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街是位处京城极南的一条小街, 充斥着三教九流与鱼龙混杂,那是寻常贵人绝不会去的地方,又被称作下等人的居所。
当年入京时, 我与阿娘就是藏在这里,期盼着能够与父亲团聚。
我五岁时, 家乡蝗灾,颗粒无收, 无数百姓遭难, 但朝廷发下的赈灾粮饷落到每个人的手里,不过巴掌大的米饼, 一日只有那么一顿。
赈灾的衙吏看我年纪小, 以我吃不得那么多的理由,连那小块米饼也不愿意给我, 阿娘便将米饼掰碎, 和着叶草树根煮烂给我灌下, 那滋味难以言喻, 但我不敢吐出来, 只怕吃了这一顿,下一次又不知道到什么时候。
过了半个月, 那巴掌大的米饼成了清可见底的粥,那时候我还不明白, 为何朝廷明明发了赈灾的粮饷,却仍每天不断有人饿死。
我的家乡,在那一年成了人间炼狱,随处可见恶臭尸体, 半夜有人偷偷将尸体拖走, 我问阿娘, 他们是要把他们送去埋葬吗。
阿娘将我抱在怀里,哽咽着说:“是的,骘奴,他们是要把他们埋了。”
但很快我发现消失的不只是尸体,还有我身边那些同龄的孩子,半夜里从不远处飘来的肉香,钻入耳中的哭喊声,让我开始做噩梦,那个喜欢在耳边簪花的三娘,那个总是留着鼻涕牵着自家小弟的狗娃,那个总是在我家门前徘徊,问我要不要捉蛐蛐去的小六儿都不见了。
我很害怕,我问阿娘他们去哪儿了,阿娘托着我的脸颊,向我保证:“骘奴别怕,阿娘不会做那种事,阿娘会保护你……”
从那之后,阿娘时刻将我护在她的怀中,一刻也不肯让我脱离她的视线,我的身子日益消瘦,几乎能够看见骨头。
我太饿了,以至于看见对面那个同样骨瘦如柴目如饿狼的男人,手中有一块米饼,我像是被蛊惑住,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
等到回过神来,看见阿娘佝偻着身子发狠用木棍驱赶他:“滚!别想打我骘奴的主意,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得逞,你们这些畜生!畜生!”
那个瘦鬼被我阿娘吓住,惊慌地往后爬去,但频频回头望我,一双眼渗着饿狼一般的凶狠贪婪。
我既害怕,又渴望着那块掉在地上米饼,不顾阿娘的呼喊冲上前,在泥地里扒住那块米饼,那男人见状立刻又要冲上来,我吓得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腿脚发软,幸好阿娘跑到我身边,将我死命抱住,一步三跌地跑回了家中。
那时阿娘惊惶万分,似乎死亡攥住了她的喉咙,她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眼却凸出,枯瘦的手在我脸颊上乱摸,似乎在检查我是否安全,她不断问:“骘奴,骘奴,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我摇摇头,将揣在怀中的米饼递过去,满手的泥让那块米饼已看不出本来的面目,我哑着嗓子说:“阿娘,我捡来的……不是抢,他掉下来的……”
阿娘一瞬怔愣,失声恸哭。
我慌乱无措,只能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抚她:“阿娘,骘奴没事,骘奴没事……”
那一瞬间,我似乎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不再是个稚童,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倘若我活下来了,一定要带着阿娘去吃天下最好吃的米饼。
灾情迟迟无法处理,城中开始爆发动乱,无数难民涌进府衙抢粮,但都被以恶民乱党的罪名处死,紧接着有官府颁发号令,若是家中有田地,可以以地契换粮。
一亩地只可换十斤米,即便是我也能够明白,这根本就是趁火打劫,可是没有办法,不去换粮时候饿死的命。
很多年后我回想起这件事,恍然大悟,所谓的赈灾,只是上位者敛财的手段,百姓饿殍遍野,都与他们无关,能够毫不费力地收回田地,对他们而言是何其畅快的事。
我与阿娘没有那般幸运,即便阿娘已经决定要用田去换粮,但祖父母留下来的地契却被陡然闯入的十来个流氓地痞抢走,他们将我与阿娘的一切都抢走,我与阿娘只敢躲在柴垛后,捂着嘴不敢出声,我由此意识到,那个当下,我们与死亡的距离。
但幸运的是,阿娘听见了父亲的消息,说他在京中吏部做了官,很受重视,但再多的,阿娘被当作暴民赶走,也打听不到了。
当天夜里,阿娘将身上最后的一些银钱换了绢帛,缝在了我的贴身衣服里,那本是她救命的钱,她抚摸着我的胸口,难得地笑了:“骘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阿爷是谁么,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我懵懂地躺在她怀中,问:“阿爷在哪儿呢?”
阿娘说:“阿爷在京中做大官,我们要去找他,我们得去找他。”
我久违地在阿娘脸上看见名为快乐的表情,那时我并不能够理解这代表什么,但我一向不会拒绝阿娘,于是抱住她点头:“嗯,骘奴陪阿娘去。”
其时也有流民出城投靠亲属,我们便跟着那队伍,一路行乞,我与阿娘没有银钱,所以深受冷待,但好在不曾发生过强抢之事,我这才明白阿娘为何要把银钱换成绢帛,是怕人抢,而我们无法保护彼此。
走了两个月,终于入了京,寻常客栈连柴房都不愿意让我们留宿,但店家告诉我们可以去南安街上,那里都是我们这样的人。
我问阿娘为什么不去找阿爷,阿娘窘迫地看着自己脏破不堪的衣裙,安抚我:“等两天,等两天我们再去找他。”
那时我不曾明白阿娘脸上的窘然尴尬,以为只是阿娘不知道阿爷的所在,但心中仍旧怀着期待与兴奋,问她:“阿娘,阿爷是怎样的人,他会喜欢我吗?”
阿娘没有说话,她少见地无视了我的问话,只是沉默着,带我踏进了南安街,那条小街彻夜不眠,是连京兆尹都不想去管辖的地方,人们叫它鬼街,说那里各式各样的鬼都有,就是没有人。
在那样的鬼地方,我与阿娘都被嫌弃赶走,只能在巷角蜷缩着,我有些不高兴,问阿娘:“京城的人为什么也这样无情?”
阿娘搂紧了我:“人对待比他们境地差的人,总是无情的。”
我不理解这句话,皱眉道:“我就不会,我对小六儿、狗娃、三娘都很好。”
阿娘笑一笑,摸了摸我的头,宽慰地笑:“骘奴是好孩子。”
我喜欢阿娘夸赞我,便蹭了蹭她的衣袖,道:“骘奴永远是阿娘的好孩子。”
那是一个极为难熬的长夜,但好在有阿娘在,我不觉得难过,渐渐地,鬼街也安静了下来,风声飒飒,凄厉哀嚎,我不断往阿娘怀里钻,企图获得一些温暖。
但当我抬头,却发现阿娘闭上了眼睛,面无表情,像极了那些死在路上的流民,我害怕起来,不断摇动着阿娘的手臂,可是阿娘怎么也不醒,恐惧占满了我的心,我想要大喊,却又怕将人吵醒,遭受辱骂。
惊惶间,一个轻灵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怎么了?”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提了一个竹篮,俯身正看着我,我被她吓住,片刻又冲上去捉住她的手臂,引她到我阿娘跟前:“我阿娘不说话,我怎么摇她都不醒,你,你救救她!”
那少女惊讶地跑到我阿娘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脖子,又揭开我阿娘的眼皮,片刻之后长舒了口气,冲我笑道:“没事儿的,她只是睡过去了。”
我不相信,扑上去抱住阿娘,阿娘的脸颊仍是热的,这让我安下心,但阿娘不醒,让我又极为害怕,与此同时,自阿娘腹部传来一阵声响——
“咕噜。”
我惊讶地望向那少女,询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那少女忽地笑了,摸一摸我的头,道:“你阿娘看来是饿了,你们没有去处么?”
我摇摇头:“我来找我阿爷,阿娘说她在京城。”
少女垂眉,眼中有些怜悯,忽然想到什么,从竹篮里翻出两个粽子递来,有些赧然地对我说:“对不住,我家里也没有地方让你们落脚了,这两个粽子给你们吧,希望你早日找到你阿爷。”
说完,她便起身走出巷角,我愣愣地想起来还没有谢过她,于是跌跌撞撞跑出去追上她问:“你叫什么,我以后有钱了一定报答你!”
她回首轻笑,眼如弯月:“我姓关,南安街上卖吃食的,你以后有钱了,就来照顾我的生意吧,我家的红枣肥肉粽最好吃了!”
再后来,阿娘醒来,我们一边哭一边吃粽子,深以为世间确实只有关娘子的粽子味道最好。
关娘子如今已经四十有余,嫁了人,生了一个女儿,也已出嫁了,她仍旧在做红枣肥肉粽,面上挂着和善的笑容,眼角皱纹只是增长了她的年纪,她依旧会与前来买吃食的人说几句好话,唠一唠家常。
我要了十六只粽子,打算回府后送给桃桃与赵娘子她们也尝尝。
关娘子为我包好,又看了我两眼,笑道:“娘子这打扮,想来是大长公主府上的人吧?可是汀兰娘子让你来的?”
我惊讶地看着她:“您认得汀兰娘子?”
关娘子颌首,笑意盈盈:“每年汀兰娘子都会亲自来买我的粽子,说是大长公主爱吃,这不,一到端午,我这生意是越发好了。”
我鼻尖酸涩,忍不住问:“她什么时候开始来买的?”
关娘子想了想,道:“四年前罢,我也记不大清了。”
我死的那年……
心口泛起酸涩,却寻不到任何方法消散,公主仍旧保留着这个习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恍惚地拎着粽子往回走,越发无法看清公主的态度,她是在纪念我,还是只是觉得粽子好吃?
