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家呢,川哥刚出门,我现在溜出去哦。]
林响回完这条信息,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抓起门边的车钥匙,打开房门出去。
咚咚咚地走下木楼梯,他途经空无一人的大堂,又穿过种满多肉植物的庭院。一路步履生风,左耳上的银水滴耳坠在不停晃悠,腰间细长的银腰链也在摇摆。
一路上没遇到人,林响甩着车钥匙来到自家民宿门口的停车场。
钥匙插进车孔里,林响骑上自己的白色小电驴,哼着快乐的小曲下山。
七月,云南的夏昼总是格外悠长,日落沉入环抱云关小镇的群山,漫天的云霞千里抹残红。
下山的路坡陡风大,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吹过田野间簌簌作响。白色小电驴行驶在深色油柏路上,道路两旁是葱绿的水稻田地,蝉鸣与蛙声在暮色中四起。他乘着风,一路而下。
今天是星回节,颂火祈愿的日子。
云关是个少数民族小镇,每逢节日,居民们都会换上传统服饰。林响今天穿着一身红色的右衽大襟衣,袖口和衣摆绣满精细的花纹,银腰链的流苏垂在腿侧,被风带出锒铛清脆的声音,响了一路。
云关古城外人潮如织,不见平日的清净。
林响将小电驴停在朱红色的城墙下,步行进古城。
走过城门道后,他避着人潮,一路往西街小酒馆的方向走。
路上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但他赶时间,偷偷装作没听见走了。反正大家都知道他的耳朵不好使,经常听不到声音的。
西街小酒馆的老板叫彬彬,他蹲在门口抽烟,看到不远处走来的那道修长红色身影,激动地站起来迎上去,“响响响响!你终于来了!”
彬彬带过来一阵呛人的烟味,林响皱了皱鼻子,用手挥挥空气。
林响说话调子慢悠悠,咬字还黏糊糊的,偶尔还出现一些奇怪的断句:“你怎么蹲地上啊,我以为,谁把石墩子搬这了......”
彬彬现在没有耐心听,拉着林响的胳膊往小酒馆里走,“先别贫了,赶时间。”他边走边不忘回头打量林响,“你今天这身真好看,特别应景。”
小酒馆的门口其貌不扬,由一座古朴陈旧的小院子改造。有些年代的摇摇晃晃小木门,旁边的小窗口上错落有致地装饰着各色各样的空酒瓶,夯土墙上挂着西街小酒馆的招牌。
林响之前吐槽过,西街小酒馆这个名字好普通哦,就跟云南大饭店,云关小菜馆一个逻辑,建议改成“小彬的大屋。”
彬彬听得皱眉,直噘嘴,“不要再玩烂梗了好吗?好的。”
从木门进去,经过一小段狭窄灯光幽绿的通道后,眼前忽然出现挂满小黄灯的露天庭院,会带来一种豁然开明的感觉。
庭院中搭建的简单舞台,上面有两个人正在调试音响,地上躺着乱七八糟的电线,还有支架上站着的两把木吉他。
而庭院中,每张露营桌上都亮着一盏小黄灯,很有氛围感。放眼过去,几乎座无虚席。
彬彬拉着林响走上去,乐队的两位吉他手正在调试设备,停下手里的活跟林响打招呼。
这支乐队之前在丽江的束河古镇驻唱过一段时间,林响当时在那边的小酒馆打暑假工,便和乐队的成员们熟络起来。
今天是云关的星回节,西街小酒馆特地邀请了乐队,结果乐队的倒霉主唱今天患上流感,成了刀片嗓,声音嘶哑地给其他成员发语音,“我的嗓子,我的嗓子——”
彬彬听乐队的人说,林响之前有和他们一起玩过,也正巧因为过节,林响刚从丽江回云关,所以赶紧把人叫过来救火。
“你来得也太晚了,都没时间排练,直接上场行么?”彬彬颇为担心地问。
“我哥在家,他不让我出去。”林响满脸无奈地说。
“川哥吗?他要不要这么夸张啊,你都多大的人了,他还这么管你吗?”彬彬震惊道。
林响侧着脑袋,指了指自己的右耳,“因为我今天,助听器坏了。”
彬彬一愣,“啊?那你还能唱吗?”
