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来说,谁都不想做什么事做到一半,去赶赴这个临时的邀约,不过,论影响力,曼陀林剧院可谓是屈指可数——它拥有连魔鬼亲王都赞不绝口的音乐指挥官,媲美那劳什子赞美歌的咏叹颂格,拥有最娱人的观看体验,而且,是真正的上流场所,而不是暴发户们的小打小闹。


    曼陀林剧院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回环剧场,高高低低的柱子拔地而起,撑出了一个波浪起伏的圆,数以万计的花瓣为尊贵的裙摆和长靴开道,引座的仆人甚至愿意贡献出自己的脊背,当然,自诩上流社会的魔鬼与人不会那么低俗。


    虚伪才是对其最好的概括。


    一如那光彩夺目、至纯至美的珠宝,鼓动人心,属于魔鬼的美德凝结在此,大厅空洞地将荣誉一遍遍回响,纯粹的芬芳,有时是浓厚的玫瑰,有时是甜腻的无花果,欢欣氤氲在其间。这里绝对足够独特,魔鬼绅士对魔鬼绅士说:这里有发人深省的故事,有无可奈何的悲剧,有人以正义之名戕害他人的罪证;魔鬼淑女对魔鬼淑女说,来吧,我的女友,你吻我一下,我就告诉你该在什么时候嘘声,什么时候让侍从上酒,看戏也是有讲究的。


    考虑到种种可能,法尔法代在邀请函显示了今日的开演时间后,还是把已经快睡下的人喊了起来——因为赫尔泽和克拉芙娜最近一直贫民窟奔走,而且状态也不太好,他就只叫了圭多(这老头也在挑灯看书)和平时没什么事干的佩斯弗里埃。


    “为了体面,”圭多说:“您还是叫一辆马车前往比较稳妥,另外呢,王公贵族在有时候就会想低调一把,但不能太显寒酸。”


    “知道了知道了。”法尔法代说,他老老实实地穿上了一件大氅,以应配这个雪夜,他走出旅店时,有人过来替他擦鞋子——要不是圭多在他身后,用手撑了他一把,他八成都要往后退上一步。


    “您似乎是要前往曼陀林剧院。”那位——旅店的小主管恭敬地说,乍看上去,他好像相当了解曼陀林剧院的开演时间,仔细去探究的话,能明显感觉得到,此人也不过是发挥了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如此大费周章、又身着盛装,不是受邀的魔鬼,难道是纯去雪地里挨冻吗?


    “您可以免费使用本旅店的马车,我这就让他们去给您套马。”


    在同这位不知来历的少年讲完话后,旅店主管沉思片刻,喊来了夜晚值班的仆役。


    ”你告诉车夫,现在去准备三套……不,四套马车;再去给那位老人准备一顶帽子,然后再拿一条毯子,给那位小主人盖一盖腿。”


    “四套马车?”仆役吃惊道:“那是我们最高规格的马车了……”


    “照我说的做。”那位主管说,他背着手,在原地踱步道:“我有听说……有一位不太好惹的人物最近要来看《蒙面者之钥》,这是小道消息,不确保真实性,不过,宁可信其有。”


    “好的,我这就去准备。”


    仆奴鞠了一躬,很快就退下了。他们人类——除非是被带进去的,不然很难去观看那些剧目。据相识的管家说,那并不是底层酒馆出演的恶作剧式的猎奇血腥剧,而是人类也能看的,不夸张地说,就该是演给人类看的戏剧。


    毕竟,那是老爷夫人们的娱乐,主管想,他还是更想给自己挣点安身立命的家当,即使没有要传承的子女,喔,起码在这里还挺舒服的,一切其实和过往没什么区别,贵族还是贵族,下人还是下人。


    他们乘上了马车,柔软的皮褥,干净的内饰,还有几盘解闷的糕点,法尔法代对这个一向没兴趣,就让其他人随便分了。而佩斯弗里埃在尝了一口之后,居然提出要给远在老家的鹅怪捎一份回去。


    “这味道真的很不错,他会喜欢的……不过这是人家的配方,开口要的话没准不会给,所以只能让他自己去解一解配料了。”


    圭多听闻,也吃了一块:“不错……就是这个味道对于我这样的老头而言,有些过于甜蜜了,这应该是宫廷御厨所做。”他看了一眼法尔法代,说:“不过,如果是您去要配方的话,他们也许会给也说不定呢?”


