏一问,在场大部分人都跟上了思路,当听到王科长提到矿长时,所有人瞬间意识到,提供炸。药那个人想杀谁了。


    薛厅立刻道:“现在马上打电话去查周矿长的人际关系…不,葛局长,你现在立马调人带着武器过去增援,务必要小心嫌犯狗急跳墙!”


    第158章


    薛厅说完,一想王科长已经打电话询问,便觉着已经打草惊蛇,对方此刻应该处于精神极度紧绷状态,本来就提起来的心就又往上拉,便立刻改口说他也要去。


    那可是敢拿炸。药炸死矿长连同一车人的疯子!


    现在他人大概率在矿里,而矿上不仅会储存大量炸。药,保卫科里还有枪。


    这若是处理不好,分分钟就要再出命案,而且是不亚于公交车爆炸的命案!


    思及至此,薛厅反而不敢立马增加警力了。


    得先保证群众安全,想办法在不惊动凶手的情况下疏散人群才行。


    他冷静下来,宣布会议结束,随后叫走了葛局长和何支队长等人继续去开小会了。


    大会戛然而止,江夏看着薛厅离去的背影,又伸手揉了把脸。


    很好,又是符合刻板印象的一天,真就是事越大,会越小啊。


    就是没想到这案子往下还有一案,新来的矿长,嗯…有冤有仇,一般不会借刀杀人,都是自己动手,这么干……是火烧芹菜这道名菜出新做法了?


    这胆子是真不小,就不怕查到自己身上啊?


    江夏腹诽着,薛厅走了,其他人手头也各有事情,纷纷拿着笔记本准备离开。


    不过他们这些过来支援的技术人员该忙的都已经忙完了,现在反而没有工作了。


    杨连山心情还算不错地打了个哈欠。


    总算是能休息休息了啊!


    天知道他这几天过的什么日子,别的不说,昨天就又是和其他法医连夜通宵检测血型,这才一大清早就把结果给到薛厅,再回去补觉,到现在虽说睡够八小时了,可人还是有些精力不济。


    但强大的八卦啊不,对案情的关注还是让他打起精神,他站起身,边往外走,边对着江夏问道:


    “江夏你刚才想得挺快啊,要是猜得没错,那这个平台煤矿的问题可不是一般的大,我见过火烧粮仓的,没见过敢把上面派过来的领导给杀了的,还是用这种手段……薛厅这一过去,上上下下怕是能抓不少人回来呢!”


    江夏微微颔首,赞同道:“是能抓不少。”


    郭满仓用的是定时炸。弹,这东西有一定制作难度,说明至少有一个会制作它的人,而除了制作,还有炸。药雷。管到底从哪里来的,买闹钟和布包的票与资金是谁提供的,谁在郭满仓与指使者之间进行了牵线搭桥?


    这数个环节,人少的话,可能只有一两个,人多的话,一个巴掌绝对打不住,再加上其他利益链条,拔出萝卜带出泥的,说不定能上十位数,就是不知道开头是几了。


    江夏又在心里算了下时间。


    这都已经二月末了,距离严打也就六个月,而大案结案的时间都比较长,到时候正好赶上严打,这下不仅罪魁祸首挨枪子儿,其他罪行较轻的协助者也逃不掉。


    这结果让她的心情又好了不少。


    畜生就得赶紧去投胎啊!


    “那这过去风险可不小。”


    高专家则和薛厅一样,更担心情况会不可控制,毕竟矿上的炸。药绝对不少,他想跟着去,但又清楚薛厅绝对不会同意,毕竟他擅长的是看爆炸后的现场,而非排爆,何况真要是打起来或绑炸。药威胁什么的,还是狙击手更有用,他在反而耽误事儿,便只能担心地跟在江夏身后往外走。


    见状,江夏主动出言劝慰:“高老师不用那么担心,就这群人不敢上的胆子,应该不至于到最坏的情况。”


    这行径看着胆大,实际再想想,完全是蠢到离谱。


    矿场上的普通工人不懂,中层以上的领导还能不懂?别的不说,就煤矿最常见的,那矿洞意外塌方死两三个人和两位数那完全是两个概念,前者可以自行处置,后者别说市里,说不定省里都要过来追责。


    而炸公交车这种案件,无异于是最顶尖的恶性案件了,从下到上都会高度重视。


    关注度越高,投入侦查的资源肯定也会更多,那被查到的风险反而会比普通案件更高,甚至就算找不到郭满仓,炸。药来源就那么几个,主要来源之一就是煤矿,再加上这趟公交车通向的地点又是平台县,那不查你们平台煤矿查谁?