林响点头,慢悠悠地说:“可以哦,还有左耳呢。能听见调子,就能唱。”
彬彬有些将信将疑,他知道林响有听力障碍,说话有时都磕磕绊绊的,唱歌他没听过,不知道会怎么样。但乐队的人跟他打包票,说林响可以。
也是临时抱佛脚,没办法了。彬彬的小酒馆平时有驻唱,但是主唱不是云关人,不会唱民族歌曲。
他好几天前就在社交平台上宣传,今晚星回节,乐队会演唱当地的民族歌曲,满院子的人几乎都是冲着这个来的。
彬彬拍拍自己结实的胸脯,“你别担心,要是你哥要揍你,我挡你前面!”
林响笑起来,“什么呀,我哥才不会揍我。”
乐队和林响下午就沟通敲定了晚上要演唱的曲目。林响只能唱语速比较慢的抒情歌,恰好乐队也是唱民谣为主。
“忘了你之前是唱什么调子的了。”吉他手抱着41寸的木吉他,相思木的单板纹理深刻,他手上捏着变调夹在调音,在二品和三品之间犹豫不决。
林响随意哼唱了两句,吉他手跟着他的旋律找到位置,卡住变调夹。
庭院灯光暗下,舞台亮了。
两位吉他手站在两旁,一位垂下的长卷毛挡到眼下,另一位大晚上戴黑色墨镜。最近古城民谣圈子里,大概是比较流行这种遮住眼睛的造型。
林响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将面前的立麦调到最适合自己的高度。
他抬起头,朝着台下的观众笑了笑。
聚光灯下,发丝流淌出橘棕色的光。他头发长到后颈,而两侧的碎发到耳垂位置,正好将左耳上的耳坠完整露出,轻晃的水滴银闪着细碎的光。
浓郁热烈的发色下,是极其清丽的眉眼,柔和却不寡淡。像高原地区格外明媚的太阳,将静谧的抚仙湖照出一片水光潋滟。
庭院中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呼声。
看到观众的反应,彬彬那颗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用这张脸唱歌,就算是五音不全,高音高到苍山顶上,低音低到洱海湖底,都是情有可原的,肯定是某种艺术唱腔。
今晚要唱的五首歌,用的是云关这边民族的方言,乐队提前将曲子改编成民谣版本。
很多人都说,云关是一个极致温柔的小城。这里的歌也像这里的风,悠扬宁静。像雪山融水,清澈不掺一丝杂质。
这一隅庭院中的时间变得很慢,也变得很快。不知不觉中,台上已经唱完了五首歌。
彬彬也是第一次听林响唱歌,有些惊讶,没想到比说话要流畅那么多。没有专业驻唱的技巧,但他的音色干净透亮,唱这种民族歌曲,纯粹反而更能打动人。
林响从椅子上跳下来,单手放在腰前,欠身谢幕,台下的观众如大梦初醒般地鼓掌。
台下有观众喊想听一首普通话歌。
林响转头,眼神看向站在一旁的老板彬彬,征求意见,后者双目含泪地捏紧拳头,加油!
客人里呼声很高的那首歌,林响正好听过。他回过头去跟乐队的人沟通,吉他手翻出谱子。
林响坐回椅子上,伸手拿起脚边的纯净水,用力地拧开。
“吱呀。”
小酒馆的木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人。那人经过幽暗的通道,站在庭院入口处,往舞台上看去。
台上的歌手正仰起头喝水,他看到那线条流畅又漂亮的侧脸,还有喝水时轻微滚动的喉结。
林响将手里的纯净水拧紧放下,轻抿了抿湿润的双唇。
吉他声和歌声,又重新在小院子里响起。
观众举起桌上的小黄灯,随着旋律挥动,像一片流动的金色星河。
隔着那片摇曳的星河,林响注意到在庭院最远的一角,安静地站着一个人。那人长得很高,身形匀称,惹人注目。可惜光线太暗,林响看不清对方的五官,但知道对方看的是自己的方向,看得很专注。
光影朦胧,林响遥遥地望着那一处,唱出悠扬的旋律。
“我只想要入爱河......”