    “嗯?我?”法尔法代心不在焉地说:“可能吧……”


    他在看大街,雪下得断断续续,但马车一直畅通无阻——因为有人顶着黑月在扫雪,在他的领地,公共街道也是一直有人打理和维护的,不过,都是有固定的工作时间,而晚上?要么就在火炉边烤火,要么在趁这个时间做一做堆积的杂物,更多人则是在附近街区的夜校苦哈哈地上学,十点前有晚班马车。


    宁静的夜,街边的房屋漏出零零碎碎的灯光,没有哀嚎和破败,而城市的荒凉之处不在于外表,而在于其冷漠的性质。乡村是愚昧的,是腌臜的,是旧式的,乡村也是热闹的,是堆满葡萄和柠檬的美丽田园;城市是冰冷的,是不近人情的,城市也是辉煌的,象征人之伟力与一种新崛起的道德,没有人能将这两者彻底分开,但在这些地方,向来是前者压倒后者。


    他用手捂住嘴,意图不再去思考太多,因为再过十分钟,他们就该到目的地了。


    他给了车夫小费,这是对方还要在外呆一整夜的犒劳,接着不声张、也不交谈,而是随着形形色色的男女魔鬼入场,他闻见了香气,还有特质脂粉的味道。出乎意料的是,这还是一封有包厢的邀请函,法尔法代挑了挑眉头,这倒是省了麻烦了。


    佩斯弗里埃有些头晕目眩,他虽然是落魄小贵族,但家里顶多是给他提供了不错的教育,和还算体面的衣食住行——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在法尔法代的领地里,剧院啦、邮政厅啦、图书馆啦,法院啦,大部分场所都是可以进的,除了正儿八经的工会和商会、沙龙(沙龙的说法是法尔法代提的,即使他就是日常说漏嘴)、读书会或者某某同乡互助会这类有门槛,而这也是很正常的。


    不像现在,用什么来形容比较好呢?珠光宝气、流光溢彩,到处弥漫着那种被追捧了数千年的——名为权势的不朽。


    而见多识广,还疑似有点见过太多的圭多则发挥着他指指点点的天赋:“这些都是什么——奇怪的时尚?说真的,我本以为地下更崇尚复古风气,就像您的府邸,也更加复古,不过,古典总不会出错,而不是这种——花里胡哨——”


    法尔法代叹了口气:“他们追赶的都是人间的时髦。”毕竟之前也都是人类。


    “喔,那人间现在真是糟糕透了。”


    “你这样讲会让你听上去像个冥顽不化的老顽固。”


    “我的主人,我和现在的人差了可得有一个世纪啦。”


    这儿的包厢提供了更多的东西,精美的小食、茶与酒,开胃冷餐,还有扇子和传唤铃,由顶级画家所绘制的华彩壁画,还有前方既能放下帘子睡觉,又能掀开完完整整地观看剧目的小露台,在这种时代能做到这个地步,即使是法尔法代,也不得不感叹,曼陀林剧院确实有挑客的资本。


    今天上演的是《蒙面者之钥》的,全剧一共有四幕,这是个具有警醒意味的故事——主人公——法尔法代没记住他的名字——是个虚荣之人,他要去寻找智者的钥匙,成为智者,以向父老乡亲们证明自己,然而,此人总被路上的各种奇怪事物给引诱,他学习那些当下最先进的理论,却纯粹是为了赶时髦,他认同一个理念,是因为他享受讲述这样理念的自己,他认为这就是智者之钥,殊不知最后离真正的智慧越来越远。


    他找到了掌管智者之钥的蒙面者,在与蒙面者的对答与博弈里,以其三寸不烂之舌和一路上搜集的所有理念战胜了蒙面者,他确实得到了智者的钥匙——但是他也无法带走它,更遑论再去寻找智者之门。


    他变成了新一任蒙面者,因为他空有知识,却不懂什么是智慧,空会谈论,却不知实践,将永远捧着沉甸甸的智者之钥站在那儿,等待下一个挑战者来解放他,而当真正有望成为智者的人到来,他说:这不是我的钥匙,也不能匹配上我的门。


    故事就在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中落下帷幕,谁在其中得到了什么——完美的演出,漂亮的演员,诙谐的插曲和出色的场景效果,最简单的故事最难演绎,落幕后,掌声雷动。


    “漂亮!我们就喜欢这样的主人公,空有知识,不懂智慧!”


    “他炫耀学识的样子确实有点意思,不过我喜欢不是这种故事,我更喜欢一个上次的男娼,多迷人啊,利用爱情,又被爱情利用。”


    “有点太商业化了,不过还行,说起来,他们拥有人间业务的魔鬼最近都在做什么呢?往这方面下手吗?”


    “很荣幸能回答您的问题……不过呢,我最近被调到了别的地方……”


    下一场演出是音乐剧,出于好奇,他走到了露台那边,打算自己听听,而把其他人留在包厢里,拉上隔音帘之时,隔壁忽然传来了一阵砸碎杯盏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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