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裴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
林响感觉自己的大脑钝痛起来,从后脑勺蔓延到前脑门,“没有啊,真的是误会。”
他不想做无谓的解释,但是又不得不解释,毕竟他和沈青杉是清白的啊。
唔,还算清白吧。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阿裴盯着林响,手逐渐用力攥紧,“炮友?床伴?”
听到最后那蹦出来的几个字,林响大吃一惊,旋即眉心深皱,用力拨开对方攥着自己的手,“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跟他睡了吗?”阿裴咬牙切齿地问出这句话。
林响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你今天,说话还真难听……你请假找我,就是来造谣的吗?那没什么好聊的,我走了。”
“我知道你早上是从他房间出去的!”阿裴急声喊道。
林响愣怔住了。怪不得今天陈匀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原来是被他发现了吗,而且还告诉了阿裴。
所以是因为这件事,要特地请假来过来质问自己了?
阿裴快走上来几步,站到林响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你不会真的相信他吧?他虽然是我舅舅,但也只是过来度假的。旅游中的人不过都是图个新鲜罢了,你见过那么多游客,难道还不清楚吗?”
怎么会不清楚,不管是在云关还是在丽江,每天都能遇到各式各样的游客,搭讪的求爱的,不过都是图一时爽快。
林响沉默地看着他,最后撇了撇嘴,“我又不是颗白菜,有什么新不新鲜的。我跟沈医生,就只是普通朋友,我昨晚是,不小心睡着了,他好心收留我罢了。”
“好心?那叫居心不良!”阿裴不依不饶地说:“你清醒点吧响响,他又不是什么好人,网上随便搜就能搜到他的事迹。”
林响顿了顿,“我知道的,我看过那些......”
阿裴打断他的话,“看过你还跟他这样?!”
对于刚恢复说话几年,语速慢得像乌龟的林响来说,让他去打辩论赛的难度还是太高了。他选择放弃挣扎,“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阿裴先是懵了一瞬,情绪变得更激动,“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还跟我舅舅在一起,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喜欢林响这件事,阿裴也分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小学时期,林响的个子很小,脸也很秀气,表情怯怯的。为了盖住助听器,他的头发留到了耳下。阿裴站在门口,看到这个拿着糖渍山梅来找自己的人,还以为是哪个低年级的女同学。
直到林响递过来一本笔记,他看到上面写的字,才知道这就是那个全校唯一的听障学生。
站在弱小的林响前面,成为弱者的朋友,让阿裴觉得自己是一个拯救者,为此他获得巨大的满足与自信。
上了中学之后,林响似乎开始接纳自己的缺陷,做了手术戴上耳蜗,学会说话,性格也越来越开朗,连身高都逐渐超过了他,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
这让他觉得很没有安全感,他想成为最特别的那个人。于是,他向林响告白了。
那天林响说,阿裴的感情不是喜欢,更像是一种执念,一种连自己都没发现的心理症状。于是他根据林响对他说的话,在网上搜了相关的帖子。看到有人分析,说他这种情况叫白骑士综合征。
阿裴并不认可这个诊断的结果,他确定这种独一无二的感情,就叫做喜欢。
此时的林响觉得郁闷不已,不想再继续这样拉扯下去了,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我真的,没跟你舅舅在一起,你是我朋友,要是我......”
“可是我不想当你的朋友!”阿裴急头白脸地又打断他。
林响知道现在暂时和对方沟通不了,“你先冷静一下,下次再聊吧。”说完,他绕过阿裴,准备离开这里。
“林响!”阿裴原本长得还算俊秀的脸,如今皱在一起,表情不太好看。“你一点都不懂,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对你最好的人,别人怎么会真心喜欢你,你连声音都听不见。”
林响停住脚步,回头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的温度变得冷下来,“我听得见,并且我也听得出,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裴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道:“不是那样....”
