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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筝今天来得很早。
还没到楼梯拐角处,就听见田东在和谁打着电话:“行行行,那就这么定了,今晚七点半,老地方见。”
他挂了电话,正要继续上楼,忽然发现身后的脚步声。
秦筝面色如常地和他打招呼:“校长早。”
“秦老师也早。”
田东不住打量着秦筝,不确定她是否听见了什么:“秦老师今天来得好像格外早。”
秦筝看了眼时间:“我平时都是这个点来。”
笑容得体,语气礼貌,没有半点儿意外,应该是没有听见自己刚才的对话。
“我看校长这几天脸色不太好,可要多注意休息。”
作为下属,秦筝适当地表示了一下关心。
田东心里有事,随口敷衍几句:“啊……最近学校事情有些忙,没休息好。”
秦筝了然地点点头,没有继续寒暄,接着往楼上走。
他看着秦筝的背影消失不见,才喘了口粗气,摸摸头上的汗。田东是个谨慎的人,不管听没听见,这个秦筝都不能留了。
唯一麻烦的就在于,她是齐瑟的人,这得好好想个法子。
……
刚到办公室坐下,秦筝就收到齐瑟发来的微信:“今天想吃什么?”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今天下午她还要来接下班。
秦筝走到窗边,站在五楼俯瞰着陆续走进校园的学生们,嬉笑打闹,无忧无虑。
她的目光落在手机闪烁起伏的呼吸灯上,神色不定。
但秦筝没有纠结太久,她很快下定了决心。
划开对话框快速地输完一行字后,像是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随手将手机扔到一边。
【抱歉了,今晚有点事。】
齐瑟收到回复后,目光晦涩地盯着已经暗淡下去的屏幕看了许久,慢慢收紧右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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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课不多,来做心理咨询的学生也不多,到了放学时间,秦筝很快收拾好东西,脚步迟缓地向校门走去。
田东刚将车子开出地下车库,就看见路边的人有些眼熟。
他降了速,定睛一看,赫然是秦筝。
还没等他有什么动作,秦筝先动了。
她快步走上前来,轻轻敲了敲田东的车窗。
田东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问她:“秦老师怎么站在这?等车吗?”
秦筝眯眼看了看天:“时间不早了,现在似乎不太好搭车呢……校长方便载我一程吗?”
这个请求太出乎意料了。
看着秦筝弯弯的眼睛和嘴角的弧度,田东眸色一深:“齐队长今天没来接你?”
秦筝垂下头,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她说她今天有任务。”
听着她略显落寞的声音,田东了然,没再怀疑什么。
“我说什么来着?秦老师,女孩子可千万不能完全依靠对象。尤其像齐队长这种,在她的心里,工作是远高于个人情感生活的。可不,这就印证了吧?”
秦筝扯扯嘴角,随意点了点头,脸上一贯的温柔笑容也有些维持不住。
田东斜眼看着秦筝难得露出脆弱受伤的模样,心里忍不住痒痒。
肤白貌美、眉眼精致、气质温婉……
秦老师可真好看啊。
他伸手推开副驾驶的车门:“秦老师上车吧,今天我当一回代驾司机,送秦老师回家。”
秦筝冲他微微一笑,看得田东脑子里像有无数绚烂烟花炸开。被那双水润的眼睛看上一眼,叫他半边身子都软了。
他目光愣愣,全是凭本能开口,“秦、秦老师,快上车吧。”
甚至伸出手就要去拉她。
秦筝稍稍侧身,避开那只不安分的手。眼睛里似有一轮小月亮,光晕迷人,摄人心魄。唇角的弧度一点点加深,她的笑又甜又腻,声音却藏着不为人所知的恶意。
“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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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追踪到田东的车了!”大肖指着监控屏幕一角。
齐瑟面色不变:“好,继续跟着,盯死田东车辆位置,实时更新定位。”转头吩咐杨菲,“打开全城监控,密切注意车辆动向。”
车辆很快出现在下一个监控之下,许是因为车辆驶近,大肖发现不对:
“队长!田东车上似乎还载了……人。”
齐瑟听他的语调有些古怪,走近一瞧,不用放大镜头她都能看出来。田东副驾驶上载的那个,不就是秦筝吗?