不多时,我已走出了南安街,到了一片人烟稀少处,可沉浸在揣摩公主心思中,令我未曾发觉一直跟随着我的两个男子,等回过神,已是被麻袋套住了头,还未等我叫喊,脑后狠狠挨了一棍,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唉,我可怜的范评QAQ
第23章 番外·地府篇
承安二十二年冬, 我自缢于天牢。
从天牢踏入地府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成了一只鬼,这令我自尽惆怅的心情略略消散, 转变成了惊奇,从前那些书里所写的鬼神之说, 原来是真的存在的。
为此我不由多看了许多眼。
那儿有一座石桥,桥下铸着十八道拱门, 听那些鬼魂说, 这是代表着十八层地狱的意思,桥下是一条长河,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三途河。
河畔长满了合欢树, 似乎每一只鬼都有自己思念的人,他们不肯投胎, 就在桥上等待, 徘徊, 孟婆便赠与他们一颗合欢树的种子, 他们丢在河岸旁, 长出了一棵棵的合欢树。
我站在桥上,和诸多鬼魂一样, 从桥头走来,往桥尾而去, 但也有许多鬼魂不肯再往前走,或许是还有放不下的事情。
我在地府的时日里,看见那些合欢长成,合欢花极盛, 从未凋零过, 或许是思念从未终止, 令我颇感惆怅。
孟婆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守在桥尾,给过路的鬼递一碗汤,她并不逼迫,只是看着桥上鬼来鬼往,我有幸去和她说过话,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在桥上等待着。
地府看不见人间景象,也没有日夜之分,我计算着时日,思考着地府是否和人间是一样的时间流逝。
同样与我等在桥上的,还有一位沧桑憔悴的妇人,但她望着的是桥尾,而我望着的是桥头。
我渴望再见公主一面,因为那时我已然有些后悔,没有问她,为什么杀我,想着若公主终老之后,解开我心中的疑惑与憾负。
在地府待得久了,便觉得有些无趣,也时常与往来的鬼魂聊上几句,这比起在人世要敞开许多,因大家都已经死了,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
我最常说话的还是那位妇人,她姓郭,是家中长女,至于名字,她也不记得了,我曾问她:“你为何不走?”
她笑一笑,有些腼腆:“我等着我女儿成亲,怀孕,将我生出来,我与她做了约定。”
我颇觉讶然,不太明白这是怎样的情谊。
她大约是见我疑惑,向我解释:“我身子瘦弱,怀孕生女时吃了不少苦头,稳婆说,没见过有这样大的女婴,死活生不出来,我痛了一日一夜,精疲力尽,那血崩得,得一盆一盆地往外接,也亏得我和她都能平安,但我也因此落下了病根。”
她垂眉有些痛苦,似乎那时的疼痛延续至今,令我颇为难过,为何女子生育如此艰难,却不受人重视。
郭娘子叹了一口气,眉眼稍稍舒展,笑道:“不过好在我那个孩子懂事得很,虽吃得多了些,却健壮比男子更甚,帮了我许多忙,只可惜不太爱说话,我有时候觉得她太闷了,将来嫁人少不得要受欺辱,她却告诉我自己不想嫁人,要一生一世跟我在一块儿,你说好不好笑,她那时也才七岁吧,懂得什么呢,女子总是得嫁人的。”
我沉默笑一笑,不做回答。
她又道:“后来我病了,医师说我命不久矣,那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是因为生她落下的病根,就在我跟前哭,我还没见她说过那样多的话,求着我好起来,并说要是哪一日我到了地府,别投胎,等一等她,等她成亲怀孕,就到她的肚子里去,你说,多傻的孩子。”
我不由感慨:“她应当是想让你做她的女儿,好护佑照顾你罢。”
郭娘子眼角渗了几滴泪,抬袖抹去:“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等着,她又不想成亲,何必呢。”
可她还是等了。
我怅然叹一声,道:“我阿娘生我时是在驴棚里,也没人知道,她就一个人将我生了下来,可惜我不孝,待她也不够好,我只想她投个好人家,将来还是不要再遇到我这样没用的孩子了。”
郭娘子眼中怜悯,问我:“你也是可怜人,怎么这样年轻就死了?”
我一瞬怔愣,苦笑道:“说来话长。”
郭娘子关切地望着我,大概看出我的难言之隐,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说:“下一辈子未必有这辈子过得好,只可惜过了这桥,今生的事啊人的,就都忘记了,我也不觉得将来真的投生到我女儿的肚子里,能跟今生有什么不同,只是她记着我,我也念着她,还是放不下罢了。”
“有些事,确实难以放下。”我勉强一笑,“但心里过不去,又有什么办法。”
郭娘子摇摇头,摸了摸我的头:“我看你也是个好孩子,来世必然也会跟你阿娘一般,投个好人家,过快乐的一生。”
我笑着接下她的关照,此后亦跟她谈论起许多往事,但大多略过了公主,而她也从不追问,只是与我谈论她的那位女儿,说到她是如何的可爱,如何的沉默而坚强。
每每谈及,她眼角眉梢皆是笑意,令我有些感慨,不曾问过阿娘是如何看待我的,阿娘总是为我操心诸多,让我感动之余又颇觉得难过,似乎为人母者总是如此忧惧自己的孩子,她们又是否为自己活过呢?
日子便就这样过去,她仍旧没有投生,而我也忘记了自己究竟等了多久,在我几乎快要淡忘的时候,我竟然又见到了公主。
那时河岸旁合欢树摇动,合欢花无风而动,公主站在桥头,身形消瘦,满面憔悴,但模样并不苍老,一双眼红肿飞遍布血丝,看起来像是数日未眠一般。
我有些恍然,似乎在这地府之内只是待了短短一刻钟,我的目光无法移开,以为那是错觉,却又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
与此同时,我看见公主摇摇欲坠地向我奔来,我从未见她有如此紧张慌乱的时候,好像我即刻就要消散,而她害怕我的离开。
那是平生第一次,她冲上来抱住了我的腰,埋在我的怀中,越抱越紧,似乎要将我捏碎,好揉进她的身躯。
我懵然地待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我不知道鬼魂是否还有感觉,但那一刻,我的的确确感受到心脏疼到要裂开。
她的声音嘶哑,令我神思惶然,她的话含糊不清,却字字句句落入我的耳中,敲击着我的心,击溃我所有的防线——
“范评,别走。”
在那一瞬间,我陡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她要我死,那我就死罢。
【作者有话说】
设定是,正文复活的范评因为附身在萍儿身上,不记得地府篇的事情,所以QAQ
第24章 遇难
我再次醒来, 是胸口又狠狠挨了一棍,令我痛呼出声,睁开眼后, 才发现自己双手被绑缚吊在房梁上,只有脚尖能够够到地面。
四周空无一物, 似乎是一间暗室,微弱火光跳动, 还未等我仔细分辨, 又是一记闷棍敲在我肋骨处。
这一下打得太狠,令我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 却受制于双手被绑, 只能任由疼痛蔓延全身,但到底是让我清醒过来, 看清眼前的男子。
他约摸二十来岁的年纪, 一身锦服华袍, 见我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格外兴奋, 凑上前嘿嘿笑了两声:“终于醒了,张萍儿, 你以为躲在大长公主府我就奈何不了你?到如今还不是落在我的手里!”
我无力去分辨他的样貌,大约也和恶鬼差不多的狰狞, 喉中涌上一口血来,未及多想,就一口喷在了他的面上。
他一愣,转而一阵气急, 抬手冲着我面颊便是一棍, 我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做张萍儿这短短数月, 就挨了两顿打,未免有些心酸了。
他扣住我的下巴,厉声问:“你笑什么?还以为你在大长公主府里,我就算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晓!”
我勉力瞧他一眼:“那为何不杀了我呢,不敢么,哦,你不敢去大长公主府上要人,就只敢趁着我出门将我绑来,被你这样的人杀了,真是丢人得很,我笑你实在是个废物,被我区区一个侍女耻笑。”
他一愣,面容越发扭曲,又是数棍落下,疼痛过后便是麻木,胸腔涌上的血涎又被我咽了回去,这种人,若是让他瞧见我示弱,怕是更要变本加厉。
暗室之中只有他的棍声与气急败坏的叫喊,我其实并不能做什么,但仅存的骨气不能让我跟他求饶。
许久之后,他终于收手,像是我的表现令他不满,因此他换了方式,冲我冷笑道:“你不想知道是谁把你送的这来的?”
我疲惫地抬眼乜他:“走狗?”
他呵笑一声,凑上前道:“是你的父兄,如何,你心心念念的父亲与兄长,是他们把你送来的。”
这约摸是杀人诛心,可我毕竟不是张萍儿,只轻轻哦了一声,表示知晓。
他越发愤怒,揪住我的发令我后仰,不得不直视他,那张脸实在是让人生厌。
“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心见你孤苦收你做妾你不愿意,怎么,被父兄送来之后知道无法讨得我的欢心,又开始欲擒故纵了吗?!”
难怪,会做如此臆想之人心胸必然狭小得很。
我的沉默令他更为羞恼,于是开始以极尽侮辱的词汇开始辱骂我,世间用来贬低女子的词汇接踵而来,试图令我产生些许自卑与恐惧。
但我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些算不了什么,况且他这一副被拒绝就想要报复毁掉的模样,既不新奇,又令人不免发笑。
我只是有些遗憾,答应了公主要给她带粽子,粽子没了,人也没了,不说她会不会因此生气,我却有些难过。
但仔细想想,倘若我活着回去了,她又是否会关心我呢。
这令我在身体备受折磨的途中稍稍显得有些期待,及至几次被打得晕过去又醒来后,又颇觉得惋惜。
他应当也是打得累了,扔下木棍匆匆出了暗室。
但折磨并没有停下,他令人强灌我药汤,好使我不至于当场死去。
暗室之中无法分清日夜,在长久的静寂之后,我有些恍惚,似乎在很久之前我亦有过这样的时日,在等待着谁,但我想不起来。
同时我亦有些可怜张萍儿,遇到这个爱使棍棒的男人,以及她的那对父兄,的的确确是投井了事的好。
虽然我并没有比她好上多少。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见到了他,忍不住讥讽他:“敢问足下今日又想打多少棍?”