    想不引起上面注意,最好办法是路上把人解决了,再把矿长夫妻身上的财物全拿走,装成劫财杀人。


    这种案子虽然也恶劣,但多是市公安局自己查,不会惊动部里,更不会引崔专家和高专家过来。


    可指使者不这么干,说明他自己没那个胆杀人的同时,也找不到别人为他卖命,才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风险更大的手段,也就是让将死的郭满仓去炸公交车。


    那这个,或这群人在遇到警察时,也生出不了多少抵抗之心。


    当然,凶手不敢不代表警方就可以松懈了,毕竟狮虎搏兔亦用全力,还是小心为上。


    “江夏说得对,而且这事儿咱们操心也没用,不如想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杨连山也转移起高专家的注意力,他从昨天到现在就半夜喝了一顿面条,现在一提到吃饭,瞬间感觉空荡荡的胃里火烧火燎的,饿得厉害。


    但还是不想吃饭。


    一到冬天,青菜就白菜土豆萝卜三样,翻来覆去地吃,想想就觉得腻。


    他觉得还得换一个话题。


    “话说回来,咱们接下来几天好像就没事做了?”


    “我有。”


    虽然不知道杨专家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但江夏还是立刻表示自己还有工作:


    “之前碎尸案的颅骨复原我还没来得及做呢,现在有空了,我打算赶紧做完,也好早点回省厅。”


    “哦,对。”


    杨连山一拍脑袋:“这几天都忙的,都差点忘了碎尸案的事儿了。”


    这活他也帮不上忙,想想薛厅他们那边忙着,他在这边什么都不干也有点不好,索性道:“正好我看周传德还有不少薄弱之处,现在有时间了,也给他们补补课吧。”


    焦虑的时候找点事做,反而能舒缓下来,听杨连山说教学生,高专家有点心动,但紧接着就选择放弃。


    没别的,这种涉及微分方程和线性代数的高等数学,会的不怎么用教,出题自己练就行,不会的怎么也教不会……他还想再多活两年。


    但闲着光等结果,实在是难熬啊。


    高专家想了想,道:“我打算整理整理资料,做个复盘,积累经验。”


    说着,他又好奇地看向了江夏:


    “颅骨复原我以前听都没听说过呢,江夏你复原的时候,我想过去看看,不影响吧?”


    看他们三个各自都给自己找了活计,正准备说他要不也教一下的崔专家:……


    老高你还是别过去了!


    *


    崔专家最后还是没拦住。


    而对江夏来说,比起之前日夜颠倒的情况,做颅骨复原完全就是放松了。


    她嘴上说着要赶紧做,实际上按照标准的正常上下班作息来的,中间还会抽空摸个鱼,以至于眼底的黑眼圈都飞快消失了。


    不过摸鱼归摸鱼,实力摆那里,颅骨复原的进度还是飞快,一上午就翻好石膏,下午就开始定点,并开始往上糊泥。


    高强度忙到现在,当时已经想好的制作要点的确有所遗忘,不过江夏早就写在了纸条和本子上。


    参考着记录,她很快回忆起当时的思路,根据颅骨的点位就开始制作五官。


    不过相较于点位,江夏脑海中最先浮现出来的,还是死者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


    虽然有划伤,被鱼咬开了,还被泡的皮都掉了,但还是有不少在上面的啊,可参考性还是很强的!


    果然死者还是新鲜的好啊。


    想着眼睛的模样,江夏又挖了两坨等重的泥糊在了眼眶上,先用手抹出大致外形后,又拿起塑形刀开始精细化塑造眉骨,勾勒眼珠,眼睑,并反复修改,直至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而高专家真如他说的那样,没事儿就过来看看。


    这个没事儿是一天四次以上的频率。


    别说,看一个空荡荡的颅骨糊上泥后,拿一个竹片儿尖头棍儿的左划划右划划,两只人眼就直接出来了,简直就跟女娲造人似的,着实有意思,现在他也好奇这脸到底长什么模样,和死者像不像了。


    看着逐渐成形的鼻子,高专家好奇地问道:“江夏,这个颅骨复原对颅骨的要求高不高?被烧煳的,或者是炸裂开的颅骨还能不能复原?”


    他经手的部分爆炸案中,有不少迟迟未被认领的尸体,这要是可以,那也有可能找到家属了!


    显然,崔专家的担忧不无道理,谁手头没几个积案又或者彻底完成的案子,只要是遇上成熟的新技术,都想拿来试试啊!


    幸好,江夏目前真做不到。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开口:“高老师您对我期望也太高了,但这个真不行,颅骨复原主要就是依靠颅骨点位来确定五官外形,颅骨不完整……轻微损伤或许还行,大的影响到用来定点的点位,那基本就没戏了,不过我现在才刚开始研究复原颅骨,完整的水平还是忽高忽低的呢,这种更难的,成功概率肯定更低。”


    “这倒也是。”


    本来就是突发奇想,被否定的高专家也不难过,他继续围观,看太阳照过来的位置差不多了,就喊着江夏一起去吃饭。


    时间在江夏指尖黄泥的不断接触中缓缓流过。


    当她做完五官,开始反复调整脸颊和口周细节的时候,离开足足五天的薛厅总算是回来了。


    同时回来的还有一大堆犯人。


    正午时分,两辆卡车轰隆隆地就开进了市局,停在大门前,后面是数辆边三轮,以及薛厅和葛局长乘坐的小轿车。


    车一熄火,边三轮上下来的干警就迅速上去,打开后排车厢的车门,又扯下来踏板,固定好。


    两名警察押着一个戴着手铐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


    对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阳光下,那外衣黑得宛若貂皮般油黑发亮,丝毫不像反复洗涤的常规棉布,松垮中又泛着一层白,明显极为高档。


    有钱人啊。


    站在窗户旁边往外望的江夏挑了一下眉。


    这衣服绝对不便宜!


