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驸马自白书 > 50-60
    第51章


    我顾不得其它, 即刻赁快马准备赶往京城,自京师消息传来已是过了大半个月,她受了怎样的伤, 如今伤势怎样了,这些都令我心乱如麻, 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飞到她身旁才好。


    但当我方要上马时, 却见孙悦之匆匆跑来勒住了我的缰绳, 我凝眉道:“孙娘子不要拦我,我得去看她。”


    孙悦之气喘吁吁, 摇首让我停住, 并将一个匣子递过来,道:“我并不是要拦你, 只是贵主嘱托, 倘若娘子欲回京, 定要让我将这些东西交给你。”


    我一瞬怔愣, 想了想跳下马, 接过她手中的匣子,疑惑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孙悦之道:“你下山之初, 贵主便把这些交给了我,只是言明, 倘若你始终没有要回京去找她的心思,便就一直留着,不必给你看了。”


    我满腹疑惑,捧住匣子, 公主想什么?孙悦之目色坦然, 却极力要我先看过, 我不由问道:“她没有再说什么了么?”


    孙悦之摇首,道:“贵主只说,只要娘子看过了,就知道她的心思了。”


    我心头一跳,深深望住那匣子,花纹精妙,有常抚摸的痕迹,犹疑之下还是缓缓打开,却见其中卧着一张宣纸,一枚印章。


    那是……我拾起那枚印章,其中浮云血涌动,是当年端午宴时我为公主赢来的鸡血石,转过看去,底下刻着四个字,我一瞬怔愣,整个身躯僵在原地,急迫将匣中纸取出展开。


    咣当一声,木匣落地,而我震颤不已。


    那纸上所画,正是当年青云亭中公主为我所画肖像,已有许多年头,画上之人神情呆滞,躯体僵硬,令人颇觉好笑,可我却深觉感动酸涩,而画纸右上角桐花簇簇,空白处题有诗句——


    沈湘人未去,欲住何无因。


    余生自可续,同归三途林。


    我的双手因激动不住颤抖,那是端午时我为桃桃所作之诗的下半阙,被她改动几字,意义便全然不同。


    她知道,公主知道。


    我再往左下角望去,那里有一枚赤红泥印,是为——谢求评印。


    而那枚浮云血鸡血石所刻反字,便是这四个字。


    我再无法忍受心中情绪,一瞬泪落,滴在画纸之上,氲湿一片。


    #


    柔嘉公主名“婪”,这不算是个好名字,国朝女子十五岁及笈,由帝后取字,但公主并不受宠,十四岁匆匆及笈,便降嫔到了范府。


    那年我也刚满二十,需行冠礼,范泽民最为守礼,为我取字“景议”,表“评”之意。


    承安二十年,范谦有了一个儿子,范泽民为他取名“子望”,小字阿茁,期盼他能茁壮成长,我与阿娘都送了礼,公主亦送了些金器玩物,范府一派喜乐,唯公主不甚开心。


    我想她或许思念母亲,便去探望她,那时她望着阁中粉梅,静静出神,我唤了她一声,她缓缓转首,忽然问我:“范评,你的表字是什么?”


    我微有怔愣,走至她身旁,轻声道:“景议,景行行止,评议驳正。”


    公主不置可否,面色淡淡,似毫无兴趣,我观她神情,略有踌躇,想来是先帝未曾给她取字,令她伤感,便又向她笑道:“其实我更喜欢骘奴,那是阿娘给我取的小字。”


    公主依旧提不起兴致,揉弄着衣袖,须臾,她自粉梅之中回首,淡淡看我:“我没有字,也没有小字。”


    我一时语塞,怀疑自己触了她的逆鳞,实在懊悔,正欲解释,却见她轻眨双目,似玩笑道:“不如你替我取一个,我叫谢婪,贪婪之婪。”


    我无言看她,分不清她究竟是何情绪,寻常父母对于子女多怀期盼,是不会取这样的恶名的,我颇觉紧张不安,想了想,告诉她:“我并非公主父母,为公主取字,实在于理不合。”


    她哦一声,面色淡淡,但神情似有失落,我不忍见她如此,便道:“公主喜欢怎样的名字?”


    公主垂眉静想了想,同我道:“我不知道我这样的名字还能取出什么样的字来,范评,你还有小字,我却没有。”


    我一瞬心疼不已,早知她并不受宠,却没想到连个亲昵的小字也没有,紧握了握手,我缓缓道:“婪者,虽有贪之意,寓意虽不大好,但公主不放换个角度想一想,或许这正是印证着,对于公主而言,天下无不可求之物。”


    她神情微微滞愣,目色亮了亮,我心中颇觉高兴,又道:“公主将来若有所求之物,或可以此为名,再者公主既然没有小字,不若就以“公主”二字为小字,倘若有亲近之人唤你,便像是在唤公主的小字,如何?”


    寻常人并不能够直呼公主名姓,我这样告诉她,其实也是存了私心,我希望她能为此感到快乐,而不只是一个无人知其苦的尊贵公主。


    公主没有回答,我并不知晓她究竟满意与否,自那以后,也未再听她提及过名姓之事,我一度以为她是忘记了。


    此后数年,及至如今,我都唤她公主,并不是长年累月的习惯改不了口,而是我想借此与她亲近,那句小小的戏言,是我对她的隐晦情思,我并不期盼她能够记得,可是如今她却借这求评印告诉我,她其实从未忘记。


    手中的画与鸡血石似有千斤重,令我喘不过气来,是喜悦,是感动。


    我至此时终于明白,她是故意放我走,明明知道只要当时给出这些我绝不会离开,却还是给了我一个机会,她明明心细如发,记得一切,只有我浑然不觉,蠢笨至极,不敢相信她对我有情。


    我再度回想起她此前的问话,心中苦涩难当,有许多次,她都在借此探寻我的真心,问我所求何物,可我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曾坦诚面对。


    我在一片热泪之中回望京师方向,寒风卷起衣袍,猎猎作响,湛空碧蓝无垠,我的心如原野之上奔腾骏马,在青葱劲草之中踏过,辽阔激烈,将一切过往甩在云烟之后,目之所及,只有她单薄淡然的身影,与数年安宁的点滴回忆。


    求评求评,公主想求的……是我。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那块范评为公主赢来的鸡血石吗,还记得那首端午的诗吗,还记得公主为范评画的画么,还记得范评的表字么,还记得公主问范评想求什么么,都是公主隐晦的爱意,我真的好喜欢公主名字这个点,一直忍到现在,希望大家喜欢这个伏笔!!!


    第52章


    十二月初, 我赶回京城,期间不敢多休息,心中担忧不已, 至大长公主府时,已是深夜。


    我跳下马, 敲开府门,守夜人认得我, 见我回来, 还有几分笑意,我忙询问他公主近况, 又问他此刻公主是否睡下了。


    守夜人摇首, 告诉我:“贵主入宫去了,今夜宫门已闭, 想必不会回来了, 若是早的话, 明日宫门一开, 大概就回来了, 或者等散朝之后,贵主才会回来, 近日繁杂之事太多,贵主可忙了。”


    我凝眉细想片刻, 当即回身上了马,那守夜人伸手唤我:“唉,你不在府里等么?”


    我轻笑摇首,扬鞭策马, 在浓重夜色之中奔向宫门, 哪怕只是一瞬, 我也等待不了,只想在公主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就见到她,为她留下的赠物,也为这数月来她所经受的事。


    长夜漫漫,我裹紧身上裘衣,时已入冬,寒风扑面,将我的鼻头冻得通红,呼出的热气也瞬间凝结成雾。


    我心中盛满期待,好似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那些过往回忆在脑海之中如走马灯缓慢闪过,那些往日的话语如风铃声叮叮作响,在我心上起伏不止,那些点点滴滴,此刻都变得清晰无比,就像一桩桩发生在昨日之事,带给我关于今日和未来的期盼。


    在我离开的那些时日里,公主她……也会想我么?


    一旦想到有关公主的事情,不免又令我轻笑起来,我为此感到有些羞赧,却无法忍住不去想象她。


    我的第一句话该是什么,我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公主,要怎么样表示今后不想离开的愿望呢,思及此,身躯便因紧张激动而微微发热起来,长夜也同样变得没有那样难熬了。


    在这样的思念下,天色渐渐发白,身后有车马声传来,想来已至早朝时候,我牵马退至一旁,心中略有感慨。


    不多时,随着浓重钟声,那扇镶满八十一颗金钉的红色宫门缓慢打开,两旁侍卫罗列,各色朝服百官皆下车马,执芴互相道安,大约是宫乱一事还有余波,观他们面上神色,大多凝重不安。


    我在宫门之中搜寻公主车舆,却一无所获,手中沁出一层薄汗,不只是冷到极致而产生的负面效果,还是我为见到公主而过度的紧张。


    又过了许久,仍未见到公主身影,身旁的马不住喷气,想来也是冻得有些难受,我犹疑是否要将它牵到避风处,却听宫门内传来轻快的马蹄声,我一瞬怔愣,转首望去,便见那驾代表皇室贵主身份的华盖车舆缓缓而出。


    我鼻间一酸,心中五味杂陈,至车舆彻底行出宫门,我再也顾不得其它,抛下缰绳即刻冲向车驾前,涩声呼唤:“公主!”


    宫门内两旁侍卫即刻冲出,上前将我拦住,我不曾动作,只是遥遥望着车厢内,片刻,一只手自其中伸出,随即汀兰俯身钻出,见到我时,惊疑不已,随即回身向车厢中说了什么。


    再度自车厢而出时,她向诸侍卫言明,是府上婢女,不是贼人,侍卫散去后,她目光落在我身上,似有不满却又像是高兴:“娘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前来。”


    我一瞬怔愣,心中喜悦化开,急忙上前,在她搀扶下步上车舆,她望向我身后,问道:“那是娘子的马么,就这样扔在那儿?”


    我回首望了望,转目向她笑道:“还请汀兰娘子照顾它。”


    汀兰哼了一声,跳下车舆,催促我往车厢里去,她神情急切,似乎比我更深,我心头跳动不止,低首钻入车厢。


    抬眼时,便见公主着宫装,披着一件白狐裘衣,手中抱着暖炉,斜倚在一方扶手上,目光静静盯住我,神情淡然。


    我微微怔愣,犹疑一瞬,却还是入内在她一旁寻了个位置坐下,公主默不作声,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我颇觉紧张,先前想的话悉数忘了个干净,不知该跟她说些什么。


    踌躇间,听得她问我:“你不冷么?”


    我微愣了愣,却见公主轻轻掀开白狐裘衣,将其下笼罩着的一方手炉递过来,我未曾反应过来,便已伸手接过,暖气瞬间贯彻全身,令我打了个抖,低首望见手炉,只觉心中无比感动,动了动手,却发现原来双手早已被冻得通红发肿,只是此前未曾察觉,被手炉一暖,还生出几分剧痛来。


    心中微微发酸,我抬眼望向公主,轻笑了笑:“怕不能及时见到公主,所以只好在宫门外等着。”


    公主微微蹙眉,似埋怨又似娇嗔:“范评,你真是傻子。”


    她能这样说话,反倒令我觉得亲近许多,此前的紧张感一瞬消散,只余见到她时带来的快乐与满足,我仔细将她看过,才觉这数月来,她甚是憔悴了许多。


    而令我更觉难过惊讶的是,她的两鬓竟然生出许多白发,难道京中局势竟如此凶险,连她也无法轻易摆平么。


    公主望见我目光,似察觉到自己的白发被发现,不由移开半目,想来她随不甚爱美,但到底是这样的年纪,却生出这些白发来,少不得令人失落。


    我顿觉懊悔不已,不由抱紧手炉,又往她身旁靠了靠,她目色亮了亮,再度看我动作,我却就此停住,只问她:“我听闻此前公主受了重伤,如今伤势如何了?”