可他的模样却有些不同,面上挂着担忧与慌乱,眼中氤氲出了水雾,我见犹怜一般,反而令我格外惊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随后令我更为惊讶的是,他竟然一边低声啜泣,一边解开绑缚我的绳索,并在我即将瘫倒时扶住我,问我:“娘子,你有没有事?”
我疑惑看他:“足下又想做什么?软硬兼施?”
他哭着摇一摇头,道:“我!我是张萍儿!”
我骇然看他,要不就是我晕过去了在做梦,要不就是他脑袋被驴踢了,我摆脱他的束缚,往一旁走了两步:“足下……还挺会说笑。”
他又上来扶我,一跺脚:“我真的是张萍儿!”
我颌首,指了指自己:“那我是谁?”
他一愣,大概是对我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要说笑表达不满:“都什么时候了,我知道你不是我,不对,我是张萍儿,我不知道你是谁,你的身子是我的,是张萍儿的,但你的魂儿不是,你能听懂吗?”
我恍然大悟,问她:“张娘子,你借尸还魂来救我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但这暗室除了他谁也不准靠近,好不容易等他喝了酒晕过去,我才夺了他的身子过来的。”
她将前情短暂地说了说,我也终于明白过来,却没想到救我的是一只鬼,但我也实在没有力气去与她扯皮,由着她将我扶出暗室。
不远处仍有守卫,但张萍儿应当已经摸索过地形,很快我们便出了那座建筑,才晓得那是一座赌坊。
及至走出两条街,她陡然倒在了地上,我不由一惊,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似乎强行被气流冲撞,差点儿瘫倒在地。
与此同时,身体里却传出了张萍儿的声音:“我不能在他身体里逗留太久,我现在在你的身体里,现在整个京城都在找你,往这条街再过百步,应当就能遇上搜查的南衙禁军。”
这自言自语的情形令我想起了那位灵遇道长,莫不是她也是一体双魂?
我颇有些惊讶,同时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其实我已然没有什么力气,这样反倒像个提线木偶,在由她带着我走。
但她也走得踉踉跄跄,我想着要不索性把这身子还给她,却被她拒绝,并要求我绝不能睡过去,否则再没机会进入这具身子了。
我不由问道:“这样不好么,取回你自己的身子,做一个活人。”
她身形一顿,苦笑道:“我想过的,把身子夺回来。”
我颌首表示赞同,毕竟想真正寻死的人还是少数。
但她却说:“最初我不肯离开,是因为我放不下桃桃,那块木牌,我总想刻上她的名字,可是没有勇气,后来知道娘子附身在了我身上,我又担心父兄迫害你,想着若他们这样做了,我还是回来罢,不能叫别人替我受罪。”
“可是你强行卖身,躲过了我父兄的逼迫,我想着这也好,娘子是个勇敢的人,不像我。”
她徐徐说来,像是许多心事压在心中,无法宣泄,语中亦带着哭腔:“我阿娘早逝,我被父兄一手带大,想着他们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应当事事以他们为先,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沾染上了赌博,从前还会温言细语问我是否安康,后来便只会索取,或是哭闹下跪,或是大骂逼迫,将我手中的银钱全部要走。”
“每一次,他们都说不会再赌了,我也都信了,想着我们还是一家人,该互相照顾的,但后来却变本加厉,他们原本在做的生意全部陪给了赌坊,就是方才关押你的那个地方。”
我皱眉问:“那人是赌坊坊主?”
张萍儿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仅如此,他还是户部员外郎的儿子,我求死之前,他们追到我父兄家中,那时我也在,他便想要我入府做他的侍妾,但我打听过了,被他瞧上的人,都是被送到赌坊去,之后再没了声响,那些欠了赌债的亲属也不敢过问,权当这些娘子死了,我假意答应下来,又趁他们不注意,逃回了大长公主府上,可是那人不肯放过我,令我父兄不断来府上骚扰,我……我没有办法,若是死在那种地方,倒不如跳井一了百了。”
京中官员设赌乃是大罪,竟然能够让这个赌坊如此猖狂,我只是挨了顿打,却不知道那些送进去的娘子受的什么折磨。
张萍儿说着,落下泪来,抬手拭去,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我道:“娘子,我好生羡慕你。”
我微微愣神,反问她:“羡慕我什么?”
心口忽然涌上酸涩与疼痛,那并不是我的感受,是来自张萍儿的。
她道:“我羡慕她们都这样关心你,爱护你,桃桃也好,吴家令也罢,乃至内院的娘子都对你青睐有加,我也曾想过,不如抢回这个身子吧,享受她们带来的善意与关怀,我自能扮演好你,可是想着想着,就觉得难过得很,她们关心在意的人,不是我,自欺欺人一生,是何等可悲的事情。”
我默然无言,及至此刻,她仍旧保留着她的善心,令我不觉生出许多惭愧。
长街处,禁军森严往来,我看见一条熟悉的身影,是葳蕤,她似有所觉,转首望来,目光讶然,旋即向我奔来。
“娘子,快去罢。”
身体之中传来这样一句话,随即我陡然失力,身体被整个抽空,将要倒下之际,葳蕤将我扶住并打横抱起,我躺在她的怀中,疼痛漫溢,双眼似蒙上一层雾气,周遭景物一片灰蒙,来往的人悉数变得模糊。
恍然间,我似看见张萍儿的魂魄飘在半空,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的声音:“死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或许是幸事罢,娘子,你该好好珍惜的,我要走了,谢谢你,让我知道桃桃的心意,也请祝我来生做一个快乐的人罢……”
张萍儿的身体渐渐开始变得透明,我张口想要去呼唤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只能看着她消散在天地间,我忽觉一种悲怆感从心底升起,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眨眼间,却发现灰蒙的街上还遥遥飘着另一个魂魄,我分辨不清,却心跳加速,几乎以为是幻觉。
那是公主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还好一章结束了,萍儿有她的结局,唉,作者的狂欢日,范评的受难日QAQ
第25章 愤怒
我被葳蕤抱上了马车, 一路疾驰赶回了大长公主府,天际闷雷滚过,紧接着阵雨洒落车顶, 沉沉地敲在我心上。
葳蕤不善言辞,只让我靠在她怀中, 以防止那些伤口撞上到坚硬木壁,更加疼痛, 但她亦是细心的一位娘子, 为我揩拭额上血液与汗渍,一双眉紧皱着, 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这种时候, 反而令我愉快许多,我想起她从前其实也是个闷葫芦, 不爱说话, 很是老实。
她与汀兰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进的范府, 汀兰活泛, 她沉闷, 两人总是在一块儿,挨骂也是一起, 偶尔得闲,打闹也是一处。
但她们是主母买来的, 我与阿娘都不常见到她们,唯一一次撞见,是汀兰在院里一处沙地上,用木枝歪歪扭扭地划拉着什么, 那时候葳蕤就守在她身旁, 聚精会神地看着她。
乃至我来时, 汀兰仍旧沉浸其中,反而是葳蕤发现了我,面上略有惶恐,却悄悄移步将汀兰挡在身后,随后垂首,似在像我告罪。
我轻笑了笑,以口型告诉她:“无妨,我只是路过。”
葳蕤这才放下心来,侧首望一眼身后的汀兰,却依旧不曾移动过身子,大约是怕其它人路过了去告状,我并未说什么,只当作没瞧见,离开了。
那时我并不知道汀兰在做什么,也不明白葳蕤为何要为她挡着,及至后来汀兰掏出了那本芭蕉账本,我才恍然大悟,她或许是在认字。
这令我感到欣慰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心酸,其实那时候父亲是希望府上众人都能够识字的,但说到底,他并无暇去顾及后院内宅的事情,侍女仆从究竟识字不识字,对他而言只是添彩,无关紧要。
更何况,汀兰与葳蕤也只是下等侍女而已,只是她们与府上总管不和,便处处被他针对贬低,久而久之,便有仆从侍女故意告发以此向总管邀功,她们的日子便颇有些难过。
这些内情,大多是在她们被公主收入阁中时,我听闻的。
当年我为公主授课时,她们无论听不听得懂,都会守在一旁,公主也并不避讳,有时还会考教她们,倘若说错了,也不会责骂,只是看我一眼,道:“范评,看来你讲课的本事还需再精进些。”
这种时候,汀兰都颇为惶恐,葳蕤亦有些不安,但我已习惯了,公主这些不咸不淡的话,并不会让我觉得不悦,那时的我,只是与公主这样平凡的相处,便已足够快乐。
“是范评学艺不精,”我这样回她,“幸得公主心胸广阔,只是提点而并不怪罪。”
公主微微垂眉,看了看汀兰与葳蕤,像是在说:“你看,我说的没错罢。”
汀兰与葳蕤这才安下心,但也因此渐渐地,我彻底在这两位侍女面前失去了所谓的尊贵的驸马地位。
如今的葳蕤面容与那时已颇为不同,更显得坚毅肃然,她本就生得高大,做个侍卫没什么稀奇,只是有些遗憾,我不曾见证她们改变的经过。
我乐见于女子做一些非世俗所为的事情,大概因为我做不到,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便总是好奇,女子生于世,能够做些怎样惊心动魄的大事,以至于在游历的三年间,我总是更爱打听那些风闻之中的女子事迹,乐此不疲,好似这样,就能够获得一些生于世间的勇气。
但在之后的那些岁月中,给我带来喜悦与惊讶的,总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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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即将昏睡过去之时,总算又回到了大长公主府,葳蕤将我抱下马车,汀兰与桃桃皆守在门口翘首张望,应当是方才回报的人通知了她们。
桃桃一见我的模样,先是惊呼一声,立刻又湿了眼眶:“萍儿,你去哪儿了,这么些天不见人,急死我们了!”
我动了动唇,因说话牵动胸口伤处,又疼得渗出汗来,但还是安抚她:“不小心被坏人掳去了,挨了顿打,不要紧。”
桃桃伸出手来想要摸一摸我,但大约担心碰到我的伤口,又收回手,只在一旁焦急地站着,一旁汀兰将她拉开,快步让葳蕤将我送入屋中,我艰难躺倒在榻上,稍一动弹就是钻心的疼。
那户部员外郎的儿子,下手狠重,却偏偏并不致死,看起来像是十分精于此道,不论如何,应当要查一查的,思及此,我开口道:“汀兰娘子,抓我的,乃是户部员外郎之子,他私设赌坊,抢占民女,料想不止有我一人遭难。”
汀兰本在焦急望向门外,听了我这话,疑惑问:“娘子连这也知道?”
