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贵嫔已经确认了,霜降口中的舒儿,就是她想的人。
她开口套话:“你可知道,这张嬷嬷是何时对那宫女开始特殊的?”
霜降不用思量,脱口便答:“莫约九日前,从那时起,张嬷嬷便不让舒儿做绣活了,还单独给她收拾了一间厢房,每日让她去自己屋里用膳,从前张嬷嬷虽也看重舒儿,但从不曾这般。”
徐贵嫔眼底神色一沉,露出几分阴狠来了。
九日前,不是今日在谢芳楼才有的特殊,那宫女……早与陛下有了牵扯。
好啊,竟把她当做傻子搬糊弄。
徐贵嫔气得脸色铁青,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霜降,语气重了许多:“此事,你办得不错,一个嬷嬷,一个宫女,敢怠慢主子,以下犯上的玩意儿,确实该有人管管。”
霜降心中一喜。
徐贵嫔却话锋一转,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漫不经心起来:“罢了,到底不是什么大事,你退下吧。”
霜降懵了。
贵嫔娘娘怎的又不管此事了?
可不等她反应过来,夏莲已经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多嘴,赶紧退下。
霜降不敢违抗,只得行礼:“奴婢告退。”
她站起身,退出正殿,步子很慢,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贵嫔娘娘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趟到底是办成了还是没办成。
刚出延禧宫的大门,身后就传来声音。
有人叫她的名字。
霜降回头,见是夏莲,连忙停下脚步,迎了上去,她心里憋了一肚子的话,正愁没人可说,此刻见了夏莲,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道:“夏莲姐姐,我有些蠢笨,娘娘的意思我有些没懂,娘娘这是……管还是不管?”
夏莲却是不答这话,她上下打量了霜降一眼,目光停留几瞬后,肯定的道:“那舒儿,必定是抢了你的位置吧?”
霜降将那些事告发给主子娘娘,于主子娘娘而言是小事,但于宫女而言,就是大事了,这中间还牵扯到绣院的掌事嬷嬷,若是仅仅因为看不惯,又或者是嫉妒,实在说不通。
再者,今日娘娘在谢芳楼注意到了舒儿,还没过一日,就出来霜降告密这么一档子事,实在是太巧了。
娘娘没应霜降的话,便是因为有这些顾虑。
能让霜降来告密的,只有两个原因。
其一,舒儿占了霜降的路,其二,霜降是有人指使的,背后另有其人。
夏莲出来,就是来试探的。
望着夏莲笃定的神色,霜降不敢撒谎,她半遮半掩的将她和舒儿之间的事说了。
夏莲听了,神色微变,她按着娘娘的意思道:“一个宫女主子娘娘处罚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此事并不涉及娘娘,你呀,该去找正主。”
去找云嫔主子?
“我们娘娘明日午时后会去长乐宫找云嫔主子,你若有心,那时求见即可,我们娘娘自会帮你说话的。”
霜降不明白,贵嫔娘娘只需派个宫人去长乐宫同云嫔主子说一声就行了,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功夫,让她一个宫女自己去求见?
还有,贵嫔娘娘是如何得知舒儿的?
直觉告诉霜降,这事不对劲。
见霜降犹豫,夏莲又补了一句,声音柔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在这宫里,奴婢们不都是将差事办好,得主子的青眼吗?你有心,主子瞧见了,自然会记住你的。”
“娘娘从前就记住了你,霜降。”
霜降意识到这话中的意思,手心骤然握紧。
绣院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和主位娘娘身边的宫女,那可是天壤之别。
前者见谁都要低头行礼,后者连各宫的掌事嬷嬷都要高看一眼,她做梦都想离开绣院,可她没有门路,除了绣艺好一些,什么都没有。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她若是不牢牢抓住,以后怕是再没了这机会。
霜降不再深究。
夏莲姐姐说得对,她们这些底下人做事,不需要知道主子的用意,只需将主子的吩咐办好就成。
娘娘让她去长乐宫,她就去长乐宫,至于娘娘和舒儿之间有什么,那不是她该问的事。
霜降很是郑重:“还请姐姐转告娘娘,奴婢一定将此事办成。”
夏莲笑着应了,她转身回宫。
霜降也从延禧宫门前离开。
回到绣院,想着夏莲的话,她神态中止不住的张扬。
长春宫。
殿内已经点上了灯,暖黄色的光晕洒满了正殿。
一妇人坐在桌前,正在用膳。
她穿了一件正蓝色的常服,发髻上珠钗几许,还有一对喜鹊镶宝石步摇,通身首饰许多,却不显繁杂俗气,旁人看了,一眼只觉得端庄大气。
这妇人,便是长春宫主位,贤妃娘娘。
贤妃身边坐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生得白白嫩嫩的,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又黑又亮,眨巴眨巴地看着眼前的膳。
她扎着两个小揪揪,上面带着两朵小珠花,衬得那张小脸更加白嫩可爱,此刻正拿着一双小银勺,熟练的用早膳。
殿内安静温馨,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和小女孩偶尔发出的嗯嗯声。
这小女孩便是宫中唯一的皇嗣,小公主赵和玉。
在外殿候着的宫女走进:“娘娘,花房总管求见娘娘,说是有要事禀报。”
花房总管?
贤妃有点印象,她微微偏头对那宫女道:“让他等着。”
待小公主用完了膳,被奶嬷嬷抱下去沐浴,贤妃才传人进来。
刘公公被带着走进来,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昨日夜里,他细细想过了。
宫中能保住他的,唯有德妃娘娘和贤妃娘娘。
两位娘娘管着宫务,调个奴才来宫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德妃娘娘得宠,可自开春来病了,就是嫔妃去了,也见不到娘娘,更别提他一个奴才了。
贤妃娘娘恩宠上虽不如德妃娘娘,但有小公主,那是陛下唯一的皇嗣,在陛下面前,却有独一份的脸面。
思来想去,刘公公便打定了主意,往长春宫来了。
贤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伏低的脊背上,不轻不重地开了口:“你要说的要事是什么?”