    公主淡淡道:“已大好了。”


    我稍觉安心,顿了顿,又同她分析道:“范评才浅,不懂得许多,但谋逆乃是大事,绝非楚王一人可以操弄,其后想必更有其它牵连之人,公主若要今后安稳,还需再查清楚才是。”


    公主默然不答,蹙眉看我。


    这些事她应当都能察觉得到,不必我来提醒,我垂眉再想了想,目中关切:“此前公主遇刺,或许也与此事有关,我不知公主做了怎样的交易,不再追查,但如今正是一个斩草除根的好时机,况且当初南衙禁军统领已然换过,为何又会出这样的事情,公主身旁的人,也该应查尽查,不必因往日相交,就以为都是忠心之人……”


    “范评。”


    我还欲再说,却被公主出声打断,她紧蹙眉头,似十分不满:“我不想听这些,你回来,就没有其它的话要说么?”


    我微有怔愣,观她神色,似有期待,我一瞬心乱,不由轻咳两声,才压下面上滚烫,她目光灼灼,似一团烈火要将我烧尽,此前她从未这样热烈地看过我,还是我因她的话乱了心,才自她目中看出不一样的东西来?


    略沉吟后,我缓下心中情绪,询问她:“公主想听什么?”


    公主垂眉,想了想,问我:“你还走么?”


    她问得直接,令我颇觉无措,却一瞬笑意满溢,摇首道:“不走了。”


    公主目色微亮,却又压下,淡淡问道:“不走的话,你是要待在哪儿?”


    我越发觉得高兴起来,抚摸手中暖炉,轻声回应:“倘若公主不嫌弃,那么就待在公主身旁,可好?”


    寒风在车厢外叫嚣,拍打着顶上华盖,令人心生惧意。


    车厢内,公主淡然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她轻轻勾起唇角,眉眼微弯,如一轮明月,令人神往,她语中不似以往冷淡,而带着几抹狡黠与得意,轻轻道:“范评,是你自己要回来的,我没有逼你。”


    我微笑颔首,深觉心中被一股喜悦冲得头昏脑胀:“是我自己要回来的,我就是这么没有骨气,离不开公主。”


    公主笑意更深,却又一瞬敛去,侧目不不肯看我,手中揉弄着裘衣衣摆,不知在想什么。


    我略顿了顿,心中再度被期待填满,不由鼓起勇气询问她:“公主总是问我想求什么,那么公主想求的……是我么?”


    她的身躯一瞬僵硬,我心中忐忑不安,虽自她赠物中察觉到她的心意,但她不曾亲口说出,仍旧令我颇有幻梦之感,不似真实。


    公主微微侧首,答道:“不是。”


    我微怔,急切追问:“那公主想求的是谁?”


    “鹦鹉,”公主淡淡道,转首望我,轻轻皱了皱鼻,像是对我的嫌弃,“那么笨的鹦鹉,全天下都难找。”


    我一瞬失笑,自她语中窥见几分羞涩,原来不止我为此感到脸热难当,公主也是一样的。


    而这样的氛围,令我无法在追问下去,只轻移目光,好借此缓下心中悸动,我只怕自己太过冲动,令公主不安,还是慢一些,再慢一些罢。


    车舆缓缓往前,在沉默暧昧的气氛之中,我们终于回到了大长公主府,及下马车时,公主却拦着我,率先走出,我微有怔愣,等掀帘俯身钻出车厢时,却见公主站在车舆旁,缓缓向我伸出手来,像是等我去握住。


    我心头一跳,恍然想起此前数次,她都做了这样的动作,可那时的我未曾发觉,也恐怕与她太过亲近,下场凄凉,而刻意拒绝。


    但我不曾说出口的是,我也渴望能够握住她的手。


    我在羞涩与不安之中怔愣,等再次回神,是望见公主蹙眉,她目中疑惑:“范评?”


    我顿了顿,微微俯身,向她伸出手去,天际一阵寒风卷过,紧接着手背忽然化开一枚冰凉水渍,我与公主皆觉惊讶,抬首向天边望去,纷扬雪花自天际飘落,落在我与她的发间、肩头,擦过面颊,微微发凉。


    在一片落雪之中,我忽觉满心快意,一瞬伸手,紧握住公主,她惊讶回首,闯入我的眸中,垂目望着相握手掌,似笑了一下,紧接着她便换了动作,将相握改作十指相交。


    我一瞬怔愣,她却望向飘渺天际,轻声含笑道:“范评,是初雪。”


    随即她再度转首,在我失神恍然间,重重在我心上敲了敲:“你回来了,真好。”


    我忽觉目中一阵滚烫,时至今日,我终于如愿以偿,得以靠近她的心。


    第53章


    至府中后, 公主仍有要事需处理,我虽不想与她分离,却也不愿意过多打扰她, 她到底是权臣,因此, 只好轻轻松开相握的手,略觉失落。


    公主似有所觉, 缓缓凑近, 及至我面前几寸距离,我的呼吸几乎停驻, 以为她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心中犹疑不定,她却陡然勾唇, 目中狡黠:“入夜后, 来我房中。”


    言罢, 她唤过汀兰, 嘱托她待我去安顿行装, 又让人去准备膳食,好让我不至于挨饿到夜间。


    汀兰神色欢喜, 见我时不再似从前那样满面怒意,即请我往內院去, 我深觉不舍,却只能够跟随她的脚步,只是脑海之中会想起公主的那句话,由耳根至面颊一阵滚烫。


    汀兰观我神情, 略作调侃:“娘子这一次回来, 倒是十分扭捏, 怎么先前那些傲气悉数不见了?”


    我知她打趣,也为公主不忿,并不往心中去,只是轻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汀兰娘子可能原谅我?”


    汀兰轻哼一声,不作回答。


    用膳时汀兰亦陪在身旁,十分殷勤,又告诉我既然一夜未食,不可太过急躁,我自然练练答应。


    及用膳后,我往院中去消食散步,只觉得时光如此漫长,恨不能即刻见到公主才好,汀兰再度打趣:“先前娘子对贵主避之不及,眼下倒是急不可耐了呢。”


    我陡然失笑,颇觉赧然,风雪之中,天色浓重晦暗,可我却深觉心头笼罩暖意微光,心中一片开阔,知公主此心,我已别无所求。


    失神间,忽见廊下一个身影奔来,还未看清,已然往我怀中冲来,我心头一惊,慌忙避开,汀兰还在一旁看着,我不想与她人亲近,倘若叫人误会了可怎么好。


    那人扑了个空,转首看我,一双眼如小鹿清明,带着浓浓笑意,唤我:“萍儿!”


    我这才看清,是桃桃,数月未见,她倒是还是如先前那样快活模样,令我颇觉欣喜,而自她身后缓步而来另一位女子,正是赵娘子,看见我时,亦面露笑意,轻声道:“娘子回来了。”


    我颔首轻笑,汀兰及至她身旁,将手伸至她身后,似在悄悄相握。


    我忽觉眼眶发热,抛去那些往事纠结,其实能与她们在一处,也是极为快乐的时光。


    桃桃望向我,目色晶亮:“萍儿,我听说你回来了,你还要走么?”


    我在汀兰警告目光之中摇首,轻笑道:“不走了。”


    桃桃即觉高兴不已,伸手要来拉我手臂,我不觉轻轻避过,她微有失神,转首看了看汀兰,收回双手垂于身侧,一瞬失落,却又飞快消散,依旧那副天真灿烂模样:“那就太好了!我还在想今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可你现在回来了,我,大长公主,赵娘子和汀兰娘子都高兴死了!”


    我自然也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表示自己的惊喜不已,此后我们便又去寻了吴家令,她对我的回来颇有不满,又告诫我不可再如此任性,叫她们担心,我心中感激不已,哪怕她并不知晓我的身份,但这份情谊,仍旧令我深觉快慰。


    往事随风散去,唯有相遇之人,之情,不会就此消散,终究会在某一日,成为心中令人感激怀念的存在,卓山长如是,洛州院内的那位老媪如是,她们亦如是。


    #


    至夜间,我洗漱毕,前往公主房中,她散发卧在小榻上,撑着额角望着我,她就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既没有执棋弈残局,也没有执卷阅读,而只是这样,等待着我。


    烛火摇曳之中,我忽觉心中满意酸涩与欣喜,快步至她身前,在她垂目之中坐在小榻另一侧,这样的场景,似乎又令我回到那时留春阁中的光景,我是驸马,她是公主,可那时候,我们没有这样亲近。


    我迟迟不说话,只望着她面容,想将她一寸一寸都印入心中,细细品摩,在长久的沉默之中,公主似乎为此感到羞涩,侧目轻咳了咳,问我:“范评,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微微怔愣,轻笑回应:“太久没有见过公主,一时失神,忘了说话。”


    她微微垂目,嗔我一句:“胡说八道。”


    我失笑道:“不是胡说八道,是范评的真心。”


    公主抬眼望来,目色微亮,顿了顿,她问我:“范评,你看过那副画了么?”


    我微怔,即刻答道:“看过了。”


    公主歪了歪头:“那你读过那句诗了么?”


    我再次回答:“读过了。”


    她坐直了一些,在我讶然间轻轻凑近,轻浅呼吸扑在我的面颊上,令我心头微微震颤,她问:“印章上的字见过了么?”


    我轻笑颔首:“见过了。”


    公主微微蹙眉,似有不满:“那你没有话想要同我说么?”


    我一瞬怔愣,心中疑惑,在她目色之中揣测她的心意,或许她是想要我说些能够令她满意的话,但我终究无法分辨那些话能够令她高兴,不由沉默良久,直至她面色显露出明显不满时,我才缓缓开口询问:“我心中不解,想要问公主一个问题。”


    公主哦一声,淡淡道:“是什么?”


    我与她对视,不想错过她目中任何情绪,轻声询问:“我想知道,公主所求与我是一样的么?”


    公主垂目,想了想,问我:“你的是怎样的?”


    我按下心中汹涌情绪,不安而期盼,斟酌着语句,希望能够令她体会到我的情思,深吸气后,我缓缓开口:“握着公主的手,会令我紧张不安,看着公主面容会令我心跳加速 ,想着公主会令我痛苦快乐,深陷相思,我……我喜欢与公主在一处,哪怕只是静静守候公主,也觉得甘之如饴。”


    公主轻轻抿唇,似有满意之色,又问我:“还有呢?”


    我一时心脏跳如擂鼓,只想将那些话悉数告诉她:“复生之初,我无比痛苦,一心只想要远离公主,可是在我内心深处,我是希望留在府内的,我骗自己是因为大长公主上有着颇厚的饷银,但更多的是因为我想要见公主,即使洒扫侍女不被允许进入内院,我也会想,此地是否公主涉足过,此处我与公主所受拂的风是否一样,此时公主是喜是怒,是悲是乐,吃得可好,睡得可香甜,是否发梦,又是否身体康健,每每想到,就甚想见一见,一步也离不开。”


    公主静静望我,目中似有微光闪烁,我略有犹疑,却伸出手去,将她冰凉的手握住,喉中略觉哽咽,鼻间酸涩不已,却仍旧想要告诉她:“我以微渺之心深爱公主,期望公主一生无虞,平安快乐,这便是我所求。”


    屋外风声飒飒,烛影落在她身上,明暗不定。


    我似乎在此时终于又找回了那些遗失的勇气,即使她的话语之中表露出的情思并不足够令我感到安全,我却仍旧不管不顾,如飞蛾一般扑向她,希望在将来,在日后的相伴之中,能够与她一起,体会人间情爱,风月相关。


    公主微微垂首,望着被我握住的手,良久,她轻声道:“或许是一样的罢。”


    我一瞬怔愣,追问她:“或许?”