    这中年人还未完全下车,又有新的犯人被干警压了下来,一个接一个的,光一辆卡车就下来九个人。


    另一辆则更多,足足下来了十一个人。


    二十个人,还有零有整的。


    干警押着犯人进了市局。


    江夏仔细瞧了瞧,看下来的薛厅和葛局长姿态都很随意,颇为轻松的样子,就确定指使郭满仓的凶手应该逮到了,而且没出什么意外。


    那这可以问怎么回事了!


    她推开门,刚准备出去,就看见高专家也在楼道里了。


    看起来对方也很想知道结果啊。


    二人互相笑了笑,便一起下楼逮住了何支队长。


    他正在看着进入羁押室的罪犯,此刻明显想装严肃,但嘴角还是止不住往上翘。


    算算时间,还没过去十二天呢,这么快就破了这么大案子,实在是太爽了啊!


    江夏打起招呼:“何支,忙着呢?”


    “不忙。”


    一看他们过来,何支队长哪还不明白来意?他主动问道:“高专家,江老师,是过来问案情的吧?”


    “对。”


    江夏点点头:“这个指使者到底是谁?”


    “是平台煤矿的负责管理生产的副矿长丁振山,这家伙是个巨贪!”


    何支队长显然也憋了不少,江夏这么一问,他立刻开口道:“东西都在后面呢,你没看见,我们去他家里搜的时候,好家伙,光桌子上就两台收音机,旁边抽屉里有十几块名牌手表,床底下更是藏了八千多元现金,这还是明面上的,墙里直接撬出来四斤多的黄金!”


    “嘶。”


    即便未来也听说过不少巨贪,可此刻毕竟还处于计划经济的尾巴,江夏是真想不到居然还有人能贪这么多,她轻轻吸气,忍不住问道:


    “不是,他怎么贪这么多的?”


    “倒卖煤炭资源呗,这东西是硬通货。”


    何支队长道:“别说,这家伙履历还挺硬,是从一线升上来的,但从底子就不干净,早些年职位不高,管得更严的时候,他就偷偷往城里倒卖煤炭,但卖散货赚不了多少,所以升上来后就开始给一些厂子卖指标外的煤,这东西不合规,但各厂缺啊,就只能花高价偷偷地买,让他贪的盆满钵满的。”


    “不过,这样大批量出煤他一个卖不了,就逐渐把自己管的生产组成员,负责机电的副矿长,供销科,调度科的人全给拉下水了,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地收到了好处,谁都没说,上一任矿长发现不对,想查吧,手下已经没人了,什么也查不出来,意识到是烂摊子的他就请病辞职走人了,而新来的矿长赵景昌倒是很快发现他不对劲,开始悄悄收集证据,但还是没自己人,所以证据没收集多少,就被丁振山给发现了。”


    “据我们审讯,这个丁振山刚开始是来软的,给赵景昌送了大礼,赵景昌犹豫过后也收了,本来已经觉着他是自己人了,丁振山就放松了警惕,结果过年前,赵景昌带着妻子回家探亲,有人就去提醒丁振山,矿长提拔的人在悄悄拍照,惊觉不对的丁振山马上派人撬了赵景昌的家,果然发现了对他不利的文件,确定赵景昌在糊弄他们后,便决定抢先下手,解决掉赵景昌。”


    听到这里,高专家唏嘘不已:“所以17号死者就是赵矿长了?19号是他妻子?那这真是……唉!”


    而江夏忍不住问道:“那郭满仓和这些人看起来也没关系,怎么会被找到,又同意炸公交车呢?”


    “被洗脑了呗。”


    何支队长道:“郭满仓爹妈干的事儿太离谱,周围都传开了,就被丁振山心腹,也就是生产科的李宝明知道了,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后来丁振山过来商议除掉赵景昌时,就想到他了。


    而这群人能心安理得地混到一块儿,自然有一套歪理,他们提前三天带走郭满仓,就是给他洗脑,先是把行为正当化,说这样做不好但给工人乡亲谋福利,矿长查了以后就没了,大家都得吃苦之类的话,又各种说好话恭维,让年轻姑娘陪着……最后还给了两块特制的铜包金锁,让他给孩子,又许诺未来给他俩孩子两个招工名额,保证他以后坟头有人烧香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哪句说动的,总之,走路都开始喘的郭满仓就答应了。”


    那怪不得。


    本来郭满仓就是将死之人,要说想不想活,那肯定是想的,可胃癌患者从中期开始,痛苦会逐渐加剧,干呕,恶心,无法进食都是小的,重点是肿瘤会侵犯胃壁,腹腔神经丛,引发持续性的剧烈疼痛,这种时候活着已经开始没什么意思,尤其是他回顾过往,人生简直不要太失败,这时候有一群高位者过来,给各种好处又给精神按摩的,还真能把人哄成死士,反正本来就要死了嘛,这下还死得挺有价值,特别悲壮,有‘脸面’呢!


