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溪对着镜头挥了挥手，飞速地点了下播。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椅背上，仰头失神地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再次浮现【用户10557880】给他打赏那一幕。
持续了长达了两分多钟的嘉年华的特效，一个接着一个，璀璨的粉色在他的屏幕里面炸开。
弹幕一直在扣问号，小乔率先出声打破沉默：“我靠？西西？什么情况？！”
“这是秒榜了？”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原来这就是秒榜啊？！”
另外两位主播也忍不住开麦，震惊的呼声在直播间响起，小乔看着愣住的裴溪，忍不住打趣道：“原来我们西西也有生蚝了啊？”
还记得那时，朋友们调侃了他好久。
裴溪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心绪不宁。
一百三十三个嘉年华，再加上昨天的三十五个，一共是一百六十八个，那就是五十万零四千块钱，这笔钱都能在他们这三线小城市买套小房子了。
可他和【用户10557880】认识才两天，甚至他们都算不上认识。
【用户10557880】到现在也没有回复他的私信，没有给他点关注，他们只是在网上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裴溪盯着天花板那盏老旧的灯，刺目的白光让他有些恍惚。
很多人看直播会给主播打赏是因为主播能给他们提供情绪价值，打赏会得到主播的感谢，累积到一定的打赏金额还能得到主播的关注、私信感谢、甚至是可以要求主播拍定制的视频。
裴溪脑海里冒出无数个问号，那【用户10557880】给他打赏了这么多礼物，是图什么？
【西西：谢谢哥哥今天的海量嘉年华，让哥哥破费啦~】
【西西：哥哥要是有喜欢的手势舞可以发给西西。】
裴溪重新补了口红和散粉，找好角度，拍了几张自拍照，发了过去。
接着他又点开相机，还要录制一段感谢视频。
今天他的整体妆造都很甜，所以他选了一首比较甜的歌，他跟着节奏跳了一小段手势舞。
结束时，他对着镜头比了个心：“谢谢用户哥哥今天的嘉年华，如果哥哥觉得西西的舞蹈跳得不错，可以给西西点个关注~”
视频发出去后，裴溪担心对方不会点开对话窗口查看私信里的内容，所以他多留了一句话。
【西西：要看私信，要回关注。】
就在他要发送出去时，反复读了几遍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太生硬了？
裴溪皱着一张脸，满脸纠结地在这句话后面，加了句：球球你啦qaq
发出去的瞬间，他的耳根有点发热。
这句话是不是有点...
算了，发都发了。
做完这一切，裴溪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脊椎骨咔咔响了几声。
看来今天的妆造让直播间的粉丝很满意，他们一直在点舞，除了那两场直播，裴溪几乎都在跳舞，跳了两个小时，他现在的四肢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他慢慢地把假发摘下来，擦去脸上的妆容，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回原本素净的样子。
卸了妆的他与刚才那副甜美的样子可以说是天差地别，没有妆容的修饰后，他看起来要更显小一点，皮肤很白，连唇色都极淡，微微抿着唇角，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清冷疏离感。
假发戴太久了，有点闷，他随手拨弄了下已经长到遮眼的刘海，用橡皮筋扎了个小揪揪，然后换上一件宽松的t恤和短裤。
走出房门之前，裴溪到落地镜前晃了晃，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男生，还是这样看着更舒服一点，穿女装的时候，不仅要穿繁琐的裙子，还要戴厚重的假发，总感觉整个人沉甸甸的。
推开房门，客厅里传来一股食物的香气。
裴溪直播了很久，早已饥肠辘辘。
餐桌上摆着两盘小龙虾，蒜蓉和十三香的味道杂糅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除了小龙虾以外，旁边还有一碟切好的冰镇西瓜。
爸爸在阳台上晾衣服，妈妈在收拾厨房。
听见动静，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小宝下播了吗？”
裴溪点点头，走进厨房正准备帮忙，妈妈慕沐拦住了他，把他推出门外，笑道：“小龙虾刚刚热好的，快趁热吃，直播这么久也该饿了。”
“好好好。”裴溪坐到沙发上，电视里正放着他平时看了那档综艺节目。
裴进晾好衣服，走了进来，从抽屉里拿来一双手套递给他：“要爸爸给你剥吗？”
裴溪笑了笑，摇摇头：“小龙虾还得是自己剥的才过瘾。”
刚出炉的小龙虾有点烫手，裴溪手忙脚乱地剥开虾壳，将白嫩的虾肉蘸上酱汁，送到爸爸嘴边：“爸爸也一起吃吧？”
裴进咬一口，笑着点点头：“这家的小龙虾处理得很干净，下次还是买这家吧，上次那家没给去虾线。”
“好吃就再买，让小宝一次性吃过瘾。”慕沐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榨好的苹果汁，放到裴溪跟前，擦了擦他脸上沾到的酱汁，帮他重新把头发扎好，不禁笑道：“小宝小时候也留过长发，还记得那时妈妈总喜欢买裙子给小宝，将小宝打扮得像个洋娃娃似的，没想到长大之后小宝还是喜欢穿裙子，这点倒是没变。”
裴溪想起挂在他房间里那张照片，他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在公园里荡秋千。