我颌首:“挨打时我假装晕过去,听见的。”
我扯了一个谎,遇见张萍儿的魂魄一事,还是不要说了,汀兰并不追问,只是道:“娘子放心,此事自有人去查,眼下你的伤最要紧,我已派人去找了江医女,很快便到了。”
我勉强笑了笑:“噢,是那位医女,难为她了,每次来府上,都是为我治伤。”
汀兰瞪我一眼:“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也不怕贵主伤心!”
我微愣,忽觉有些酸涩,倘若我不出门,便不会被掳,也是因为听了公主的话要去南安街上,但仔细想想,即使我这一回不去,下一次等我离开,应当就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由此,那些积压在我心上的不快散去,想了想,又问汀兰:“公主她……在做什么?”
汀兰一怔,转过眼并不看我,似乎这是什么难言之隐,顿了顿,只说:“贵主有要事在身,嘱咐娘子好好养伤。”
我垂眸敛去失落,轻轻嗯了一声,不知哪里来的气,道:“我的伤势,不必告诉大主了。”
汀兰凝眉看我,颇为疑惑:“为何?”
我避开她目光,扯了个谎:“是我自己不当心,遭了恶人的道,说出去丢人,我又沾了些许不必要的骨气,实在是不想让她见我……如此狼狈不堪。”
汀兰忽然来了气:“娘子说的什么话!娘子不见了踪影,可知贵主多担心,甚至又去找道长……”
她忽觉失言,捂住口,我自她眼中看见慌乱与不安,这些话似乎是不该跟我说,但她说公主去找了那位灵遇道长,又是什么意思?
汀兰见我盯着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道:“娘子顾好自己才是!”说着,她便往门外走去。
一旁的桃桃被她吓住,不敢出声,可我纠结于汀兰说的那句去找道长,像是在朦胧之中捉住了什么,大脑一片剧痛,似乎再度望见一片灰蒙的街道,一座熙熙攘攘的石桥,还有盛开的不知名的花。
紧接着,是模糊交叠的影子,摇曳着,一边散去,又一边聚成熟悉的身影,我不由伸手想去抓住,但那影子只是越来越远,我顾不得身上剧痛,挣扎着起身,不知为何,那种熟悉与喜悦冲上胸口,好似很久很久之前,我就遇见过这样的场景。
随着我的动作,腰间的一块物什跌落在了地上,我顺势望去,才发现,那是那位灵遇道长送我的木牌,主相思,通阴阳。
“吉凶之事,皆出于身,我们是在帮你!”
那句话,再度出现在我耳中,她是预料到了我会遭难,才送我的木牌,她说话时前后不一样的模样,像极了我与张萍儿同在一身的时候。
倘若我能够看见张萍儿,是否那时长街上看见的,不是我的幻觉,的确是公主。
道长,木牌,那些意味不明的话,汀兰的责怪与避而不谈,一件件串联到一起,令我有了一个新的猜测,我的重生,是否是公主所为?
倘若是真的,公主又是怎样将我救回来的,此时此刻,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公主做了些什么。
“公主在哪里?”我望住汀兰,追问她,“公主当真是有要事在身么?”
汀兰哑言,不肯回答,我奋然起身,骤然一阵疼痛席卷全身,差点又跪倒在地上,被汀兰与桃桃扶住,我借势捉住汀兰的手臂,质问她:“汀兰娘子不是问我是否是无心之人么,眼下我有心了,你告诉我,公主究竟在做什么?”
桃桃目光在我与汀兰之间来回,对于我称公主而非大长公主之事,想必也有所察觉了,一时间不敢接话。
汀兰仍有犹疑,我索性拨开她,自行往门边去,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的借尸还魂是个意外,以为是自己向来运气差,才会转生到了公主府的侍女身上,才会绕不开她。
可是倘若这是她设计,是她要我再次活过来,那么当初又为什么非要我死呢。
我想问清楚,我不想前生带着遗恨死去,这一世又不明不白地活着。
屋外雨骤声急,我扶着门框,忍受着周身剧痛,一步步往公主院中去,看来汀兰的确是有事瞒着我,原本我的住处就在公主隔壁,眼下这个地方,却离其甚远。
我跌跌撞撞在廊下奔走,桃桃与汀兰几度欲来拉我,都被我拒绝,此时此刻,真相远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及至我扶住一处红柱喘息时,转角处,同样缓步走来一个身影。
她单薄的身子在这样的急雨之下显得萧瑟孤寂,摇摇欲坠,而她的面色苍白如一具尸体,好像比起我,她才是受了莫大的折磨。
我心口一滞,分不清究竟是怎样的情绪,张了张口,喉中满溢着铁锈味道,一种悲凉感自心底涌上。
那些愤怒与不甘,疑惑与犹疑,期盼与惊慌,都在此刻骤然迸发,我哑声问她:“在公主眼中,我的死活,究竟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更了!
第26章 意外
我勉力压制自己, 好让自己不显得那样歇斯底里,在此前数年的岁月之中,我从不曾对她展露过一次怒气, 因我觉得自己是亏欠了她的,更觉得, 我所能够做的,都不足以抚慰她的心。
但此时此刻, 我却无比愤怒与悲戚, 倘若重生真的是她安排,那么她要我死, 我便得死, 她要我活,也不愿问过我的想法, 便强硬将我拽回人世,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的生死, 便如同儿戏一般, 任她兴起安排么?
扶住红柱的手颤抖着, 全身袭来的剧痛亦无法缓解此刻的悲愤交织,我是一个人阿, 人是有心的,她何以如此对待我?
我死死盯住她的面庞, 即便此刻她虚弱地好像下一刻就要倒下,我却不得不强压下那些对她的关切,强硬地,想要在此时此地寻到一个答案。
公主她, 究竟是视我为何物?
身后两人亦已追了上来, 桃桃惊惶地向公主行礼, 又上来扶我,被我挥手拒绝,汀兰无措地拦在我身前,摇首示意我别再说下去。
我越过汀兰的身影,只是望着公主,那名义上,我七年的妻子,那个我藏在心底,一生不敢告诉她我爱慕之心的人。
汀兰见劝我不动,转身往公主身前跑去,向她告罪说没有拦住我,也说了自己失言,公主止住了她的话语,往前一步,我不由往后一退,她微有怔愣,便不再动作。
雨落得更急,被风裹挟着,掠进长廊,一片潮湿之意。
公主的面色越发苍白,动了动唇,反问我:“你现在是谁,张萍儿?范评?还是骘奴?”
我陡然怔住,呵笑一声:“公主希望我是谁?”
范评也好,骘奴也罢,对她而言,有什么区别?
公主略略凝眉,道:“不要闹了,你有伤在身……”
“不重要,”我打断她的话,“公主忘记了,第一次在外院相见时,公主便杖责了我二十,比之当时,这些伤根本就无足挂齿。”
这是我的迁怒,我身上的伤,比当时更重,可我心中的痛,却远非当时可以比拟。
她凝眉更深,语气也强硬许多:“范评,不要胡闹。”
桃桃听得这话,惊讶地向我望来,张口呼声:“萍儿……你……”
她没有再说下去,汀兰神色亦凝重,却没有半分惊讶,而公主,只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地望着我。
果然,她从始至终都知道是我,从我附身张萍儿开始,她就知道,当初给我的二十杖,是因为我没有及时告诉她我的身份而对我的惩戒,还是对我不再事事顺从她的训斥?
我无法追寻,只好再次问她:“公主有通天之力,连借尸还魂的事情都做得,所以当初在天牢,便可以无所顾忌地赐死我,是要我转生之后,再对公主感恩戴德吗?”
我从未对她说过如此重的话,也清晰地望见公主神色骤变,她眼中有惊讶,有不解,亦深藏着难以言喻,但渐渐地,那些情绪悉数散去。
她的目光如深渊一片漆黑,嘴唇青紫,微微颤抖着,带着对我的怨恼,她说:“范评,你不信我。”
我的心口像是骤然被刺了一剑,我要信她什么,信她不是有意杀我,信她救活我是因为……
是,我不信她,在我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相信她了。
“我要相信公主什么?”我质问她,“公主从来不肯对我多说一句话,事事要我猜测,若是不合你心意,便是数日的冷待,我受够了,公主……公主就不肯对我有半分怜悯之心吗?”
她的身形微晃,刹那间便要倒下,幸而汀兰在一旁扶住她,随即汀兰冲我怒斥:“娘子别再说了!”
公主抬手制止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冷然如雨水沉沉敲在我的身上,似要将我溺死在这大雨之下,她动了动唇,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却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我而去。
汀兰急切地来回转身,却终究快步跟上了公主,并狠狠瞪我,好似我犯了天大的错一般,我冷然回视她,咽下喉中的鲜血,不肯向她,向她们再示半分温意。
终于,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而我亦无法再支撑自己的身躯,滑坐在坚硬的地面上,桃桃搀扶着我,眼中焦急担忧,想问什么,却终究闭口,对我道:“萍……”
她犹豫着,最终还是以萍儿的名字来唤我,在我歇息片刻之后,扶着我回到了屋中,此时此刻,心底的酸楚与周身的疼痛交织在一起,令我感觉似在云端起伏,飘然找不到任何的着力点。
我似乎又发起热来,桃桃焦灼着为我拭去汗水,并拉住我的手腕,劝慰我不论发生什么,眼下治伤要紧,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我无力再去说些什么,至江医女到时,已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为我检查伤势,让人去烧了热水,将我的衣物褪下,那一片青紫红痕,连我也觉得触目惊心。
江医女嘶一声:“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敢乱跑的?!”