    公主却抽出双手,走下小榻,微微侧首道:“我困了,不想说 。”


    我心口一空,不知是何情绪,失神间,公主已然走至内间,屏风后,她的影子透过绢面被映照住朦胧模样,在我沉默之中,她忽然唤我:“范评。”


    我一瞬犹疑,却在那声呼唤下起身走过,缓缓绕过屏风之时,却当头罩下一件裘衣,我的视线瞬间被夺取。


    在惊讶与一片黑暗之中,忽觉唇上似乎略过一个温软事物,我一瞬呆愣,还未等我有所反应,裘衣陡然被褪去,烛火拉长了影子。


    公主站在我身前,青丝凌乱,她紧紧攥住裘衣两角,面颊上似浮出两朵红晕,在我惊讶与悸动之中,侧目转身,不肯看我,只是轻轻吐出一句:“……一样的。”


    我不由再度疑惑:“什么?”


    公主蹙眉看我,语气再度变得冷淡,但我却自其中品出几分羞涩,她说:“范评,你怎么这样笨。”


    我耳中一瞬轰鸣,自面颊至双脚都变得滚烫无比,她怎么……


    她不再说话,即刻将我赶出屋外,我在一片风雪之中愕然呆立,廊下汀兰遥遥望着我,眼中戏谑不止,我忙垂下头去,快步跑快。


    此后一段时日,我都忍不住去见公主,无论她去何处,无论她做什么,我都寸步不离,一刻也不想分开,哪怕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看着她的面容,也深觉满足与快乐,只期盼这样的时光永远也不要结束。


    终于有一日,公主自案前抬首,蹙眉道:“范评,不要总是这么看着我。”


    我颇觉疑惑,愣愣问了一句:“为何?”


    公主执笔不断,淡淡扫我一眼:“我会心乱。”


    我一瞬怔愣,她明明语气如此平淡,却令我神思震颤,双手似出了一层薄汗,紧张不已,只能仓皇而逃,此后三四日不敢再去见她,只觉患了什么病一般,心跳不止,满面滚烫。


    心乱的……何止是她……


    第54章


    至我回府半个月后, 时近年节,府上一派喜乐,因宫乱之故, 朝臣不安,今上有意在此年节时分于宣宁门接见百姓, 命礼部吴尚书与鸿胪寺叶寺卿主掌此事,并下旨那时宫门彻夜不闭, 以此显示那场宫乱的荒唐与不足为重。


    但我却自公主往来官员之中察觉到几分不同之处, 当日宫宴之上的细节我并不知晓,传于民间的大多是晋阳大长公主的大无畏美名, 我想这或许是公主故意放出的风声。


    女子求权向来难如登天, 即便她归为皇帝姑母,也并非是那般容易就能够接近权力中心之人。


    我并不了解权力, 却始终有些惧怕这种东西, 这便常令我感到不安, 一次被公主窥见我的神情, 疑惑问了一句:“范评, 你在担心什么?”


    我微有失神,顺口道:“担心公主。”


    公主便垂目起身, 以笔尾在我额上轻轻敲了敲,她目中坦然, 语气轻浅:“范评,不要担心,我会保护你。”


    我满面错愕,片刻又失笑, 她总是说些令人赧然的话, 想来此前未曾听她这样说过, 而并不习惯于此,但她两鬓的白发并未消失,似乎随着时日的流逝,又长出许多。


    我伸出手去,轻轻抚上她的鬓角,叹息道:“公主应该多顾念自己才是,才什么年纪,竟生出这许多白发,”顿了顿,又望住她笑道,“不如我去给公主煮一些葛根核桃黑芝麻糊 ,听我阿娘说,多吃芝麻,有乌发之用。”


    公主微怔了怔,那是我第一次自她眼中看见一些慌乱,似乎这些白发给她带来了难以启齿的痛苦,她的情绪一瞬低落下去,似试探一般,询问我:“范评,倘若有一日,我变得白发苍苍,衰老无比,你会……惧怕我么?”


    她问得认真,让我不得不在惊疑之中郑重对待,缓缓道:“倘若真有那个时候,就请公主赐死我,为我竟敢轻视公主。”


    她忽而凝眉,似有不悦,瞪了我一眼:“范评,你总是爱胡说八道。”


    我摇首望她,世间少有不惧死之人,亦总会害怕自己的衰老,令所念之人的心意消散,我恐怕公主也会因此失落难过,而轻轻捧住她的脸,在指尖摩挲:“我爱慕公主,并不是因为公主年轻、美丽、尊贵,又或者是遥不可及之下生出妄念,而是因为在那段旧日的痛苦时光中,只有公主给了我慰藉,令我不至于彻底迷失,公主是悬于天际的朗朗日月,没有任何人不希望自己心中的光明长久,公主应当长命百岁,而即使是那时候,公主在我心中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她目中似有微光闪烁,动了动唇,却终究沉默,只是伸手覆上我的手掌,又一指一指轻轻拨开,将我的手掌反握在她手中,略用力地捏紧,像是她心中有万般愁绪,却不知道怎样去说。


    我轻笑安抚她,无论她想要表达什么,此时此刻,我只期望陪伴在她身旁就好。


    #


    除夕之夜,公主携我入宫赴太后宴,我颇觉惊讶,但她只是告诉我:“我不想令你担心。”


    我不知她这话的意思,却沉默跟随她步入宫门,至太后坤宁宫,由宫侍通传,我们得以入偏殿。


    偏殿之中有优伶正在唱戏,是寻常市井之中流传的一个曲子,在宫中雅乐之中,显得颇有些格格不入,而上首坐着一位妇人,约莫三十上下,宫装繁复,妆容精致,似沉溺于此戏曲之中,颇为愉悦。


    我其实不该这样长久地去注视一位皇室贵人,但偏偏移不开目光,总觉得似乎在哪里遇见过,犹疑间,太后已然发现我们,便将优伶撤下,又唤人奉上了膳食,我亦在公主身旁得一座,稍觉不安,看一眼公主,只怕此行不妥。


    公主却不甚在意,上首太后目色温和,向我望来,道:“你便是李娘子?”


    我垂首答是,余光望一眼公主,却见她面色平常,似乎此事便是由她透露,但一朝太后,又为何要在意我是谁?


    疑惑间,太后又道:“我听大长公主所言,李娘子才学不输薛三,一直想要见一见,却不得机会,如今总算是见到了。”


    她目中似有几分狡黠,令我更觉奇怪,早闻太后出身书香门第,颇为雅肃,但如今看来,却更有一些市井洒然气质,快速向她谦答后,便见薛觚亦往其中来。


    太后一见她,目色更亮了亮,身躯微微向前倾,似要一瞬自座上跳起,往薛觚奔去,薛觚却神情平静,垂眉向她行过礼后,又转首向我与公主行了礼,待回礼之后,薛觚才落座于另一侧。


    我陡然发觉,太后似乎有些失落,这微妙的动作令我惊讶而紧张,转首望向公主,却见她同样也在看我,目中似有戏谑,我微愣了愣,似一个身影在脑海之中掠过,怔怔往太后方向望去,那张面容分明与白云观的那位冯夫人有七分相似。


    一个诡异的想法自脑海中炸开——太后冯氏,罪臣之后,故太子侧妃,于观中与子被贼人所掳,流落市井,幸得晋阳大长公主相助,归朝回宗。


    我心头激荡不已,不知是害怕,还是担忧,只凝眉盯住公主,她怎敢做这种事,偷天换日,难怪太后虽为今上之母,却始终与她交好,难怪太后处处为她说话,她岂不是在这宫中放了一个名为“太后”的细作么!


    薛觚……


    我陡然望向薛觚,难道她也知道么?


    这一场宴终究在我食之无味之中结束,太后有意再留公主住一夜,公主却拒绝,临行时太后望我目光深深,似十分探究寻味,令我脊背发凉。


    至入车厢后,我终于忍不住向公主怒言:“这难道就是公主所说的不想令我担心,白云观中握着一个真太后,宫中再安一个假太后,倘若此事被今上知晓,会引来怎样的后果公主难道不知么?”


    公主眨一眨眼,淡淡道:“为何你会觉得,他们不知?”


    我一怔,不由细想起来,的确如此,今上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亲生母亲,那为何……


    “你忘记了么,”公主开口道,“我曾说过,冯夫人是一位被伤透心的人。”


    我一时惊讶,想到她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但这和她安排一个假太后又有什么关系?


    公主瞥我一眼,似乎不满于我此刻的迟钝,轻蹙眉道:“那个令她伤心之人,是楚王。”


    我满面愕然,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楚王风流,天下皆知,但我怎样也没有想到他会与故太子侧妃有染,还留下一个子嗣。


    在我惊叹之中,公主复又开口:“这不算一件隐事,太子也知道,只是对他而言,楚王远比一个侧妃来得重要许多,所以命人悄悄在冯夫人入观求福时,将她与她的孩子一起杀死,以绝后患。”


    我深觉不寒而栗,故太子仁德之名下隐藏的阴狠我早已领教过。


    公主又道:“楚王向来敬仰太子,也算是重情之辈,太子没有追究,自然令他感恩万分,否则不会在太子深陷谋逆案中时为他求情,只可惜楚王这个人,对女子偏偏无情得很。”


    我不由垂目,心中略觉难过,楚王对于女子轻视,我亦早就见过,却只是没有想到,他会胆大到勾引兄弟之妻,一时五味杂陈,不由再度问道:“后来呢,今上可知自己身世,冯夫人……又是怎么说的?”


    公主动了动身子,似有些难受,我默了默,靠她近一些,将她轻轻揽靠在自己怀中,她挑眉撇了我一眼,微微抿唇,却索性将自己整个靠近了我怀中。


    我一时脊背僵硬,耳根发烫,却见她取过我胸前一缕青丝,缠绕在指尖轻轻1把玩,我心上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手心发麻,却不敢动作。


    公主又道:“遭受了这样的事情,还不能醒悟恐怕才是傻子吧,冯夫人自然时看透了楚王的面目,对皇帝自然也颇觉厌恶,当初我也问过她,是否要入宫中去,做个太后,自然也无人敢言,但她不愿意,我才去找了江九章。”


    “江九章,是如今那位坤宁宫中太后的名字么?”


    公主轻轻嗯一声:“她是个伶人,颇会演戏,我将她带到冯夫人跟前,学她的言行举止,之后又让薛觚看着她,才不至于露陷。”


    原来,薛觚也是这场骗局的参与者,对于一个伶人而言,无论在何处演戏,都无甚分别,更不要说伶人毫无地位,好一些,也不过是唱一辈子戏,但若生活困苦起来,下场不知如何,恐怕那位江九章也是预料到自己的将来,倒不如在这宫中唱这一出戏,锦衣玉食,甚至……白得一个皇帝儿子。


    可是……这场宫乱?


    我问出心中疑惑:“此前我听闻,今上颇为看重楚王,难道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公主摇首,淡淡道:“他不知道,他用楚王,不过是觉得这个帝位自己坐得不舒坦,但眼下他知道了。”


    公主的语气陡然变冷,令我心头一凌,似乎又想起当日她携齐王来范府抄家之景。


    她向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否则不会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之上。


    “是公主告诉了今上?”我试探道。


    公主顿了顿,自我怀中起身,微微蹙眉,目光紧盯住我:“我让冯夫人写了一封信,将皇帝的身世告诉了楚王,并且逼迫他于宫宴之中造反,否则就将此事昭告天下。”


    她目中一片冷意,我忽觉身躯僵硬冰凉,我不是不知她的心计,也深知她为求权力与许多人周旋,但我从未想过她会这样直白地告诉我。


    天家名声何其重要,倘若此事传出去,今上血统必遭质疑,他究竟是谁的儿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言一出,今上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的儿子。


    难怪这场谋逆会被极速镇压,几乎没有翻起任何波浪,我所听见的流言之中,是楚王与南衙禁军公然闯入宴重,剑指今上,并称幼主害国,要取而代之,甚至挥剑向今上此去,而公主奋然挡在今上身前,为今上受了一剑,并夺下楚王手中利剑,转而向楚王砍去。


    在那场谋逆之中,没有人知晓禁军是如何被制服的,只有百官所见,今上在极度愤恨之下,夺过公主手中之剑,亲手刺死了楚王,他的亲生父亲。


    在这样的结果之下,一旦身世被揭开,今上将会深陷弑父恶言之中,遭天下人唾弃。


    我深觉喉中干涩,僵硬地转头望着公主,哑声问道:“公主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事,不怕我知道了,透露出去么?”


