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受五鼎食,何惧五鼎烹
“这么快就宣判了啊。”人们悄声议论道, “不是之前保证会认真查么?”
“判了也好,早点让大家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有人说道, “反正都是编个说法, 你还指望他们能真的公平公正么。”
“不是天帝说,让他们一定要公平公正地判么?”有人小声说道。
“谁知道天帝是做做样子还是怎么的,这么多年这样的事有多少了, 他哪次真的替咱们说话了。”有人不屑地说,“居然还有没对他死心的吗?”
“反正我是早死心了。”他说, “他当年登基的时候许诺的事哪一件做到了?”
“也是。”人们讨论着,“这次闹得大了,他连露面都不敢了吗?”
“他不就是这种人么?一有了什么难办的事, 就隐身了,然后事情就自己解决了,反正得罪人的事不用他做,解决不了问题,提出问题的人就会自己解决掉自己。”
“你别说,还真是。”
“我觉得啊,他是不是希望我们自己解决掉自己啊, 就像那些把理想托付给他然后死掉的他的朋友们一样,他们既然不在了, 那么他们遭受的不公也就不在了,他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还真是这样的。”
“也不知道他死了, 会不会有脸去见他们。”
“他们把自己的一切都喂给了这么一个人, 也真是够眼瞎了。”
齐预波澜不惊地将药包递给每一个来取药的人。
“明天就公审了。”他笑了笑, “不管怎么样, 这事他们估计觉得是弄完了。”
“真是感谢他们煞费苦心的来敷衍我们了。”一位客人说道, “大家虽然知道狗嘴里不会吐出什么象牙来,但是还是想听听他们到底打算编点什么出来。”
“说明大家其实没有嘴上说的那么死心。”齐预笑着说,“总是希望这世道能多少变好一点的。”
“那是。”客人叹道,“谁不想呢?”
“很多事都可以不想,但是唯独这个,就算是失望过了再多次,也想啊。”他说,“人总归来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纯受苦的吧。”
“当然不是。”齐预笑道,“你来这个世界上,是为了别人的甜啊。”
客人怔了一下。
“老板你还是那么一针见血。”他无奈地苦笑了一声,“可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啊,据说如果天帝愿意的话,他可以把全世界都毁灭了,再造一个听话的,我也是见过他略展神威的人,只能说这个传闻不是空穴来风了。”
“是啊。”齐预轻声说道,“所以也不怪大家寄希望于他们能主动改好了。”
“但是他们既然如此稳操胜券,也没有主动的道理了。”客人颓唐地说,“可是感觉已经忍不下去了。”
“若不是您这里还有正价的药的话,我母亲应该已经死了。”客人的苦水忍不住溢出来了一些,“而且我也不知道您这里还能供应多久,我还能不能继续赚钱,据说有人看上了我们这行,就算这点蝇头小利,他们这些贵人也想伸手来围猎,来掏走了。”
他似乎自觉失言,拿起了药就走了出去。
排在后面的人被这抱怨弄得也神色紧绷了起来,看来没有任何人觉得自己有什么盼头和未来可言。
他们只是在害怕,他们知道就算他们反抗,也伤不到莫问天一分一毫,别说那么多仙门还有许多好手。
否则,他们早有无数想杀的人了。
齐预分发完了药包,因为公审日临近的关系,街上越发戒严,每日里店铺只能开门两个时辰,那些贵人们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用他们最舒服的方式来管理普通人们,丝毫不介意这对他们的生活来说意味着什么,反正他们也不敢有任何的不满,甚至连抱怨都几乎不被容许。
所谓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大概如是。
齐预关上了店门,这样的日子这些人已经过了多久了,十年前世道虽乱,但是所有人都有个盼头,只要如莫问天所许诺的那样,诛灭了魔教,过上太平日子,大家的好日子就会来了。
所以他得到了整个世界的鼎力支持,毕竟他的路看上去对世界的伤害最小。
然而当他做不到的时候,那么随之汹涌而来的愤怒,也得好好的全部承受才对。
齐预并不生气世人当年选择了莫问天而不是他,绝大多数时候改良都比彻底的毁灭重建要更有诱惑一些,流更少的血,花费更少的时间与人力物力。
齐预对此非常理解,只是他比所有人都更早的发现那条看似美好的路已经完全走不通了罢了。
当然如果有莫问天当年那样绝对的压倒性的力量和万众归心的声望,也未尝不可一试。
所以今天大家的痛苦和不幸,大半就是来自于莫问天,世人选择憎恨与归罪他,也不算冤枉了他。
即受五鼎食,何惧五鼎烹,如果没有这份心理准备的话,就大言不惭地接受世人的支持与力量,那么被千夫所指的时候,就不要心怀委屈了。
莫问天大概非常委屈吧,他甚至想在世人面前上演一出你们误会了我,我要让你们全都追悔莫及的大戏。
还真是有几分好笑,齐预漫不经心地想,他甚至有点好奇如果这场烂俗的大戏上演了,会有多少人会买他的账。
明明想对大家好但是让大家过得更坏了,那你只能在蠢和坏之间给自己挑一个人设了。
齐预拿起了那颗珠子,随意地打量着它,鹿幺在昆仑派的书库里查到了这个封印术的详情。
“这个封印术,是把莫问天的身体与法力都折叠了起来,”鹿幺说道,“然后变成了这颗珠子。”
“所以毁掉它就相当于将莫问天也整个毁灭了。”鹿幺说。
“那毁掉它很困难么?”齐预问道。
鹿幺眨了眨眼睛,“按理说应该很难。”
“但是它的强度毕竟只相当于不会反抗一动不动的莫问天。”鹿幺说道,“裴东海不就刺伤过他么?”