大肖已经不敢再看齐瑟此刻的表情,后者倒没有什么意外,她拿出手机,翻出秦筝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电话被接通:“齐队?”
齐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秦老师,你在哪儿?”
秦筝语气柔软,隔着屏幕,齐瑟都能想象出她此刻眉眼带笑的模样:“今晚学校有聚餐,怎么了?”
“秦筝。”
齐瑟放轻声音,非常直白:“我想你了。”
尾音微微上扬,不同于以往的撩人,反而有了说不出的怅惘。
对面的人似乎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话语一惊,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平复之后才缓缓开口:“齐队……”
齐瑟难得不礼貌地直接打断别人说话:“到了给我发个微信,早点回来。”
千言万语都在唇间绕了个圈,最终被秦筝咽下。
她幽幽答应:“好。”
……
提着的一颗心直到看见秦筝发来的微信才终于放下。
齐瑟松了口气,又听见老徐一行人回来的动静,揉揉眉心,起身忙活福镇那桩案子。
等了解完大致情况后,她才终于端起盒饭。没吃几口,就听见大肖跑出来,急匆匆地叫人:“西城高速路上发生了连环追尾事故,田东的车也在里面!”
手一抖,盒饭撒得满地都是。
齐瑟顾不上浪费粮食,拿起车钥匙就跑。
她还是大意了。
以为去的时候平安无事,回来也不会有事。
警局离西城高速不远……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拨打120,按键的时候手都在抖。
生死关头,齐瑟已经顾不上超速和处罚,她猛踩油门,很快赶到了现场。
满眼都是腾空而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发疯似的一辆辆车扒过去,声嘶力竭地喊着秦筝的名字,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刺得她双眼通红。
“你怎么来了…”
齐瑟终于找到了秦筝,她浑身发抖,咬紧牙关。
“坚持住,救护车要来了。”
齐瑟皱着眉,拼命拉开困住她的车门。
感受到鲜血从她身上流出,面色苍白的秦筝甚至还有心思笑了笑:“我……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齐队还是不要看了。”
“好,我不看。”
齐瑟抬起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认识的秦筝,永远都漂漂亮亮的,不丑。”
远远的,已经传来救护车的鸣笛。
“人……人的生命,多脆弱啊。”秦筝费力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
“别说了,别说了。”齐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温温的、湿湿的,就要夺眶而出。她死命压抑住翻涌不定的情绪,想让秦筝安稳地休息一会儿。
秦筝的双眼亮得惊人,她憋着鼓劲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人生一世,就像……就像白云飘浮……”
她忍不住又咳了两声,“无依无靠……”
“不,你不是无依无靠的,你可以依靠我。”齐瑟的泪终于滴了下来,砸在秦筝的额头上,凉凉的:“你就依靠我,好不好?”
秦筝没有回应她的话,手缓缓垂下。
“真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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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这……这不现实吧?”顾盈盈皱着眉,年轻如她也知道,齐瑟要想把福镇虐童案牵涉到的所有人都报上去有多难。
齐瑟坚定不移,“把所有人都报上去。”
方靖之咬着吸管,“不是我打击你,这么一长串名单,最后能有三五个得到法律的制裁就不错了,你可悠着点儿啊。”
“那就先和上头打个招呼。”齐瑟面色不虞,却没有松口。
“不会吧?你的意思是……去找齐部长?”
方靖之吓得饮料都不喝了,齐瑟有多厌恶走捷径他是知道的:“你怎么对这件案子这么上心?”
齐瑟掀起眼帘,看他一眼:“受人之托。”
既然她亲口答应秦筝了,无论多难,也要做到。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秦老师醒了!!!】
是杨菲发的微信,三个感叹号足以证明她有多激动。
她刚准备说自己马上过去一趟,想了想还是删了这行字,转而叮嘱她:
【和大肖在医院里寸步不离地照顾好秦老师。】
齐瑟转了转手串:“老徐先负责一下昨天的交通事故和福镇的案子,大家暂时听从副队安排,我出去一趟。】
方靖之看着齐瑟匆匆离开的背影,慢慢拢起眉。
他之前问过齐瑟一个问题,可齐瑟的回答总让他有种隐隐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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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师,喝点水。”杨菲小心翼翼地给秦筝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她。
秦筝接过,笑容不深,“谢谢。”
没等杨菲继续问她想吃点什么,秦筝淡淡开口:“你们队长什么时候来抓我?”
