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只剩皮裹骨的身影几乎要融入雾中,随着旭日第一缕光消散。
那样轻薄。
可当人走近,不期然对上她的眼睛,不等看清,眸子里藏得浅浅的刻骨恨意就被瞬间潜藏起来,换成木讷老实的无神。
张辽立即明白了比曹的忌惮。
对方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模样,却有这等心机,的确是个“大麻烦”。
更麻烦的是——
她似乎对自己来到这里没有多大的感恩,反而觉得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不然不会不去拜神。
这个年代,还是谶纬与神鬼术数之流的年代。上至帝王宗室,下至黎民百姓,无有不敬畏者。秦朝的“事死如生”,在这时候仍是主流。
即便有一部分当权者,将神鬼作为操纵权力的工具,但也无法彻底摆脱这样的思想。
更遑论她一个小百姓。
张辽离开的脚步又停下,看比曹给她登记问询。
“你昨夜住哪间屋舍,可还记得?”
“三巷一号。”
比曹停笔:“你识字?”
他们汉王朝历来都没有编劳什子“门牌”的惯例,户籍登记最多是记载到“里”,如“并州雁门郡朔州万里县梧桐乡下河里”。
“门牌”编码乃村长手笔。
她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若非看了门口挂着的木牌,怎会这般熟稔道出精准的门牌号。
二花垂眸不看人:“以前替里正干活,学过几个字,识得不多。这几个字简单,常用,便都认得。”
比曹看不出她内心波澜,低头写字:“名字。”
“二花。”
比曹翻开田册,给她圈了三亩田地,在田册上写她的名字。
他边写边问:“其他村民都去拜神,祈求今日一切顺遂,你怎么不去?”
“先生说笑了。”二花还是没什么表情,“若是祈求神明有用,又怎会有兵灾兴起。”
虽在意料之中,比曹还是忍不住抬眉:“你不信神?”
二花:“信。”
比曹:……我信你个鬼!
她要不找个水塘,看看自己的神色呢!
“既然信神,为何不前去拜祭?”张辽开口,紧盯着那头发枯黄如干草的脑袋,“难道你信而不敬?”
二花意识到了什么,很快改口,将刚才的话圆了:
“并没有。我只是觉得,如果随随便便前去叩拜,神女都要谛听,那世间不是要乱套了。
“日常琐事,不敢劳动神女,信女自己解决就好。若有大事,信女自会焚香沐浴,五畜齐备,前去祭祀。”
倒不算滴水不漏,但又接得住漏水。
是个周全人。
张辽若不是先站了张照鸢这边,对这样有魄力的人,倒是有几分另眼相看。
可惜……
比曹轻咳两声,打断还想说话的张辽:“将军先去练兵吧,晚些时候,村长还需要你。”
他用力使了个眼色。
这孩子的心机虽还藏得不到家,但这么明显的敲打,听多两句总会警惕的。
与其让他们的心思暴露在对方眼皮子底下,不如不动声色监看对方的一举一动,看看她会不会做什么不利此间与村长的事情。
张辽:“……那我先去练兵了,这里就辛苦比曹了。”
比曹点点头,目送他走出两步,转头看向二花:“你找个地方站一会儿,等人来齐了,士兵会带你们去农田里耕作。”
“喏。”
二花低眉顺首,比曹愈加发愁。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子,还真是长进得快呢。
*
天渐渐亮彻。
抱着鱼竿睡觉的张照鸢,被张泛和卢安的大嗓门吵醒。
“村长!成了成了!”
“小友,温热冷暖和燥湿都可以测算了,图纸也改好了!”
张照鸢睁开眼,提了一把钓竿。
什么也没有。
最近连水草都被鱼钩刮了个干净,看来空军不是她没本事,而是得换个位置垂钓了。
她遗憾甩竿,打算在这个位置钓最后一次。
刚练完兵归来的张辽把羊排翻了翻,刷上果酱:“等你忙完就能吃了。”
张照鸢安心点点头,看向两个飞奔过来的身影,提醒他们道:“这都是我的肉,”
张泛和卢安根本没管什么肉不肉的。
他们一个在左耳说——
“我们把盆装的小麦放进八个不同的缸里,用‘冰瓶’和‘验燥湿器’验过,果然能够测出在早午晚不同时刻的温热,给小麦浇灌不同量的水,验燥湿器的指针偏转也不同!如此,我们不必翻开石板,也能知道下面的根系是什么情况了!”