    呕。


    那可是一整车无辜乘客,郭满仓能同意……只能说,就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江夏不想再想他们了,她决定想点开心的:“参与和贪污人员都抓回来吧?”


    “肯定的,这一批只是犯事最大的,还有一批在平台县分局压着呢,过会儿就去拉。”


    何支队长道:“江老师你放心,这些人渣一个都跑不了!”


    第159章


    江夏放心了。


    她没有继续打扰对方。


    凶手是抓到了,但案子还没完,别的不说,贪污细节的证据都得固定齐全了,就这一个不知道要查多少账呢,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好在这些繁琐归繁琐,要求没那么急,也没有上级和外界的压力了,而清楚这一点的干警脸上都带着轻松,何支队长更是在又跑了一趟平台,把剩下的罪犯押回来后,当场宣布部分片警直接下班,可以回家休息了!


    这下市局里的欢呼声连楼上都听见了。


    向部里,省厅汇报完情况,再向本市发完案件破获的通告,葛局长维持着警局的最低运转,让大家好好休整了两天,这才开始重新上工。


    丁振山私下倒卖煤炭的工厂太多,查下去必然会有压力,所以薛厅决定再多留几天,替葛局长挡掉一些麻烦。


    而凶手都抓到了,部里的督办员,崔专家,高专家就没有再留的必要,都着手去订车票,准备各回各家。


    同时准备走的,还有省厅以及邻市紧急调过来的技术员。


    葛局长也知道他们不能久留,现在哪个单位不缺人啊,所以通知薛厅后,就在麻溜的国营饭店订了几桌酒席,趁着大家都还没走,赶紧庆个功。


    可不得庆功嘛,十二天就破获了这么要命的大案,这速度放全国也能排前头了!


    虽然最大功臣不是他们,但案子总得带个他们市的名字嘛,何况市里干警也出大力了,四舍五入也算是他们市局在部里榜上有名了。


    就是这个名到底好不好…呃,还是别想了。


    *


    众所周知,和领导,尤其是大领导一起吃饭,很难吃得开心。


    所以虽然薛厅挺想和崔专家高专家聊个天,积累一些友谊,以便日后好拉人过来干活,啊不,破案,但最终还是选择只和葛局长他们露了个面,讲了些场面话,让大家吃好喝好,又过来和崔专家他们多客套了两句,便很有眼力的撤席了。


    他显然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崔专家很想和薛厅敞开心扉地聊一聊的!


    可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毕竟前几天对方一直不在市局,回来又一堆事要安排,安排完倒头睡了一天一夜才起,明显是累得不轻,他也不好在这种时候去打扰人家啊。


    今天虽说遇上了,但也不合适,这么多人的,不适合谈交易。


    这得私下悄悄地谈。


    就不知道薛厅今天喝不喝酒,不喝的话,今天晚上找他聊聊,不行就得明天了。


    他订的是明天下午和回家的车票,还有不少时间呢。


    可惜江夏复原的头像还没做完,印刷下发找人又都需要时间,他没办法继续再等了。


    不然就能看看相似度如何了。


    崔专家遗憾着,吵嚷的声音逐渐从左边传了过来。


    对普通刑警而言,重油重盐的鱼肉虽好,但庆功宴总不能少了酒,尤其是口感刺激的白酒,领导一走,他们就嚷嚷着满上了。


    二两黄汤下肚,话匣子也拉开了,案子肯定是没人聊的,这么开心的时候怎么还能聊工作这么晦气的事儿呢!


    于是众刑警开始追忆往昔的峥嵘岁月,其中夹杂着各种吹牛,劝酒,声音也自然越来越大。


    不过法医,以及大部分技术警对此都谢敬不敏,便不与他们掺和,和女警一起全坐在了右边。


    庆功宴席开始变得泾渭分明起来。


    相较于左边的吵嚷,右边就很安静了,大家就正常地聊着天,当然,法医们基本不怎么开口,尤其是周传德,更是被特地嘱咐过能不说话就别说话。


    毕竟大家都挺怕他分享点什么不该分享的,那这饭可能就吃不下去了。


    还没开春,肉反而比菜多,除了白菜萝卜土豆老常客外,就多了个清炒蘑菇和韭黄肉丝,杨连山许久不见新菜,对后两者简直爱到了极致,不吃肉,光吃蘑菇韭黄了。


    伸手夹了一筷子蘑菇,杨连山扭头对着同样不吃菜,只喝果汁的江夏问道:


    “我这边忙完了,打算明天就走,江夏你这边还得再等多久?”


    “那头还得再改,等弄好得后天了,这样最快得三月四号才能回去。”


    江夏现在颇有点后悔。


    她前几天没怎么加班,虽然精力养回来了,但颅骨复原的进度也慢了不少,就算再抓紧赶工,也赶不上和杨法医他们一起返回省厅了。


    而严打将近,现在火车上绝对群魔乱舞,为了安全起见,江夏不打算一个人回去,而是等下一批省里的同事一起走,但他们还得交接手头上的事务,这就需要再等三天。


    非常糟心。


    她想小陆了啊!