“我寻思崔煌说不定也可以。”鹿幺说,“如果加上白虹的话,应该就更有希望了。”
“崔老三说白虹里面藏着整个伽罗城的冤魂,对天帝这种天下之主,说不定会有很激烈的反应。”鹿幺说道,“然后他建议,不如让赛大姐来。”
“赛大姐是伽罗城的后人。”鹿幺眨了眨眼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她最合适。”
“好的。”齐预笑了笑,“那你问问她愿不愿意吧。”
齐预听到了屋后敲门的声音,他站了起来,打开了面对院子的门,一道黑色的影子正站在那里,女人掀掉了兜帽,露出了那双世间少有的天眼。
“鹿幺说,齐教主有事想要拜托我。”赛鸿飞说道。
“嗯,”齐预笑了一声,“说起来,我记得当年伽罗会帮助莫问天的时候,他是许诺过,不止要为展龙图洗冤,还有伽罗城的事情吧。”
赛鸿飞也笑了笑,“梅师爷说他和鹿幺讲了这段往事。”
“是有这么回事,”赛鸿飞笑了笑,“他甚至还许诺把伽罗城的旧址还给我们,让我们回去居住呢。”
“那为什么爽约了?”齐预笑着问道。
“因为器宗不同意。”赛鸿飞说道,“我们若是回去了,器宗的名望和生意,恐怕都会被我们分走许多吧。”
“结果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然后没过多久,就出了梁小六的事。”赛鸿飞说,“他们有多精明,有多一毛不拔滴水不漏,教主您应该比我还清楚。”
“是啊。”齐预笑道,“我还是挺意外赛大姐这种精明人,居然当年也相信了这种空头支票。”
赛鸿飞苦笑了一声,“主要是弟兄们都太想还乡了,”她说,“加上莫问天表现的,也的确很像能拯救我们的人。”
“实际上,指望别人拯救就太不靠谱了。”齐预说道。
“是啊。”赛鸿飞说道,“但是世人谁不容易陷入那种诞妄之中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到最后站在您身边的朋友也不多了吧。”
“是的。”齐预说道。
“您肯定很生气吧。”赛鸿飞说,“不过看我们后来这个样子,应该释怀了吧。”
齐预摇了摇头。
“我没有生气,”他说,“我只是觉得你们多半会赌输罢了。”
“赌输的代价,还是很大的啊。”赛鸿飞轻声说道。
“所以不要再赌了,”齐预笑着说,“如果你们想还乡,那就用尽一切力气和手段去还乡,谁挡在你们还乡的路上,就打败谁。”
“也许你们早就还乡了。”他说,侧过了一双绯色的眼睛,他虽然在笑,但是这双眼睛却是冷的,静静地审视着赛鸿飞。
而赛鸿飞默默承受着这样的审视。
“您说的对。”她叹了口气,“也许我们早就还乡了。”
“我们在太多莫名其妙的地方浪费了我们的心力,”她说,“若是蹚直了走,说不定想要的东西早就到手了。”
“所以你有勇气拿白虹了么?”齐预问道。
赛鸿飞看向了那把卧在衬布上的剑,它霜白的颜色是凝结的无数的她祖先的冤魂,如果说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不害怕这把臭名昭著的凶剑的话,那就该是她。
用它当众斩杀天帝,赛鸿飞想,可真是个诛九族的勾当啊。
然而她明明没做什么诛九族的勾当,九族早就差点被诛尽了,她还记得自己年幼的时候,那些修士们挨家挨户地检查所有人的眼睛,到年底需要缴纳供奉的时候,她那些早就失去天眼的族人还要被扔进大海,扔进深山去凑够灵石异矿的缴纳份额。
如果敢有反抗或者求饶的,赛鸿飞至今还记得有一年族长苦苦哀求来催逼的修士,说他们全族上下已经没有有天眼的人了,如果逼他们下海下矿和送死无异。
“你们以为你们凭什么活到现在的啊?”那个年轻修士俊美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几分讶异,“如果你们连这点用都没有了,我们为什么还要给你们土地和吃喝啊?”
“我再问一遍,你们真的不能采矿了么?”他问道。
族长被深深的恐惧攫住了,赛鸿飞第一次看见了抖若筛糠这个词的具象化,她不知道这个修士在说什么,他们的吃喝都是他们勉力捕来的鱼和种出的微薄粮食,怎么就成了这些修士们的恩赐了。
他们不能离开居住地,不能和其他人交流,不能修炼,过着格外穷苦的生活,还要缴纳每年的采矿份额,修士们说,这是因为他们祖上是罪大恶极的逆民,据说伽罗城因为作恶多端而被三山派讨伐剿灭了,都是仙门有好生之德,才容许他们活下来。
赛鸿飞不知道他们祖上究竟犯了什么罪,她只听长辈们说,伽罗城是一座美丽的位于海上群岛间的城市,那里物产丰富,四季如春,有无比美丽的银色沙滩,还有一种特别的仿佛戴了一条银项链的乌鸦,也是伽罗城人心目中的圣鸟。
他们擅长使用海底的阴火进行冶炼,并且拥有特殊的能格外明察秋毫到轻松发现矿脉和辨别宝物真伪的天眼,所以城市被他们营筑极为精美和富丽堂皇,就算这些仙门孜孜不倦地拆走搬运了这么多年,残余的规模还是让人以为看到了海上仙境,据说最中心的几座岛还被密道保护着,只有拥有天眼的人能找到入口。
“如果能还乡就好了。”每个族人心中都有这么一个愿望。
经过了百年的流浪,天眼已经几乎绝迹,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可能再也回不去家乡了的时候,赛鸿飞出生了。
他们似乎又升起了某种微薄的愿望。
赛鸿飞想要带他们还乡,她觉得对此自己责无旁贷。
“这样。”白发青年笑了笑,“说起来,我很好奇一件事。”
“如果没有那些密道呢?”齐预笑着问道,“如果你们回到的伽罗城就是一片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废墟呢,你们还想要还乡吗?”