刚买了水果回来的大肖笑容一僵。
“秦老师,你在说什么?”
这下诧异的人换成秦筝了:“齐队什么都没告诉你们吗?”
“秦老师……你在和我们开玩笑吗?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杨菲干笑着,压下心里的慌乱。
秦筝真实心意地冲两人笑了笑,那笑容多少有些意味深长:“就算齐队没告诉你们,你们自己也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看着秦筝并不像说笑的样子,大肖和杨菲面面相觑。
“好啦。”秦筝轻轻地拍拍被子,“趁我还有点时间,就把一切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两个一无所知的小朋友吧。”
她的笑容恬静温柔,彷佛面对的不是两个独立的成年警官,而是两个懵懂无知的学生。
“唔……让我想想,从哪里说起呢?”
秦筝点着下巴,似乎颇为苦恼:“那我先向你们介绍一下我最得意的学生好了。陆立新班上的学生,案发第二天你们应该就见过了吧?”
杨菲颤着声,“周语娉?”
那个女生成绩优异,面对警察依旧冷静,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猜对啦!”秦筝轻轻打了个响指,“可惜没有奖励哦。你们队长那么聪明,肯定已经找过周言了吧?”
“所以,是周语娉在撒谎。”
杨菲深深吸了一口气:“陆立新真正要侵犯的,其实是周言。也就是说,那天的猫叫,不是偶然,是周语娉假扮的?”
秦筝颔首:“齐队手下的队员果然也很聪明。周语娉和陆立新力气悬殊,只好装猫叫引开他。还好,有惊无险。”
难怪。
难怪叫周语娉做笔录的时候她正在收一把与她体型不相称的十二骨雨伞。
成功吸引老师注意力后的女生,慌不择路,被身后追来的人步步紧逼,还好有正巧路过的心理老师撑着双人伞向她伸出援手。
宛如天使降临,给濒临绝望的少女带来绝境中的一丝希望。
秦筝把周语娉带回家,给她煮好姜汤驱寒,送她到家门口迎接弟弟。甚至在陆立新死后,还教她对面警方盘问,应该如何作答,转移视线。
关于周语娉和周言的问题,已经不必再问。
周语娉曾因学业压力过大找到秦筝咨询,熟悉之后,更是在和心理老师聊天过程中无意透露了对弟弟近期反常的苦恼。
巧的是,周言作为受害者也找到了秦筝,言语满是惶恐和不安。
作为姐姐不想刺激弟弟的自尊,选择迂回爱护;身为弟弟不愿让姐姐担心,想靠自己解决困扰。
这样一对相互扶持相互依靠的姐弟,多么令人动容啊。
而她,身为教书育人的老师,怎么能不帮这对姐弟排忧解难呢?
大肖似乎摸到了什么:“队长之前一直怀疑林燕的死不是意外,如果只是爱护学生,光对陆立新下手就够了,所以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他喃喃自语,“祝磊没有亲朋,秦乐是独生女,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那个……据说已经被打掉的孩子!”