    只打电话哪有亲亲抱抱举高高快乐呢。


    杨连山有些遗憾:“那这真是可惜了。”


    “还好,这样正好能等等结果,看能不能找到死者身份。”


    事已至此,江夏只能安慰自己反正等的那三天是真的没活,可以给自己放两天假,出去逛一逛,玩一玩,看看有没有什么特产可以带回去了。


    这样摸鱼休息一天,玩两天,回去说不定陈老还能给她一天假期,直接连休四天,更好了哎!


    这么一想,江夏的心情就好了不少。


    而崔专家听见这话,紧跟着就开口道:“要是找到了,江夏你一定得打电话跟我说一声,要是有照片的话,那就把画像和照片都传过来。”


    “放心吧崔老师。”


    工作是逃不掉的,江夏也看开了,当然也有可能是这几天休息回来了,所以她答应得极为爽快:“只要有,我肯定立刻给您发!”


    崔专家放下心来。


    大家又随意聊着天,从家里的皮猴到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到的风俗又扯到讲古,慢慢地,周德厚也被勾起了兴致,想分享下他爷爷的经历,然后瞬间被大家一致请求闭嘴。


    没了他影响,大家这顿饭吃得很开心。


    菜点得挺多,众人吃完,还剩下不少,如今提倡节俭,打包也不丢人,崔专家他们明天就走没法拿,江夏住招待所也没工具,所以一致将剩下的好菜全给了周德厚,让他带回家给孩子尝尝。


    这下周德厚开心了,提着好几个铝饭盒,哼着小曲回了家。


    *


    临行的上午,崔专家总算从办公室里逮到了薛厅,和对方关上门讨价还价了一个多小时,总算达成了怎么出借自己和借江夏的协议。


    具体时间放到了四月份末,他过来待十天打工,啊不,技术交流,积案能看多少看多少,看完后江夏过去二十天,也是能做多少案子就做多少。


    就是被交易者之一的江夏目前还一无所知,她还在加紧修着即将复原出来的头像呢。


    早点干完早点摸鱼啊!


    下午,杨连山和崔专家他们陆续离开,江夏就在市局送了个别,随后加班加点地把头像给复原出来了。


    照着泥像画上之前已经推测出来的眉毛,江夏习惯性地画了一个光头,又根据当时测量的发丝长度,以及这个年纪的常见发型画了个有发版本的。


    之前联系的印刷厂也没浪费,画纸当天晚上就送厂里了。


    印刷厂也非常重视,特地让经验丰富的师傅连夜制版,制作完成已经到了半夜,但工人硬是没走,立马启动机器印刷,第三天天刚亮,杜科长就带着一万张寻人通报就送过来了。


    还是用麻袋装了送过来的,拿出来分两摞放,一摞也有半米来高,多的直接到人胸口处了。


    这看得何队长是哭笑不得:“杜同志,不是说就要五千份吗,你们怎么复印这么多?”


    “支持你们工作嘛,之前那公交车炸了的事多吓人啊,还好公安同志你们这么快就把凶手给抓到了,不然我们都不敢坐公交车了!”


    提起这个,杜科长脸上还是后怕,他忍不住又骂了好几句搁电视台上都得消音的话,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调整下情绪,话锋一转又道:


    “印刷难的是制铜版,费时间,可版好了上机器一个小时六千张打底,要是没图纯文字报纸,一个小时能出两万份呢,这也就印了两个小时,真不多,要是不过我们还能再印个两三万……”


    “不用不用,这些就够了!”


    何支队长连忙拒绝,生怕对方继续加印的他赶紧送走了杜科长。


    人送走了,他又安排人手去发寻人通报。


    考虑即便是远抛近埋,在如今常见交通工具也只是自行车的情况下,这个远抛也不会太远,不会操作抛尸点五十公里,所以除了市里,何支队长还让人以抛尸地点为中心,向各个公社发寻人通报,并让他们继续往下辖村里发。


    人手散了出去,没过多久,市局的电话也开始响了起来,只不过这回来的都和失踪人口没什么关系,反而是家里进贼偷走了贵重物品都三个月了,到现在警察还没有查到小偷的,之前被人打了,一直找不到凶手的,去二手市场买东西结果被骗了的,举报卖假药的等等,多的接电话的干警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以前也没这么多事儿啊!


    可不没那么多事嘛。


    现在警察电话还没有统一呢,根本不是未来标准的110,从省厅到市局再到派出所,那是一个单位一个电话号码,许多市民过往根本不知道该打什么,想询问必须专门请假去派出所或者局里,现在有电话了,不用再跑一趟,那可得赶紧打啊。


    而在干警处理报警时,江夏愉快地给自己放了假。


    她逛了下本地的供销社,买了些特产,溜达溜达,就开始觉得非常无聊了。


    住在招待所,什么都干不了,又没有手机娱乐消遣,不无聊才怪呢。


    但江夏坚定地没去工作,她蹲在招待所写了两个短篇稿,准备回去投一投省里的报社。


    生活不易,还是趁有空赚点钱吧。


    可惜稿子都写完了,行李也打包好了,市局的电话虽说每天都在响吧,硬是没一个来说见到过受害者的。


    这情况江夏也没法了。


    她觉得自己很有可能等不到结果,只能提前和何支队长打招呼,请对方到时候跟自己说一下结果,并留下了省厅技术处办公室的电话。


    这电话还是江夏找同事要的,就离谱!