我闭目不言,任她们摆弄,只是再也无法支撑,数年的不甘,这一月的纠结,这几日的折磨,都让我心力交瘁,不由瘫倒在榻上,就此沉沉昏睡了过去。
而那些往事,依旧清晰无比地刻印在我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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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是什么有治国之才的能人,因为驸马的身份,也无法任什么实官,我原以为此生就是如此,在阿娘死后,陪着公主度过平凡的一生。
但约莫是我的名字取得不好,评者,谐音“萍”,注定我这一生身如浮萍,随波逐流。
承安二十二年,先皇病重,精神也出了问题,多疑暴虐,无论是谁,触怒了他都是大祸临头,那年太子与齐王之争被摆到了明面,即使明知太子为正统,但朝中百官私下,却如墙头草摇摆不定。
太子不安,齐王嚣张,连带着我父亲,面上亦常常阴云密布,那时候我已经知晓了公主与太子之间微妙的联系,知道她的降嫔,是为了拉拢我父亲这位吏部尚书。
而公主,是位身份高贵的细作,我并没有置喙什么,京畿所处,本就关系错综复杂,而我心甘情愿入网。
六月时,襄州地震,又是大灾,百姓死伤无数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朝中欲派人去赈灾,选的是太子一党的工部钱侍郎任主职,随行几位工部四司的员外郎。
这是个苦差事,但同样有利可图,齐王亦进言要另外派些人去,以防诸官中饱私囊,折损民心。
先皇那时已有躁郁之色,叱令让御史台派几位随行,但我没有料到,太子会举荐我。
他以我不曾与百官有所往来之由,并能够秉公处理,又因驸马之位尊贵,必然不会受贿于人,即令我做了监察御史。
彼时我深为不解,且不说我没有任何能力,任人唯亲,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最终连累的,还是太子。
但先皇答应了,而太子破天荒地邀我叙了些话。
他说:“范评,我与柔嘉公主虽非同母而生,但我待她亦如亲胞妹,若你此行有功,于她而言,亦是与有荣焉,可不要让我们失望阿。”
我垂首回答:“范评不才,得太子殿下器重,实在惶恐。”
太子面上和善:“都是自家人,若论辈分,你亦该叫我一声阿兄,你的父亲,既是我的爱臣,也是我的臂膀,失之痛矣。”
他的话太过亲昵,我隐隐觉得不安,却无从拒绝,临行前,我同公主告别,她似有怒气,嘱咐我:“范评,不要涉入太深,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我微有怔愣,心想她大约是怕我搅进朝堂之事,便郑重向她保证:“范评谨记于心。”
随后,我与几位官员前往襄州,与州府刺史会面,带去京中决策,但我只是监察,具体的事宜,还是由钱侍郎决定。
我幼时深受蝗灾之苦,因此对于哪些遭难百姓,亦是感同身受,日子一久,难免对有些伤及百姓的策议不满。
而也是那时候,我知晓了赈灾的内幕,由刺史整理的灾情,上报朝廷之后,再有百官商议轻重缓急,如何重建,百姓如何安置,如何保证口粮,亦有灾情带来的疫病问题,尸体处理,桩桩件件,都要立个上下浮动的明细,再由户部查询当时国库银钱,权衡今后国之用度再行拨款。
但这其中经过层层盘扣,无论是上报的,还是最终拨下去的,差距极大。
我吃过挨饿的苦,因此对于他们决策之下实行灾民的口粮极为不满,数次要求先保证不能饿死,再行其它。
但令我始料未及的是,他们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日日饮宴作乐,与其地富商勾结,而所有官吏,若有不到场者,皆视作对天子遣臣的不满。
我实在无法忍受,与他们起了争执,被他们排挤在外,这个御史之责,名存实亡。
在我欲与官吏一起视察之时,往往被以驸马之位尊贵,恐流民低贱,伤及性命为由,阻拦我出行,又或者派人跟随我,无论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报之钱侍郎。
终于那日我质问钱侍郎:“为官者,难道不该以百姓生计为先么?”
钱侍郎面色沧桑,眉眼挤在一处,皱纹横生,他其实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却比旁人看起来更加老迈,他劝我:“范驸马,赈灾一事,自古以来就不是你我能够掌控的,除却京中利益,州府与当地豪绅,亦有牵扯,还是如常来罢,不要节外生枝了。”
我看出他亦有几分不甘,想要拉他一起,却被他摆手拒绝,对我道:“官场如战场,范驸马不曾涉足,还是少趟浑水罢。”
之后这些话不知被谁听去,没过几日,又有宴来请我,我决然不肯去,拒绝数次之后,一日夜里,我自外处归来,入屋点烛,骤然发现自己榻上躺了一个衣衫剥净的女子。
我大惊失色,料想是那些人故意派来的,此前便有传闻说驸马范评被公主处处挟制,不近女色,连看一眼街上的娘子都不敢,因此以为我必然是如其他男子一样,憋得慌。
我一时气笑,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斥令那女子穿好衣物,并要她赶紧离开,她神色凌然,拒不离开,这不像是被派来取悦我的女子。
疑惑间,她伏身跪拜在我身前,并自怀中取出一份血书,求我:“请驸马为我等百姓做主!”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能写完范评的死因,该死的党争!QAQ
第27章 绝望
她陡然的跪求让我不知所措, 只能去扶她,但她低垂头颅不肯接受,我不由叹道:“娘子请起来吧, 若我力所能及,自当为娘子明冤。”
她这才抬首看我, 一双眼坚毅又满含悲怨,我请她坐下, 她又将血书递给我, 请我查看。
我没有接下,我并不是圣人, 也不想沾染太多是非, 因我深知我没有那样的能力,便只是请她述说。
她名为齐思, 襄州渠余县人士, 父亲为承安九年进士, 知襄州司仓参军, 掌赋税、粮库、贸易之职, 因勤政为民,颇有赞名, 后受诏入京,本该大有前程, 但在京中得罪了人,又贬回了襄州,仍任司仓参军,三年前因病去世, 家无余资, 是个难得的清廉好官。
齐思道:“我父亲一心为民, 不敢收受任何百姓赠物,也从不与襄州官员饮宴寻乐,但襄州赋税年年加重,粮库不满,百姓求告府衙,却被刺史压下,求告百姓亦被当作刁民关押折磨,我父亲不忍,几度与刺史争吵,皆被压下,所上呈奏折亦被拦下,告不到京中。”
我不由问:“为何现在却要来找我?”
齐思道:“父亲死后,我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告诫我,失去父亲照拂,我们本就生存艰难,不要再涉足此事,但此次襄州地震大灾,百姓告不到官门,只能来找我,因我父亲爱民如子,他们觉得,我亦有这样的心,但我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不是一州之事,而是京中有人从中做梗,那些话,根本就无任何机会进入京中。”
她顿了顿,望向我:“这段时日,我见驸马几次巡视,与州府官员争吵,想着,或许驸马是爱民之人,所以才来求你。”
我默然不语,她一双眼紧紧盯住我,好似我不答应,就要再度伏身长跪不起。
轻叹了一声,我问她:“你想告什么?”
她略有惊喜,冲我拜礼,道:“我欲告襄州官员勾结富商豪绅,占地欺民,强征税赋,京中亦有包庇之人,纵容其行,请驸马为我等百姓彻查。”
彻查一词,实在太重,我没有那样的权力,她见我沉默,再度焦急追诉:“范驸马可知为何此次地震明明并不是强震,却仍有这样多的百姓遭难,那些人占了地皮,强言房屋倒塌是毁坏他们屋产,要让百姓赔付,他们付不出来,只能卖儿鬻女,如此仍旧赔不上,便强征为其修缮,却不给半分工钱,饿死的,累死的,不计其数。”
我拧眉问道:“官府有以工代赈之策,那些的工钱口粮难道也被他们掠取了么?”
齐思愤然道:“不错!他们即使是官府所建之地,亦有富商豪绅在后,他们本就是利益相关,且不许他们说话,逼迫其进行工作。”
我顿了顿,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问她:“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齐思苦笑:“范驸马,您在高位看不见,可百姓泣语,唯死可诉。”
她再次举起那份血书,呈至我跟前,我微有踌躇,还是接过展开。
那血书落在地面,比人还要长,其上尽叱襄州腐败黑暗,洋洋千字,皆是悲愤之语,其上亦有州府官员姓名,是我来时一一面见之人,而在之后,是长达六尺的百姓之名,有些字也错了,有些只是掌印指纹。
我心中一阵悲涩惶然,我所略见的只是官府的克扣,但在这之下,却是更为惨痛的世情。
我将血书卷起,向她拜礼:“请齐娘子在此等候,我将此事报给钱侍郎。”
说着,便欲出门,但她却赫然拉住我的手臂,眼中惊慌:“驸马!你难道不知官员勾结,怎么能够告诉他们?”
我一顿,回身苦笑:“你可知道我只是个无权的驸马,这些事若是由我上报,是越俎代庖,况且能够为你明冤的,亦得是实官。绕不开的。”
她拽住我的手臂,越抓越紧,从臂上传来的疼痛,亦可窥见她心中波澜起伏,约有半柱香的时间,我们便这样僵持着。
她始终不肯松手,我叹了叹,艰难抽出自己的手臂,向她郑重拜礼:“钱侍郎总归是京官,亦良心未泯,倘若有他相助,想必此事会更容易一些,请娘子暂且信我一次,在此等候,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欺瞒娘子,若当真别无他法,我愿意回京,为娘子诉说冤情。”
齐思微微动容,挣扎许久,终于应允,让我去寻钱侍郎,临出门前,她忽然又道:“范驸马,我愿信你。”
我怔愣在原地,无端地觉得自己有些心虚,这短短一生,我从未想过会被托付如此重事,直觉心上压了一块巨石,恐怕自己令她失望,不忍再做什么保证,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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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侍郎方饮宴归来,在屋中解酒,我通告入屋,他略有惊慌,复又平静。
我便猜到,今晚献女一事亦有他的份,但我想,若是事实摆在跟前,或许可以说动他。
等我取出血书请他过目,他大惊失色,命人关好门窗,拉我至里屋,酒亦醒了三分,却叱道:“驸马怎么敢做这种事?!”
