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琮坐在椅子上,拿一本书在看。
路喜轻手轻脚地走进正殿,在赵琮身旁站定,躬身道:“陛下,舒儿姑娘的身世奴才已经查到了。
赵琮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书上,只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路喜连忙道:“舒儿姑娘是孟侍郎的长女。”
赵琮神色一动,眸中露出些许的惊讶。
竟是孟鹤仁的女儿?
孟鹤仁是文臣,当年进士及第入了仕,文章写得极好,可此人做事,却是着实粗心。
从前孟老大人还在世的时候,尚能在一旁提点着,替他把关查漏,孟老大人一走,这人就像房子失了柱子一般,立不住了。
赵琮对他印象着实一般。
此时此刻,将女子和他联系在一起,赵琮那点心思都淡了许多。
路喜悄悄看着陛下的脸色。
孟侍郎是因贪墨案被贬,按例法,男子流放,女子充入宫中为奴。
说起来,这位孟侍郎于此案而言,只担了一个监管不力的罪责,这罪责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个失察之过,往大了说,便是无能。
但因着贪墨案发时陛下正在气头上,又想以儆效尤,故而所有牵连到的大人,都是依照最严的责罚来的。
眼下两个月过去,赃款早已被抄出充入国库,陛下的气应是消了大半。
若是这位孟姑娘在后宫中多得圣心,孟侍郎怕是还能回来。
路喜正想着,身旁的赵琮淡淡地开了口:“孟鹤仁已不是侍郎了。”
路喜心中一凛,他顿时明白了陛下的态度,连忙低下头,将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恭声道:“奴才知错。”
赵琮没再拿起书看,他吩咐:“备水。”
——
绣院。
张嬷嬷的吩咐一传下去,底下的人便立刻行动起来,收拾一间小厢房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已妥妥帖帖。
那厢房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只有一方床榻和一张桌子,摆设简简单单,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
可比起与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大通铺里,已是好了不知多少倍。
孟令姝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朵绢花,一只妆奁盒,收拾起来不过一刻钟,她当晚就搬了进去。
她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两个月前,她还是罪臣之女,被官兵押送进宫,分到绣院,与一群素不相识的宫女挤在一间屋子里,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屋子,不用再做绣活,每日去张嬷嬷那里用膳,膳食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倍。
孟令姝第一次体会到宠爱带来的的好处,她愣了许久,随后走到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铺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被褥是新的,虽然还是粗布,但比之前那床柔软了许多,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她躺下去试了试,硬木板依然硌人。
孟令姝的目光投向了赵琮赏她的那盒糕点。
自从知文晓意开始,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悔恨二字。
这在她眼中,这两个字,是会徒增烦恼。
但这几日,她心中反反复复的纠结过。
直到今天。
一夜无梦。
白日里不用再做绣活,孟令姝的时间一下子空了下来,昨日才去的紫宸宫,今日不可能再去,在屋中只能发呆,她索性就出了绣院,往御花园去看姀儿。
御花园很大,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一片花圃,分别由四位宫女负责。
孟令姝沿着石子小路一路找过去,穿过假山,绕过凉亭,最后在御花园的西角处找到了姀儿。
姀儿正蹲在花圃旁,手里徒手拔着枯草,日头正烈,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她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她的脸被晒得微微发红,嘴唇有些干,但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孟令姝站在远处看了片刻,心里心疼极了。
她快步走过去,在姀儿身边蹲下,压低声音道:“姀儿,歇一歇。”
姀儿抬起头,见是姐姐,眼睛一亮,随即又摇了摇头:“姐姐,我还有好多活没做完呢。”
孟令姝不由分说地拿过她手里的剪刀放在一旁,拉着她走到花圃旁的一处树荫下,树荫挡住了日头,一阵风吹过来,带着花草的清香,比方才凉快了许多。
孟令姝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打开,里面是赵琮赏的几块糕点。
姀儿见到糕点,顿时很是开心,伸手就要去拿,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的手指上沾着泥土,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孟令姝看到妹妹这个动作,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姀儿嘴边:“来,姐姐喂你。”
姀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张开嘴,咬了一口,糕点在口中化开,她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含混不清地道:“好好吃!姐姐,这比从前在家中用的糕点还好吃!”
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道:“姐姐,这是从哪来的?”
孟令姝看着她吃糕点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她轻声道:“陛下赏赐的。”
姀儿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嘴里的糕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瞪大了眼睛看着孟令姝:“陛下?”
孟令姝点点头,之前不说,是因这事她也不确定,她不想姀儿跟着担心。
可当昨日一过,这事几乎是板上钉钉了,待她侍寝,就瞒不住了,与其到时候让姀儿从旁人口中知道,不如她亲口和姀儿说,温声道:“姀儿放心,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姀儿怔怔地看着姐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令姝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陛下生得玉树临风,气度不凡,比章家三郎还要俊逸出尘。”
姀儿蹙起眉头。
章家三郎,是姐姐从前的未婚夫。
章家和孟家是世交,章家三郎和姐姐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两家长辈早早地便定了亲事,婚期就定在今年的九月。
可因孟家倒了,章家的婚约自然也就作罢了。
章家三郎她见过,生得清秀俊朗,待人温和有礼,对姐姐也很好。
每次章家三郎来孟府,都会给姐姐和她带礼物。
在孟令姀眼里,章家三郎是极好的人,只比她的哥哥姐姐父亲差一点。
可如今,姐姐说陛下比章家三郎还要好。
姀儿自然是不信的,她知道,姐姐说这些,是为了宽她的心。
她今年十四岁,从前在孟府时,陛下这个词对她来说很是模糊,只知道那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可自孟家出事后,她才能真正体会到,陛下就是这世间的天,他的一句话,能让人由生转死,也能让人由死转生。
孟令姀从心底畏惧陛下。
但她知道,姐姐走到这一步,一定很不容易,姐姐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她。
她不能像上次她高热之时,再说那些话。
姀儿闷闷地开口,声音有些哑,“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孟令姝浅笑着答:“会的。”
等姀儿用完糕点,孟令姝让姀儿歇息,她走到花圃旁,做起活来。
御花园里的活计看着简单,做起来却一点也不轻松。
浇花、拔杂草、修剪枯败的枝叶,还要随时留意花草的长势,若有养死了的,要及时上报。
其中最难的就是前两样。
御花园太大了,东西南北四块花圃,每一块光是浇完一圈,来来回回就要两个时辰。
拔杂草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需要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拔,手心一会便会红肿,腿和腰更是酸痛不已。
孟令姝做了不到半刻钟,手就被磨红了,指尖被草茎划出几道细细的口子,隐隐作痛,腿就酸了,脊背也跟着痛起来。
她直起身,揉了揉腰,深吸一口气,又弯下腰继续做,日头晒得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也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
很难想象,这样的活,姀儿每日都在做。
姀儿歇了一会儿,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孟令姝身边:“姐姐,你歇会儿吧,我来。”
孟令姝皱着眉头,偏头看她:“不用,今日你歇着。”
姀儿咬了咬唇,只好实话实说:“姐姐,我的活计是西边和南边两处,浇完西边还要去南边,南边比西边还大一圈,若按照姐姐这个速度,天黑之前根本做不完。”
孟令姝脸色一凝。
花圃的另一边,假山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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