    八月三号,回去的前一天,江夏很自觉的来上(摸)班(鱼)。


    她借过来证物铃碗,根据崔专家说的思路,提取样本,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区别。


    理论上来说,漆是由足够微小颗粒组成的,而不同厂家调制的漆面配方各有不同,虽然肉眼看着一样,但用仪器检测,还是能检测出不同。


    而放大观察也是一个办法,就是难度非常高,毕竟颗粒太微小了,而目前的显微镜也没有那么高的放大倍数,所以就需要一点小小的技巧……


    正当江夏操作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哭声。


    那哭声撕心裂肺的。


    江夏手一顿,抬起头,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身,准备去看看什么情况。


    她推开了门,走到楼梯中央,看见下方大厅站着三名刑警和四个普通人,两男两女,看着像是一家人。


    而那个年纪最大的老奶奶站在中间,她满头银发,看起来得有六七十岁了,此刻正是她在号啕大哭,边哭边用手握成拳,使劲砸自己胸口。


    旁边的年轻妇女和一个女警连忙去拦她。


    江夏目光落在了那个年纪大些的男人身上。


    他手中正抓着一张她画的画像,那手攥得极紧,整张纸都快捏成一团,嘴唇更是止不住地哆嗦,看起来同样想哭,却又强行给忍住了。


    江夏瞬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碎尸案的受害者家属总算找来了!


    第160章


    “我的侄子啊!”


    老人还在捶着胸口,浑浊的眼泪沿着满是沟壑的面颊往下淌,全身的力气好像都已经被抽干了,即便有两个人努力搀扶,人还是瘫倒在了地上,止不住地大哭。


    唉。


    江夏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对警察来说,这只是一场较为棘手的命案,可对受害者家属来说,这就是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突然没了,完全就是比天塌了还要恐怖的噩梦。


    怕老人这样哭下去身体受不住,女警和家人一起轮番劝,好不容易才把老人劝到隔壁空了的会议室,也不敢向她多问,而是留下那个年轻妇女和女警陪着,再悄悄拉过来那两个陪同的中年男子进行询问。


    情况很快了解清楚了。


    这一家刚才哭的老人叫单玉珍,陪同的人是她两个儿子和大儿媳妇,一家子都住在柳树村。


    而单玉珍并不是本地人,她家原本是在隔壁东明市,也是在本地找的丈夫,但当时正值侵华战争,一次扫荡的时候,单玉珍丈夫被杀,自己也被伪军掳走了。


    幸好,单玉珍福大命大,和其他人一起被武工队给救下了,只是被带走得太远,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就只能就地留下,后来又和救她的小伙子在了一起。


    而单玉珍丈夫是沇州市人,全国解放后,他准备带着单玉珍回老家,不过临行前托人四处寻找,总算是找到了单玉珍仅剩家人,她母亲和三弟。


    至于父亲二弟和小妹……都已经不在了。


    团聚之后,单玉珍便和丈夫回了柳树村。


    因距离太远,她只能勉强与娘家维持着书信联系,许多年都见不上一回。


    五个月前,她大侄子单家树突然带了一大堆礼物过来探望,单玉珍差点高兴坏了。


    她拉着对方聊天,听对方说是在北边一个厂子里当电工,好几年没回家了,这回索性把积攒的探亲假全用了,时间特别充裕,就想着来探望一下大姑,最好拍个全家福回去,让父亲和奶奶都高兴高兴。


    那这还说啥,单玉珍当即把压箱底儿的新衣服拿出来,又向村里人借了借,拉着全家人都换上新衣服来市里拍全家福,拍完又单独让单家树也拍了张单人照,好留个念想。


    单家树拍了,还当场表示回家后肯定再拍张全家福寄给她。


    隔了三日,取了相片后,单家树就准备走了,不过他怕临行前分别的场面太难过,也没主动提,而是在次日早晨悄悄收拾好行囊,和表兄弟告别后离开的。


    其实这也瞒不过单玉珍,老年人睡眠都浅,她早就醒了,可想想自己这个年纪,这一别估摸着就是永别,便不敢起来,怕起来就忍不住要拉着侄子让他别走,就只能装不知道了。


    而侄子走后,单玉珍就开始盼望对方寄信回来,一开始还满心欢喜,可等三个多月信还没来,她就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怀疑可能是信丢了,原本是打算写信过去问问来着,但当时又碰上过年,家里要忙的事情太多,只能不断搁置。


    搁置到年后,她总算是有空了,可前脚让儿子刚把信寄出去,没过两天,去公社取东西的村长就拿着张纸,急匆匆地进她家问,这上面的人是不是前一阵来她家的大侄。


    单玉珍老花眼挺严重的,平时认人都有点不太清楚,可那全家福和单家树单人照她没事就拿出来看看,村长画像一拿到面前,她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就是她大侄啊!