我不解:“钱侍郎,何谓这种事,百姓血书在前,我所见在后,这难道不该彻查么?”
他嘘一声,摸着脑袋在屋中来回踱步,越走越急,片刻他盯住我:“驸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疑惑看他:“请钱侍郎直言。”
他一拍大腿,颤抖地指着我,欲言又止,良久他叹一声:“襄州之事,从那位齐参军入京之时就已经众所周知,你以为这么多年为何没有处置,自然是有人不肯去管,你还拿这血书来,岂不是自找死路?!”
我不由生气:“既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更该要管,天子坐朝,岂能让京官肆意妄为!”
钱侍郎一副怒其不争之貌,似有些疲惫,请我坐下,道:“你可知道襄州之事收益最大的人是谁?”
我道:“无论是谁,都不可藐视律法,钱侍郎做官,难道比我这个半途上任的人还不懂吗?”
他气急,喝道:“是太子殿下!”
我惊诧地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他见我呆愣,又道:“驸马可知为何要派你来监察,齐王早知襄州必有猫腻,若这封血书不是落在你的手中,而是落在他的人手里,又是什么后果?”
我略作沉吟,缓缓道:“即便是太子,也不该行此事,太子无德,于国无益,自该受罚……”
“呵……”钱侍郎嗤笑,“驸马真以为国法这样好用,即使明知是太子,也自能找人顶罪,驸马以为这个人是谁?驸马请好好想想,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谁都不敢上报?”
我脑中如轰雷阵阵,直将我劈得动弹不得,动了动唇,一种不祥之感油然而生,而当听见他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更是几乎要当场瘫倒。
他说:“齐参军当年入京,便已报过此事,但最终被外放,京中都说他得罪了人,得罪的是谁?能够掌握他的升迁?”
他步步紧逼,不容我退避:“是驸马的父亲,吏部尚书范泽民,驸马想要将自己的父亲送入死牢吗?!”
我耳中轰鸣一片,大脑空白,整个身子都颤栗起来。
若我真的上报,便是控告生父,最终迎来灭顶之灾的,是范府,是我,或许还会……连累公主。
钱侍郎的话犹在耳畔,我不知是怎样回去的,只是懵然站在院中,望着屋中仍旧明亮的烛火,一颗心似沉入深渊,落不到底。
我想要就此逃离,摒弃这无法承受的指控,那份血书被我紧紧攥住,皱得不成样子,我在撕毁与丢弃之中挣扎着,无法迈动一步。
但终究,我还是不得不去面对齐思满含希望的目光。
我无力在一旁坐下,她不停追问我是否有好消息,我没有回答,只缓缓将血书递还给她,可想而知我面上神情。
齐思的失望与愤怒让她整个身子都僵住,双手紧握,似乎能抠出血来,一双唇闭得紧紧。
我猜想她是想要辱骂我,我无从辩解,只轻声浇灭了她所有的希望:“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她不说话,只是这样站着,良久她深吸一气,闭了闭眼,却仍旧对我保持敬肃,但那些话,却是讥讽无疑:“果真如我父亲所言,京中一人,皆是一丘之貉,抱不得半点希望。”
齐思说完,推开屋门,六月热风扑面而来,却带着肃杀悲凉之意,她说:“我不怪范驸马,我只怪自己,还是如此天真,要将此事假手于人。”
她快步而出,长夜吞没她的身影,我僵硬地转过头,发现遗落在桌面上的那封血书,她没有带走,或许,她本身就是一封血书。
我起身关上了门,似乎将她今夜所言悉数拦在屋外,回身呆坐在屋中,看着灯油燃尽,心中五味杂陈。
我的心是如此肮脏,舍不下公主,亦无法大义灭亲,将我父亲,将范氏一族送入灭门境地。
我想她或许会亲自入京,去寻求一线生机,但我没有料到,她会那样,惨死在我眼前。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章驸马要挨骂,叠个甲,驸马不是圣人,公主也不是,好心是有限度的,所以讨厌可以不要辱骂求求QAQ,这章还是没写完驸马死因,可恶!
第28章 大火
此后两日, 我不愿出门,心中纠结万分,那封血书被我藏起, 我不忍撕毁,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当再听见齐思的消息,是因为襄州刺史扬言捉住了一个妖言惑众的女子, 要将她处以火刑, 而刺史特地请我去观刑。
我那时并不知道是谁,也并不想去, 但当我出屋之时, 惊觉院中又多了不少看守的人,我心下犹疑, 问是谁的安排, 得知是钱侍郎知我近来心情不佳, 嘱咐我不必出门。
他刻意让我留在屋中, 反而让我不安, 便去寻钱侍郎问缘由:“是襄州官员要让你监视我么?”
钱侍郎凝眉叹气,拂袖道:“范驸马, 我也是为你好,既然已经说清了, 这些事你不要再管了。”
我不肯罢休:“请钱侍郎直言,范评不是担不起事的人。”
他怒喝道:“范驸马想怎么管?以你区区御史之力就能扭转乾坤么,如今只是一个齐思,再闹下去, 遭难的就不止她一人了!”
我惊惧万分:“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肯再说, 我恍然想起襄州刺史要我观刑一事, 质问他:“他们要烧死齐思?!”
钱侍郎复又叹气:“岂止如此,若范驸马去了,便再也摘不干净了,听我一句劝,在院中呆着,等到回京,驸马还是驸马,身份显赫,何必要趟这浑水。”
我不肯听劝,拂袖快步奔向刑场,钱侍郎叫我不急,狠狠捶腿追了上来。
时近午时,烈日凌空,我赶赴刑场,便见乌泱泱一群人,行刑台上堆满干柴,齐思口中塞着布团,被绑缚在十字木架上,台下有十数名手持火把的衙吏。
而北面看台上,襄州刺史端坐,自人群中望见我,深深笑了。
我气上心头,欲上台去将齐思抢下来,却被衙吏阻拦,不得近前。
时围观百姓一片愁容,目光望向我,却又饱含怨愤,我在台下对上齐思的目光,只得到一双冰凉似喊刀剑的眼睛。
她呜呜说不出话,双手攥拳,用力挣扎着,似乎要将我,将那些官吏悉数撕成碎片。
我无法,只得绕过人群冲上看台,质问刺史:“你这是做什么,草菅人命,那条律法上写的!?”
刺史向我躬身一拜,道:“驸马乃千金之体,皇亲国戚,我等为官,需敬畏天子,才可使国祚永存。”
我凝眉更深,不明白他其中意思,只斥道:“她究竟犯了什么错,竟要动用火刑。”
刺史一笑,转身面向刑台,向一方拱手以示尊敬,才对台下百姓道:“天子宽厚,遣重臣济百姓,是视万民如子,岂料此女子竟敢妖言惑众,蛊惑圣使,更于夜中自除其衣,勾引驸马,驸马为天子之婿,公主之夫,岂能为如此无耻之女子玷污?”
我骇然望他,上前欲阻止他胡言乱语,却被不知何时跟上的钱侍郎一把抓住手腕,将我拉至一旁,示意我别再多言。
我正欲再说,刺史忽然抬高音调:“范驸马!此女是否夜入你屋中?”
我怒道:“没有!”
刺史一笑,拉上来十来个仆从婢女,同样询问她们齐思是否有献身之行。
那十几个人皆点头承认,又一人道:“驸马不让我们说,怕坏了那娘子的名声。”
刺史回身,冲我拜礼:“范驸马果然仁心,连这无耻的女子亦能容忍,可见天子之幸!”
他极力捧高我,令我无法辩解,齐思究竟有没有进过我的房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搬出天子,搬出所谓的皇室尊严,来为齐思定罪。
我不由道:“即使如此,她也罪不至死,既然刺史说我仁心,放了她又如何?”
刺史摇一摇头,故作为难:“虽驸马不计较,但此等女子留于世间,若引人争相效仿,该如何,更何况,据我调查,此女竟然勾结刁民,欲捣毁襄州重建大计,以妖言游说灾民,让他们为一己私欲,敲诈官吏主事,若是不给足口粮印钱,便要停工,延误赈灾重建此等大事,岂可轻易放过?”
我不由气急,为他颠倒黑白之行愤怒不已,喝道:“一派胡言!若不是官吏克扣,富商勾结,岂会有怠工之行出现?!”
“驸马这是承认有这一回事了?”刺史幽幽向我望来来。
我哑然说不出话来,他这是挖好了坑,特意等到现在让我跳进去,我不由望一眼齐思,见她亦怒视刺史,那目光凌厉,让我更加惊骇。
难怪消息传不出去,难怪数年无人敢管,说明他一早就知道齐思要来找我,也做好了拉我下水的准备。
我怒视刺史,道:“倘若我偏要以驸马之位,要你放人呢?”
刺史一副惶恐面色,向我拜礼:“驸马尊贵,但终究并无实权,若要包庇,恐将来天子跟前,不好交代呀。”
他在威胁我,我不由握紧了拳,身躯渐渐变得僵硬,转首去看钱侍郎,却被他避开目光,我便明白过来,即使我说出真相,也不会有人为我作证。
默然片刻,我平复心情,向刺史拜礼,他惶恐不受,面上却并无尊敬,我道:“还请刺史饶她一命。”
“不能饶她!”刑台下百姓之中,忽然有一人喝道,紧接着,又此起彼伏声起。
“她妖言惑众,不能放过她。”
“就是,都怪她,逼得我们这些好好做工的人也没有饭吃,不能饶过她!”
“烧了她!”
“烧了她!”
