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元真钞是旧版,头像有些模糊,冥币印刷粗糙,面额是骇人的“壹亿元”,背景画着粗陋的阁楼轿子。
他的目光落在真钞的背面,空白处,靠近边缘的地方,有几道痕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是指痕,有细微的纹路,像是有人用指尖蘸着某种液体,颤抖地仓促地划上去的,组成两个歪歪扭扭、几乎散架的字:
救我
字迹极度凌乱,最后一笔甚至拖出了一道无力的划痕,显示出书写者当时的虚弱,恐惧和急迫。
谢秋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但在咀嚼声和啜泣声的间隙里,清晰得让门内门外的“听众”都能听见:“姐。”
咀嚼声和啜泣声,毫无征兆地同时停了。
安静再次笼罩,比之前更沉重,更令人窒息,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瞬间钉在了门外蹲着的年轻人身上。
谢秋慈毫无所觉,他用两根手指拈起地上那张冥币,在门缝前晃了晃,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菜市场指出老板缺斤少两:“钱给错了,有冥币。”
“……”
门内一片死寂。
几秒后,或许是十几秒——在极致的安静和紧绷中,时间感变得模糊,那只惨白浮肿,指甲漆黑的手,再次从门缝下方伸了出来。
这次动作更快,更僵硬,带着一种压抑难以名状的怒气,手指精准地捏住了谢秋慈指尖晃动的冥币边缘,猛地一抽,冥币被抽回门内。
然后,另一张皱巴巴,边缘破损的五元真钞被粗暴地塞了出来,扔在谢秋慈脚边,纸币在地上弹了一下,沾满了灰尘。
手再次缩回,门也被“砰”一声关上。
谢秋慈弯腰,捡起那张新的五元钞票,仔细看了看正面反面,确认是真正的货币,没有血迹,没有字迹。
他将其与之前那张写着“救我”的五元钞票分开,叠好放入骑手马甲的内袋。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用毫无感情的客服语气说道:“外卖已送达记得在平台点五星好评哟。”
说完,他转身,对已经吓傻,只会瞪着眼的王实偏了偏头:“走吧。”
王实吞咽了口唾沫,连滚爬地跟上,几乎贴着谢秋慈的后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给错冥币他还敢说出来?是真不怕门后面的东西发怒,当场弄死他,还是单纯的蠢?】
【生死时速中不忘索要好评,打工人楷模了属于是。
【手背印子淡了点,但肯定还有事,厄运铃铛buff还在呢】
谢秋慈却没有立刻下楼,他左手插在马甲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裂口女的硬币】,右手举着手机,手电光仔细地扫过四楼走廊的墙壁、天花板、以及各个角落。
“你在找、找什么?”王实声音发颤,忍不住催促,“任务不是完成了吗?咱们快下去吧,这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规则。”谢秋慈言简意赅,目光如鹰隼般掠过每一寸可疑的痕迹,“规则怪谈怎么可能没有规则?找不到,下不去。”
“规、规则?”王实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他强压恐惧,也学谢秋慈的样子,用手电光扫视周围,但光线抖得根本看不清细节。
就在两人走到四楼通往三楼的楼梯转角时,谢秋慈的手电光定格在了转角墙面一处略微向内凹陷的地方。
那里贴着一张纸。
纸质泛黄,边缘卷曲破损,沾满污渍和可疑的深色斑点,像是被贴在这里很久,经历了潮湿、灰尘和时间的侵蚀。
手电光聚焦,纸张顶端,是用红色印刷体印着的标题,颜色已经褪成暗褐色:《红月公寓外卖配送暂行规定》
下面是用黑色钢笔手写的条目,字迹工整却僵硬,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冰冷感:
1.为保障住户休息,晚10点后,公寓只接受外卖配送,不接收任何快递。
2.骑手进入公寓必须穿着平台指定制服,保持职业形象。
3.送餐时,请勿与住户对视超过3秒,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4.为确保资金安全,骑手不得收取现金,只接受平台在线支付。
5.如住户要求骑手进门协助,必须礼貌且坚决地拒绝。
6.为维持楼道秩序,骑手在每层楼停留时间不得超过5分钟。
7.所有配送服务需在凌晨3:33前完成,骑手应在此时间前离开公寓。
8.本公寓并未修建地下车库,如您在楼内听到类似地下车库传来的引擎轰鸣声,请不要好奇,不要下去查看。
9.感谢您的配合,祝您送餐愉快:)
最后那个笑脸符号,画得格外巨大,嘴角咧开,透着十足的诡异。
王实凑近,哆哆嗦嗦地看完,脸更白了,尤其是看到第7条“凌晨3:33前必须离开”时,他猛地抬起手机看时间,此时是凌晨1点52分。
时间似乎还充裕,但身处此地,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
“这、这都什么规定……”他声音发苦,“不能对视,不能进门,不能待久……还有那地下车库,这破楼连电梯都没有,哪来的车库?”