    公主目色淡淡,反问我:“你会么?”


    第55章


    她神情自若, 却唯有轻轻捏紧的手透出一丝不安,我恐怕犹疑令她失望,只快速摇首, 回答道:“不会。”


    公主身躯稍松,似满意一般看我:“我知道你不会。”


    我陡然失笑, 她向来有些骄傲,就如同当初为她解墨释画时, 尽管她说错了, 却仍旧不肯承认,只用这样的神情叫我屈服, 去为哄她而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谎话, 仔细想想,我其实是很迁就她的。


    我身上那些文人所惯有的清高自负, 在公主面前总是荡然无存。


    “公主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呢?”我望向她, 轻声询问。


    我并不在权力之中, 无法决定任何事情, 又或者我更加清高一些, 或许会不耻于公主的手段,对她疏远, 倘若她要的是我的心,其实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


    公主目光望来, 露出不常有的忧虑与郑重神色,道:“我怕你所爱慕的不是真正的我。”


    我微微怔愣,心口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知是喜是涩。


    她再度开口, 缓声道:“当初我与齐王合谋, 不是不得已, 而是早有预谋,没有告诉你,令你难过伤情,我很后悔,我不想要今后你也一无所知,因为你总是做一些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像是……自尽。”


    她从不曾说过这样多的话,自她语中,我察觉到求死给她带来的懊悔,这是我从前不敢想象的事情,但如今却在平淡的语气之中,得到如此多的感动与满足,怎能不令人动容。


    我忽觉口中干涩,动了动唇,却不知怎样,接下去,唯有心中划过一丝暖流,目中微热。


    公主顿了顿,道:“有许多事,我不知该怎样去说,我学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是倘若瞒着你令你痛苦不堪,我也会觉得难过,既然如此,不如就将这些都告诉你。”


    她抬眼注视着我,轻蹙眉头,缓声道:“范评,我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光风霁月,我涉过黑暗肮脏之途,也恐怕将你文人傲骨玷污,这样的我,你也会爱慕么?”


    我僵坐于车厢中,目中温热,只是稍稍一眨眼,便滚下泪来,那场将我烧尽的燎原大火渐渐熄灭,只余下旷野青山,无尽感动,我轻笑了笑,哽声道:“我并非君子,也不剩什么傲骨,我只是在想,自己能够为公主做些什么,权利之争,我并不懂得许多,如今身份,也算不上什么助力,但却仍想为公主解忧,做公主的纯臣,倘若公主认为这是肮脏之途,范评愿与公主同流合污,此生不改。”


    她目色亮了亮,眉间忧虑一扫而空,伸手替我抹去眼角泪水,语气带了几分笑意:“范评,你怎么这样爱哭。”


    我微怔,颇觉羞赧,想要躲开她的触摸,她却陡然伸手,将我脸颊捧在手心:“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好。”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也不曾想过她会说这样的话,不由一阵失神,四下寂静,朦胧一片,唯有她的身影清晰无比,似乎此刻天地间只剩下我与她,愣愣道:“……我会永远守在公主身旁。”


    #


    或许是因为年节的缘故,众人沾了喜气,连带着葳蕤似乎又变胖了许多。


    是日午后,闭关数月的灵遇前来拜访,我忙迎她入屋中。


    时我正练书法,她入内后,抖了抖拂尘,见满案废作,唏嘘一声:“范评,你倒是惬意得很。”


    我轻笑道:“只是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想浪费而已。”


    她颔首微笑,又道:“居士是决定留在府内,不走了么?”


    她似乎对此很是在意,我微觉疑惑,却仍道是。


    灵遇顿时高兴起来,一拍扶手:“太好了,我真怕你不回来了,我还狠狠骂了灵遇一顿呢,做什么非要跟你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微愣神,疑惑看她:“道长为何要在意我离不离开?”


    她方要说话,又被自己斥了一句,抬眼望向我,语气平常:“贫道只是见谢居士如此思念居士,便问一问,正好我要离去,想着倘若你二人和好如初,也算功德一件。”


    她神色沉静,目如深渊,令我心中隐隐不安,似乎她隐瞒了一些什么,不肯告诉我,待她起身欲走之时,我却又拦住了她。


    灵遇侧目看我,神情未变。


    我顿了顿,问她:“道长说天机不可泄露,必然是有事瞒着我,此事是否有关公主,有关我的复生?”


    灵遇咧嘴一笑:“范评,不要问了,总之你好好待在她身边就行,否则后悔都来不及,真不知道她为什么放你走,自讨苦吃。”


    我还欲再问,灵遇却举手避开,摇首道:“贫道言尽于此,将来如何,就看二位自己的造化了,贫道也再帮不了什么。”


    言罢,她踏出屋门,我追她而去,却又在半途停下,忧心忡忡,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她话中的意思。


    此后数日,我都旁敲侧击想从公主口中得知灵遇之事,但公主避而不谈,哪怕我去询问汀兰,她也都缄口不言,好似此前她拼命要告诉我真相的意愿完全不见,只说回来就好,往事不要再去追究。


    但我始终安不下心来,这份担忧一直持续至十五那日,正值上元,是为大节。


    公主拒绝入宫赴宴,只让人找来两套寻常衣裙,与我一起换上,也不肯带任何护卫,悄悄从偏门而出,往北市长街去。


    我们自府中而出,至大道后,便见灯火争盛,五色琉璃灯、白玉灯、绡纱灯,灯形有龙、凤、鱼虾蟹、雀雁等等,不一而足,其上或画山水人物,或画花竹翎毛,更有高数丈的山棚彩灯,气势恢宏,街上车水马龙,游人如织,绵延至数里外,一派升平繁华景象。


    越过这长街夜景,我们抵达景华楼,其为京中最富盛名的酒楼,无论风雨寒暑,白昼通夜,高楼喧哗不断。


    自三楼窗外望去,可见西南方向乐场,中有百艺戏人,争相表演,游人停驻,叫好声不断,远远自那处飘来,微微震动公主玉杯中的酒水。


    我深觉感动兴奋,那些过往岁月中,我并不曾与公主有这样的机会,一起欣赏京中上元夜景,此前的担忧也稍稍放下,与她一起欣赏这京中盛景。


    珠帘之下,公主目光静静落在我身上,唤了一声:“范评。”


    我转首望她,却见她轻摇手中玉杯,轻轻眨眼,淡淡问了一句:“你已见过天下山川,人间景象,它们比我更好么?”


    我一时怔愣,笙歌婉转中她着红裙,髻上一支步摇轻晃,长睫在颊上落下一片阴影,漆黑的双目闪烁出点点微光,似乎带了些许期待。


    我心中一片温热,轻笑道:“都不如公主。”


    她轻轻挑眉,似有满意之色,却又压下,饮下玉杯之中酒水,淡淡应了一声:“嗯。”


    我想她或许是害羞,便不去戳破,只与她谈论起楼中饮食,这些都与她平常所用不同。


    我虽与阿娘学过一些制作饮食之法,但到底未曾深究,又有意逗她高兴,因此为她讲解时,也随意胡诌了几句,被她听出来,瞥我一眼:“范评,你又胡说八道。”


    我故作惶恐:“遭了,被公主听出来了。”


    她便眉间傲然,轻哼一声:“我怎会听不出来。”


    我又道:“不如请楼中掌柜为公主讲解,我也好学一学,日后如何胡诌骗过公主。”


    公主似有笑意,命我速去,我便应她所言,推开雅间的门,却正好撞见一对男女走过,我微怔愣,一瞬间要向她行礼,终究还是因为不妥而忍下。


    那是梁国公主与周驸马。


    在我恍然间,梁国公主似愣了一下,即刻停下脚步,面色一片青黑,越过我向雅间内望去。


    我心中一紧,匆忙回首,却见公主的目光同样落在梁国公主身上,神情冷淡。


    对视片刻后,公主率先移目,不再理会梁国公主,梁国公主似有不悦,即刻想要往屋内去,我拦在她身前,不让她有机会入内,低首道:“娘子恕罪,我家主人正在饮酒,不想被人打扰。”


    大庭广众之下,梁国公主不好发作,即刻甩袖怒哼一声,就此离去,周驸马目露愧色,向我颔首,又向雅间中公主行了礼,只是未曾说是拜见公主。


    公主不愿理他,只再饮一杯,周驸马便也自觉离去。


    我步出半步,望着他们二人远去背影,轻叹了一声,便阖上雅间门,回到公主身旁,默默看她。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深切,她抬眼看我,道:“范评,我没事。”


    “我知道,”我回应道,又问她,“公主还要我去寻掌柜来么?”


    公主微顿,垂目似有疲惫之色,抚摸着手中玉杯杯沿,轻轻道:“算了……范评,我们换个地方去罢,我想看焰火,这里……看不清楚。”


    我没有拒绝,即结了账带她离去,在夜色之中,她难掩惆怅。


    我不好去说什么,梁国公主在她心上,终究是不同的。


    第56章


    公主的生母, 乃是已故苗贵妃,从一品骠骑大将军苗氏之女,身份显赫, 地位崇高,连先皇后也得避让三分。


    苗贵妃受宠之时, 生有三子,皆都夭亡, 时坊间闲谈时常提起, 倘若那三个孩子还活着,以苗大将军赫赫战功, 未必不能故太子一争。


    但功高震主, 苗大将军也逃不过被先帝清算的命运,苗贵妃悲痛欲绝, 不久之后便病逝, 那时公主不过四岁, 被过养在皇后膝下。


    此后十年, 她与梁国公主一起长大, 交情匪浅。


    但宫中曾有传闻,苗贵妃乃是自尽, 也颇为厌弃公主的女子之身。


    我不敢去问公主,恐怕令她伤心, 那段长于皇后膝下的岁月,或许她并不快乐,而她与梁国公主相处也并不愉快。


    承安二十年,先皇后薨逝, 先帝大恸, 数月不朝, 公主为人子,也常往宫中探望。


    那是一个雪天,我与公主入宫,公主前往帝寝处拜见,而我与诸位驸马在偏殿等候,至傍晚时分,公主仍未出现,我不得不去寻找,在一个内侍透露下,公主被梁国公主叫走,似乎是往兴乐殿去了。


    十二岁之前,公主与梁国公主同吃同住,因她们年岁相仿,先皇后恐怕公主失母太过伤心,有心让她们二人交好,但终究未能如她所愿。


    公主与梁国公主像一团冰火,无法相容。


    我赶到时,便听廊下梁国公主正在怒骂公主。


    她将失母的痛苦悉数发泄在公主身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令自己轻松一些:“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养在我母亲膝下就能讨得她欢心,就想要抢占我的宠爱吗,凭什么,你自己有母亲,凭什么来抢我的!现在她薨逝,你一点也不难过,何必还要假惺惺来吊唁!”


    “贪得无厌之处,跟你母亲如出一辙,我恨你,谢婪,我恨死你了!”


    公主始终沉默,她背对着我,令我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也并不知晓她是怎样的情绪。


    梁国公主一声冷笑,却又将话题扯到了我的身上:“我知道你讨厌我,也讨厌我母亲,所以急急下降范评,可是那又如何,他只是个庸才,比不得周三郎半分,他对你再好,难道能比过我与母亲对你吗?!”


    我忽觉心中一痛,公主似有动容,风掠起她衣裳下摆,她语气冷漠:“我已经下降,谢柔远,我已不在你眼前,你还想要什么呢?”


    “呵!”梁国公主冷笑,“母亲总说我不如你,可我就是要比过你,我要告诉你,即便你再有文采,画得再好,也终究是不如我,等到太子哥哥等级,我一定会去求他赐周三官职,你永远也比不过我!”


    公主语中不可置信:“你就为这个下降周驸马?”


    梁国公主道:“女子总要婚嫁,周三不比范评出众吗?就只是一篇诗文而已,天下没有人能记得他!史书也不会记载他半点才学!”