林响一个人走了。
他走出寨子群落,沿着溪水边走了一段路,最后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看着溪流对面悠悠转动的大水车,捡起脚边的小石子丢进水里。水面破开,浪花激起。
暮色开始将寨子收拢进其中,四野无人声,显得天地孤寂又苍茫。
林响的人生里,曾经出现过许多的不愉快,大多都源于他没办法接纳自己。生理上的缺陷,给他带来过卑微,怀疑,和不甘。在这个漫长的自我接纳过程中,他有家人和朋友的陪伴,所以他特别珍惜身边的人。
他甚至想过,如果自己喜欢阿裴的话,那事情会不会变得简单一点。爱有时是自欺欺人,会分不清模糊的边界,但不爱却是一种心知肚明的清醒。他知道自己不爱阿裴。
他拒绝阿裴后,阿裴问他是不是喜欢女生。林响摇了摇头,不是性别的问题。他是一个偏向于相信宿命论的人,他不爱阿裴,第一眼不爱,不管他们往后认识多少年,都注定不会爱上的。
在沈青杉出现之前,他和阿裴的关系一直正常维持着。林响觉得这样,他们这样就一直当好朋友就很好。
他一直认为阿裴对自己有不太健康的执念,那不叫喜欢,只是阿裴误以为那是喜欢。他想让阿裴正视和了解自己的感情,但是后来又想想,自己又不是别人,随意揣测别人的内心想法,并且加以否定对方言之于口的心意,是不是太傲慢了。
他愁眉苦脸地坐了好一会,突然想回家了,于是朝着寨门口走去。
但还没走到寨子门口,就被半路出现的黎小姿截住。
黎小姿勾住他的肩膀,“这么早就回去了哦?晚上还有篝火和烟花呢。”
林响扁扁嘴,“不想看,烟花会让我变成聋子。”
他的声音听上去怏怏不乐,黎小姿好奇地观察他的神色,“谁欺负你了?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
“没什么呀,就是累了,想回家。”林响将语气放轻松。
黎小姿捏住他的脸,“还想骗我,姐姐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
林响被捏住脸,语句含糊地说:“是有一点事啦,但是不太好描述。”
黎小姿松开他,又问:“今天跟你一起那个帅哥是你朋友吗?之前怎么都没见过。”
林响想了想,“是阿裴的小舅舅,很少来云关。”
“哦,我下午看到他了,他往后山去了,我还觉得奇怪呢。”黎小姿说,“一个人去后山干嘛。”
当然奇怪了,因为后山是洛谷寨的坟山。沈青杉顶着个十足十的游客形象,跑去看别人祖坟,这也太诡异了吧!总不可能是去观光的,虽然网上是有些爱去探索野坟的人......但沈青杉应该没有这个爱好吧。
“那他可能是去看看去世的亲人。”黎小姿分析道。
黎小姿走后,林响越想越觉得有些惴惴不安。天色逐渐暗下来了,沈青杉万一在山上迷路了怎么办?晚上山上黑灯瞎火的,还是很危险的。
他本来打算沈青杉发一条消息,想想还是点了语音通话。
对面很快就接起来了,听到对面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说已经回到寨子了,林响松了一口气。
“那没事了,挂啦拜拜。”
沈青杉疑惑:“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跟我说拜拜?”
“差不多咯。”林响嘟哝。
金色的夕阳余晖下,林响一边往寨子门口走,一边跟沈青杉通电话。
“你现在在哪?”沈青杉问。
“走了,我回家了。”林响说。
“我可以开车送你。”
“不用啦,有人送我回去。”林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心虚。
沈青杉嗯了一声,语气中里揉杂上一丝笑意,“明天就要走了,不想见我最后一面吗?”
林响驻足,静静地站在原地,凝望着远处那轮即将沉寂的橘红色落日,“不了。”
云关镇上有很多人都是从洛谷搬出去的。现在是傍晚时分,也是很多人返回镇上的时间。林响在寨门没等多久,果然就遇到熟人开车回云关,顺便把自己也捎回家。
开车的人是杨孃孃,一辆小面包车。
他们一路寒暄,杨孃孃知道他考上了云大的研究生,一直夸他聪明努力又勤奋,把坐在副驾上的林响夸得不好意思,抿着唇笑,还顺便拉踩一下自己家里不争气的黎正炀,整天就知道跟别人打游戏。
林响没敢吱声,因为最经常和黎正炀一起双排打游戏的人,就是他自己。
回到民宿,林川坐在庭院中,也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往年总是因为玩得太晚而被教育。
林响趴在庭院小亭子的梨花木桌上,嘀嘀咕咕,“我想家了嘛,想哥了,想念家里做的饭。”
坐在他对面的林川睨他,一脸不信。但林响神色恹恹的样子,看上去好像是累坏了。林川给他泡了杯南涧白茶,兰香清新又醒神。
简单吃过晚饭后,林响回了自己二楼的房间。
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给自己后颈上的伤口换药,然后躺在床上,在小酒馆的工作群里通知大家,响响明天就要重磅回归了!