    单玉珍儿媳当时也在家,见势不妙赶紧让闺女把孩她爸喊了回来,而单玉珍儿子回来路上,就想起前一阵河里捞上来人头的事儿。


    他心里觉着可能真是自己这个表兄弟出事儿了,但又不敢接受现实,不然亲妈真受不住,回来后便说像不一定就是单家树,要是有一直没消息姥姥那边肯定发电报过来问之类,让单玉珍放宽心在家等着,他明天就去市里联系姥姥那边,问问什么情况。


    可单玉珍哪放得了心,倔脾气上来,硬是跟着一起来了市里,给娘家发电报。


    等待的煎熬不必多说,那边收到消息后,连电报都不发了,是直接打电话过来了,开口就说单家树已经四年没回家了,还是厂里打电话问他怎么还没来上班,才知道他今年回家探亲了,没想到是先去的他们那边!


    年龄,时间,画像全都对上了,人还一直没回家。


    这还用说啥?一家人电话都忘了打,立马就往市局赶。


    听完情况,江夏心里着实不是个滋味。


    这老人好不容易有个亲人过来探望自己,结果亲人还没了,这,这怕是往后余生都想不开了啊。


    “唉。”


    看着眼眶红了的单玉珍儿子,问询的陈刑警也是唏嘘不已。


    怪不得之前怎么排查失踪人口都排查不到呢,原来是北方厂里过来探亲的,这情况也太特殊了!


    就是可怜这老人,好端端的一件喜事儿直接变成了丧事,这……唉。


    说完情况的单玉珍大儿子扭过头,伸手去抹眼泪,江夏迅速调整过心情,她沉吟片刻,问道:


    “单家树来的时候行李多不多?是怎么走的,你们怎么送的他?”


    以单家树的情况,基本上不会是仇杀,财杀的可能性更大些,尤其按照单玉珍儿子的说法,对方穿得好,戴着手表,又是买礼物,又是带人去市局照相的,属实是把有钱写在了脸上,而他又是一个人,在很多人…尤其是同行眼里,那就是妥妥的肥羊。


    而在单家树前往市公交车站这段路上,会下手的人是很多,可火车站这边同行的手艺都挺不错,直接就能顺手牵羊,远一点手艺不好的,那顶多也是上刀子抢劫,两者都不至于杀人乃至分尸,尤其是还把脸给特意划烂了。


    也就是说,凶手大概率是在乡下,和柳树村有一定关系,知道死者身份。


    那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单家树怎么离开了。


    回家探亲肯定要带着行李,这东西可不轻,单玉珍儿子总不能让单家树拎着行李走上两三个小时到郊外的城郊公交车等着,没车的话,他们应该会把人送到站牌。


    可若是送了,那他应该不会出事儿。


    也就是说,单家树大概率是乘车离开,而乡下的交通工具颇为匮乏,自行车是个稀罕物,机动车就更不常见了,反而是牛车和驴车每个村都有,不过这些工具往返距离都比较固定,主要是去公社,再从公社等机会换乘到市郊,这中间出事的可能的确不小。


    不过排查起来倒也容易。


    “多,有两个大行李箱呢。”


    单玉珍大儿子扭回头,他略有些哽咽地回答道:“我们俩把他送到了村头,看着他上了蔡叔的驴车,人走远了才回家。”


    陈刑警也回过神儿来,他稍作思索,很快想明白江夏的意思,也跟着问道:


    “这个蔡叔年纪多大了,当时驴车上还有没有其他人,知不知道他把人送到哪里了?他几点回来的?回来车上是什么样?”


    “我想想,蔡叔年纪不小了,比我娘小个几岁,好像是五十三了。”


    单玉珍大儿子回忆着,又道:


    “那天蔡叔是去公社旁赶集,拿着各家编好的箩筐换一点酱油醋啥的,除了家树,还有两个婶子,没记错的话好像是要去供销社扯点布,至于回来……我记得是大中午回来的,那时候我还没吃饭呢,媳妇儿就去拿东西,回来说车上只有醋瓶和盐,没捎回来酱油,还被大太阳烤得头都冒烟了。”


    五十三岁,有同行人,返回时间和车都没问题,那应该是后半截出的事儿。


    江夏又接着问道:“那你有问过蔡叔,单家树后面是怎么走的,上了谁的车吗?”


    单玉珍大儿子脸上多了些急躁:“蔡叔说把人送到公社就放下了,不知道他怎么走的!”


    看看这情况,江夏确定其他的问不出来了,她扭头看向陈刑警,说道:“陈同志,我看受害者像是在公社到市区这一段路出的事儿。”


    “我看也差不多。”


    碎尸案,最难的就是确定受害者身份,而一旦确定,便立刻回到了陈刑警的舒适区,盘问到这里,他心里立刻生出股稳了的感觉。


    只要去公社那边问清楚单家树是跟谁走了,那凶手应该就能找到了。


    就是不知道过去那么久,物证和凶器还好不好找。


    思索着,陈刑警抬头,看着单玉珍大儿子。


    他想说让他们回去等消息,可听着会议室里隐隐传来的哭声,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那洪同志你们就先在这里等一下吧。”


    “啊,哦,好。”


