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玄珺至始至终离她半步,不曾越矩,只是这视线却仍不受控制落在她身上。
终究还是他率先开口:“崳霜妹妹,前些日子家母寿辰,我没想过你会来,毕竟家父——”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适时顿住,转而对她扬起一个笑:“你能来,多谢你。”
陆崳霜明白他的意思。
两月前陛下圣诏出了纰漏,经手之人尽受大理寺盘查,中书令宋老大人身为草拟之人更是难逃。
虽则最后宋老大人未被明着牵扯进去,但此事结得草率,谁也不知会不会再次翻出来细查,让宋家再被牵扯进去。
这正是要少来往的时候,这种紧要关头,偏又赶上宋夫人寿宴,除了与宋家实在亲近的人家,剩下的都是能避则避。
于宋家而言,到这个节骨眼上,寿宴却不能不办,毕竟宋老大人是被平安放归,若这寿宴办的遮遮掩掩,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心虚,可这一但办起来,办得冷清寒酸无人到访又实在丢颜面。
但陆崳霜去了。
宋夫人待她亲厚、帮她良多,最起码在宋玄珺向家中表明要娶她之前,宋夫人待她一直都很好,加之杜羿承也曾提过宋家不会有事,她这才敢毫无顾虑去贺寿。
她嫁了人又有了身孕,宋夫人原本因儿女姻亲待她的冷待已淡去不少,如今她也算是雪中送炭,加之从头至尾没见到宋玄珺,宋夫人当时既觉臊脸又觉懊悔,拉着她的手险些没掉下泪来。
这事本没什么问题,就是后来她送的茶具倒惹得杜羿承同她闹脾气……
陆崳霜略略垂眸,对着宋玄珺时,唇角勾起一抹得体的笑:“不必说的这般客气,自打我入京,宋夫人寿宴我年年皆去拜访,哪有落了今年的道理。”
说到此处,宋玄珺面上的笑变得有些勉强,连脚步都放慢下来,似是想要出府的路走得再慢些。
“那茶具,我并非有意让羿承看见,他归府时可有同你说些什么,可有……为难你?”
陆崳霜回过头,神色依旧淡然温柔,看向前面玉冠清透的郎君,笑着开口:“这是说的哪里话,一套茶具而已,我夫君从未放在心上,他待我也好,更是从不会因什么事为难我。”
宋玄珺眼底似有尴尬局促,但亦有明晃晃的落寞一闪而过:“如此便好,我这几日总担心会让你不好过,毕竟我们曾经……总会让人起误会,虽则你们当初赐婚突然,但他毕竟是你夫君,我只怕他因曾经的事多心。”
陆崳霜将视线收回,碍于还有事要问,便没将他这话否得太过彻底,只含糊道一句:“都过去了。”
言罢,她视线转而落在身后的郎中身上,轻声问:“不知神医擅哪一科?家中婆母身有顽疾,也一直求医,若能医好家中必备重金答谢。”
郎中闻言当即拱手:“在下承恩师衣钵行骨伤科,不知可有幸能解夫人之困?”
陆崳霜心中略放松了些,面上只适时露出些遗憾来:“怕是不成了,当真可惜。”
她将注意重又放回宋玄珺身上,却发觉他仍旧在望着自己,眼底神色竟透着那么几分当年的缱绻之意。
陆崳霜暗觉不妙,但却没说立刻让人走,只赶紧问出另一件要紧事:“我夫君他昨日才出宫,回了家便哪都没去,不知宋郎君怎得今日就请了郎中过来,莫不是夫君身子不适怕我担心,才托付宋郎君寻的大夫?”
她面上适时露出担心:“宋郎君,你可千万别帮着他瞒我。”
宋玄珺轻轻摇头,话说出口时也觉有些不好:“只是昨日去荣昌侯府拜访,正见二妹妹归家,却面色不逾,我便有些担心你。”
陆崳霜神色微有变化,但却没有就此纠正他言语中的逾越。
而他说的二妹妹,便是岫雪。
“这几日京都动乱,二妹妹见过你后又是这样的神情,我很难不……幸好你没事,可晚间离府前听妙梦妹妹所言,竟是羿承受了伤,我怕你一人应付不来,正好想到了孙郎中,便寻他一同过来。”
宋玄珺说的细全,陆崳霜也终是暗暗松一口气。
幸好那郎中是来看骨伤的,不是看脑子的,岫雪那便是同妙梦都没有透露实情,否则真不知要如何与太子殿下那边交代。
只是她免不得多了些念头,这妙梦……同宋玄珺是不是走得太近些?
妙梦年岁比她小,还是舅母嫁进荣昌侯府做续弦后才得来的女儿,这妙梦同宋玄珺的事,她还是得早些回荣昌侯府一趟,与舅母通个气。
陆崳霜心中石头落了地,步伐便加快了些,只顺着回了一句:“劳宋郎君费心,幸而有惊无险。”
在她有意之下,不过片刻功夫便将人送到了府门处。
宋玄珺离开前脚步顿住,却又回头瞧她,将手中的伞郑重握紧:“崳霜妹妹,待我有了空闲,这伞必亲自归还。”
一把伞而已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但这时候又不能直接开口说不必,否则既像随意将伞赏了个下人才不看重,又像要断开关系,竟连伞都不要了。
无论如何这面上都说不过去,她只随口玩笑两句:“这伞本就不贵重,但能护佑宋郎君一路也算它尽责,留在郎君身边也好,这便算是我给这伞寻个好人家。”
宋玄珺略顿了一瞬,而后很是郑重地捧着伞,唇角含着惊喜的笑:“也好,我也不是那爱弄坏物件之人”
言罢他便拱手做别,转身出府上了马车。
陆崳霜眼见人走远,才将身上大半的力气压在云婉身上,也大大呼出一口气。
她转身往回走,正庭那边还有一个等着她呢。
可这一回头,看着石阶上立着的颀长身影,着实给她吓了一跳。
杜羿承抱臂而立,眸光阴恻恻的,配上他因伤而比寻常更白皙的脸,这青天白日的乍然出现也着实受不住。
陆崳霜倒吸一口气,实在是没控制住语气:“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站那么高做什么?还不快下来。”
杜羿承视线从府门外收回,居高临下瞥了她一眼,含着浓浓沉郁几步下来走到她面前。
话在喉间绕了半晌,却又觉得无论哪一句说出来都显得他十分多余可笑。
他不想理她,可脑中满是她怀着他的孩子还同宋玄珺有说有笑相谈甚欢的模样。
真要这么放任,他不甘心,挣扎再三,他最后道了一句:“你凭什么把我府上的伞给他,说不还便不还,你给我府上的伞找这么个归宿,你可有来问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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