    公主身形单薄,在风中摇摇欲坠,轻叹了一声,道:“谢柔远,我从未想过与你相争,是你步步紧逼,我们本可以做姊妹,你不愿意,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用,倘若嫁给他令你快乐,我祝愿你,但下降范评,我并不后悔。”


    梁国公主目色惊慌,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急切斥道:“你说谎!你说谎!”


    她抓住公主肩膀,眼眶泛红,一时语无伦次,不只是因为与公主的离心,还是因为失去母亲的痛苦。


    我心中不忍,开口唤道:“公主。”


    梁国公主一怔,目色狠戾向我望来,双手似乎越抓越紧,而公主身躯僵硬,似乎并未听见我唤她。


    我站了站,上前向她们二人行礼,又轻轻拉过公主手臂,令她得以逃脱梁国公主的桎梏,我没有去看公主的神情,只是挡在公主身前,向梁国公主躬身道:“见过梁国公主,宫门将闭,臣来带公主回府。”


    梁国公主一怔,面色苍白,斥道:“放肆!你是什么身份,胆敢阻挠我们说话!”


    我垂目道:“臣为柔嘉公主驸马,范评。”


    或许是因为我装傻充愣,让梁国公主恍了神,令我得以将公主与她再度分隔开,她微微发抖,似气得不轻,伸手指着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借此拉过公主的手臂,无视梁国公主的愤怒,不由分说,将公主拉走。


    在这场闹剧之下,我始终不曾去看公主的面容,但她并未拒绝我,及至出了走出数步,听得身后梁国公主忽然啜泣起来,语气悲切——


    “谢婪,明明只要你道了歉……我就会原谅你……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向我低头呢……”


    公主身形一怔,步伐停滞,但我微微捏了捏她的手臂,终究还是带她离开了兴乐殿,至再也听不见梁国公主的声音,我才放开了公主。


    宫墙高筑,石塔之中火光微弱,我执宫灯行走于公主身前,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回头,她过于骄傲,将脆弱藏于冷淡神情之下,或许是她选择的自我保护方式。


    我深知带上面具之后,被人察觉到痛苦会有多不堪,因而不愿去戳破她,令她不安。


    在夹道之中,我们缓慢行走,身后的脚步声轻轻,终于至一处时消失,我知她停住了,便也停下脚步,背身站在她身前。


    良久,她唤我:“范评。”


    我应声道:“臣在。”


    此后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我只是等待着,希望公主能够不必悲伤,她轻声问我,似有些不安:“范评,皇后薨逝了,可我并不难过,是我的错么?”


    “公主不难过,自然有不难过的理由,范评无从指责。”我平静回答道。


    她默然片刻,又道:“可是皇后对我有养育之恩。”


    我握紧手中宫灯长柄,深吸气,缓缓开口:“公主或许不知,我与范谦虽为兄弟,也总是向他讨要银钱,但我与他并不亲近,旧时我甚爱读书,而范谦贪玩,总是令我帮他写功课,我那时觉得没有什么,因为我阿娘只是一名小妾,她说主母才是我的母亲,不要去触怒他们,要敬重他们,所以我以为自己是没有错的。”


    公主沉默不言,唯有风声听我诉说。


    “但后来西席考教之时,范谦作不出来文章,挨了骂,主母怪罪我,说我有意带坏她的儿子,至此我再不敢给范谦写功课,并向主母认了错,但范谦却因此讨厌我,说我刻意怀才不肯帮他,我陷入两难境地,不知该去讨好谁,直到后来范谦被父亲斥责,说他不知进取,整日只知玩闹,不配做他的儿子,主母大怒,与父亲争吵不休,话题引到我的头上,说要不是因为我的出现,她的儿子必然是肯求学向上的。”


    顿了顿,我继续道:“我并不清楚为何会怪到我的头上,主母自那以后便时刻盯着范谦功课,又多请了几个西席给他,并不肯让我旁听,似乎只要这样,她就坚信自己的儿子是比我更有天赋的。”


    “大人的心思,我无从知晓,只是阿娘对我说,骘奴,阿娘知道你不服气,你自傲,可是走得越急,站得越高越是危险,阿娘只希望你一生平安。”我低首看了看双手,苦笑一声,“我不肯听她的,最终双手被废,但自那以后,范谦也好,主母也罢,对我都好了许多,公主以为,这算是养育之恩么?”


    公主并未回答,但我想我与她的处境,或许是一样的,天下父母那有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第一,是天才呢,将另一个没有血缘之人视作敌人,恐怕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我轻叹一声,道:“人心并非一时而凉,对于公主而言,倘若在皇后膝下并不快乐,又何必因为自己不为她难过而自责呢?”


    公主没有回答,只是沉默良久之后,对我道:“范评,我们回去罢。”


    #


    我想偶遇梁国公主,恐怕又令公主想起这段往事,她沉默着走在漆夜当中,我微有感慨,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期望能以此宽慰她。


    她与梁国公主的过去,或许与我和范谦不同,女子之前的情谊向来要复杂得多,那十年当中,或许梁国公主也曾向公主示好,但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谁也不知其中缘由。


    公主的手掌微微发凉,她目视前方,灯火辉煌之下,她像一方无法被照进的深渊,漆黑望不见底。


    我们走了许久,毫无方向,等回过神,才发现是一片人烟稀少处。


    此处不是焰火最佳的观景之地,我犹豫着是否要提醒她,却听身后匆忙奔跑声传来。


    我回过头,还未看清来人,就觉公主被陡然拉离我身旁。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掴在公主面颊上,梁国公主发髻散乱,目色愤恨,公主似被打懵,迟迟未能回神,惊疑之间,梁国公主再度抬手,我顾不得其它,上前挡在公主跟前。


    “啪!”


    同样一记耳光甩在我的面上,烫得生疼,梁国公主咬牙切齿怒视公主:“谢婪!你混蛋!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要杀了你!”


    身后周驸马匆匆赶来,拉过梁国公主,长夜之中,我们四人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第57章


    倘若按照如今身份, 梁国公主此言后果,可大可小,周驸马显然也是知晓其中利害, 忙向公主告罪,却被梁国公主拦住, 愤愤瞪他一眼:“你不许说话!”


    周驸马面露难色,进退维谷, 但终究还是顺着梁国公主的意思, 退至她身后。


    我转顾公主,见她仍有愣神, 不由伸手, 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她这才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又恢复冷淡模样, 只是同样向我望来, 目光落在我的面颊上, 微微蹙眉, 动了动唇,似想要询问我的状况。


    我摇首表示无事, 只是稍稍侧目,示意她梁国公主所在。


    或许是我的动作过于亲密, 梁国公主忽然冷笑一声,向公主嘲道:“你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不相干的人待你好一点,就掏心掏肺, 偏偏对那些与你血脉相连的人这样狠心。”


    公主望向她, 目中冷淡:“你想说什么?”


    梁国公主彻底被公主冷漠的态度激怒, 质问道:“我想要什么?你还敢问我想要什么,你杀了太子哥哥,杀了齐王,如今连楚王也不放过,你接下来还要杀谁,那个你一手扶起来的皇帝吗?!我们是血亲啊,你为何可以这样残忍?”


    梁国公主的语气由愤怒转为悲泣,目中泛红,对于她而言,身为皇后之女,本就出身高贵,受万人敬仰,自然骄傲,更不要说在先帝那些子女当中,唯有梁国公主最为受宠。


    无论是太子,亦或是齐王楚王,其实都是很溺爱她的。


    或许在她看来,党争也好,权力也罢,都比不过身体流的相同的血液,她可以这样天真地说出这番话,可见在过去,她其实不曾受过权力的欺压。


    但公主并非这样的人,或许这便是她与公主无法相容的原因。


    公主平静望她,缓缓开口:“倘若你是这样认为的,我无话可说,但我不想再见你,今日之事,我便当没有发生过,今后,不要再出现我的眼前。”


    她望了望我,目中似有歉意,大概是她心中始终不忍对梁国公主太过苛刻,我垂眉轻轻摇首,只是以温和目光注视她。


    公主顿了顿,伸手扯过我的衣袖,轻轻捏紧,我没有拒绝她,也并不想拒绝她,即使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太过亲密,但比起那一记耳光,梁国公主的恶言才是令她不悦失落的缘由。


    我跟随着她的动作转身,正要踏脚走出时,却听身后梁国公主气急而道:“早知你这样冷血无情,当初我就不该对你好,像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值得任何人真心相待,难怪范评会字义而亡,恐怕他也受不了你!”


    公主脚步停滞,一瞬僵在原地,她再度将我的衣袖捏紧,指尖亦发白。


    我想要安抚她,还未出声,便被梁国公主越发激烈的话语打断:“为了拉齐王下马,你无所不用其极,范评的那封揽罪书,不就是你编造的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倘若范评知道你这样利用他,他会怎样,哦,不对,他已经死了,呵,照我看来,他死得好极了,若是活着跟在你身旁,那才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我惊讶地望向公主,难道当初能够为太子平反,是因为那封莫须有的遗书么,若说世间能有人仿我的笔法,的确非公主莫属。


    但这一切,终究是过去之事,对我而言已无甚感觉,只是公主显然不这样想,这似乎触怒了她,令她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一瞬放开我的衣袖,转身往梁国公主大步走去。


    我连忙转身跟上,却见她快步至梁国公主身前,在对方嘲讽冷笑之中扬手,狠狠在她面上甩下一个耳光。


    梁国公主一怔,亦被激怒,伸出手去要打公主,却被公主捉住手腕,紧接着公主抬手,又是六七记耳光甩在梁国公主面颊上。


    梁国公主被她打得有些懵,公主神情冷漠至极,几乎令人恐惧起来,我与周驸马一阵惊慌,忙上前将她们拉开。


    公主漠然被我拉至一旁,梁国公主却挣扎着哭泣起来,指着公主骂道:“混蛋!大混蛋!”


    却分不清究竟是真的恨公主,还是对公主的埋怨。


    她的哭声萦绕在耳畔,令公主微有失神,目中似乎露出些许悔恨,却极快压下,依旧冷漠地对梁国公主道:“谢柔远,不要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


    我一时震惊,梁国公主亦一瞬止住哭泣,不可置信地望着公主。


    周驸马似被公主震慑,满面惊慌失措,忙垂首跪下:“大主恕罪,公主一时失言,并非有意冲撞。”


    然而梁国公主并不领情,她一脚将周驸马踹倒在地:“废物!起来,不许跪!”


    周驸马却垂首不应,始终跪在公主跟前,为梁国公主求情,梁国公主见状,气得不肯理他,转首望着公主,眼眶发红,声音嘶哑,却一点也不肯低头:“那就杀了我,总之在你眼里,我也好,太子哥哥也罢,连带着我母亲都是该死的,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难过,那为何不动手?”


    周驸马急切道:“公主并非此意!还请大主饶恕公主,若有责罚,请让臣受之。”


    然而无论周驸马怎样请求,公主都不曾看她,只是注视着梁国公主,好似此刻唯有她们二人,在争锋相对之下,最终走向无法和解的地步。


    我心中叹息,梁国公主此刻愤怒,与我何其相似,那些言语无法化解的距离与苦闷,倘若不是公主告知,我定然也会在某一处,静静思念公主,白头不归罢。


    顿了顿,我上前扶起周驸马,他颇觉惊讶,但在我沉默固执的动作下,他还是起身,却始终一副疑惑模样。


    我向他垂首行礼,并道:“请周驸马带梁国公主回去罢,今夜争论,倘若让人发现,失了天家颜面,今上与百官跟前,恐怕不好交代。”


    他越过我向公主望去,略有犹疑:“可是大主……”


    我垂目道:“大长公主今夜喝了酒,有些醉了,说的都是气话,当不得真,还请周驸马、梁国公主不要往心里去。”


    周驸马即刻要感谢我,却听梁国公主冷哼道:“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说话么?”