赛鸿飞愣了一会。
“这样么?”她轻声说道,“我还想还乡。”
“因为事实证明,在外面我们这些乌鸦只能活在黑夜里,居无定所。”她说道,“我们得有一个巢啊。”
不论它有多破旧,多寒酸。
总是得有一个巢的。
齐预笑了笑,他垂下眼睛看向了那把剑,“我觉得你现在能拿起它了。”
赛鸿飞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她当然听过不少关于白虹的传闻,比方说它极度的妨主,甚至于对于它不认可的人,就算拿起都会被它割伤。
裴东海是为什么能拿起它的呢,除了鬼也怕恶人之外,赛鸿飞忍不住想,大概是自己的先祖们知道了那个青年是不会容许自己的仙门再造就伽罗城那样的惨剧,所以容许了他的使用。
那么自己要用它做什么呢,才能让它们全力以赴地帮助她呢。
她会回到家乡,不论那里变成了什么样子,她会让它复活的,而她也会为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尽力。
她不会再指望什么人了,他们一族过于迷信天眼能拯救他们,所以她大概也是受了不少影响的。
就算没有天眼,就算家乡没有什么隐藏的秘境和宝藏在等他们,他们也要还乡去。
她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于是她伸出了手,她不再犹豫了,直接握住了白虹。
而下一秒钟,上面的光芒亮了起来,困在金属之中的白雾瞬间流动了起来,赛鸿飞知道那不是白雾,那是一缕缕的冤魂。
也是她的祖先,也是伽罗城的居民。
她的手没有受伤,她也没有受到任何的攻击,很快白雾就平静了下来,然后它徐徐地,扩散到了剑刃处,中间全然散开了。
这把名为白虹的剑,似乎基本上恢复了本来的模样,大部分都变成了如冰一样的透明,就像它被呈给三山派宗主的那一天一样。
赛鸿飞感觉自己似乎有点想流泪,在自己的祖先面前流泪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所以她放任自己的泪水滴到了剑刃之上。
剑嗡鸣了起来,赛鸿飞突然觉得它能斩断世界上一切本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
包括至高无上的,无敌的天帝的脖颈。
白发青年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
“裴东海一直希望白虹中的灵魂能够解脱和安息。”他轻声说,“他说他每次用它斩杀一个为非作歹戕害无辜百姓的恶徒,里面的白雾就会散开几分。”
“看来它终于要饮到它最想要的鲜血了。”齐预说,“别让它失望。”
赛鸿飞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然了。”她说。
第142章 公正与真相
我会给你们一个真相的
裴东海案将于今日迎来最终判决。
似乎京城连绵不绝的雨季也终于到了尽头, 今天是一个罕见的好天气,天空宛如冲淡了的染料染就的布匹一样,静谧地铺开在晴日之下, 可能是因为连日阴雨的缘故, 所以空气有几分清凉如薄荷的意思。
这样的日子还被戒严令拘在家里实在是太难过了。
不过今日之后,戒严令估计就会被解除了,虽然天帝亲自下旨说本次审理务必公平公正, 公开透明,给天下人一个真相。
但是这和正常公审流程比起来还不足一半的时间, 大概又是一场大型的葫芦僧乱判葫芦案罢了。
也可能是他们终于编好了一个说得过去的故事,于是就迫不及待的结案了。
这样也好,所有人无不这么想, 毕竟戒严令让他们被迫中止了大多数的日常活动,如果只有结案才能解除戒严令的话,那么乱判什么的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可接受了。
难道他们还真的能改好么,无非就是用各种手段让我们活得更受罪罢了。
听到广播的重要城镇,都因为裴东海案被迫戒严的这些日子,大多数人过得可是异常的苦不堪言,毕竟戒严到什么程度, 和仙门子弟的个人意愿有关,若是遇到好说话的, 平时出去打工或者采买东西只要报备一下就可以了。
如果遇到不好说话的,就连家里没有茅房的去街尾茅房拉撒都要费一番周折不可。
当然还有又好说话, 又不好说话的, 他到底是菩萨和夜叉, 全看你给了他多少好处, 好处到位, 那自然是菩萨,若是没有,就做好准备求生不能求死不能吧。
这个案子,又是不知道喂饱了多少人。
汤锐对此感到了由衷的恼丧。
他拿到了上个月的考核表,果不其然,他在王京中排了倒数第一名。
“知道为什么吗?”坐在长桌后的展龙图问道,汤锐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巡街弟子,见到宗主的时候少之又少,所以不免有几分紧张,深深地垂着头。
然而他却感到了无比的委屈,于是在他说些什么之前,他的眼泪已经扑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怎么哭了?”展龙图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看向了情绪失控的少年。
“没怎么的。”汤锐说道,他匆忙地去擦自己的眼泪,然而他发现他远比自己想的要委屈的多,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每年都是末流,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不过这个月的倒数第一,他倒是心里还是有点数的,他没有卡到油水,自然没有什么可以上供给上级的。
但是,汤锐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接受了这样一套考核标准呢,这到底是谁规定的,又有什么道理呢。
展龙图怔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开庭还有大半个时辰,他还有些时间。
“我没有要怪你啊。”他叹了口气,“只是例行谈话而已。”
“我也知道原因。”他不打算继续询问下去了,“你自己也知道。”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避免这个评分么?”展龙图问道。
汤锐愣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已经被这些事消耗了太久,感觉已经花光了所有的斗志和心力,“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说,“我也不想重来了。”
“也许,”他说,“不重来更好。”
“你要离开龙城派么?”展龙图问道。
汤锐马上摇起了头。
他当然不想离开龙城派,进入龙城派是他从小的愿望,而且离开龙城派他怎么生存呢,他根本不知道。
但是留在龙城派。
他已经没力气去想了。
也许某一天,他会给自己找根绳,挂在房梁上,然后他就自由了。
再或者找一栋够高的楼,一条足够深的河。
“我知道了。”展龙图说,他走了过来,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没事的,就是一次评分倒数第一罢了,而且最近的事情很忙,我已经告诉他们这次派内大会他们自己开了,你有我自己谈话就好。”
“所以这次你不会被通报批评的。”他说。
“那之后呢。”汤锐轻声问道。
“之后啊,”展龙图显得莫名的轻松,“之后说不定又有什么事呢,年轻人要朝气蓬勃一点,不要这么瞻前顾后。”
他拿起了自己的外套,“今天裴东海公审,我还是得去的。”
“你就留在这里,平复一下心情。”他交代道,“这边也能听庭审,想喝水用那边的客人杯就行了,中午可以和敖磊一起去吃饭。”
汤锐点了点头,他坐了下来,感觉心里一片空茫,展龙图的态度给了他几分希望,然而他又不敢完全相信他,毕竟这些身居高位的人,有多少是观音面蛇蝎心的。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传音珠里传来了调试的动静,裴东海的庭审开始了。
所有重镇之中的居民,反正也无事可做,于是都早早地等着这一刻了,而其他城镇中的人,也有不少好奇这场天帝亲自下明旨督办的案子究竟能办成什么样子,也都顺便竖起了一只耳朵,等着听着。
裴东海,这个名字实在是相当的如雷贯耳,法庭的人先是介绍了世人无不听得耳朵起茧的他的前半生,从他成为昆仑派的弟子,到害死对他恩重如山的师姐和师父篡夺到了宗主的位置,用他们打下的基业欺世盗名地得到了无数荣誉和名声,然而终于原型毕露,被魔教俘虏之后可悲可耻的卖身投靠,甘充马前卒,手上沾了数不尽的鲜血。
然后来了点新鲜的内容。
因为天后的仁慈,所以逃得一命,却不想他怀恨在心,十年之后挟私报复,又是诱杀天帝的挚友邵通,又是挑动京城的囚犯叛乱,还制造了药宗和器宗的混乱,害得昆仑派应接不暇,误了大试,终于让天帝与天后终于意识到了他的存在。
天后后悔当年没能除恶务尽,所以想要自己解决这个问题,没想到正中裴东海的下怀,钻进了他的圈套,他播放了他早就设计好的剧本,来抹黑仙门正道和天后的形象。
可惜天后因为他的构陷,已经决定以死证明清白了。
真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好故事。
没有什么逻辑漏洞,他们甚至找出了不少证据和证人,以证明这些事件都有裴东海的参与。
“是的,我的确在云川城见过这个人。”云川城的客栈老板说道。
“我也在天牢见过。”一位新年时被大赦出狱的犯人证实道。
看来,他们的确搜集了不少证据。
莫非他们这次的故事是真的?不少人的心中泛起了嘀咕。
但是还是很难相信啊,世人的心底无一响起了这个声音,他们过去的那些大言不惭的谎言还如在目前,那现在算是什么?
