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转过身,脊背靠在门上,开始回忆。
晚自习的时候,江渔不是没有听到体委那边传过来的窃窃私语。
坐在座位上,她看着黑板上的项目,也在思考,自己到底可以参加什么项目。
但是她找不出来。
去跑步?她现在的身体连跑操都跟不上,更别说参加运动会去、和各个班的速度能力者比赛了。
去扔铅球?怕是连铅球都举不起来。
去跳远?自己之前就差点脑震荡,去参加三级跳的话,要是再摔出个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办……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江渔的身上,显得她的皮肤更加苍白。
江渔痛苦地蹙眉,她感觉自己毫无用处。
她在这里没有归属感,但又不知道要去往何处。
她的家已经没了,母亲还躺在病房里,父亲为了救她而死。
想到这里,她的心再次绞痛。
也许,父亲当初本来就不应该救她。
孤独感和挫败感犹如潮水般涌来,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汪洋大海,并且在逐渐下坠。
空气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再次扼住她的喉咙,让她难以呼吸。
她任由自己的身体顺着门往下滑,最终蹲坐在地上,抱着头久久没有动弹。
自己的自救是否还真正有意义?
单是每天尽力吃饭,就已经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或许自己应该放弃了,这太累了……
她在地上不知道蹲了多久,对面寝室的门突然开了。
许蝉手里拿着起夜的纸巾,刚走进卫生间,就看到地上蹲着一个人,被吓了一跳。
看清楚是江渔之后,她松了口气,后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她轻掩上门,走过去蹲在江渔面前,小声问江渔:“你怎么在这儿蹲着啊?”
江渔机械地抬起头,看向许蝉。
许蝉被她的目光吓了一跳。
江渔的眼睛很大,眼型也标准又漂亮,她看向别人时睫毛掀起,像盛开的花瓣。
但此时,许蝉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生气,里面似乎全是无边的绝望。
许蝉与她对视,心跳漏了一拍。
在江渔的世界里,那个孤独的黑夜,忽然闯进了一个身影。
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对方在月光下朝她走来,蹲在她面前,用温柔的声音询问她。
像是天使降临。
江渔张开嘴巴,尝试发出声音。
那声音像羽毛一样轻,像是深海里传来的呼救。
她看着许蝉,双睫像风中摇摇欲坠的蝴蝶翅膀,艰难地开口道:
“我被,关在这里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出口,眼眶瞬间变红。
她终于承认,自己被关在了过去,她的身体和心灵,都被锁住,不见天日。
夜晚很黑,柔和月光没有暴露她发红的眼眶,给她留下了脆弱的空间。
许蝉听到她这么说,第一反应是替江渔感到气愤。
她闭上眼睛,扭头深呼吸了几口,才平复下心情来。
“如果她们是故意的话,明天你就去告诉班主任,把这件事说清楚。不然她们以后还会这样对你的。”许蝉说。
晚上的江渔反应很慢,半天才回答她:“这样的话,万一我们都不能住校了怎么办?”
她眼神逐渐飘远,似乎在一边说一边思考:“而且,就算我没有被牵连,但要是我打小报告被别的同学知道了,没有人愿意和我一个寝室怎么办……”
许蝉听得很迷惑:这不是我们这种回家很不方便且没有家人兜底的穷人才有的顾虑吗?怎么大小姐也要担心这个?
许蝉看了看手里的纸巾,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出来上厕所的。
她决定先上完厕所再和大小姐聊。
她去了里面的一个蹲坑。
不过,就算江渔看不到她,一想到大小姐在旁边听得到自己尿尿还是很羞耻啊!
江渔见许蝉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开,以为自己不争气的话让对方不开心了。
她有些沮丧地又垂下了头。
直到许蝉再一次蹲在她面前,问她:“你要不要去和我一起睡?”
其实,许蝉问出这个问题也用了很大的勇气。
她的床上用品全是入学时一中统一发放的,但是她知道,家里条件好的同学,一般都会自己带床垫和被子什么的,再不济也会自己再加一个床垫。
但是许蝉睡惯了硬床板,也就没有在意。
不知道江渔会不会习惯。许蝉刚问出口,就开始心虚了。
江渔的回答依旧简洁,那一个字似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一般:“好。”
“行,”许蝉一边站起身,一边问,“那你要睡外面还是里面?”
江渔想了想,说:“外面。”
许蝉点点头:“也是,这样比较方便。那明天早上我一叫你,你就起来,我们在她们起床之前出来洗漱,就没有人会发现了。”
江渔点点头:“好。”
许蝉等了半天,说了这么多话,发现对方还是蹲在地上,丝毫没有起来要跟她走的样子,不禁小声疑问道:“那你怎么还不站起来?”