秦筝看着大肖激动的神情,面露赞赏,淡淡抛下一句。
“是啊,我就是祝深同父同母的亲姐姐。”
那时的秦乐虽然拗不过父母,被迫去了医院,但她哭得实在撕心裂肺,胎儿已经长成,此时引产弄不好会一尸两命。医生不忍心,偷偷帮了秦乐。
于是,那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被学音乐的秦乐取名为“筝”。
秦筝施弦高急,音铮铮然。
这是做母亲的希望孩子平安成长,铮铮不屈。
可惜,留住性命不代表一生无忧。
作为教师,秦乐父母总觉得未婚先孕的孩子令他们脸上无光,更不愿就这样养着这个孩子,索性找了个机会将秦筝丢了出去。
因为这件事,秦乐终于和父母决裂。
但哪里还找得到秦筝?几经辗转,秦筝被好心人送到孤儿院,就这么长到了懂事的年纪。
那年院长妈妈带着孩子们去附近的福镇郊游,机缘巧合之下,或者说是血脉亲情的羁绊,秦筝见到了和她有几分相似的妹妹。
失而复得的大女儿让祝磊以为这是上天给他的礼物。从那以后,秦筝常在寒暑假到福镇和自己的家人团聚。
除了那个暑假,秦筝因为升学耽误了一段时间。等她兴冲冲地回到福镇时,得知的却是父亲入狱、妹妹横死的消息。
她年纪虽小,脑袋却很灵活。一点点地打听消息,跟踪怀疑对象,逐渐拼凑出完整的故事,并以快于仇人几倍的速度成长。
等了十五年,她回来了。
“你们苦苦寻觅的那个凶手,就是我啊。”
秦筝坐在病床上,面容苍白却不掩其惊艳,她轻描淡写地将往事娓娓道来。
“为什么?”大肖不敢相信,“你既然掌握证据,为什么不报警?警方完全可以通过正当的法律程序对他们进行判决,你又何必亲自……”
大肖没有继续说下去,意思却十分明了,亲自动手报仇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报警?”秦筝大笑出声:“我怎么能报警?他们的手脚本来就不干净,再结合我手上掌握的物证,一旦报警,你们不就要将他们捉拿归案了?”
秦筝往窗外看了一眼,夏天的太阳格外耀眼,即使已经到傍晚,天空却还是绚丽得不像话。
“这怎么能行呢?我的仇人,自然要我亲手来杀呀。”
最后这句甜腻又俏皮,彷佛小女孩软软地撒娇一般。却听得人后背一凉,彷佛被吐着信子的毒蛇盯上。
“不,你不是秦老师!我认识的秦老师温柔善良,才不是你这样的刽子手!”
杨菲不住地摇头,始终不愿意相信。
秦筝待人接物一向温和耐心,大家都喜欢的秦老师,怎么会是他们这段时间以来一直追寻的真凶?
“刽子手?”听到这三个字,秦筝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只是这笑容讥嘲而又冷酷,和她平日里端着的温柔笑意截然不同。
“从十五年前福镇失踪的七个孩子开始,到我妹妹,再到后来的几年,他们祸害了多少孩子?他们也是老师、也是父母,有没有想过这样对别人家的孩子,其他父母该有多痛心?”
“我妹妹还那么小,一想到她在地下,那么冷、那么孤单,一想到她死不瞑目的样子,我怎么可能不为她报仇?”
“我不过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你却说我是刽子手?”
“你口口声声叫我秦老师,可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是怎样的人!”
秦筝显然是怒极了,此刻她的眼睛竟泛着丝丝血色,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字字泣血:“我妹妹不无辜吗?那些被惨死的孩子不无辜吗?”
“你以为我不想做个好人,双手干干净净的吗?可妹妹已经不在了,我的亲生父亲被人诬陷送进监狱,不过一年就惨死狱中。”
“明明是受害者,却落到这样家破人亡的境地,逞凶者却带着家庭美满、步步高升?”
“哈哈!这就是所谓的“公正”吗?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法律”吗?”
“换做是你们,难道就能心安理得地装作无事发生、对这些视而不见吗?”
“你们看到的好人和坏人,就真的是这样吗?”秦筝低低问了一句。
正义,公理,律法……这些东西又能代表什么?即使是一直拿自己当知心姐姐般看待的杨菲,还有视自己为温柔化身的大肖,在听到自己杀人后,第一反应就是指责。
“他们难道不该死吗?我难道不该为亲人报仇吗?”
“杀人的确不对,可你们要我怎么相信法律?我选择自己亲自动手,难道就该被指责吗?”
是啊,她有什么错?
她想报仇,又有什么错?
秦筝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责问着谁。
有证据也好,没证据也罢,若非她故意留下破绽,真以为他们能查到她身上?
秦筝漠然看着一时接受不了真相的杨菲。
杨菲哽咽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跑出了病房。
“菲菲!”大肖眼皮一跳,犹豫地看了一眼面色冷淡的秦筝,顾不得队长的嘱托,咬牙跟上了杨菲的身影。
秦筝看着窗外的夕阳,觉得自己也像西沉的太阳,终将归于黑暗,沉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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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筝,你冷静一点,不要冲动!”