他们多少认真的敷衍我们了么?
那是不是说明,他们现在有点怕我们了?
很多人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了这个念头。
是啊,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从前似乎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比如说,邵通那样不可一世的人,如此高深的修为,和天帝匪浅的关系,居然就被人无声无息地在荒郊野岭给杀了。
还有,从来没有人逃出过的天牢,居然所有的犯人都跑光了呢,天帝一定是没有办法了,才下令大赦天下的。
还有药宗和器宗那人尽皆知的丑闻,居然被放在了太阳下,好好的上称称了称。
昆仑派随意改变大试的时间和内容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有这次,闹出了人命,然后就顺利加急处理了呢。
那些贵人们从前高高在上牢不可破的金身,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了。
而如今,他们居然拿出了这么多证据,还煞有其事地弄了这么多程序。
是不是,他们现在有点害怕我们了呢?
如此有理有据的故事,从前可是完全听不到的啊。
“裴东海,你认罪吗?”法官大声问道。
代为饰演裴东海的人如剧本安排的那样,面如死灰,抖若筛糠,而一边的龙城派弟子将他的状态大声报了出来,“我认为,犯人已经认罪了!”
“还是得等犯人自己承认吧。”展龙图开口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射了过来,按照他们排练好的剧本,他这个时候应该表示犯人已经在铁证如山面前完全六神无主魂飞魄散了,那么也可以认为他已经伏罪了。
“展宗主,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就算没有犯人的亲口供认,按照流程也可以宣判了。”另一位宗主说道。
“是啊。”来参加百家会审的宗主们起此彼伏地附和着。
展龙图叹了口气,让自己看起来很是愁眉不展。
“我也很想这么说。”展龙图说,“可是现在有位证人说他有关键证据,可以推翻所有以上的人证物证,我没有理由忽略这位证人就宣判。”
法庭瞬间安静了下来,这突发的情况让现场针落可闻,而听着广播的很多人甚至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宣他上来。”展龙图自顾自地说道,“让他出示他的证据。”
过分安静的会场中传来了极有节奏的,不急不慢的脚步声,来者似乎对这种庄严肃穆,万人围观的场面毫无敬畏之心,并无绝大多数证人那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
“我要说的只有一句话,最近一年的那些事,都不是裴东海干的。”他的声音轻松而随意,用词也过分通俗和日常了。
“你有什么证据?”负责主审的老人只能依照庭规问了下去,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富有威严和压迫感,就像他从前对待很多草民那样,然而这对于站在不远不近的证人席的青年来说毫无作用。
他看上去依旧轻佻而随意,他的手肘随意地搭在栏杆上,而另一只手闲适地抬了起来,抓住了自己兜帽的帽檐,他甚至在入庭的时候,没有穿着正式的服装,也没有免冠,而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带,他的证据是什么,书信么,他身上甚至连一件包裹都没有。
因为所有人都太过震惊,所以甚至无人出声指责这一点。
所有的眼睛都吸在他的身上,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所有的耳朵都高高竖起,等着他给出发言。
“我有充分的证据,”青年说道,他的声音甚至是带着深深的嘲弄一般的笑意,似乎在场的诸位费尽心力为他上演了一场差强人意的滑稽剧一样。
他掀开了自己的兜帽,一头如霜的白发瞬间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金丝眼镜后的血色双眼一个个的不疾不徐地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德高望重来历不凡的贵人。
“因为是我干的。”他简单明快地说,笑得洋洋得意,眉眼弯弯如新月。
“齐预!”有人忍不住失声喊出了这个名字。
没错,这白发红瞳,这副居高临下的散漫的带着嘲讽的笑容,这样的登场方式,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刻入骨髓的熟悉。
是仙门百家就算在经历十年的太平也无法淡忘的梦魇本身。
“齐预!”
“齐预?”守在传音珠前的人们无不也跟着重复起了这个名字。
“齐预?!”
“齐预!”