江渔:“……我的腿麻了。”
许蝉:……
她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赶紧上去把江渔扶了起来。
江渔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像迷失在海里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江渔站起来之后,腿还没有反应过来,又趔趄了一下。
许蝉稳稳地将她扶住。
在农村经常做活,许蝉的力气不小,有次班会的掰手腕活动,她掰遍全班女生无敌手。
此刻,江渔在她身上,找到了一份难得的安全感。
但许蝉并不知道大小姐在想什么,她只是轻声安慰道:“我扶着你,应该能走路吧。没事,我们走到床上去躺一下就恢复了,我也经常会蹲得腿麻。”
江渔就这样被搀扶着,悄声进了许蝉的寝室。
还好许蝉睡在下铺,她们不用爬上下铺的楼梯。
学生宿舍的床总是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如今它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声音好像更大了一些。
许蝉尽量放轻动作,生怕吵醒室友。江渔也是一样。
一个枕头对于两个人来说确实有些拥挤了,许蝉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部分的枕头都让给了江渔。
现在正是春天,被子也不能少盖。她怕江渔不好意思,又贴心地把被子拉过去给江渔盖好,确保她没有露在外面着凉的部分。
当然,她也不会冻着自己,为了让自己也在被子里,她不得不向江渔靠近了一些。
她一边悄悄挪动身子,一边观察大小姐的脸色。
大小姐神色没有任何变化,静静地躺在床上,像一个瓷娃娃,任她摆弄。
虽然她一直睁着一双大眼睛一动不动,乍一看有点渗人,但许蝉却觉得有种莫名的可爱。
嗯……身边突然多了个人,还睡的不是自己的床,一时半会睡不着也正常吧。许蝉心想。
许蝉原本以为自己也会不适应,甚至失眠,但她低估自己了。
白天来学校坐了半天的车,晚自习又研究了一晚上的难题,她的体力和脑力都消耗殆尽。
本来她去上厕所遇到江渔已经被吓清醒了,睡意都消失不见,但是一沾到床,困意立马又回来了。
江渔听到身边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但自己还是无法入睡。
因为她今晚没吃药,她的药在床上。
以往这时候,她通常会非常焦虑。
但是听着许蝉平稳而有节奏的呼吸,她的心好像也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包裹住,变得平静了一些。
她闭上了眼睛,虽然还是睡不着,但好歹能让眼睛放松一下。
江渔就这样,清醒地躺到了天亮。
她看了看手表,差不多可以出去了,便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
走之前,她特地帮许蝉把被子掖好。
她洗漱完,自己的一个室友也出来洗漱了。
她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昨天我们就是想和你开个玩笑,没想到后面忘记你还在里面了。”
江渔弹了弹手指上的水珠,没有看对方,也没有回话。
她不会接受道歉。
许蝉出来的时候,嘴上还打着哈欠。
她问江渔:“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她的本意是:怎么我还没叫你你就起床了?
但是在江渔室友听来,像是江渔在厕所过了一整夜。
对方心虚地把头埋进了脖子里。
江渔对许蝉说:“你把我的饭卡给我吧,今天我自己买早餐。”
“好哦,你等我一下。”许蝉跑回寝室,把江渔的饭卡找了出来。
江渔换了衣服之后,第一次出发去食堂买早餐。
她不知道选什么好,因为这些食物她看起来都没食欲。
她慢悠悠地晃了半天,许蝉都已经到了食堂,和她打了个照面。
江渔看着许蝉往嘴里塞的,好像吃得很香的东西,问:“你吃的是什么?”
许蝉略带局促地说:“我吃的是馒头。”
江渔有些不信:馒头能吃得这么香?
江渔问:“好吃吗?”
许蝉不太明白这个问题,馒头能有多好吃。
不过她还是解释道:“嗯……这个馒头是有味道的,甜的,不是没有味道的那种。”
江渔点点头,表示知晓,自言自语道:“那我也吃馒头吧。”
说完,她就向卖馒头的窗口走去。
“哎……”许蝉来不及阻止,毕竟她还有别的单子。
她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大小姐的背影,接着把馒头咬在嘴里,又开始看便利贴上的清单。
来到教室,她看见大小姐正抱着一个馒头在啃,细嚼慢咽,十分优雅。
江渔见她来了,又问:“我吃不完,可以分你一半吗?”
许蝉怒了,她分不清大小姐是不是在羞辱自己,她觉得自己此刻在大小姐眼里就像家里吃剩饭的猪。
我虽然吃剩饭,但是也是挑贵的香的吃好吗?!谁要吃剩的馒头啊!
许蝉硬邦邦地回复:“不了,我也吃饱了。”
“哦……”江渔有些气馁地垂下了头。
其实江渔买了两个馒头,她见许蝉经常吃,以为她很喜欢吃这个。
但是她现在没什么味觉,所以也分不清这东西到底好不好吃。
在第一节课上课之前,江渔来到体委面前,说:“我要报名跳高。”
许蝉听到这句话,立刻瞪大眼睛回头。
体委也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什么?”
江渔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运动会,我要报名跳高。”
“好,好啊。”体委手忙脚乱地拿出报名表,帮江渔登记。
周围的人看向江渔,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昨天晚上在路上跟许蝉理论的那几个人,现在也都噤声了,不敢直视江渔。
许蝉用鼻孔看着他们,像大黄牛一样嚣张地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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