小酒馆的同事们兴高采烈地在群里撒花。
躺着打了会手游,林响放下酸胀的手臂,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忽然想起今天沈青杉的话,说他像什么来着?可布卡?可卡布?
林响拿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看着网页上弹出来的照片是......狗?!可卡布是只狗啊?!
而且还是一头卷毛,耳朵是卡其色的小白狗,和沈青杉头像上的是同一个品种的。
截图,发送,发给都市丽男沈医生。
铃响响:[你哪样意思!]
气得云南话都跑出来了。
沈青杉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林响愤懑地接起电话。
沈青杉语气平平:“不可爱吗?”
林响从床上坐起来,“可爱是可爱,但是,你不能说我像它吧!”
“嗯,也不是很像,你比它可爱。刚刚是什么声音?”沈青杉夸完人后直接无缝衔接了下一个问题。
猝不及防,林响听得一愣,脑子还停留在沈青杉夸他可爱那里,“是,是床的动静。”
他的床最近不知道是哪里的木板松了,每次动作大一点,就吱呀吱呀地叫,等他下次回云关,就把这破床换掉。
“你在床上?”沈青杉问。
“对哦。”
“躺着还是坐着?”
“坐着。”林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你洗澡了。”沈青杉用的是陈述句。
“洗了呀,怎么了?”林响奇怪地问。
“上药了吗?”
“上啦,谢谢华佗再世沈医生。”
“我是西医。”
管你呢。林响后仰躺回去,床又响了一声。沈青杉这次没问,但林响猜他肯定听到了。
安静一瞬后,沈青杉忽然问:“你今天戴的腰链,能给我看一下吗?”他的声音有些不太一样,似乎有回声。
林响不解其意,但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把腰链拿出来,给沈青杉拍了个照片。“你说这条吗?”
“嗯,这很好看。”
“你喜欢银饰吗?这些都是姐姐送我的,她自己设计的,我还有一条更好看的,拍给你看看。”
林响给他拍的是一条背链。这些银饰的设计很特别,跟传统的款式差距很大。链条很细,中间悬着一只展翅的银蝶,一定很适合它的主人,同样纤薄的背。
“响响。”沈青杉叹息般地说。
可能是通话电流的缘故,沈青杉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更轻一点,但是却更低沉了。如果林响的听力再好一点的话,就能听见对面又重又缓呼吸声。
“怎么啦,沈医生。”林响把东西收好,放进柜子里,重新回床上趴着。
“能叫我的名字吗?”
林响有些疑惑,但他还是照做了,“沈青杉?这样吗?”
林响趴在床上看手机,自顾自地说:“我觉得你的名字,还挺有意境的,听上去很文化人,对了,还很古风。”林响笑了两声,声音清清脆脆的,他故意拖长声音,又叫了一遍,“沈青杉——”
沈青杉很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应答。
林响突发奇想,在网上搜了一下沈青杉的名字。出现他上班时穿白大褂的照片,果然好帅啊……诶呀。
看了好一会,林响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直到听到对面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后是沈青杉的声音,好像贴在自己的耳边说话,说听得他耳朵热热的。
“以后叫我名字吧,响响。”
头顶的射灯太亮了,林响闭上一只眼,伸手挡在自己的额头上,“沈医生不好听吗?我觉得挺好听的。”
对面的环境音有点吵,林响辨认出来是流水声,“你在洗东西?”
“嗯洗手。”
“哦,那我挂咯,再见,沈医生~”
林响说完,又补充一句,“再见,沈青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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