    我转首望向公主,示意她不要接话,才对梁国公主欠身道:“奴为大长公主近侍,今夜乃是上元,恐大长公主喝醉,因此随侍,倘若梁国公主无事,奴这便带大长公主回府了。”


    “你!”梁国公主一噎,却被周驸马拽住,连连摇首,阻止她继续说话,想必周驸马也明白,这个台阶再不下,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在他们二人拉扯间,我默默退下,伸手扶住公主肩膀,如同当初在兴乐殿拉过她的手臂一般,将她带离梁国公主身旁。


    及至走出那处逼仄之地,公主才似又回过神来,侧首瞥我一眼,淡淡道:“多管闲事。”


    我垂目轻笑了笑,眼前华灯争艳,仍是人间繁华处,心中担忧略微散去,向她道:“范评知错了,还请公主不要生气。”


    公主微微抿唇,目中微光闪烁,她垂于两侧的手微微发颤抖,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说了那样的重话而后悔,那些过往岁月之中她总是不经意间便会看向梁国公主,说着不在乎,却从不与她争吵也不愿做伤害她的事情,与梁国公主产生这样的冲突,恐怕令她很是难过罢。


    “范评,”她这样唤我,在我回应之下,她轻声问我,“你还记得那个承诺么?”


    我微愣了愣,须臾,在她略显紧张的目色下笑了起来,我想她或许说的是那个雪夜里我在她阁前说的话罢,但我并不知道,她会将那些话当作承诺。


    那时我并不知道,在宫墙夹道之下向她剖析自己的过往,能宽慰她几分,我与她的经历到底不同,但如她这样的人,倘若她不愿意说,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的,而从宫中回到范府的路上,她始终沉默着,令我颇为担忧。


    及至回到范府,才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纷纷扬扬,不一会儿便在地上积了一层,踩上去吱吱作响。


    我们下了马车,我撑开伞,执意要送她回留春阁,公主并未拒绝,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与我同行在积雪路上。


    等送她回到留春阁,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屋中,才惊觉这是公主沉默最长的一次,我不知心中是何情绪,只是对梁国公主陡然生出许多厌烦来,在回去的途中,不免再度想起兴乐殿的场景,更觉得烦躁不安起来。


    那时我想,明明她们只是姐妹而已,况且公主必然不会喜欢女子,为何我会如此在意,并且对一个数面之缘的人产生厌恶感呢?


    我在漫天飞雪之中呆立,忍不住捏紧伞柄,心中那股憋闷始终压不下去,脑海之中唯有公主落寞的背影,与被梁国公主指责时的步步退让。


    一切一切,令我身躯似蹿起一股烈火,还未等我深想,却已冲动地甩下伞,奔向留春阁,风雪扑在面上,冰冷刺骨,可我却觉得周身其热无比,我在阁台下的一株梅花树下站定,抬首冲着阁内火光处大喊:“公主!”


    阁中烛火微晃,不多时,公主披着白裘移步阁台阑干出,低首看我,略微不解:“范评,你的伞呢?”


    我使劲摇头,心口起伏不止,身旁一枝梅花被落雪压弯,不堪其重,一瞬弹起,积雪扑入地面,了无踪影,唯有枝上梅花,灼灼绽放。


    我似莫名获得一丝勇气,灿然笑道:“公主,风雪虽寒,粉梅不减其香,天高海阔,人又何必为恶语所扰,我知公主傲骨,愿做公主拥趸,今生今世,不改其心,不减其情,公主可不要嫌弃我啊。”


    公主于风雪之中怔愣,漆黑双目盛满惊讶,动了动唇,似有笑意袭来:“范评,快回去罢。”


    她并没有回答我,却吩咐汀兰给我送来一件白貂裘,好让我阻挡风雪,对我而言,那已然足够。


    我从不期望她能记得这些往事,因为那都是我小心翼翼隐藏的情思,因为太过细微渺小,想必很难令人察觉,可是她全都记得,就像是在用她稍显冷淡的语言与表情表达着,范评,我看见你的心了。


    我的目中一片温热,忍不住哽咽道:“可惜公主没有回答过,究竟会不会嫌弃我。”


    她静静看我,漆黑双目被灯火染上温和黄光,伸手轻轻抚摸我的面颊,问道:“疼不疼?”


    我摇首道:“不疼,公主呢?”


    她淡淡道:“还好。”


    我轻笑道:“倘若我手快一些,将公主拉开,这两记耳光能替公主受了该多好。”


    “范评,”公主望住我,手掌划过我的耳畔,在我怔愣间,振开双臂,抱住了我的脖颈,我感受到她发丝拂过,她语气之中无限温柔,令我陡然落下泪来,“你很好。”


    不远处轰然响起爆炸声,焰火在夜空中一簇一簇绽开,将辰星光芒悉数掩盖,旋即千万点火星似雨般飘落,人声如浪潮涌动,可我却什么也听不见。


    她的话如同魔咒,将我整颗心脏掠夺,成为她的所有物——


    “这世间唯有你最好。”


    【作者有话说】


    收一下前面公主说范评忘记承诺的线,以及……梁国公主对公主的影响确实挺大的,相爱相杀,傲娇就是跟梁国公主学的,可恶


    第58章


    靡靡夜色之下, 香炉青烟缭绕,将此时场景衬出几分暧昧缱绻,红烛光影在床帏前的屏风上飘移。


    我已然忘记究竟是怎么被她带回的房中, 一切似梦如幻,她在焰火之下的拥抱似乎还在我身上残留了些许温热, 及至回到府上,我都沉溺于其中, 直到她邀我同眠, 我才发觉,其实风月之事, 我一窍不通。


    但公主却不容我拒绝, 我被她逼至床角,终于在她略有不满的呼唤下道出心中紧张:“……我不太会……”


    公主眨一眨眼, 道:“我会。”


    她似有得意之色, 令我哭笑不得, 却陡然感觉唇上覆上一片温软, 公主的面容在我眼前骤然放大, 清晰无比,我的呼吸滞住, 不敢动作,公主略略后退, 蹙眉道:“范评,闭上眼睛。”


    那声命令在我心上微颤了颤,令我捕捉到一丝快意与狡黠,我为此失神不已, 忙闭目, 再度感受到她唇瓣所带来的激动喜悦, 她此刻似乎成了一位老师,引导着我进行那场人间情事。


    公主的吻由浅至深,在我唇齿之间纠缠掠夺,淡淡梅花香气将我笼罩,我的心口被一股渴望与缠绵之感所占据,忍不住凑近她,以获得更多的亲近。


    周遭的环境奇异地安静,帷幔垂落,将此间隔绝,似乎无有再可打扰之人事。


    我的双手被公主举过头顶,交叠而放,轻轻握紧了拳,手腕处被她桎梏,她的目光灼灼望住我,像是不想错过我任何的表情。


    腰间的系带被她另一只手解开,紧接着衣裙亦被她熟练褪去,在寒冷的一月之中,我却似如置身莫名的火炉之中,她指尖所掠过的每一寸地方,都烫得要让人惊呼起来。


    我不由侧首,为此感到羞涩不已:“公主怎么像是早就做过这种事?”


    公主在我锁骨处落下一吻,淡淡道:“确实早就做过了。”


    我一怔,惊疑看她:“何时?公主还同别人做过这种事?!”


    她不作回答,只是淡淡看着我,指尖在我腰上轻划,令我气也不得,羞也不得。


    她怎么……她还跟谁做这种事……原来不止是我么……


    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缓缓问道:“在公主心里,我也比她好么?”


    我垂眉望她,难掩失落,可想而知我此刻表情,公主却引手至我璿台处,轻轻拨动起来,我只觉心中忽被一种空虚感笼罩,不由轻哼出声,却深觉羞赧,又咬牙不肯再叫她听见。


    公主动作不停,目光始终盯住我,我终于招架不住,侧首语声低颤,双腿亦微微打颤,公主终于满意许多,饶我一丝喘息机会,却又凑近我耳畔,在我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她醉了,不怎么好。”


    我心口一空,又觉委屈起来,转目看她:“……公主非要这个时候将我跟她作比较么?”


    公主略弯下眉眼,目中一派狡黠笑意:“是你自己要问的。”


    我顿觉无言,索性闭目不去看她。


    公主却又陡然深入,令我再度颤抖起来,一时之间身心皆被她占据,只余一片神思恍然,似乎什么也看不清了。


    我知她是故意,却终究还是败在她的手段之下,蜷起脚尖,连双手亦被酥麻感贯彻,提不起任何力气来。


    “公主今后……还会跟她做这种事么?”我睁开双目,在快感带来的恍惚之间询问她。


    公主忽然轻笑起来,我从不曾听她如此快意的笑声,一时羞愤不已,瞪她一眼:“公主笑什么?”


    她眨一眨眼,带了几分调侃:“我笑有人喝醉了酒,什么都不记得,吃起自己的醋来了。”


    我一时怔愣,脑中无法再做任何思考。


    公主坦然望我,似乎在说一件最为平常之事:“白云观那夜,你醉了,向我投怀送抱。”


    我颇为恍然,才想起当夜白云观中的确是做了这样一个梦,我甚至为此兴奋酸涩不已,以为那只是一场幻影,可原来都是真的,顿时又气又羞,双手陡然用力,挣开她的桎梏撑起身子,试图与她争论:“公主怎能趁人之危?”


    公主不置可否,又将我压下,手上动作加重了些,似乎是对我打断她的不满:“只是顺水推舟,况且……你看起来很喜欢。”


    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我醉了……怎么可能还记得?”


    公主不以为然,轻轻抚摸我的肌肤,语气认真:“那这回你得好好记得。”


    我颇觉无言,试图找回一些尊严,却终究沉溺于她的轻吻与缠绵,无法自拔。


    良夜如旧,雨散云收。在我彻底失力向她讨饶之后,公主终于也放弃继续拨弄我,她靠在我的胸口,一手抱住我的腰,一手捋过我一簇发在指尖轻绕,似终于有了点良心,安抚我道:“范评,我只跟你做这种事。”


    ……


    好罢,就当我酒后失德,引她“顺水推舟”。


    #


    至二月初,楚王谋逆一案彻底尘埃落定,礼部上疏请今上论功行赏,并表明此案中唯晋阳大长公主功甚高,应重重嘉奖才是,翰林陈学士同时提议,楚王贪功冒进,扰乱朝堂,仗叔父之身而蔽圣上之目,犯下谋逆大错,当引以为戒,而晋阳大长公主虽为圣上姑母,有忠君之心,或可赐监国之权,以杜重臣揽权之祸。


    今上自然不肯,公主亦极力推辞,反而进言既然如今主少国疑,当请太后摄政,自己不能越俎代庖,落天下口舌。


    百官听得此言,觉得颇有道理,公主到底只是姑母,不如太后与皇帝来得亲密,将来还政于君,也要容易许多,又因今上宠信楚王,而至此乱,令百官不安,深觉皇帝年幼担不起大事,遂纷纷上奏,请太后摄政。


    只可惜这位太后并非真太后,朝中之事,最终还是需由公主决断。


    我想公主会这般推辞,是不愿让自己暴露于人前,她惯于隐藏其后,图谋而动,在世人眼中,她只是一位忠心耿耿不贪图权力的晋阳大长公主,盛赞于天下人口中,却无人知晓,她究竟从何时开始筹谋。


    公主虽不要赏赐,但皇帝却不能真的不赏,否则人心必寒,因此今上执意询问公主有何求,自当允之,公主思量后,向今上讨了一个正名机会。


    今上不解,询问她:“大主欲为何人正名?”