当齐瑟看到那个站在医院天台边缘的身影时,只觉得睚眦欲裂。她努力稳住声音喊着秦筝,一点一点走近。
匆匆从郊区赶回来了后,她直接开往医院。
一进门就迎面遇上哭着跑开的杨菲,随后是匆匆追来的大肖,她心底暗道不好。上楼一看,果然病房里空无一人。
秦筝……已经存了必死之心。
齐瑟放柔了声音,“阿筝,事情并非无法挽回的。”
“哦?”秦筝兴趣盎然地回头。
也不知是为或许可行的办法,还是为了那声“阿筝”,她此刻的笑容温暖而宁静,让齐瑟蓦然想起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人不动声色相互试探的场景。
齐瑟猛地回神:“是啊,我虽然只是小小的刑侦支队队长,但局长和我家关系匪浅,算是我奶奶的学生。再往上,我爸和我大伯在京里的地位不低,这几起案子说到底也是可大可小。我们把它做成交通事故和意外,这段时间或许会有人议论,但压一压,时间长了又会有别的新闻事件冒出来,人们自然就忘了。”
“除了少数几个内部知情人,谁都不知道和你有关。你要觉得可行,就先到我身边来,好不好?”
秦筝稳稳地站在天台边缘,笑意融融,眉间盛满了夏日骄阳的暖光:“我可是杀人凶手,你就这么喜欢我?”
“是啊,我就喜欢你。”
每一个字都用尽了齐瑟的力气:“不管你是谁,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你。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无关其他。”
秦筝捂着嘴,笑得愉快又狡黠:“谢谢你呀,齐瑟。”
她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可是,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呢?你是天上星、海中月,你离我越近,我就越惶恐。”
“你那么正直、那么干净,怎么能和我在一起呢?怎么能因为我受到唾弃呢?”
齐瑟哽着喉咙:“你不知道,我才是真的惶恐,我不知道究竟怎么样才能把你留下来。我怕哪天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她又上前一步:“算我求你了,秦筝,你喜欢我好不好?我不要你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只要有一点点喜欢就行,好不好?”
“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有的是办法解决这件事,甚至动用家里的关系也没有问题。三年……不,一年,你给我一年,我一定把你的仇人都拉下马。”
这样隐瞒着自然可以安安静静地过一生。
可她这样的人,想要融入被抛弃的世界,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况且,只要她还活着就注定会成为齐瑟的污点。
秦老师和齐队长是多么般配,见过的人都这么说。
可秦筝却配不上齐瑟。
秦筝只是一个索命的恶鬼,披上完美的外皮,就没人能看出里面鲜血淋漓的骷髅。而那样清风朗月、意气风发的人啊,不该为她徘徊不前、甚至动用人脉、徇私枉法。
她一定会凭借自己的能力与实力,踏出一条康庄大道。
只是那条路上,两人注定无法同行。
“真可惜,”秦筝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亮得惊心动魄:“我回不了头了。在我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所能做的,就是一直走下去。”
秦筝猛地一咳,她刚刚经历了一场车祸,自己又是一心求死,自然没有多爱惜身体:“我的人生,在十六年前的那个暑假就结束了。”
“我宁愿你一直都在报复的路上。”
齐瑟的声音沉下去,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栗着,刺骨的寒意沿着四肢蔓延到全身。
“这样我才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怀疑,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把你留在我身边。”
在她因林燕之死赶回定城前,又去过一趟福镇中心小学,拿到了当年的集体照。
一直以来,他们都犯了一个错误。
祝磊的小女儿,不叫祝深,而叫祝笙。
“笙”和“筝”一样,都是乐器名。
一直以来的一些猜想和疑问都得到了印证,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齐瑟当上队长以来,破案无数,其中不乏悬案疑案,更加明白很多事情,浅显的看没什么,想的越深入,越能体会到其中的可怕,那是让人背脊发凉的寒冷。
“多遗憾呐,瑟瑟。”
秦筝永远只会礼貌而疏离地叫他「齐队」,即使后来相熟一些了,也只是连名带姓地叫一声「齐瑟」,从来没有这么亲昵地叫过她的名字。
她轻笑着,笑意始终不曾达到眼底:“这一路,我只能陪你走到这了。”
齐瑟一时间竟有些愣神。
她定定神,费力地别开眼:“阿筝,我只要你好好的。剩下的事我来解决,好不好?”
