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安静。


    应潜能听见门背后的呼吸声,从鼻腔深吸气,再缓慢地从鼻腔呼出。


    每一次深吸气他都以为养父会在下一个瞬间敲门,可他却不想再给他开门,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人都是会变的。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兴高采烈地会奔过去给养父开门的少年。


    如今他曾苦等的人就在外面,跟他只隔了一道薄薄的木门,他却觉得他们已经隔了一层厚障壁了。


    手掌不自觉地摸上养父之前贴在自己脖子右下方的抑制贴。


    棕色无纺布的手感粗糙,能摸到那些细密的网格在他的指腹下,随着他轻抚的动作缓缓地滑动。


    那股突然在他的颈间迸溅开来的擦了薄荷般的强劲清凉感已经消失不见了。


    留在他皮肤上的是淡淡的冷意,就像养父平时给他的感觉一样。


    应潜垂下眼帘,摸着那张抑制贴,两指滑到棕色无纺布的边缘用力一撕。


    粘在他脖子皮肤上的方形抑制贴顿时被掀开一个边,里面的胶水用力地拉扯皮肤,痛得他小声抽气。


    律万勋在门外组织语言。


    这很懦弱。


    照理说,这种行径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元帅,心性早就被敌人的血和战友的血磨砺得冷静坚毅。


    可是现在,就在这样一个不是战场,也没有战斗机盘旋在头顶瓮瓮作响,随时可能把人炸开花的走廊里。


    他却感到比过往参加的任何一次战役都要寸步难行。


    下决定很容易,真到了要做的时候却很难。


    律万勋习惯在跟人对话之前先打腹稿,就算时间来不及也起码要想一个思路。


    可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说“对不起,那都是误会”吗?


    一句话把自己摘干净了,小应恐怕会更加生气。


    不行。


    ……


    如果一上来就先解释原因呢?


    然后说“你的性格一点也不像应乾,我从来都没有把你们搞混过。”


    貌似可行。


    但应潜不喜欢他在他面前提应乾,每次一开口,应潜就立马耷拉着一张脸,再高兴的事也不高兴了。


    律万勋抽出一支新的烟放在唇边烦躁地咬着,白色卷烟纸被他锋利的犬牙扎破,烟丝暴露,苦味瞬间在他的舌尖上蔓延。


    “叮咚。”


    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瞬间拧紧,把听筒放在耳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一个字,“说。”


    电话那头的纪廉呼吸急促。


    “长官!大事不好了,我刚才接到急报,稽核组今晚上就开始行动了!”


    纪廉的喊声忽高忽低,一会儿离听筒很近,一会儿又离听筒很远。


    律万勋站在青旅安静的走廊里甚至还能听到沙沙跑步的背景音和回声,判断出纪廉应该是在奔向车库。


    果不其然。


    十几秒钟之后,车钥匙打开车门的“滴滴”声传来,纪廉跨步上座,“砰!”的一下关严了车门。


    “长官,你给我说一个地址,我现在就开过去和你汇合!”纪廉说话的时候旋转车钥匙发动了黑色奥迪车。


    律万勋在说了汇合地址之后挂断电话,站起身,回头深深地看了对面紧闭着的房门一眼,还是决定先安内再攘外。


    “小应,睡了吗?”


    “……还没。”应潜专门朝房间里走了两步才张嘴。这样听起来声音很远,养父不会发现他刚才等在门口。


    “我有事想跟你说。”律万勋的声音闷闷的,因为站在门外,他看不见养父的脸,只能从声音来猜测对方此时的心情。


    他不喜欢猜。上辈子猜来猜去没落得个好,这一次,干脆直接问了。


    “有什么事就说。”


    “是很重要的事,我想先组织语音,再跟你讲。可以等我吗?”对面的语气竟然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请求。


    “看你想说什么了。”应潜觉得如果是会让他高兴的事情,等一等也无所谓。


    但以自己对养父的了解来说,律万勋不做些伤他心的事情就已经算进步了。


    “是你哥哥的事。”律万勋正准备再说点什么,纪廉的电话打来:“长官,我还有十分钟就到!你在哪里?”