那些叫嚣的声音不计其数,在刑场回荡,但举目望去,那些人根本就不是做工的灾民,而那些面容沧桑衣衫褴褛之人皆低下头,不敢说话。
何等毒辣的手段,环环相扣,只是为了烧死一个齐思么,不,不是,他是要折断襄州百姓的脊梁,要用天子的威名压垮他们,让他们再也不敢生出告状之心。
我见过这样的手段,以利诱之,以大义晓之,再以压迫束之,这跟当年太子劝诫我放弃上告寻求公平时,如出一辙。
而我再一次落入无能为力的境地。
沉默良久,我咬牙向刺史躬身求他:“天子仁德,遣我监察,如今大灾之际,自当宽刑才是,范评恳请刺史饶她一命,一切罪责,范评来担。”
刺史默然不语,良久,轻声叹道:“驸马还真是个好人,好吧,既然是驸马求情,自该给个面子。”
我心下稍松,抬首看他,他面上和善,上前扶住我双臂,轻握了握:“驸马不要往心里去,襄州毕竟不如京中,此等刁民,还是该震慑一番才是,让驸马费心了。”
我收回手臂,退了半步,想了想,还是同他道:“请刺史为她解绑。”
他笑一声,道:“驸马不若亲自去吧,也好在襄州百姓心中,留个好印象。”
我一怔,他面上含笑,眼中情绪意味不明,我看一眼刑台上绑缚的齐思,顿了顿,谢过他后立刻往台下去。
可当我转身之际,便听台下一声长啸:“不要——”
其声悲泣,我赫然回首,便觉热气扑面而来,刑台上十数根火把齐齐扔向齐思,只一瞬间,大火冲天,将她彻底吞没。
火油与尸体焦味冲入鼻中,几乎让我呕出。
与此同时,人群中有一妇人猛挣扎着扑向刑台,冲入大火之中,随即痛喊声响彻天际。
万人惊惧,我的身体无法动弹,在看台一侧彻底僵住,隔着那样远的距离,我却像同被大火焚烧至颤抖。
那妇人扑在齐思身上,死死抱住她,似想为她抵抗这灼身之痛。
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只知道,或许是我,亲手杀了她们。
回过神时,我欲冲下看台,却再度被大火之中齐思的怒吼震住,她口中的布团被大火烧尽,喊声含糊不清,却字字句句钻入我的耳中——
“范驸马可记得我曾说过,愿意信你!”
那一声怒吼,带着血泪与哀鸣,在那之后,她被火光彻底吞噬,回荡在我耳中的只有悲泣与痛苦长鸣,我几乎站不住脚,要跌下看台,是钱侍郎死死拉住我,才不令我当场跌落,受粉身碎骨之痛。
我回身怒视襄州刺史,便见他同样一双冷眼向我望来,他从没想过要放了齐思,他誓要将我拉进这深渊,从此之后,襄州百姓所恨之人,还有驸马范评。
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刑台上被烧焦的两具尸体,深陷悔恨与痛苦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一旁钱侍郎在喊我,我僵硬地转头。
他面上有些许关切与不忍心,又小心翼翼地问:“范驸马,我听闻此前那女子给了你一封血书,不知……”
我张了张口,扯出一个惨笑:“……撕了。”
第29章 坦白
齐思的死令我震颤不已, 我出身卑微,又遭遇不公,从此陷入淤泥之中无法自救, 但我不想她跟我一样。
齐思死后,我开始赴府衙之宴, 接受他们的攀附,只是我不会饮酒, 好在他们并不强迫, 大概只要我愿意踏入这扇阴暗的门,对于他们而言就是得偿所愿, 因此我得以记录下他们的言行, 窥见到那些阴私。
钱侍郎依旧有意无意地观察我,约有四个月的时间, 我将自己融入其中, 却又保持愤怒, 不至于令他们生疑, 并在他们的建议下, 写下上京述职的内容。
十月中,我与钱侍郎入京, 离开襄州时,有许多百姓围守在道路两旁, 却不是对我们感恩,只是满怀悲戚与绝望地看着我们离开,我无法再看,只是望着一旁朴素的匣子, 那里有齐思的血书, 与我这四个月来对襄州的所见所闻。
入宫面圣前, 太子特地又见了我一面,问及襄州事宜,我皆回答一切妥当,承太子、天子之恩,襄州百姓无不感激,他甚为满意,与我说:“范评,你果真是可塑之才,只可惜做了这驸马。”
我垂首不答,隔日上朝,我与钱侍郎面圣述职,钱侍郎担心我说出什么不该的话来,几次欲打断,引得百官频频回首,但我只是违心盛赞天子恩德,并未说出一句有关齐思的话来,他这才放心下。
此后,先皇对赈灾官员皆有赏赐,太子亦被夸赞仁德无双,举荐有功。
我默然不言,全无笑意,回京后的第五日,我去找了齐王,约他在南安街的茶楼相见,并将血书与我所记录襄州见闻都交给了他。
我够不上什么大义,也做不得圣人,只是想起当初亦深受蝗灾之苦,官府欺压流民失所,更因为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跟前,不忍心。
而能为齐思讨回公道的人,不会是我,我没有那样的本事,打败强权的,从来都只有另一个强权而已,我像是病重的患者,穷途末路一般地去投医,即使知道是万劫不复,也不肯回头。
齐王惊讶地望着我,问道:“范驸马,你可知道若我将这事闹大,你也有欺君之责,恐怕难逃责罚。”
我垂目道:“还请齐王为襄州百姓讨个公道,范评……愿为人证。”
齐王默了默,向我拱手道:“范驸马有爱民之心,小王必不辱使命。”
之后,我与他先后出了茶楼,但我想他并不会很快将这血书交上去,他并不能够确定这是否是太子利用我来诈他,他需要时间去调查,当发现我所言皆为真,他必然不会放过太子,也不会放过范府,放过我。
我需要这段时间,去跟公主做最后的告别。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公主,即使回京之后,我也避免去见她,我怕自己见了她,就没有勇气再为齐思做些什么。
阿娘死后,我难得在公主这里寻求到名为平凡而安稳的生活,即使我深知她内心波澜万丈,或许某一天也会选择一脚把我踢开,但即使是片刻,我也希望能够与公主度过。
回京后的第七日,夜有疏星,我去拜谒公主,留春阁内透出烛火光影,却门窗紧闭,有婢女说公主歇了,让我明日再来,但我决意等候,她无法,入阁中禀告,良久,依旧告诉我公主歇了。
我只说知道,等在院中的一株梅花树旁,那是十月末,还不到梅花开的时候,我有些恍然,想起自己曾多次在梅花旁等候公主,却从未有一次像今夜这般难过。
不知等了多久,汀兰自阁中快步而出,跑到我跟前福礼:“驸马,公主请您进去。”
我微微垂眸,问她:“她睡了多久,若是还困的话我也不必去,让她好好睡罢。”
汀兰皱眉看我:“驸马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公主哪里是睡了,分明是自入京后驸马一次也没来过,公主不高兴了。”
我一愣,无奈笑一声:“你怎么知道?”
汀兰一噎,脸颊微红,撇过头去,道:“也就只有驸马不知道了,快进去吧,不然公主更不高兴了。”
她的话令我有些许的快乐,但更多的,是无法消解的苦闷。
入屋后,汀兰将门阖上,公主在小榻上,披一件外氅,与烛火明光中执卷阅读,我在门旁站住,不敢往前,只是贪婪地想要将她所有动作形容都印入脑海。
我害怕,将来再没机会见她。
烛火跳了一下,屋中影子随之摇曳,公主似轻叹了一声,转过头来,她的睫毛轻颤,眨了眨眼,望着我,淡声道:“范评,我还以为你很忙。”
我心头一跳,顿了顿,上前在她跟前坐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这令我有些紧张,又有些愉悦,她不常这样看着我。
“襄州之事繁杂,耽搁得久了些,不是故意不来见公主,”我冲她笑了笑,“况且多有些不愉快,不想惹公主也不快。”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移到手中的书册上,翻了一页,似乎此刻再没有比看书要紧的事。
长夜漫漫,我的手心微微有些发汗,许多话卡在喉中,却不知道怎样去开口,沉默良久,我起身去吹灭屋中烛火,屋中一下子暗了许多,这令我有了些许的勇气,随即我移步到另一处地方,吹灭了第二盏,然后是第三盏。
屋中更暗,倘若我是男子,这样的时刻,或许是缱绻而暧昧的,及至我吹灭第四盏烛火时,听得身后公主的声音微微有些不安,她唤我:“范评?”
我回身望去,见她一双眼盯着我,指尖捏住书卷,连身躯看起来也有些僵硬,像是不习惯这样晦暗的环境。
我默了默,料想她或许误会了什么,便道:“我有一些话想和公主说,但灯火太亮,我没有勇气,并不是要对公主做什么。”
公主抿了抿唇,淡淡道:“你敢。”但显然身体放松下来,却将书册扔到一旁,问我,“你要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将屋中烛火吹灭至一盏,在微弱光线之中,我与她都看不清彼此面容,也无法分辨彼此情绪。
做完这一切,我走上前,没有在坐在榻上,而是在她身前蹲下,以一种仰望的视线看她:“我敬重公主,从来没有生出过半分要轻薄公主的心,也不想欺瞒公主。”
公主轻轻挑眉,动了动身子,面对我:“范评,去了一趟襄州,你学会巧言令色了。”
我摇一摇头,勉力向她笑:“这不是巧言令色,而是我的真心话,一直以来,我都无法向公主敞开心扉,因为有一件事,令我对公主长怀歉意,也必然会伤害公主,而我希望公主能够快乐,也害怕祸及亲人,不敢向公主坦白。”
公主微微皱眉,大约被我如此慎重的语气所感染,不由坐直了一些,问我:“你在襄州失身了?”
我一愣,哑然失笑:“公主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怎么敢做那种事?!”