向来意气风发、行动利落的齐瑟,此时此刻竟也流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在苦苦哀求秦筝不要轻生。
她几乎底线全无:“我帮你,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我来帮你复仇,行不行?”
秦筝只是笑着看她,脚下并不曾移动半分,“你可是警/察,怎么能带头包庇罪犯、徇私枉法呢?”
随即缓慢而又坚定地摇摇头。
“其实,无论是昨天的车祸,还是今天在这,我很开心。”
秦筝认真地看着齐瑟,“见到你,见到你来找我,我真的很开心。”
她怅怅地盯着一片红云,“我杀了那么多人,我的仇人都解决那么多了,可我完全高兴不起来。因为我让你失望了。”
“你那么厉害,应该早就怀疑我了吧?”
以齐瑟的能力,恐怕和她打过两次照面,就已经在怀疑自己了。
“可是你还是给我那么多机会,想让我悔悟自己的所作所为,及时收手。没能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我很抱歉。”
齐瑟掉下一滴泪,她哑着嗓子:“你永远都不用对我说抱歉。”
“秦筝,如果你真想道歉,就好好活着。”
不报仇,日夜不安的这么会让她痛苦得恨不得去死。
报了仇,她还是活不了。
齐瑟知道这是个无解的难题,所以只奢求自己的份量在她心中可以重一点、再重一点,超越爱恨生死。
这样,秦筝才有可能为了自己留下来。
“齐瑟,谢谢你。”她又向她道谢。
齐瑟如绚烂流星划过她黑暗而短暂的生命,并以她强势的性格般留下了深深印记。
这是不是也可以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呢?
“秦筝,这样的你,我很喜欢。”
多么动人的情话。
想到这里,秦筝的嘴角稳稳挂着微笑,一如初见:“那就再见啦,齐瑟。”
只是在转过身的一刹那,面上的笑容却消失得干干净净。
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总会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动作,甚至忘记呼吸。
秦筝感觉自己可能看了一场慢动作的电影,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也好,川流不息的车流也好,甚至空气,甚至天上流动的白云都逐渐变得缓慢,成了一场慢动作电影。
只有那个人奔跑的速度那么快、那么快,快得让她不敢置信。
下坠的全过程中她一直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世界上真的有人能跑这么快吗?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但齐瑟就是听到了。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一定要再喜欢你一点。”
瞳孔骤然紧缩,齐瑟飞扑过去试图抓住她,柔软的衣角从指尖拂过。
她只抓住了清风和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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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一片黑暗,只有大屏幕发着莹莹幽光。
视频里的人眉目柔和,彷佛闲话家常般,闲闲开口:
“齐队、方法医,还有老徐、小顾、杨菲、柳逸柏、大肖、周一群,几位警员你们好,我是秦筝。”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当你们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相识一场,我不希望你们为我难过,毕竟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自从知道小笙出事后,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我就能看到她满身血污地站在我面前。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只是像之前那样乖乖地看着我、冲我笑。”
“我当然知道她那样是为了安慰我,想让我好好活着、不要为她冲动报复。可作为姐姐,我怎么可能放下?”
一向冷静自持的秦筝凄怆地哭出声:
“她那么小、那么乖,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却被那些畜牲毁了!就算她不怪我,我怎么可能原谅自己?凭什么我的妹妹死了,他们却还安然无恙地活着?”
“我常常怪我自己,为什么妹妹死了,我还活着?
“所以,在我学成回国之后,就一个一个开始报仇。”
“陆立新是当年的数学老师,他一直负责寻找合适的孩子。用他的话来说,顺便负责「试货」。”
讲到这里,秦筝脸上的厌恶与嫌弃毫不掩饰:“万茹明明是班主任,却对此装聋做哑,压下所有向她寻求帮助的学生,甚至为虎作伥。”
“林燕当年来到福镇支教,却因为爱慕陆立新,毫不犹豫地加入其中,和万茹一起看管那些被哄骗、强制留下的学生,也算是从犯。”
“你们瞧,这些恶贯满盈的人,难道不该死吗?