谢秋慈没说话,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这张《暂行规定》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过,将照片放大,目光落在第四条上。
“规则是错的。”他忽然开口。
“啊?”王实没反应过来。
谢秋慈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间,正夹着那两张五元面额的真钞,其中一张背面还带着褐色的“救我”字迹,他晃了晃钞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四条,”他语气平静无波,“‘骑手不得收取现金,只接受平台在线支付’。”
“我刚收了现金。”他补充道,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404门,“不是这顿饭的钱,毕竟客户已经在平台线上支付过麻辣烫的钱了,这应该算是小费?”
王实张大了嘴,愣了好几秒,才猛地明白过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后脑勺:“对,对,你刚收了钱!那这条规则……”
“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部分失效,”谢秋慈收起钞票,目光重新扫过整张规定,“你应该知道,怪谈里的规则未必全对,有时候甚至会出现互相矛盾的内容,未必适用于所有情况。”
这个发现并没有带来多少安慰,反而让王实更加不安,如果规则都不能全信,那他们该相信什么?
“先离开这层。”谢秋慈率先迈步,走下通往三楼的楼梯。手背上的青黑指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那冰冷的麻木感依旧缠绕不去,像一道无形的标记。
王实连忙跟上,几乎是踩着他的脚后跟下楼。
三楼走廊比四楼似乎更加昏暗,窗帘也拉得同样严实,空气里的烧焦味道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灰尘堆积的气息。
两人刚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上三楼的水泥地面,“吱呀……”
斜前方,302室那扇深绿色的,油漆剥落的木门,毫无征兆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从门缝里探出了头。
她脸上带着一种老年人常见的,过分慈祥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的皱纹堆叠,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浑浊,直勾勾地看向谢秋慈和王实。
“孩子,”老太太开口,声音沙哑却温和,带着老一辈人对年轻人的那种关切口吻,“送外卖啊?这么晚了,辛苦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门缝开大了一些,侧身从里面端出了一个白瓷茶杯,茶杯很普通,边缘有磕碰的缺口,杯子里有大半杯水。
但那水的颜色并不是清澈的,也不是茶叶的褐色,而是一种浑浊的昏黄的色泽,像是掺了泥土,又像是放置了很久变质了的液体。
更令人不适的是,水底沉着几根细长的卷曲的黑色毛发,随着她端杯的动作,在水里微微浮动。
老太太将茶杯递向离门口更近的谢秋慈,笑容越发慈爱:“来,进来歇歇脚,喝口水。看你们跑的,满头汗。”
王实瞳孔骤缩,几乎要脱口喊出“别接”。
规则第五条清清楚楚:如住户要求骑手进门协助,必须礼貌且坚决地拒绝!这老太太虽然没说“进门协助”,但“进来歇歇脚”和递水,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紧张地看向谢秋慈,用眼神疯狂示意:拒绝!快拒绝!按规则来!
谢秋慈看着递到面前的浑浊水杯,微微低头,靠近杯子轻轻闻了闻。
从那杯“水”里飘散出来的不是茶垢味,不是土腥味,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刺鼻化学药剂气息的……
福尔马林。
常用于保存生物标本的福尔马林。
谢秋慈抬眼,目光越过老太太慈祥的笑脸,投向门内。
302室没有开大灯,只有客厅深处一盏小瓦数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借着那点光,能看见狭窄的客厅里摆着老旧的木质家具,沙发上盖着蕾丝防尘布。
而在客厅正中的一张方桌上,摆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笑容青涩,照片是黑白的,但依然能看出男人生前样貌端正。
而在黑白遗像的前方,桌面上,正正地摆着一个白瓷杯。
杯子里,有大半杯浑浊昏黄的液体,水底,沉着几根细长卷曲的黑色毛发。
与老太太此刻递出来的这杯,一模一样。
谢秋慈的目光在屋内那杯水和眼前这杯水之间,缓缓转了一个来回。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老太太递来的杯子。
王实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差点叫出声。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加深了,眼角的皱纹堆得更密,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满意。
谢秋慈端着杯子,他手指摩挲着温凉的杯壁,抬起眼看向笑容慈祥的老太太,语气平静地开口:“谢谢。”
他顿了顿,在老太太笑容最盛时,话锋平稳地一转:“不过我不渴。”
“这杯水……”
他微微侧头,目光再次精准地投向客厅桌上那杯摆在遗像前的水,然后转回来,看着老太太瞬间有些僵住的笑脸,清晰地说道:“……是给您儿子准备的吧?”
老太太脸上的慈祥笑容,如同劣质的面具,骤然凝固,然后寸寸龟裂。
【不是,他怎么什么东西都敢接啊?胆子太大了吧?!来者不拒吗?】
【就是要来者不拒才好,宴请八方,对我敞开大腿才方便我进入(羞涩)】
【……我真的很佩服你们这些随时随地都能歪话题的人,淫商奇高】
【等等,那杯水原来是祭品吗?给死人喝的?!】
【啧,小聪明。不过,惹怒这种“地缚灵”一样的住户,可未必比惹怒404的那位轻松哦。】
【主播快站着啊,一定不要跑哦嘻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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