他们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他们当然没有忘记这个名字。
末那会的教主,生前声名显赫,死后依旧臭名昭著能止小儿夜啼,关于他的传说太多,已经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是有一点确凿无疑。
那就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全世界都会为之颤抖。
十年之前也许是因为恐惧。
而今天。
其中好像掺入了很多其他的东西。
比方说,期待。
期待着他能给世界和自己的人生带来些什么,改变。
毕竟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每次登场都会伴随着惊涛骇浪,万丈狂澜。
“好了,”青年笑着一击掌,所有人都本能地听话地安静了下来,让他不高的声音也足以让全天下听得清清楚楚,“我是来给你们真相的。”
“看来诸位大人本以为今天会很快结束吧。”他笑着说,“我又来不合时宜地讨人嫌了。”
“想现在就结束么,”他笑道,“我看恐怕还早着呢,我可是给大家带来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我总是觉得你们辛辛苦苦地干了那么多事,居然有坏人要全都抹消不见于册,隐没于世,太对不起你们的心血了。”
“诸位啊,这就让我们添酒回灯重开宴吧!”他笑着说。
第143章 好戏与惊喜
添酒回灯重开宴
在场的贵人们虽然养尊处优久了, 但是齐预这种人还是不会轻易淡忘的。
与其说淡忘,更像是主动地去忽略,去将那些记忆统统束之高阁。
因为可都不是什么好事。
而如今这个青年又站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一边瞬间将他们没顶, 喘不过气, 说不出话,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喉咙,似乎一下子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齐预既然出现在这里了, 按照他的作风,这里今天能活着出去的人大概一只手就能数出来。
在座的哪个不是名门大能, 德高望重,然而这些衮衮诸公却各个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齐预不快地挑起了一根眉毛。
于是他们甚至连颤抖都不敢了。
当鹿幺走进来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她明白这不是因为这个青年的演技有多么超群,抑或是他谈判的技巧有多么高超。
这是他一刀一刀,人头滚滚杀出来的威名,和他同时代的人光是看着他的影子都会想到那些尸山血海,于是连本能都在叫嚣着投降。
我行不为逐鹿来,都门懒筑黄金台。
状元百官都如狗, 总是刀下觳觫材。
大抵如此。
鹿幺忍不住也轻微打了个寒战。
这就是齐预其人,她大概已经习惯了日常的, 轻松到有几分轻佻的那个齐预了,她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齐预。
也许二者皆然。
齐预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 一个带着极度的蔑视的笑容, 他绯色的眼睛从这些正道魁首的脸上看过去, “十几年过去了, 诸位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让我有一种, ”他笑了笑,随意地靠在栏杆上,扶着额头思考了一会,“青春永驻的感觉。”
“这么说我们也算是有些交情了。”他说,“按照诸位对我的了解,我提供的证据够不够充分。”
没有人答话,大厅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看来大家不太满意啊。”齐预不以为忤地说,他的声音轻快得几乎于快活,“的确,这么直接很难以服众,那么我们从更早的事情说起吧。”
“比方说,裴东海的人生。”他说,“说实话,我觉得你们应该也挺了解裴东海的,最近的这些个血案,怎么会是他那种人想出来的呢。”
“也许可以聊一些更远的事,”齐预笑着说,“比方说从几十年前开始的魔教肆虐的事。”
“或者更早的时候,”齐预平静地说,“仙门的建立是为了讨伐走上左道之人,而若不是仙门长期垄断了一切好处,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想用左道搏一搏呢。”
“于是左道一直层出不穷,你们管他们叫做魔教,”齐预笑着说,“不过不被主流接受的修行方式八成是有点悖德或者有害的,讨伐魔教当然也算是没有问题。”
“但是过去几百年中,也不乏新颖有效的左道修行方式和邪道人杰,仙门从来没有让他们做大到为祸一方甚至公然悬赏猎杀仙门子弟的程度。”齐预说,“直到六七十年前,极乐教,万寿教和万仙教这些魔教出现了。”
“当然了,我承认这个世界上的天生坏种不少,但是极乐教他们能发展到那种规模,可是你们一口一口地喂大的啊。”齐预不紧不慢地说,“大概六七十年前吧,那时候的仙门百家还维持着仙门的架子,但是又惦记着歪路来的钱财。”
“于是他们开始饲养魔教,”齐预笑着说,“用乖顺无害的良民去饲养它们,让它们倒卖灵根,制作禁药,搜刮民财,办所有仙门当年不好意思自己办的事,那些纯洁无辜的灵魂虽然被吞噬了,但是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澄澄的金子可是滚滚而来了。”
“不过养寇自重可是从来没有好下场的。”齐预说道,“你们发现,这些被你们喂大的豺狼长大了。”
“他们比谁都知道你们有多外强中干,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噬主呢?”齐预说,“你们慌了,试图急切地剿灭掉它们,可惜效果并不理想,连莫问天的父亲,那位老天帝都因为对战万仙教的教主而功力尽失灵根俱毁,被迫隐居,只求留得一条性命。”
“好了,我讲了这么多,也该到裴东海了是不是。”齐预笑了起来。
“你们想要剿灭这些失控的鹰犬,”齐预说道,“然而你们发现,你们做不到了。”
“所以你们开始从民间,从底层网络人才,拾起了早被你们忘光的有教无类的遗风,只求能开出几个不世天才来扭转颓势,同时在动荡的世界里,你们不动声色地让朝不保夕的百姓接受那些本来分配给魔教的脏活是必要的合理的,仙门也可以做的,比方说抢走别人的灵根,或者拿另一个活生生的人祭剑,炼药。”
“你们两个目的都达到了,大量地吸收平民弟子,公开秘籍迅速地壮大了你们的实力,逐渐扭转了几乎是被魔教在追杀围猎的颓势,而平民们因为过于悲惨和动荡的世道,默默地觉得这些勾当也是可以为之的。”齐预发出了一声冷笑,“不得不说,你们当时的掌舵人们还是颇有几把刷子的。”
“那么一切都开始变好了,吸纳进来卖命的那些人,就有点碍眼了。”齐预笑着说,“比方说叶明空,比方说,裴东海。”
“你们害死了叶明空。”白发青年不紧不慢地说,“又出卖了裴东海。”
“你们不会问我要证据的。”齐预笑道,“但是我可以把证据给你们,”他伸出手指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比方说裴东海那颗人头,你们预估的买家,不正是我嘛。”
“我这人记性特别好。”齐预的脸上挂着一个宛如怀念旧日好时光一样的微笑,“昆仑派的马长老,你还是那么年轻啊,还记得当年怎么和我谈的了么?”
被点到名字的老人过电一样的颤抖着,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们以为裴东海落到了我的手里,会宁死不屈,然后我就会如你们所愿地结果了他。”齐预笑着说,“但是我只能说是计划有变了。”
“不能像你们同样把信息出卖给魔教解决掉叶明空那么顺利了。”齐预说,好像他真的对此有什么抱歉一样。
“不过后来,裴东海死了,我也死了。”齐预笑着说,“按理说,天下应该太平了呢?”
“请问大家,现在是怎么回事呢?”他彬彬有礼地说,好像真的是在请教一个问题一样,“怎么天帝也不在了,天后也不在了。”
“大家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呢?”他问道。
“你在说什么?”长老们终于有了反应,“天帝怎么了?你不要心口雌黄。”
“我当然也有证据了。”齐预抬起了一只手,摆出了一个安静的手势,青年显而易见的不耐烦,“这里不是法庭么,应该也受理官僚弹劾案吧。”
“我正好顺便要弹劾一下天帝。”他的话稀松平常的仿佛好像在菜市场开口要对方送几颗小葱一样,“弹劾他失职,在他的治下,居然发生了这么多悲惨不幸的事,而他全然置若罔闻,甚至还在庇护加害者们。”
“我可是带来了很多弹劾材料。”他说,示意鹿幺整理的仙门百家的罪行走上来,她着重整理了莫问天登基以来还在发生的罪恶,就算优中选优,找其中最骇人听闻,震人视听的,也还有厚厚一大摞。
她带着这些纸页走了上来,它沉重的分量砸在了上好的黄花梨木的桌子上,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重的闷响,好像是一具尸体喟然倒下了一般。
“至于弹劾的愿景,”齐预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了下去,“我还是在宣读这些之前说一下吧,毕竟这实在是太多了,我也不打算吊大家胃口太久。”
“我希望天帝莫问天能以死谢天下。”他说,声音里褪去了笑意。
“你凭什么?”有长老大声说道,然而颤抖的声线表现出他对自己的发言并无把握,“就凭你,能制裁得了莫问天?”