    单玉珍大儿子点头答应。


    又确认过了单家树离开时的衣着打扮,提的箱子是什么模样后,陈刑警转头回去报告上级,点人去公社的同时,还和后勤的同志说了一句,如果自己今天没回来,那就请他们开个介绍信,好在招待所开上一间房,晚上能有个地方休息,不过要是明天中午还没回来的话,就劝他们早点回家等着吧。


    毕竟招待所的房费也不便宜,农户本就没几个钱的,掏起来太吃力了,何况三个劳力什么都不干就一直在这等着,那也不是个事儿啊。


    安排好,陈刑警就带着五个同事,开着两辆边三轮,飞快去了公社。


    单家树去的地方是红旗公社,这个公社下辖八个村,所以整体上更大一些,除了公社行政人员工作室外,还有销售日常用品以及化肥的供销社,不远处还有一所小学。


    因为院前有大片夯实的晾晒场地,除了秋收时周围村子里的人会过来晾晒粮食外,非农忙时节人们也会过来交换些手工品,算是一个不大的小集,而公社领导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维持一下秩序,并没有抓人处罚。


    就是陈刑警到达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过来赶集的村民早就没了踪迹,就剩下一个卖烟叶的老大爷,他坐在太阳底下,右手边放着拐杖,身前摆着几摞烟草,晒着太阳,慢悠悠地卷着旱烟。


    陈刑警停下车,忽然发现这个老大爷有点眼熟。


    前天他过来送画像的时候,他也是在这儿卖旱烟来着!


    这老大爷经常在这儿待?


    陈刑警不进屋了,他拿着画像,走到老大爷面前,蹲下来,将画像放到他面前,问道:


    “大爷,跟你打听个事儿,九月二十七号,你来过公社吗?有没有见过和画像上长得一样,大概三十来岁,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蓝色工装裤,提着两个烟叶子一样颜色皮箱的男人?”


    “皮箱?”


    前面那些话,老大爷完全没有反应,可一提皮箱,他身体立马往前倾了些,也不卷烟叶子了,举着手形容道:“你这一说,我想起来前几个月我还真见过这个嘞!就你说的皮箱,这么大,还有俩,一看就不便宜,衣服也好,一个补丁都没有,就是长啥模样我不知道,人家下车离我挺远的。”


    怪不得昨天老大爷看画像没反应呢。


    见皮箱和衣服全对上了,陈刑警连忙追问:“那大爷你见他后面往哪儿去了吗?”


    “在那边坐着等了一会儿。”


    老大爷伸手指了指公社墙角处的几块砖头,又道:“后来见车来了,就上车走了。”


    “车?谁的车?”


    “郑老二啊,他开拖拉机,那天好像是去市里粮站拉化肥?”


    等等,拖拉机?


    那车上岂不是好多地方都会有机油?


    陈刑警愣了一下,瞬间想起江夏送过来一条线索,说是在尸体手腕提取出来的麻绳碎屑中,有发现机油的痕迹。


    嗯……当时他是什么反应来着?


    觉着开玩笑呐。


    那麻绳都被水泡得发烂黝黑的了,上哪儿能看出来机油?


    陈刑警陷入沉默。


    而身边的年轻同事却极为兴奋地开口道:


    “拖拉机?陈队,江老师之前说过,死者是被用沾有机油的绳子捆绑的,这对上了啊!”


    “我知道。”


    陈刑警深吸一口气,他又问道:“大爷,您知道郑老二家在哪儿吗?今天去哪儿了?”


    即便听见死者,见惯风浪的老大爷依旧面色如常,一点都不带怕的:


    “他家在石家村边上,你往西去就是了,至于去哪儿……巧了,之前拖拉机到处跑,我又没千里眼,不知道,今天他今天没来,拖拉机也没开走,应该就在家呢!”


    天赐良机啊!


    陈刑警谢过老大爷,一行人迅速杀向了石家村。


    他们走的是一条小路,两边是冻得枯败的冬小麦,没有青纱帐遮挡,视野变得异常宽阔,抬头望去,能亲眼看见连片的密林,再往前,是还没有指甲盖的土屋,那土屋越来越大,逐渐化作正常的大小,不算浓郁的白烟从旁边飘了过来,有风飘过,带来淡淡的头发和鸡毛烧焦的味道。


    等等,烧焦羽毛?


    谁家烧正常东西是这个味儿?!


    “停车!停车!!!”


    差点过去的陈刑警瞬间喊停了大家伙,带着人沿着烟飘过来位置就追了过去。


    他刚钻进去,就看见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坑边焚烧着什么东西,不知道是火没生好还是怎么回事,那坑里的东西疯狂冒着白烟,而这男子明显也颇为急躁,已经拿起铁锹开始重新铲土往里面填,似乎是想把火给灭了。


    而听见动静,他瞬间抬头望了过来,再看见来的是警察后,人愣了一秒,随即转头就跑!


    这能让你跑了?


    还没等陈刑警动作,身边两个年轻的刑警拔腿就追了上去,饿虎扑食般瞬间将人扑倒在地。


    陈刑警走上前,朝没填完的坑里看了一眼。


    那里面是一堆褐色的碎片,火焰它们变得焦黑,却依然能看出表层牛皮的纹路,角落里还有用来保护箱子角部的铜包边。


    好嘛,这下是不用愁证据了。


    人赃俱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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