刘公公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贤妃听完,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江碌的事,她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那是陛下从潜邸时就带在身边的人,几十年的心腹,又管着连她都没办法沾手的殿中省。
即便是知道、恶心,她也不会做那个将此事捅出来的人。
陛下身边的人做出这种事,传出了丢的是陛下的脸。
君心易变,她不会做这些得不偿失的事情。
刘公公偷偷抬眼,瞧见贤妃脸色阴晴不定,连忙又道:“奴才来时,绕道去了一趟殿中省,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几句,江碌还不知此事内情,只当那宫女是攀上了什么靠山,奴才没敢多说,怕打草惊蛇。”
此刻,若是贤妃娘娘拿着此事去招揽江碌。
一个殿中省掌事公公的投靠,能让贤妃在宫中的地位固若金汤。
贤妃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没有接话,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想要什么?”
刘公公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重重磕了个头:“奴才想来长春宫伺候娘娘,奴才虽不才,但侍弄花草的手艺还算拿得出手,娘娘宫中的花草,奴才定当尽心照料,不敢有丝毫懈怠。”
贤妃没有立刻应允。
好好的花房总管突然调来长春宫,太惹眼了,旁人一看便知其中有事,但不给点甜头,这刘公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不安。
她沉思片刻,缓缓道:“本宫会见江碌,等本宫见完了,自会想办法将你调来长春宫,这期间,你管好自己的嘴。”
刘公公听了这话顿时和吃了定心丸一般,他连连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娘娘救命之恩!多谢娘娘!”
他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娘娘,那宫女,生得一张好颜色。”
贤妃听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没有放在心上。
若真如他所言,生得好看,陛下又岂会让她一直做宫女?早该给个位分了。
“行了,退下吧。”贤妃摆了摆手。
刘公公又磕了个头,弓着腰退了出去,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贤妃看向身边的绿萝:“明日一早,你去殿中省一趟。”
翌日辰时。
长春宫正殿内,贤妃端坐在主位上,一身藕荷色的常服衬得她面容温婉,发髻上只簪了一套白玉的头面,瞧着素净,却自有一番华贵的气度。
她慢慢翻着一本游记,偶尔抬眸看一眼殿角的更漏。
“娘娘,江公公到了。”绿萝进来通传。
贤妃合上书,微微颔首,绿萝便转身出去,引着江碌走了进来。
江碌躬身行礼:“奴才殿中省江碌,叩见贤妃娘娘。”
“江公公请起。”贤妃的声音温和如常。
江碌谢了恩,躬着身子站在一旁:“不知娘娘召奴才来,是有何吩咐?”
贤妃不紧不慢的开口:“本宫昨日听闻了一件事,事关江公公,不知真假,是以想当面问问你。”
江碌不明所以。
贤妃看他:“听闻江公公看上了绣院的一个宫女。”
江碌混浊的眼珠微不可见的一动。
贤妃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顿了顿,又道:“可你应当不知,那宫女,已经入了陛下的眼。”
江碌浑身一震,眼中的惊骇再也掩饰不住。
他这才恍然,怪道是这三日他始终查不到张嬷嬷为何突然对舒儿转了态度。
原是因为陛下。
想到陛下二字,江碌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贤妃继续道:“陛下的性子,公公比本宫清楚,若陛下知道了此事,你和那宫女,那宫女兴许还能保住一条命,毕竟人家是被迫,可公公你……怕是不可能活了。”
江碌清楚,贤妃这话,没有半分假。
他沉默片刻,有些害怕的问:“敢问娘娘,此事,还有谁知晓?”
贤妃反问:“公公给谁下的令,自己还不清楚?”
闻言,江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没有旁人知晓便好。
他做事向来谨慎,知晓此事的,唯有一直跟在身边的一个心腹太监,花房总管刘公公,绣院里,也不过一个分膳的太监,还有掌事的张嬷嬷。
拢共不过四个人。
其中有一人,他放心。
江碌发着尖细的声音,再行一礼:“娘娘大恩,奴才感激不尽。”
贤妃只笑不语。
江碌明白,贤妃将此事告知他,必定不是指望他一句感激,他犹豫片刻后道:“奴才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日后但有差遣,奴才万死不辞。”
贤妃想听的就是这句话,闻言直接道:“如今已是四月中旬,待到五月,宫中便又要放一批宫女出宫了,本宫这里,恰好有几个不错的人选,可以送到各宫去,公公看,怎么样?”
此事,不应也得应,他既然表了忠心,就没有退路。
“娘娘放心,奴才定当为娘娘将此事办妥。”
贤妃微微颔首,又道:“凡事知道此事的人,全都处理了,那宫女自己也不会冒冒失失地将此事捅出去。”
江碌连连称是,可随即面露难色:“其他人倒是好办,奴才自有法子,只是绣院的张嬷嬷……”
他斟酌着措辞,“还请娘娘帮奴才想想办法。”
贤妃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不悦,一件事还没替她办,倒先想着让她帮忙扫尾了。
她淡淡道:“张嬷嬷的一手绣艺,在陛下和太后面前都留过印象,不急,你先把别的事料理干净,她那里,容后再议。”
江碌听出贤妃话中的分量,不敢再讨价还价,只能应下。
贤妃摆摆手:“行了,退下吧,记住你今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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