“你甚至让他到场都做不到,你还要处死他?”有人附和道。
齐预眨了眨眼睛。
“这个啊。”他说道,“我倒是也有邀请了。”
他静默地从袖袋中摸出了一枚珠子,“如大家所见,这是被昆仑秘术九九封印大阵封印的莫问天。”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包括守在传音珠旁边的天下百姓。
九九封印大阵,很多人都听过这个阵法,据说是此世最强的封印,就算是莫问天,中了他都不可能自己脱困,而且会变成一枚任人宰割的珠子。
“齐预!”长老大喝一声,“你这样算什么邀请,莫问天的弹劾刚刚受理,直到宣判之时他都不是有罪之身,你若是想要本庭宣判有效的话,就让他本人伏法。”
“我看你们这个法庭也没有这个规矩啊。”齐预不紧不慢地说,“否则你们为什么不让裴东海本人伏法呢?”
“他到场了,没有人不让他说话,没有人限制他反驳的自由!”长老喝道,“然而你甚至不许天帝陛下为自己辩解。”
“裴东海一周前就死了。”齐预淡淡地说,“否则还有谁能封印莫问天呢。”
“你们找了个替身过来,如今倒是教训起我来了。”他轻声说道,“都是千年的狐狸,和谁谈聊斋呢。”
“而且直到宣判之时,都不是有罪之身,好漂亮的说辞啊。”齐预笑了一声,这笑声冷得所有人都毛骨悚然,他一
击掌,“把裴东海的尸首带上来。”
“给大家看看真正的裴东海,以及天牢里动刑后留下的伤,还有你们天后威逼他留下的伤。”齐预说,他的声音好似淬了毒的刀刃。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无罪之人可以被折磨到这种程度啊。”他说道,“也是,好像就是这样的。”
他的手指敲在了那厚厚一摞的案卷上,“这里面的无罪之人们,还有正在听这场庭审的无罪之人们,你们受的苦好像也全都不少啊。”
“那他莫问天只是说不了话,算什么委屈!”齐预厉声说道。
守在传音珠前的人们全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下一秒钟才意识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在支持齐预。
这简直太疯狂了,如果他们和十年前的自己说,你们有朝一日会认真地听着齐预讲话,不想错过其中的哪怕一个字,然后由衷地赞同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
谁会相信呢?
然而这无比荒诞的一切居然变成了真实的。
他们在货真价实地期待着齐预,在全心全意地支持着齐预。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他要做的是他们一直想做的事。
莫问天,应该偿命,他们无不如此怨毒地想。
那如果莫问天不在了,那死气沉沉地压在他们身上的天不见了,所有人的脑海中顿时充满了无数疯狂的想象,他们是不是就可以自由的呼吸了,是不是就可以杀死那些早就该死的僵尸一般的贵人了。
他们突然想起了很多人,在那块天还压在他们身上的时候,就敢于说出我不愿意,我不喜欢的人。
那些人,都消失了,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了,连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都被一并抹除的干干净净了。
而那时候,这些道貌岸然的长老们,说过他们还没说话么?
既然你们从来都是这样办事的,那么轮到自己的头上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公平不合理的了吧。
第144章 荧惑与帝星
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
过去这十年, 宛如死水一潭的十年里,其实也发生了很多事,就算这个小姑娘没有一桩桩, 一件件地念出来, 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只是百姓们不被容许知道,就算走漏了什么风声,也不容许被讨论, 世人总是健忘的,不出多久, 这件事好像就这么水过无痕一般的过去了。
然而世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健忘,就算他们忘记了具体的名字,具体的事件, 他们也记住了一个牢牢的事实,上面的那些贵人,把他们当作牲畜一样的豢养,希望他们不要移动,不要交谈,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许拉帮结派, 稍微表现不乖顺一点的都是不可留的害群之马,会被迅速拖出族群处理掉, 他们只要有口饭吃就绝对的感恩戴德,跪谢天恩, 按时足量甚至于超额的奉上肉, 蛋和奶来贡这些贵人享用不说, 他们不开心了, 也可以随便找些畜生来出出气, 反正无伤大雅,还有那么多只呢。
这十年来,他们就过的事这样的日子,这就是他们拼尽全力救护和帮助莫问天得到的好日子。
和平了,然后呢。
这样的和平,真的值得和珍贵么?
这是每一个如今坐在广播前的人心里反复萌生的问题。
也许这个问题并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是另一个问题有。
莫问天对不起他们。
而他们的愤怒也积累到了他非得用血来偿还的程度不可。
他们希望他死,他们都希望他去死,莫问天活着对大家来说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所有想要反抗这个所谓的和平的人都是以卵击石,徒劳无功的,他好像真的觉得这个和平是他什么了不得的成就和伟业一样,任何敢于破坏它的人都会被他用最严厉最令人绝望的手段扑杀。
然后和平又延续了。
书上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么如今这条沉默的大江不想再承载你了,请你沉没吧,永远地沉没在水底,闭上嘴接受你注定腐烂的命运吧。
鹿幺要宣读的东西,就算是她精心筛选了许久,但是还是有很多,她实在不忍心把那些想要让世界变得更好然而却因此丧命的人的名字忽略,她想至少要让人听过这个名字。
说实话,她在最开始整理这些案卷的时候,感到了愤怒,悲哀,甚至于绝望,为什么这些人居然会得到那样的下场,这个世界是不是根本就不奖励所谓的善行和义举。
然而她却渐渐地从绝望中萌生出了些希望来,就算世界不奖励善行和义举,可是却又有这么多人愿意去做,即使知道自己可能只是又进行了一次徒劳无功的冲锋,不过给那些新旧血渍上添上一道。
但是还是有人愿意。
一直有人愿意。
大概这就是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吧,无论结局如何,他们只想对得起自己的心。
于是就能萌生出足以对抗这样的绝望的勇气来。
她终于宣读完了最后一页,她感觉自己的泪水已经在眼眶中打转,她想忍住,于是深深地垂下了头。
满座寂寂。
这些衮衮诸公,衣冠楚楚地高坐明堂之上,向来口若悬河,说不尽的仁义道德,礼义廉耻,这个时候怎么一言不发了呢。
他们应该说点什么啊。
他们在这些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起到了什么作用,讲一些出来啊。
然而没有,他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或者说,一个字都不敢说。
因为他们在其中,没有半点光彩的行径可言。
他们以为自己会永远坐在高台上,高高在上地审判着世人,而不是被审视,被判决。
谁敢这么做?