“作为警/察,你们扪心自问,我难道不是在伸张正义吗?我为那些无辜惨死的孩子报仇有错吗?”
什么才是正义?什么才是对的?
秦筝身为受害者家属,却以暴制暴,犯下数条命案,当然是错的。
可那些人难道不是死有余辜?他们要依照国家的律法制裁秦筝,到底对不对?
似乎不对。可分明也对。
所有人都别开了眼不敢去看,他们眼里都含着泪花。
这些队员们经历过无数生离死别,哪怕是经历了欺骗,心底的温柔却一如既往。
就好比现在,这些时日的相处,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秦筝这个人,手上沾满鲜血是事实,曲折苦衷与无奈也是事实。
就在两天前,方靖之终于在外网搜到了秦筝的履历。
她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心理老师。
早在国外念书时,秦筝就已经凭借自己的刻苦、勤奋和天赋,加入了世界顶级心理学研究者组成的团队。
而这个团队专攻人的梦境研究。秦筝作为其中的佼佼者,年纪轻轻就带队开展自己的研究项目,对于催眠术的运用不仅炉火纯青,更是将其开发到极致,远超大众认知。
陆立新的死,就是她的杰作。
所以他私下问过齐瑟,是不是因为喜欢秦筝,就要包庇她?
“我的确喜欢她。”
“我很想包庇她。”
“我不会包庇她。”
齐瑟的三句回答他那时还听不明白,只记得她离去的背影挺拔之外,还带着前所未有的萧瑟。
如果秦筝想逃脱法律制裁,大可逃之夭夭。可她没有掩藏自己,更没有清理自己留下的蛛丝马迹,似乎从一开始就在等他们兴师问罪。
她可以、也有能力杀死所有想杀死的人,可秦筝永远无法让那些被惨死的孩子活过来,尤其是祝笙和祝磊,她的血脉至亲。
那是杀再多人都没有办法弥补的空虚。
视频里的秦筝继续说着:
“我本来没打算用这样惨烈直接的方式解决他们的。”
秦筝自嘲一笑:“可惜,你太敏锐,速度太快了。”
这个“你”,指的自然是齐瑟。
诚然,秦筝有千种手段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她偏偏不掩饰手脚。与其说她逃不脱法律制裁,不如说她从未想过逃脱。
无论何时,复仇始终是支撑她艰难前行的信念。即使双手沾血,内心依旧善良,这样的矛盾挣扎在执念完成、信念轰然坍塌,就是秦筝以身殉罪之时。
这条路,秦筝走得太苦太累,也太煎熬。
“我能查出来的人,我都杀了,也许背后还牵扯到更多,我相信你的性格和能力,一定可以查清所有真相,就像你答应我的那样。”
“我的生命太脆弱了,可你不是,就像你说的,自带正气护体,你有自己的人生要走,忘了我,好好活着。”
十六年前的暑假结束后,秦筝便把自己的善良纯真压到了心底最深处。虽然从地狱归来,看尽黑暗腐烂,她却依旧向往人间。
这世上,只有一个齐瑟呀。
只有她不在乎世人眼光,只有她不畏你可怕,不畏你恐惧,伸出双手,温柔而坚定拥抱满身污秽的你。
甚至在最后关头,身为人/民/警/察还不惜动用人脉关系为你脱罪。
或许连你自己都无法爱全部的自己,可世上还是有这样一个人,她会爱你。深深爱着你,全部的你。
纵然你漏洞百出,她仍然觉得你可爱。
来这世界一遭,命运待你也算不薄。
齐瑟死死攥着手串,薄薄的红绳无法承受这样的力度,很快崩断。颗颗紫檀木珠四溅,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她却无暇顾及。
一颗心像是被生生剜了个洞出来,空得厉害。
她最终仍是绽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秦筝啊,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无往不利的直觉就告诉她,这必定是个谎话连篇的女人。
她看得出秦筝过分的冷静,理智到可以几乎对所有离别无动于衷。
从未不舍,从不回头。
他们看到,这位从不抽烟的队长,用力地掐着半根女士香烟,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结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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