当初这张照片还闹出过不少笑话，裴溪后来才知道原来照片上的“小女孩”是他本人。
裴进剥了满满的一碗虾肉，放在了慕沐的座位上，看着裴溪青涩的脸，怀念起从前：“小时候抱小宝去公园遛弯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小宝是女孩子，听到我们说小宝是男孩子时还一脸诧异。”
“那时候小宝长得白白净净的，我又时常给他穿粉色的衣服，而且小宝特别乖，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皮。”
“我还记得当时有个小男孩特别喜欢我们小宝。”
“是幼儿园的时候吧？那个小孩还说长大了要跟我们小宝结婚，结果幼儿园老师告诉他，我们小宝是男生，那个男生哭了很久呢。”
“那小屁孩哭完之后还说，男的怎么了，男的也可以当老婆。”
“可惜后来那小男孩转学了，之后也没听过那小孩的消息了，不过那小孩看着也不像本地人。”
“是啊，怪可惜的，我还想着两小孩能有个伴，一起长大。”
“……”
裴溪默默啃着小龙虾不说话，其实他也不是第一次听这些陈年旧事了，只是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的卧室里还有一张他和那个小男孩的照片，不过他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已经不记得了。
“行李都收拾好了吗？”裴进把思绪渐渐收了回来，看向裴溪，说道：“要不要带一床冬被？虽然夏天还长着，但九月一过，十月就冷了。”
慕沐点点头：“厚衣服也要带上几件，一入秋天气就转凉，容易感冒。”
裴溪咽下嘴里的虾肉，说：“不急，还有好几天呢。”
“我前几天已经帮你收拾了大部分日常用品了。”慕沐看着他落在额前的几根发丝，伸手拨了拨，动作轻柔，“小宝的头发有三个月没剪了吧？是要留着扎起来还是剪短？”
裴溪下意识地想要摸摸自己的头发，又想起他的手指裹满了小龙虾的酱汁，无奈地说道：“还是剪短吧，长头发不方便。”
他不喜欢太引人注目，虽然现在很多男生也会留长发，但他还是想低调一点。
去学校以后，他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是个每天专注学习的三好学生，而不是女装主播西西。
他的粉丝不多，应该不会有人将他认出来，而且他从来没在镜头面前穿过男装，每次出境都是涂得很厚的妆容，他有自信，没人会猜到他是网红的身份。
吃完小龙虾后，慕沐和裴进收拾好碗筷就去睡了，裴溪抱着那碟还没有吃完的西瓜窝进沙发里，接着看综艺节目。
冰镇过的西瓜凉丝丝的，一口下去，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瞬间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
被他丢在沙发角落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亮。
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xx钱包：您的借款申请已成功获批，请打开app领取您的额度。】
他不满地嘟囔了句：“做贷款的还真是敬业，这么晚了还要搞业绩。”
等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裴溪洗漱完，躺在床上，舒服得不想动。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打开抖音app，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
他一条条回复着粉丝的私信，直到滑到那个熟悉的id时，怔了怔。
【用户10557880】的对话窗口里，多了个小红点。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点了进去。
【用户10557880已通过你的关注申请。】
【用户10557880关注了你。】
【用户10557880：知道了。】
裴溪盯着那三行字，连嘴里含着的果肉都忘了嚼。
他看见【用户10557880】的资料上显示在线，连忙敲了一句话过去。
【西西：你有什么想看的舞蹈吗？】
【西西：如果没有的话，我就自己来？】
发完后，他盯着屏幕期待着对方的信息。
等了大概好几分钟，对方才回复了他的消息。
【用户10557880：不用。】
裴溪有点噎住了。
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维护好他的大粉，可他做直播还不到三个月，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如果喜欢他的直播，不应该对他热情一点吗？
有很多粉丝会每天给他发私信，跟他续火花，也会准时蹲在直播间，跟他互动，甚至会给他做视频，帮他做数据。
但像【用户10557880】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给他刷了几十万的礼物，不图他任何情绪价值，说话冷冰冰的，看起来有点凶。
他想了想，点开相册，把前几天录的几个手势舞小视频挑了几个发给他。
发完视频，他又按着语音键，发了句：“谢谢哥哥对西西的大力支持，西西每天晚上都会直播，一般都是以跳舞为主，哥哥有空可以来西西的直播间点舞。”
发完，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等了一会儿。
夜里的风从窗户徐徐吹进来，偶尔还能听见几声蝉鸣。
裴溪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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