那些贱民,那些猪狗们敢于对他们指指点点,多说一句话的,都被处分了。
谁会想自己也能有被明正典刑的一日呢?
齐预静静地看着他们,绯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好像他只是在看着些尸体一般。
“看来大家对我的弹劾,”他开口道,声音硬硬地落在结了冰一般地空气中,好像重重拍下的惊堂木一般,“没有什么异议了?”
众人动了动,有人似乎想冲出来从他的手中抢走那颗珠子,然而他刚刚身形一动,一根钢钎就从他的脖颈穿了出来,血液登时喷溅一地,咕嘟嘟地冒着热气。
齐预垂眼看了尸首一眼,轻微地叹了口气,“不是你们定下的规矩么,法庭不能动刀兵,你们要自己先违反么?”他轻描淡写地说,然后环视着四周,而这些贵人们最后一点幻想也宣告破灭了。
他一定在暗处埋伏了很多人手,足以马上杀掉他们中的每一个人的人手。
蹲在房梁上的郁老五收回了手,他重新蛰伏回了黑暗之中,齐预和他说,今日里到场多少公卿,就给他结算多少银子,这可是一单大生意,他和西南帮的弟兄们没有理由不来。
他们这些杀不完拷不尽的贼骨头,最喜欢看这些大人们瑟瑟发抖的样子了。
尤其是在面对他们漫不经心地过于随意地带给很多人的死亡的时候。
那副狗一样的样子,可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啊。
这具尸体横在那里,他的眼睛徒劳地睁着,刻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讶异,此人的修为并不低,然而却死得如此潦草,这个事实让所有人都不敢动弹了。
然而他们依旧不说话。
他们不敢说话,所有的目光都锁在齐预的脸上,试图从那张笑面中找出一线生机来,然而他们找不到。
白发青年将珠子放在了案上,然后退到了一边,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女人走了上来,她虽然戴着兜帽,但是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
因为她那双眼睛,那双被称之为天眼的眼睛,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一双眼睛的,只有伽罗城的后人,伽罗会的赛鸿飞了。
而她从斗篷下抽出了一柄剑。
这柄剑很陌生,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而且用料很名贵,锋利的不像话,这样一把好剑,为什么在座的贵人们却完全不识得呢。
似乎是看出了他们的疑问,赛鸿飞开口了。
“你们还记得白虹么?”她问道。
“白虹?!”吃惊的声音此起彼伏,这是白虹?
不对啊,白虹不是一把阴邪之极的妨主之剑吗,然而这把剑,清澈,透明,似乎如经历千难万险依旧纯粹如玉壶之冰的道心一般。
这不可能是白虹!
这把剑的锋利程度,就算是那把白虹,也难以企及。
然而下一秒,他们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白虹,正是伽罗城的造物,当年伽罗城将它献给三山派,希望能得到仙门百家的庇护,然而三山派认为区区一把进贡之剑就能如此的空前绝后旷古烁今,那么伽罗城肯定还窝藏了更多的好东西。
所以三山派说,伽罗城什么都没有进攻,他们是不尊王化的化外之地,甚至可能已经和魔教勾结了。
于是伽罗城被踏平了。
他们最终没能找到比白虹更锋利的名剑。
然而却没有人觉得他们欠伽罗城人的命,甚至连一个误会了的道歉都没有。
而如今,旧日的业障,大概是终于追上了这群高居云端的修士们,这把寄居着千万伽罗城平民的冤魂的绝世之剑,落在了有着最明显的伽罗城人特征的后人手中。
它能发挥出的力量,所有的贵人们都忍不住抽了一口气。
他们从小就学过这样一课,人剑合一的威力,并非是人的修为和器的强大的加和,而是它们的乘方,如果它们能达到绝配的程度,恐怕威力还能再翻一倍。
赛鸿飞本身的修为不俗,如今再加上这把白虹,要斩的人更是仙门百家的魁首,天帝陛下。
就算是莫问天那样的修为,也绝对是接不住这一剑的。
然而他们无计可施,没有人能援救他。
他们开始忍不住有几分嗔怪起了那位天帝,居然就让裴东海给封印了,想做什么之前,没有和其他人商量一番吗?
他们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虽然这位天帝已经登基十年了,他们居然还不怎么熟悉呢。
他们只是立场和利益天然的一体,就认为对方绝对不会背叛,所以他们从来没有费心了解过对方,更遑论真的在对方身上投入什么感情,有什么所谓的私交了。
莫问天对他们也亦然。
所以他们,充其量只是勾结了起来罢了。
齐预没有再多看这些面如死灰的大人们一眼,他看向了那枚珠子,和赛鸿飞微微发抖的手。
她全身都在发抖。
然而齐预知道,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极度的愤怒。
愤怒会让弱者变得强大,齐预想,强者喜欢嘲讽弱者的愤怒,然而他知道,这不过是某种虚张声势,他们不希望弱者愤怒。
天子一怒固然伏尸百万,流血漂卤,然而匹夫一怒也可以流血五步而天下缟素。
赛鸿飞抬起了剑,然后用尽了全身力气劈了下去。
白虹像是感知到了某种宿命一样,直接了当地冲向了那个方向,然后下一秒钟,血花飞溅,宛如伽罗城故土那拍岸的千层白浪。
随着血花落下,所有人的眼前的图景变得清晰了起来,因为被封印者失去了生命而失灵的封印术解开了,横在案上的是一具尸身。
齐预没有骗人,这就是莫问天。
而如今莫问天死了。
没有什么唯美或者悲壮可言,全然死猪一样的尸身。
那张脸从案边滚落了下来,所有人都能认出来,那就是天帝的那张脸,虽然能看出些英俊的痕迹来,然而却如用旧的瓷器结上了一层牙垢般黄色的一样,让人没来由的觉得有几分恶心。
堂上顿时大乱。
有人在尖叫,有人昏倒了,而这些骚乱和恐惧明白地告诉守在传音珠旁的人们,莫问天死了,如假包换的死了。
起初是沉默。
被攥紧的心脏似乎空茫的空跳了一下。
然后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欢呼声已经从自己的喉咙里争先恐后的溢了出来。
而大街小巷充满了这样的欢呼声。
情不自禁的人,并非只有自己。
什么戒严令,什么仙门百家,统统都见鬼去吧,一瞬间街头巷尾就全都塞满了人,人们就像是第一次学会说话,或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一样,大声地说着话,说着各种各样的话,表达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迷茫,游移,愤怒,喜悦,希望。
没有人敢来管他们,这些欺软怕硬的仙门弟子一下子竟不见了踪影,怕是知道若是此时敢去触人霉头,定然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然而如今是他们想躲就能躲的了么?