    公主不答,却命早已等候在崇明殿外的内侍携画作进殿,呈给百官与今上,并道:“臣欲为此人正名。”


    今上略看之后,又让朝中官员品评如何,百官不敢妄言,有官员指出此画作虽然稚嫩,但胜在笔墨之间有意境高远,若是深耕于此,必能大成,又询问公主那是何人。


    公主说此人已死,百官诸人说可惜,今上又问是谁。


    公主抵手跪拜之后,扬声道:“是臣之驸马,范评。”


    想必百官也都明白,公主为什么突然献画,是为抬高驸马范评地位这本没有什么,但公主却又说:“臣之驸马,是为女子,一生困囿于世间俗规,不得解脱,至她死后,臣思念深切,常想以此身为她再做些什么,却始终无能为力,如今蒙皇上开恩,予臣赏赐,臣,想为她正名,请皇上应允。”


    时崇明殿上一片寂静,百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收场,今上欲言又止,称这样的事,倘若为天下所知,必然不耻矣。


    公主再度拜首:“臣唯有此愿,若皇上以为此行有碍天家颜面,臣愿自去皇室之籍,只为驸马范评正名。”


    百官眼见公主做到这样的地步,不免唏嘘起来,而以礼部吴尚书为首,跪请天子赐恩,言晋阳大长公主对陛下有救命之恩,重情重义,虽此行惊世骇俗,但以大长公主之功,想必天下人定能理解。


    至此,又有大半数官员出列,为公主求恩典,两日后,今上询问过太后,答应了公主的请求,恢复驸马范评女子之身,并加赐驸马范评银青光禄大夫、国子祭酒、上柱国之勋爵,此事在坊间传为盛谈,虽褒贬不一,但都对公主深情感慨不已,亦对驸马范评之才颇为惋惜。


    我曾听闻古人有指鹿为马,那手字,那些画,我舍不得扔,常期冀死后能被人所闻,但恐怕无论何时,只会题注:佚名不知作者姓名,不知作者来历,不知作者性别,我从未想到,生时未曾出名,死后却能因公主党同伐异之谋,重获赞誉。


    更没有想到,她会揭开我的女子之身,以这样的方式坦荡告知天下人。


    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询问她:“公主何必要这样做,岂不是徒惹非议?”


    公主静静看我,轻声道:“我与你的情,并不是拿不出手的东西,我不怕天下人知道,我的范评,是位女驸马,是我一生所求之人。”


    我只觉目中一片滚烫,失神间,才发觉似乎又为此落下泪来,


    公主微蹙眉,抬手替我拭去眼角泪水,似安抚我一般轻轻道:“你不要哭,范评,为什么你总是要在我面前哭呢,我不知道该怎样哄你了…”


    我无言望她,只是轻捉住她的手,在她怔愣间扑进她的怀中,埋首在她颈间,心中起伏不止,只余无限感动,我何德何能,得她爱重至此。


    第59章


    是日午后, 公主引我往一室去,那是先前汀兰引我所去之处,我因心中愤懑, 不肯如她所愿。


    此前公主令人重修驸马陵,终于完工, 但听闻陵墓之中并无驸马范评尸体,或许是要重新将我尸体迁入陵墓。


    我在公主身旁举灯, 沿着石阶往地室去, 寒气彻骨,料想是一间冰室, 待至其中, 果然见四周都被寒冰块堆砌,一副冰棺卧于其中, 带我们走近, 却看见我的尸体正端正置于其中。


    那具尸体停留在二十七岁的年纪, 面色苍白, 细霜覆于全身, 颈中醒目红痕,是我自缢所留。


    我微有感慨, 恍如昨日,转目望向公主, 却见她神情似有留恋,我不由心中一暖,问道:“公主存着我的尸体,是觉得将来我一定会死而复生么?”


    公主顿了顿, 侧目看我, 轻轻嗯了一声。


    我已知晓我的复生是她求来, 却没有想到她其实是想要我的身躯与魂魄同归,看她神情,似有微微悲伤,我不由道:“我还未曾谢过公主,令我借尸还魂,与公主再续前缘。”


    公主上前,轻轻抚摸冰棺,语中哀伤:“范评,你死了,我很难过。”


    我微怔,她从不曾说这样的话,她惯于隐藏心事,如我一般,带着一副厚厚的面具,不肯叫人知晓,如今这样,更令我心疼不已。


    她似沉溺于往事无法自拔,望着那具尸体,极尽留恋:“我在想,为何你就这样躺在那儿,不会笑,不会哭,不会难过,也从不睁开眼睛,我听不见你说话,也听不见你的笑声,我以为是太远了,便爬进冰棺凑在你的嘴边,可你一句话也不说……”


    她转目想我望来,好像此时的我仍在遥远天际,目中似覆上一层水汽,令我惊慌不已,心口涩疼:“范评,那时候我真的很难过。”


    我张了张口,试图说些安抚的话,却觉喉中喑哑,什么话也说不出。


    公主却向我望来,缓缓道:“范评,我不知道要怎样哄你,人间情事,我也不懂得许多,但你高兴了,我也高兴,你生气了,我也生气,你哭了,我很难过,我没有对人这样过,我想让你快乐,也希望你能够一直陪伴我,范评,答应我,永远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深觉眼眶发热,不知如何回应,似乎自己那些微渺话语都在此刻显得晦暗无力,那些过往岁月,她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我的死亡呢?


    在悲痛之中,我上前将她抱入怀中,试图以此刻温热身躯,令她心中悲伤消散:“我在这里,无论将来发生怎样的事,我都不会再离开公主,再令公主伤心。”


    公主靠在我的颈间,轻轻磨蹭,问道:“范评,你回不去这个身子了,你会不舍么?”


    她问得认真,像是真心在为我遗憾,我心中涌过一阵暖意,轻笑了笑,答道:“那只是一具皮囊而已。”


    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双手,倘若还是那副身躯,我恐怕仍旧不能执笔,她为我所作已经足够多,我又何必为了一具早已逝去的身躯令她不快呢。


    她目中微亮,我再度道:“那副身躯对我而言只是桎梏,我并不留恋,反倒是想问问公主,在公主心中,是喜欢从前的我多一些,还是如今的我多一些?”


    我有意同她打趣,想为她拂去心中失落,公主瞥我一眼,淡淡道:“那只是皮囊而已。”


    我不由失笑,似乎又让她捉到了一个反驳之机,但知她并不在乎我的过去,而是以这样的掩饰羞涩的真心来安慰我,不免令我深觉感动。


    “不过,”公主忽然开口,抬首静静看我,似是调侃,“我应当还是喜欢现在的你多一些。”


    我顿觉有些不甘,追问道:“为何?”


    她慢慢凑近我,及至鼻尖几乎能够凑到我的鼻尖时停住,垂下眼帘,长睫轻颤:“过去你比我高,但如今只要这样……”


    说话间,只觉唇上覆上一个温软事物,带着淡淡梅香,在我唇上轻轻掠过,令我神思一片空白,双颊滚烫。


    她似带着狡黠笑意,离开我的唇瓣,低低话语如鬼魅惑人:“……我便可以吻到你。”


    我深觉羞赧不已,喃喃道:“公主……”


    她微微歪头,故作几分天真:“不可以?”


    我被她此言此行迷惑,如在战场之上丢盔弃甲,任她掌握:“公主想做什么都可以。”


    公主目色微亮:“真的?”


    我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又被她算计,却不忍拒绝:“真的。”


    是日夜里,她双手再度游移我身躯之上,令我羞涩不已,喘息间对她发出不满;“……不是这种做。”


    公主不以为然,淡淡看我:“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骘奴,你答应的。”


    我顿觉无言,对她毫无办法,只能任由她摆弄。


    在几次欢愉之中,我终觉无力,不肯再让她动作,她微有不满,但见我实在无法继续招架,才扯过被褥将我与她罩住,双手却环住我的腰身,怎样也不肯放开,轻吻落在我的脖颈与耳垂上,令我心乱神迷,只好故作怒颜:“……够了。”


    公主哦一声,在我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才算作罢,却又唤我:“骘奴。”


    我的尸体被送入驸马陵后,公主便一直这样喊我,这令我体会到一丝甜蜜与满足,除开阿娘,并无人这样喊我。


    她令人将我籍贯姓名重新更改,此后范评深埋地下,世间唯有李骘奴,这或许代表着我的新生,亦或许,是她知晓我心中的渴望。


    我爱慕她,敬重她,渴望她,她并非只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的心思细腻,在我所不知道的隐秘处为我处处担忧筹谋,我怎能不爱她,又怎能不为她赴汤蹈火,只怕是这样,仍旧不能报答她。


    公主似乎不满于我的沉默,蹙眉看我:“你在想什么?


    我侧首看她,轻笑道:“我在想,究竟要怎样才能报答公主对我的情深意重。”


    公主不置可否,放开我的腰身,捉住我的手与我交缠在一处,静静盯住我:“骘奴,我只是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无论因为什么,只要留下就好。”


    我微觉眼眶发热,郑重道:“今生今世,我都会守候在公主身旁,寸步不离。”


    公主却并不满意,问道:“那下一世呢?”


    我微愣:“什么?”


    公主忽然起身,将我笼罩在她的身下,像是将我整个人囚禁,她目色似有期待:“我知你爱慕我,那下一世你便不爱慕了,不跟我一起了么?”


    我不由失笑,人有怎么能决定来世呢:“下一世我与公主未必能够相遇。”


    她似乎在仔细思考这番妄言,想了许久,她告诉我:“不行,下一世你也得是我的,你必须找到我。”


    我再度轻笑起来,心口被满足与快意填满,却有心逗她:“那怎么好,下一世公主倘若换了样貌,就算没有那忘却凡尘的孟婆汤,恐怕我也找不到公主。”


    公主微微蹙眉,不满意这个回答,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反驳,她翻身望着床顶,沉默思考,我犹豫此话或许令她伤心,想着不如说些瞎话哄一哄她,她却转首望我,语中无比真切:“你这样爱哭,只要你一落泪,我肯定能找到你。”


    我微微怔愣,再度为她的话感动不已,不由往她怀中靠去:“那这便是公主的承诺了,公主可一定要找到我啊。”


    公主淡淡应了一声:“嗯。”


    我再度深笑,只期望这样的日子久一些,再久一些,至人间白头,永不分离。


    沉默良久,公主忽然开口:“骘奴,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我疑惑问她:“何事?”


    公主道:“我想令你撰写《女史》。”


    我颇为惊讶,却听她道:“你说女子不能青史留名,可是骘奴,我们是真切存在过的人,我不想后世之人提及前朝,所余无半点女子身影,更怕自己死后,你与我的记录都被会篡改。”


    公主极力为我正名,为我留下一个唯一的女驸马之名,但恐怕将来后人提起此事,会深觉耻辱,而又将这一段历史抹去,那时所有荣宠皆都烟消云散,不得不由他人随意编排,这是公主不愿乐见的事情,也是我早有预料之事。


    但公主如今所言,令我更加敬重不已,她的胸怀坦荡,即使处境难堪,也不肯低头,一步一步走至今日,要付出多大的心力,这样的人,怎能不令人敬慕。


    公主望向我,轻声道:“骘奴,我并不恋栈权力,即使拥有之后能做许多事情,且无人敢置喙,但权力这种东西,会扭曲人心,我扶皇帝上位,并非是因为我做不到,而以他来提醒自己,不要被权力蒙蔽了眼睛,倘若要去争那个皇位,付出的远不止如今这些,我余生不长,所求唯你,天下如何,只能尽力而为。”


    我自然知道这是如何惊天动地的事情,不由握住她的手,轻轻握紧:“但公主做得很好。”


    公主垂眉,与我相握:“骘奴,你与我都无法抵抗这个时代,我更希望用这些权力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世情规俗,以我一人之力无法改变,但即使身如浮萍,也应常怀不屈之心,史书之上或许不会留下我们的名字,可《女史》会留下她们来过的痕迹,千年之后,当人们揭开我的棺椁,便会知道,天下之大,仍旧有女子不甘世情,不没世俗,撞得头破血流也要蓬勃向上地活着。


    “这天下没有女子不可做的事情,唯有女子被迫不许做的事情,骘奴,除了那个皇位,我都做到了,倘若将来有一日,时代改变,后世之人能看见你我留下的女史,这便是当下我们存在的意义。”


    她语气平淡,却承载辽阔远望,在这样处处受制的时代,她有这样的一份心,怎能不令人受此鼓舞,心生敬佩。


    我弯下眉眼,轻笑看她,郑重道:“倘若这是公主所求,骘奴倾尽心力,也会为公主铸成这《女史》之书。”


    【作者有话说】


    公主如果没有救范评,她会选择去争那个皇位,但比起皇位,她更想要范评


    第60章


    此后, 我开始着手于撰写《女史》,随同我一起的,还有赵香娘子, 她对此感到十分兴奋,往往比我更加急迫, 若有寻来的事迹相关,便总是问:“李娘子, 这位如何?”