第六首歌也结束时,台下的观众依旧意犹未尽。但林响晚点还要去圣火广场上看点火祭天仪式,再唱可能就赶不上了。
林响走下台后,有人跑过来,问他是驻唱歌手还是跑场的。林响开玩笑,说自己是星回节限定歌手,每年只返场一天哦。
那个男生捏着手机,看得出来有些紧张,“那能加你微信吗?”
“不好意思哦,”林响表情有些为难,“我们老板要求,员工不能加客人微信,理解一下他啦。”
彬彬站在一旁,斜眼睨他。
要微信失败的男生走后,彬彬上去低声对林响说:“你竟然利用老板当借口?扣你今晚的演出费。”
林响睁大眼睛,“哇,好过分,我要去劳动局告你,欺负残障员工,克扣工资。”
“诶哟,”彬彬捂住胸口,“你怎么说这种话,乖,摸摸头。”
彬彬伸长手,慈爱地拍拍林响的头顶。
正在他们聊天间,庭院中突然发出一阵喧哗惊呼声。
一位客人刚从洗手间出来,走到庭院时,忽然脸色涨红,身形一歪,直挺挺地砸向地面。
众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眼看那人的后脑勺就要在地上砸凹个大洞。
就在这个危急时刻,一个的身影上来将倒下的人扶住了。
那双突然出现的手,指节十分修长,手背上的青筋在发力瞬间暴起,稳稳托住倒下之人的后脑勺和背,将他缓慢地平放到地上。
倒在地上的人忽然开始一阵阵抽搐,双眼翻白,像一条被丢到岸上的鱼。
他的朋友惊慌失措地冲上来,被蹲在地上的人出声阻止,“别靠近,我是医生,我来处理,他之前有过什么病史吗?”
医生单膝点地跪在地上,检查病人有无舌后坠和义齿。声音带着令人信服的冷静,动作从容熟练。
几位朋友面面相觑,都说不知道,他们是今天才在民宿认识的,只是结伴来小酒馆玩。
为了防止病人被呛到,出现梗阻窒息的风险,需要将病人的身体翻过去,并且要让他保持侧躺姿势。
伴随一阵清脆的声响,林响在旁边蹲了下来,和医生一起帮病人翻身,保持住侧躺姿势,并将手上一件叠起来的外套枕进病人头部下方。
“医生,我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很快到。”
嘈杂的人声中,这个突然出现的清亮嗓音显得独特又突出。
“好。”医生应道。
星回节也是火把节,每年都有不少在篝火狂欢中受伤的人,所以每年的消防车和救护车也一早就在城墙门口待命了,赶过来大概只需几分钟。
病人的抽搐逐渐缓和下来,救护车也在此时抵达。
“让一让!担架过来了!”
两名担架员抬着担架跑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急救人员。急救人员蹲下来接手,林响和他旁边的医生给他们让出位置。
医生低头看一眼腕表上的时间,上前去和急救人员交接病人信息。
急救人员盯着他的脸,一愣,“诶?你是沈医生吧?”
病人此时睁开了眼睛,逐渐恢复神志,但还没有完全清醒。在确认基本情况后,急救人员让担架员扶着病人上担架。
彬彬走上来,向热心伸出援手的医生道谢。他刚才站在一旁,听到急救人员喊对方沈医生,也跟着喊。
林响在庭院中的洗手池洗完手,走过去,拍了拍彬彬肩膀,“我先走咯,还约了人。”
彬彬扭头看他,“原来今晚有约会啊?怪不得穿这么美。”
林响嬉皮笑脸地开玩笑,”是呀是呀,你要来嘛?”
彬彬摆摆手,“没有当电灯泡的义务,今晚谢谢你救场了。”
“好说好说。”
林响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抬眼看过去,发现是刚才的医生。
刚才情况危急,没来得及看对方的长相。现在借着庭院昏暗的灯光,林响抬着眼,好奇地打量眼前人。
是一张好看得很突出的脸,深邃狭长的眼型,俊挺的鼻梁上架着副银色半框眼镜,挡住了长相自带的攻击性,加重了温文尔雅的气质,让人一眼便联想起医生教授一类的职业。
林响认出来,这就是刚才自己演出时,站在最后面的那个很高的身影。他眸光微动,露出两颗小小尖尖的虎牙,朝着对方笑,“嗨,沈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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