一个在右耳说——
“若有一个地方,能够让我们掀开石板比对,将它的情况全部记录下来,以后光看露出来的草木,我们就能晓得根系是什么情况,需要给多少水了。”
张照鸢的敷衍大法重出江湖,嘴里“嗯嗯”,脑袋点点,手中拿过图纸,看到卢安当真添了不同节点的槽位,刚好放置“温度计(冰瓶)”和“湿度计(验燥湿器)”。
不仅如此。
对方还把自己的“水肥一体化”理念融入其中,在农田集聚的田间道中央,还设置了几个可以混合水肥的大池。
大池旁边还有备注,为了免渗透,浪费肥料,池子要铺上石板,还要安置“过滤网”,免得堵塞管道不好清理云云。
这么一来,不仅维修成本可以降低,农用水也不会污染食用水。
张泛见她盯着新增添的池子,主动解释:“村长放心,我们已经让人提前去打好槽位了。”
唔……
虽然只打了个轮廓,浅浅的,像水洼。
张照鸢:画得漂亮工整,字又多,那就按照这个办了!
修复水渠的工程量有些大,3333段的水渠,必须要分十多次进行,每次体力都得拉满300,心急不得。
她先选择了恢复农田西部的水渠。
布局按照图纸上的来,再点击【确定】,派出了三十多名将士做劳力。
面板上,确定修复的水渠被灰色烟尘笼罩,顶上有个倒计时【23:59:38】。
张辽熟练将她弄醒。
张照鸢啃着羊排,让张泛和卢安回去继续研究,等明天同样的时间,水渠自然就成了。
但两人耐不住,还是跑田里看了几眼。
除了三十位将士不由自主地去挑材料放到对应的位置,田里没有任何变化。
卢安有些失望。
不管是修茅屋还是道路,又或者是招人都能马上奏效,突然之间来了个要等待一天的项目,他反而不适应了。
反而是年纪更轻的张泛安慰他:“没事,村长说明天会有,明天就一定会有!”
旁边在田里开荒的二花,停下手中锄头,看了一眼忙忙碌碌,喊都喊不住的将士,眼里又闪过那种压不住的恨意。
她低下头平复了一阵,才向张泛打听:“阿兄,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孩子的一句“阿兄”,把张泛乐着了,语气都不自觉温柔三分。
“也没什么,村长体谅我们浇水辛苦,所以让将士把修水渠的砂石运来,她施法恢复水渠。”张泛笑得露出一口门牙,“如此,我们就不必辛辛苦苦到河边挑水灌溉庄稼了。”
二花知道村长说的就是张照鸢。
她看着挥汗如雨的将士,心想,对方也就占了个神女的名头而已,凭什么将这些人的功劳全部揽了去!
就像她父兄。
明明才是真正豁出性命护住了代郡的人,为什么功劳却是那个连门都不出,马也不骑的县令的!
就像她祖母和母亲。
明明是她们用自己的性命,换她和阿弟存活,那些乌桓人却恬不知耻地称赞他们自己“心慈手软”!
二花握着锄头把柄的手不断收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云淡风轻地夸赞:“我们村长还真是好心肠呢。”
张泛:“那可不!”
还特别好骗,谁说什么她都信,都敢应!
幸好对方下来凡间,先碰上他们心肠不算坏的小弟。
二花笑了笑:“能来这里,可真是我们的福气。”
卢安回头,视线下垂,无意瞥见对方发白的指甲,目光不由得凝了凝。
他若无其事抬眸,看了一眼对方带笑的脸。
这孩子,心思有点重啊……
*
翌日。
鸡刚打鸣,张泛也跟着大喊:“喔喔喔——”
卢安夜里也睡茅屋这边,彻夜守着,被吵醒后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年轻人,咋咋呼呼的,没个体统。”
昨晚说好的一起见证奇迹,结果比他还早倒下。
没用。
张泛捂着后脑勺,也来不及跟他计较,扭过脸,抖着手指向窗外:“渠、渠、渠……”
“去什么去?”卢安打了个哈欠,揉揉自己的老腰,“想尿了就出门尿,别撒屋里。”
他挣扎着爬起床。
一只脚踩上草鞋后,脚指头蜷缩摸索着钻进去穿好,不等看清脚下另一只草鞋在何方,张泛就拖着他跑出门了。
被脚指头眷顾了一下的右脚草鞋堪堪翘了个边,一个鲤鱼打挺,钻到了床板下。
而它的主人,却被高大的壮汉夹在腋下,狂奔出门。
“竖子!”卢安愤怒大喊,“老夫的鞋!老夫的外衣!!”
衣衫不整就出门,成何体统!!!
他是发疯的驴吗!
张泛没管,一路把人夹到田野的道道上才放下。
卢安正要骂人。
张泛:“卢老,你看——”
卢安顺着他的手指,对上了一段段挖好的水渠、方正的槽位、能放四排棺材的大水池。
他怕自己眼花看错,往前走了几步。
没穿稳当的左脚草鞋被路边枯枝勾住,也脱离了它主人的脚底板,跟野草纠缠去了。
卢安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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