    我阅览过, 轻笑回应:“倘若赵娘子以为可以,便都可以录入。”


    她由此更加激动, 日夜不休, 汀兰看我时颇有微词,问我:“娘子自己废寝忘食, 怎么连她也不放过。”


    我无言而笑, 打趣她:“怎么, 你若是想她, 多陪陪她就是, 何必来找我的麻烦?”


    汀兰哼一声,却不作回答, 但她望向赵娘子之时,又满目温柔。


    到底女子之录事太少, 公主便派人往各地发出榜文,以收揽天下女子事迹,或大或小,不一而足, 而她同样令翰林院广开秘阁, 得以让我借阅群书。


    这些书册, 常由薛觚送来,她对此感慨颇深,我便留她在书房指点,她并未拒绝,与我相论,侃侃而谈,乐此不疲。


    但往往薛觚所在之时,公主皆会抛去手上之时,在一旁摇椅上靠着,或是看书,或是下棋,也不说话,而我与薛觚兴起之时总是忘却了她的存在,每每送走薛觚后,公主面色便极为冷淡。


    我起身走至她身旁,抽去她手中书册,轻笑问道:“公主在看什么书,这样入迷?”


    公主神色淡淡,望一眼门外,又转目看我,顿了顿,道:“骘奴,不要看薛觚,看我。”


    我微有怔愣,心头一跳,似吃了蜜一般在心中化开,打趣她:“公主是醋了么?”


    我原以为她不会承认,但她却直勾勾望着我,微微颔首:“嗯,醋了。”


    我不由失笑,想起此前她似乎确实对我与薛觚相处时表露出不满,未免令她多想,我认真道:“人间万象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只有公主在心上,是只此唯一。”


    她轻哼一声,淡淡道:“花言巧语。”


    我不由蹲在她身前,举目望她,想叫她看清我的心:“我是真心,从前是,今后也是一样的。”


    公主这才稍稍满意一些,我略作沉吟,与她玩笑:“公主不许我看薛三娘子,那公主又在看谁?”


    公主向我望来,平静道:“看你。”


    顿了顿,她又道:“骘奴,你也是唯一。”


    我一瞬耳根发烫,再度为她的情话羞涩不已,她怎么……究竟是哪里学来的。


    但我很快就知道她究竟从哪里学会的这些。


    帷幔于夜色之中垂落,飘移两条交缠身影,影影绰绰。


    公主取出两条金铃,系在我脚踝处,又用披帛将我双手绑缚,使我陷入无法挣脱境地。


    我满面通红,她的手抚上我最隐秘处,轻吻落在耳垂、脖颈、锁骨、肩头,及至腰间,令我不由颤抖,而脚上金铃因此发出清脆叮铃声。


    我更觉羞耻不已,整颗心脏都为此发颤,喉中干涩,欲望与情爱欢愉向我袭来,偏偏双手被绑住,无力去将她推离我身侧,只能哑声求她:“公…公主,慢……等等!”


    可公主却似乎高兴起来,手上动作加快,使我神思凌乱,身躯战栗,我不由有些生气:“公主究竟是在哪里学的这些?”


    公主面不改色:“我惯爱读书,你知道的。”


    我在迷离之中反驳她:“可我不曾记得有……有这种书……”


    公主淡然答曰:“的确,那是孤本。”


    □□还要什么孤本!


    公主眨一眨眼,似有些失落:“你不愿意么?”


    我……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却又试图与她讲些道理:“那公主答应我……不能再随意吃醋了……”


    她轻轻在我腰上咬了一口,一副不以为然姿态:“哦。”


    我深深叹气,想来她肯定是听不进去的。


    叮铃,叮铃,脚踝上的金铃于夜风之中清脆作响,在我心上回荡,此后数日,我听得檐角风铃轻摇时,亦会羞得满面通红,恨不得把自己耳朵堵上,再把她那双眼睛蒙上,何必这么逗弄我呢……


    公主似乎为此满意,此后凡有薛觚所在,她亦会参与其中,与我们相谈,神情如常,薛觚并无所觉,我却脊背发僵,深觉公主不怀好意。


    等薛觚离去,我重新执笔,她却在我身旁不去,只静静看我书写记录,我心中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噬咬,不知她又要说出怎样的话,又或者想出怎样的发子来戏弄我。


    心久久无法平静,不由转目看她,却见她目光始终落在我所书写纸张上,好像此前踌躇都是我自作多情,不免觉得有些不甘,想了想,唤她:“公主。”


    公主侧首望我,目中疑惑,我一瞬凑上她面前,似蜻蜓点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又极快速地回到座上,不去看她,心中颇为得意,也想叫她羞涩一番。


    然而事情并不如我所料想,公主神情淡然,无有动作,只是平静要我好好撰史,随即离去。


    我微觉失落,想到除开那夜醉酒,此番还是我第一次主动吻她,她怎么一点也不为所动呢?


    但此后数日,她却又来书房看我,我颇为疑惑,薛觚不在时,她恐怕打搅我,是不会来的,我颇为疑惑,却不曾细想,只是勉力投入《女史》之中。


    公主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看我,似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是一般,有好几次,我被她看得脊背发麻,手心微微发汗。


    一日如此,三四日亦如此,我终觉再也忍受不下去,转首望她:“公主没有事要做么?”


    公主不作声,只是以一双漆黑目将我盯住,目光渐渐往下,落在我的唇畔,我一瞬灵光闪烁,莫不是……


    心头涌上欣喜,唇角勾起,即刻凑近她,在她唇上吻了一下,轻笑问她:“这是公主想要的么?”


    公主垂目,无有表情,淡淡道:“不是。”


    她向来有些难懂,可我却自其中品出几分扭捏羞涩,忍不住抬首,再度于她唇上落下一吻,并试着侵入夺取她唇上滋味,良久,退回座上,耳根发烫,心中微微激荡,眨眼问她:“这是我想要的,公主愿意给我么?”


    公主动了动唇,长睫轻颤,故作淡然:“可以。”


    由此,我伸手拉过她的衣领,令她俯身至我面前,她的影子将我罩住,我可望见她肌肤每一寸,与她眼中倒映的我的面容,闭目与她陷入那场深吻之中。


    她或许……只是想要我主动而已。


    意乱神迷之中,她的双手向我腰间摸去,我深觉此刻应当拒绝她,可是终究拜在她深吻所带来的快意与激动之中,忍不住伸手拢上她的脖颈,想与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当外衫滑落,桌案上一方砚台被我无意间打落,咣当一声,在我心上荡漾,晕开涟漪,我感受到再次如雨般的吻落下,不由再度将她抱紧了一些,轻轻喘息,却不敢去看她。


    至她手掌触及我的肌肤,却听门外汀兰声传来:“汀兰与葳蕤求见贵主!”


    我一阵惊慌,急忙放开公主,手忙脚乱将衣裳重新穿上,面颊阵阵滚烫,公主微微蹙眉,似有不满,几次将我穿衣的手按住,我哭笑不得,只能尽力拨开她的手,声音之中情|欲未退,听得我自己也羞耻不已,只哀求她:“……汀兰寻到这里,想必是有要事,公主不要胡闹了……”


    公主撇一撇嘴,哦了一声,终于停下动作,待我穿戴完毕,才去将门打开,我狠狠抹一把脸,试图压下面上羞涩。


    门外汀兰与葳蕤站立,一见公主,立刻跪倒在地,道:“葳蕤有罪,请贵主责罚。”


    葳蕤垂首不言,高大的身躯此刻看起来颇为紧张不安。


    公主看她们一眼,问道:“何事?”


    汀兰犹疑半晌,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葳蕤……有孕了。”


    我一度震惊不已,葳蕤未婚,岂会有孕,忽然又想起此前见她,确实有微微发胖迹象,我还以为年节时她吃得太多,却没想到竟然是怀了孩子。


    葳蕤为府上侍卫,倘若无媒苟合产子,传出去必然有损府上颜面,汀兰此刻带她来告罪,反倒是一件及其正确的事情。


    公主目中亦有讶然,蹙眉看她:“何时?”


    葳蕤深深埋首:“去岁十月。”


    算一算时日,再有四个月就该临产了,却不知是何人。


    公主沉默不言,良久,询问她:“你要留下它么?”


    我微觉讶异,公主竟然不问生父是谁么?


    葳蕤道:“是,我想留下它。”


    公主又问:“为何?”


    葳蕤顿了顿,抬首望向公主,一贯少言的她此刻却无比坚定:“我出生时,因体型太大,令阿娘痛苦不已,所有人都在指责我,唯有阿娘视我如珍宝,因此她死前,我与她做了约定,要她到我的肚子里来,做我的孩子,去岁九月,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阿娘要转世了,她等了太久,等不到我成婚,可我不想成婚,我只想要阿娘,阿娘也不想逼迫我,因此我找了一个人,怀上了这个孩子。”


    场面一阵寂静,汀兰跪拜道:“葳蕤并非有意令贵主蒙羞,还请贵主顾念葳蕤母女之情,不要重罚。”


    公主神色不定,我不由上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她转目看我,略有疑惑,我道:“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公主留下又何妨,只需让她这几月不要见人,待产子之后,再认作收养,想必不会有人妄言。”


    我虽不知葳蕤此话真假,也无法理解她的选择,但仅凭一个承诺,一个梦境,便做到这样的地步,可见她与她母亲感情是极为深厚的,倘若我阿娘转世,又那样的机会,我也想将她养在身侧,只可惜阿娘未曾给我托梦,或许是知晓我之取向,唯公主而已,今生是再不可能有孩子了。


    公主沉默望了望我,答应了我的请求,又将葳蕤俸禄削半,不作其它惩罚,只让汀兰为她寻个去处,等孩子出生之后,再接回府中,这样,便也不至惹人非议。


    汀兰与葳蕤即刻叩首,就此远去。


    我略思考片刻,询问公主:“公主为何不问葳蕤,那孩子的生父是谁?


    公主默然一瞬,缓缓开口:“这世间,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只不过是被逼着承认。”


    我无言以对,想到此前也曾幻想过,自己有一位父亲,但终究却是与他决绝,再无半点想念。


    公主转首望我,似有犹疑,顿了顿,问我:“范评,你可会挂念你父弟?”


    我微怔,轻轻摇首:“我并不想与他们再有牵扯。”


    公主目色亮了亮,动了动唇,又问我:“倘若我对他们施以不小惩戒,你会怪我么?”


    她语中似有不安,我猜测她或许对他们做了什么,但我已不在乎,轻笑道:“公主忘记了,我不是范家长子,我只是公主的骘奴,哪怕他们死去,也与我无甚关系。”


    公主目色淡淡,忽然道:“我将范泽民削舌,亦命人打断了他们的双手,将他们送去北地服徭役,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我微微诧异,原来当初范泽民与范谦不是被土匪劫走,而是公主将他们带走么。


    闻听此言,其实我已无太大波动,范谦如何,范泽民如何,都是他们各自的命数,但公主想必是要为我鸣冤,我的双手被他们毁去,我的理想被恶言磨灭,因此公主施以同样惩罚,以此来惩戒他们,这反倒令我深感快慰,那短短二十七年,所有悲苦尽数消散。


    我拉过公主的手,轻轻握住,垂眉道:“我知公主为我,感念怀恩,再无其它所求。”


    公主眨一眨眼:“继续?”


    我:“……”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