    银灰色的凌厉眉宇间染上一抹郁色,把新叼在嘴里的烟狠狠地摁在了垃圾桶的铁盖上,低沉说,“马上。”


    “哥哥的事?”应潜的呼吸急促起来,心情沉重得像有一团云在他的胸口不断翻滚,“别说了。你走吧。”


    “小应,你听着,我说你哥哥的事不是为了……”“我说我不想听。”


    应潜仿佛失去了浑身力气,背靠着墙壁,听到外面的声音骤停,站了一会儿逐渐远去,消失,垂着头看不清脸。


    突然“呲啦”的一声轻响划破室内寂静。


    棕色短发青年盯着地面蹙了蹙眉,手里捏着一块被完全撕下来的抑制贴。


    长时间被粘在无纺布下的皮肤接触到空气立马应激,一股不亚于刚擦上薄荷水的感觉如同大坝泄洪冲了过来。


    应潜耸起肩熬过一阵冷噤,没多久就恢复了正常。


    ……


    该走出来了。


    他沓拉着拖鞋走到床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机。


    眼睛看着前置摄像头用面容解锁了之后手指从下往上一滑,退出之前等养父买药的时候玩的神庙逃亡,打开绿泡泡,里面有自己找飞行俱乐部的学长发来的比赛规则介绍单。


    居然都是团战。


    “嘶……”应潜看着介绍单的规则开始犯难。


    团战要求6个人组队,就算他把孙列珲拉过来凑数,再减去他一个,剩下的4个他要从哪里把人变出来?


    “笃笃。”敲门声响起。


    应潜立马抬头望去,目光紧紧地盯着房门。直觉告诉他,来的人绝对不是养父。


    他快步走过去,开门。


    “哈喽。”苏立青提着一大包不知道什么东西,站在门外朝他挥挥手。


    “你来干什么?”应潜纳闷地接过苏立青手里的白色塑料袋一看,哇噻,满满的熬夜小零食。


    牛肉干,烤薯片,黑的紫的橙的绿的各种颜色的汽水,每样两瓶。


    “当然是来‘慰问’你了。”苏立青说着,回头望了一眼背后的走廊。


    应潜随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离这十来米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了一条白色的布带子当警戒线。


    “这破地方隔音效果真的挺不好的,你们两个动静太大,好多人都想来围观。”苏立青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应潜收回视线一看,好家伙,苏立青居然把校服换成了一件颈子上系了一个白色蝴蝶结的黑色紧身半透明长袖。


    “所以我把校服撕了拧在一起当警戒线了,他们一个都没过来。手机也被我缴了,没能拍到照片或者录像。”


    苏立青自顾自地走到他房间里的凳子上一屁股坐下,抬头朝他道,“应潜,你明天可要赔我一件新校服啊。”


    “好。”应潜被触动,关了门走到苏立青的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牛肉干,撕开大包装,取走两袋小包装。


    一袋给了苏立青,一袋留在自己的手里,看着苏立青身上的新长袖,边吃边说,“那你也用不着穿这种衣服吧。”


    “害,我爸给我买的。”苏立青摆摆手,神情虽淡然,但应潜能看出他不欲再谈此事,应潜也就此作罢。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苏立青突然说,“你爸会跑过来找你,我爸只会在家里等我回去。”


    “等你回去还不好?”应潜挑起右半边眉头,俯身从7-eleven便利袋里拿出一瓶可乐,递了过去。


    苏立青“哧”的一声拧开瓶盖,仰头用干白酒的架势吨吨吨干了大半瓶。


    喉咙里升腾的碳酸起泡喇嗓子,刺得他两眼飙泪,苦着脸“啊”的一声张开嘴,呲着牙说,“哪能啊。”


    “我爸会拿着一个晾衣架,翘着二郎腿,坐在客厅里等我。”


    “那个晾衣架是木头做的,打人疼,怎么也打不断。”


    苏立青喝完汽水擦擦嘴,猛地抓起牛肉干往嘴里扔了一把,像一只丧尸在咬仇人一样,使劲地嚼嚼嚼。


    半晌,可能是解气了,苏立青才继续说,“所以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什么。”应潜从袋子里拿了一瓶七喜出来喝。冰凉的汽水呲呲滑进喉咙,他越喝越神清气爽。


    塑料瓶的液体快要见底,应潜正打算停下来在桌子上找点什么“下酒菜”放进嘴巴里嚼,冷不丁地听对面的苏立青认真地冒出来一句:


    “羡慕你爸对你有感情。”


    “噗……!咳咳咳咳!”应潜瞬间被呛到,脚在地上一跺,剧烈地咳嗽起来,“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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