公主哦一声,垂目似有些快意,道:“谅你也不敢,范评,你胆小得很。”
我无言而笑,其实公主并不会说什么好话,她对我态度难以捉摸,但即使是这样,也能令我感受到以往从未有过的快乐。
或许是因为我爱慕她,故而愿意接受所有她带给我的情绪,我并不知道是否所有人深陷情爱之人都如我一样,时至今日,我也只对她动过心而已。
但我终究做不得她的良人,我的身份,我的将来,我的心,都不足以让她倚靠,我渴望有人能够保护她,令她快乐,给她幸福,与她一同展望未来。
而我深刻知道,那个人不会是我。
我垂首沉默许久,在微弱灯火之中抬眼看她,终于鼓起勇气拉过她的手,她略有惊讶,却并不慌乱,任我将她的手拉至身前,也不说话,只是一双眼盯住我,像是好奇,又像是期盼。
我有片刻的犹豫,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让她亲手触摸我胸前不属于男子的那特征。
缠胸已经被我除去,她只需要轻轻触碰,就能够知晓这七年来我所隐瞒的,最难以启齿的事情。
当她的手触碰到我的胸脯时,显然颤抖了一下,我松开手让她抽回手臂,望见她侧首避开我的目光,心中越加苦涩。
“对不起,”我屈膝跪下向她告罪,“以女子之身尚公主之尊,是错一,隐瞒至今,是错二,折辱公主,是错三,范评不知如何补偿公主,唯请与公主和离,以全公主清名。”
我自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双手举至眉高呈给她。
屋外风声掠过,有哀然之色,而屋内一片静寂,我不敢去看她,这是欺君之罪,即使她即刻要我去死,也是理所应当。
公主始终没有接过我的和离书,良久,她略带疲色问我:“范评,你对我不满么?”
我讶然抬首,望见她微有怅然的神色,心下酸涩,摇首道:“范评不敢,此为和离书,我已签了名字,若公主觉得不满,想要休我,无论什么罪名,范评都愿承担。”
她陡然起身,一把扯过那封和离书扔至一侧,我从未见她有如此冲动的时候,一时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我的女子之身,竟令她如此愤怒。
“范评,今夜的话就当你没有说过,我也不曾听见,你只要继续做你的范评,我不会追究。”公主呼吸有些急促,双手亦微微有些颤抖。
我默了默,起身将那封和离书拾起,在她的怒视之中,将和离书放在了小几上,站了站,垂眉望向公主,心口阵阵酸涩,我道:“我做不得范评,但我希望公主能做一位快乐平安的公主,希望公主能得良人相伴终老,不必与我演假凤虚凰之戏。”
她蹙眉愈紧,像是质问我:“范评,对你而言,都是假的么,你不是真心待我?”
我苦笑看她:“公主身份尊贵,范评不敢不真心以待,但更多的,是怕公主知道真相后,治我死罪。”
我望着公主,不敢将心中真实所想告诉她,最初或许是害怕,是愧疚,但见过那样的公主,听见过公主对我的赞许与认可,我无法克制自己的心,不可救药地对她动了真情。
但事到如今,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
公主深深吸气,良久,她再度恢复那副冷淡的模样,转身向里屋走去,她的身影被屏风遮挡,那封和离书与公主所看书放在一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我与公主,明明是世间最亲密的关系,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
我在屋中呆立,不知该处理这样的情况,一片晦暗之中,听得帷幔后公主声音传来:“你还不走么,我现在……不想见你。”
我一怔,颊上忽然一片湿润,伸手抹去,却越抹越多,闭目想要阻止它落下,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
我捂住口鼻,生怕自己呜咽出声,只得推开门,在汀兰惊诧目光之中快步逃离,奔回自己房中,无力蹲在门后,任痛哭与苦涩将自己淹没。
【作者有话说】
说话牛头不对马嘴的两个人QAQ
第30章 自尽
自那以后,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公主,而她亦不再用之前那些小手段来叫我哄她,这令我极为难过。
我不知道向她袒露身份会令她如此愤怒, 不肯原谅我,我以为这七年的相伴, 至少可以令她将我当做一位朋友,仅仅是如此简单的祈愿, 她也不愿给我。
终于有一日我忍不住, 又去了留春阁寻找公主,但被告知公主并不在府上, 我询问她公主的去向, 却又听她说公主近来频繁出门,似有要事在身, 她们并不清楚。
我想或许是齐王有了动作, 而她去见了太子。
及至入夜, 依旧没有公主身影, 我怅然苦笑一声, 返回自己院中,那是一段不长的距离, 我却走得极为缓慢,像是这七年的点滴铺就一条长途, 而我并不知道终点在何处。
到了十一月,我终究迎来了最终的结局,齐王携百官上奏,斥责吏部尚书范泽民贪污, 使襄州沦为炼狱, 但与此同此, 太子亦被以私造甲胄兵器之名弹劾,坐实谋逆。
而所用的钱财,即为吏部尚书贪污银两,先皇大怒,一干人等悉数入狱,直到抄家那日,我才又见到公主。
她站在齐王身旁,冷眼看着范府之人被戴上枷锁,押解入狱,一直到那时我才恍然明白,她不是什么太子一党,她所支持的,从来都是齐王。
我的目光与她相撞,却被她避开,那令我几乎摔到在地,齐王宣读旨意之时,她也没有任何动容。
我陡然失笑,这七年来的一切,原来并不是只有我在骗她,公主同样也在欺骗我。
天牢之中长年晦暗,只有一扇小窗,寥寥洒下一缕天光,令我得以分辨日夜,那段日子极为难熬,无论是当时,抑或是之后,我都不愿意再度回想,那几乎是将我的心一并撕开,将过往我所经受的一切痛苦都被摊开放在明面。
先皇令齐王主审此案,而我一如当时对的承诺,为襄州之事作证,尽管这令我负上诸多骂名,但那个时候,我其实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看守的狱卒总爱喝酒,在阴暗地牢里掰扯许多闲话,那声音自幽幽天牢之中传来,令我捕获到当今时局,但我不甚在意,我在意的,只有他们提及公主的那些话。
“你听说没有,齐王请求赐死范家所有人,杀鸡儆猴,皇上答应了,柔嘉公主竟然以夫妻情深为由,请赐毒酒亲自送范驸马上路,以保全他的尸体。”
“啧啧,真不知道是狠心还是好心了,到底是夫妻,竟然要亲自动手?”
“范驸马虽然窝囊了些,但听说对公主是极好的,京中都盛赞没有这样爱护妻子的丈夫,真是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状告生父,那可是大不孝,还害得全家都获了死罪,这种人,要是我的孩子,我头一个把他的腿打断!”
“你这人,孝顺有什么用,范驸马是忠义之辈,我听说襄州死了不少人,有冤都无处诉,多亏了范驸马为他们伸冤,这叫大义灭亲,要我说,不该是死罪的。”
“断案哪轮得到你我来评,再说太子可是谋逆,你说这天下早晚是他的,急什么,现在好了,被一锅端了吧。”
“谁知道真的假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算了算了,轮不着你我来操心,还是喝酒吧!”
……
他们的声音渐渐消散,只有醉酒之后的互相吵闹之语,我望着空荡荡的牢狱,神思恍惚,父亲与范谦仍在受审之中,狱卒没有当着他们的面这样说,或许是对我莫大的仁慈。
我希望那是假话,是他们杀人诛心的手段,但当公主当真携毒酒来到我的牢房之中时,我仍旧不免为此感到绝望与痛苦。
那时公主眉间有愁容,但更多的是不容拒绝,她说:“范评,喝了它。”
我呵笑一声,望着破旧木案前的那杯清酒,看不出有任何有毒的迹象,却是我与她最后的结局,我怅然询问她:“这是公主想要的么?”
公主身后跟随着众多侍卫,她微微蹙眉,没有解释,只是说:“范评,信我,这是最好的办法。”
我信她,这或许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倘若由他人执行,我或许会被绑缚双手,在行刑台前被斩首,而当他们回收尸体时便会发现,驸马范评,实为女子。
这是天家之耻,想必先皇,公主,都不想见这样的丑事为天下所知。
我垂首捏紧双拳,跪坐在木案前,轻声道:“请公主再容我一夜,可好?”
我抬首以期盼目光看她,轻声道:“父亲与范谦还在受审,今夜应当就回来了,我还有些话想和他们说。”
那只是我的推脱之词,公主略有犹疑,但终究还是答应了,或许她还对我存有一些不忍,而我不愿死在她眼前。
深夜时,万籁俱寂,父亲与范谦已然昏睡,我解开缠胸之带,踩上木案,自那扇小窗之中穿过长带,绕过脖颈,轻轻踢翻脚下的木案与那杯毒酒。
窒息感令我整张面孔都涨得通红,我死死咬住嘴唇,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能够不吵醒天牢众人,我的双指在漆黑墙面抓过,血与污泥缠绕在指尖,却无法缓解任何痛苦。
承安二十二年冬,我吊死于那个天牢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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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深夜之中惊醒,在冗长的噩梦之中寻找着一丝清醒,但身体的疼痛与不知何处袭来的窒息感让我分不清这究竟是哪一段时日。”萍儿?”
黑暗之中有人喊了一声,之后一盏灯火近前,我得以看清眼前人的样貌。
“……桃桃。”我费力去喊她的名字,惊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摸一摸脖子,以为那令我丧命的布带还在颈间。
但看到她担忧的眼神时,陡然想起那已经是一段很长久的往事。
桃桃见我说话难受,即为我倒了一杯茶,我饮过后,歇了歇,才复又开口:“……我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桃桃道,“江医女给你上药的时候你就晕过去了,不过她说也好,这样为你处理伤口时不会太痛。”
才三个时辰,却像是过了一生,我沉默不言,桃桃已然上前在一旁坐下,询问我:“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再去请江医女来,她这段时日都会住在大长公主府里。”
我往一眼窗外夜色,摇首道:“不必了,我不要紧。”
桃桃嗯一声,顿了顿,略有犹疑地看着我。
我知她有话想说,便道:“你若有想知道的,可以问我。”
桃桃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句话:“萍儿,你……你是范驸马么?”
我道:“是。”
我不必再去隐瞒她,她知晓我借尸还魂的真相,更何况,我也不想再隐瞒下去。
桃桃略有惊讶,但想来有所觉察,顿了顿,她又问:“那你是男人吗?”
我一愣,她目光灼灼,似乎对此十分好奇,我不由失笑,有些时候,她实在是懂得如何让人甩去烦忧,我道:“不是,我是个女驸马。”
她啊一声:“那你和大长公主岂不是……”
我道:“我女扮男装欺辱公主,被赐死狱中,但我好面子,所以自尽了。”
这些话此刻说来,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但唯有我知道,那些痛苦从没有消失。
桃桃凝眉看我,似又将我好好打量观察了一番,良久,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你去质问大长公主,可是我觉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大长公主对范……对你,一定是有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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