人们的脚自己动了起来,他们要把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鱼肉百姓的家伙揪出来,就在今天,就在现在。
他们的报应,也应该追上他们了。
整个世界都乱起来了。
齐预平静地听着慌不择路的弟子通报外面的事,他轻轻地靠在栏杆边,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欣赏着这些人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般惊惧的神情。
他把这个世道搞乱了,应该死了很多人吧,他想,裴东海会怎么想呢。
事实证明,也只有这样不可了,齐预想,既然裴东海那样的人在这个世道上只能纷纷零落成泥碾作尘的话,那么果然还是得由他这种人来收拾了。
裴东海那样的人被你们残杀殆尽之后,会登场的是什么人,你们不会毫无准备吧。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就很简单了。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
仅此而已,罢了。
第145章 粉碎与重构
此世的荣光之日必将到来
汤锐觉得展龙图说的没错, 的确没必要担心什么龙城派大会上自己会被批评这种事了。
因为还能有多少人来参加,甚至这个大会还能不能开起来,都是个问题了。
好热闹啊, 他忍不住想, 他现在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好热闹啊。
太热闹了,有多少年,这个世界没有这么热闹, 这么有活气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敖磊,这是去年展宗主从云川镇带来的新弟子, 一直在帮他做些上传下达的工作,自然也有些弟子来巴结讨好,但是始终没有打听出这个少年的来历。
敖磊平时不怎么说话, 大多数时候喜欢低着头,而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了,这个少年的目光看着窗外,汤锐很少见过这样的目光,似乎只有自幼生长在贫困和不公中的人才会有如此灼灼烈烈的目光,他的鼻孔微微张开,嘴唇后缩露出了尖锐的犬齿, 就像下一秒钟他就要去撕咬什么跟踪了很久的巨大的猎物一样。
这是一个嗜血的神情。
而汤锐知道,这个世界要血流成河了。
也许这个世界得流血了, 就像母亲会来月经一样,需要按时流血来保持她的健康,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强行推迟她的流血, 只会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敖磊无疑是对这一切知情并且积极地投入其中的, 汤锐想, 他甚至有几分羡慕他, 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实在是太好了。
那他呢,他该去干点什么呢?
虽然呆在这里应该很安全,但是他应该留在这里么?
他不想,他决定回天水楼去。
敖磊没有阻拦他。
大概是因为是天京的缘故,局势还没有演变到血流成河的那步,但是空气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剑拔弩张,人们也并没有规规矩矩地呆在家里,而是沉默的和仙门对峙着。
他凭借着身上的制服在人山人海的死寂中穿行着,回到了天水楼自己的片区,而这里是同样一片压抑着的,注定不会长久的安静。
人群漫无目的地游弋在狭窄的街道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阴了下来,一片浓重的黑云压城,大家不怎么说话,也不知道应该去做什么,但是却被心中的躁动弄得坐立难安,于是只能这样走来走去。
“汤仙君。”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汤仙君,你在啊?”有人说道。
“汤仙君,拿个主意吧。”有人在说。
我,拿主意?汤锐的大脑尖锐地痛了一下。
他很想说,我不知道,我现在很迷茫,很痛苦,然而他看到那一张张殷切的脸,他们似乎依旧完全的相信他,并且认为他一直是个会为他们担心和着想的好人,现在也这么认为着。
汤锐愣住了。
实话说,他早上的时候,还在想,自己在天水楼巡了十年街,也算得上尽职尽责,任劳任怨,克勤克俭,不只没有升迁,没有表彰,甚至还拿到了评分的倒数第一名,是不是他度过了毫无意义的一生?
拿到那份评分表的时候,汤锐是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并不是那种随口的抱怨,他是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终于腐烂得彻底坍塌了。
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他之前的一切都是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的,他已经被确认为这个世界的失败者和垃圾了。
他,不如去死吧。
展龙图没有批评他,但是这不能让他确定他真的会活下去,不如说,在齐预那惊天动地的登场之前,他一直在盘算一件事。
怎么死比较好。
他竭力不去想,但是死这个字对他来说空前的有诱惑力,甘美的,无需关心任何事任何人,也再也没有任何事和任何人可以为自己下定义,牵动自己的心了,汤锐发现他一秒钟都停不下的思索着死亡。
上吊么,据说要死几分钟,有点难受,他实在不想再吃什么苦了,那么跳河好像也不行,虽然据说溺水还算安详,但是之前的挣扎太漫长了。
在家里自刎的话,会不会弄到到处都是血,然后血里会生蛆,想到这里汤锐又打了个寒战。
那服毒呢,他去哪里弄见效快的毒药呢,他又没有这方面的人脉。
而且他死了,世人会怎么议论他,他毕竟还是个龙城派的弟子。
他父母和兄弟姐妹会怎么想。
他感觉焦躁得快要疯了。
为什么活着这么难,去死也这么难啊,他忍不住想。
然而现在,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不应该去死的理由。
以及他过去十年的人生,似乎并非毫无意义这个事实。
“汤仙君,我们该干点什么啊?”他听到有人在问他问题,充满热忱和向往的,他很久没有汲取过这样的情绪了,这让他大口的呼吸了起来,宛如一条回到了水里的鱼。
“大家先别急。”他发言道,“但是也要做好准备。”
“天下估计要大乱了。”他说道,他感觉自己的心在狂跳,连动着耳膜都被撞击的嗡嗡作响,但是他还是能听清自己的声音,所以他竭力地控制着它不要发抖。
“那我们不主动动手嘛?”有年轻人说道,“我们不去薅出几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家伙结果了他们吗?”
“稍微等一下。”汤锐想,他迟滞了多年的,习惯了唯命是从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让他都感到了几分燥热和眩晕,“大家先分成几组。”
“明确一下我们现在要做到的几件事。”他安排道,“我们这几条街的街坊,一定要团结一心,互相照应,毕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不好说。”
“将来,我们都会过上好日子的。”他安抚道,他没来由的感到了一股安全感和满足感。
他回家了,他回到他的人中间了。
他至少现在还可以保护好他们,汤锐想,他们现在应该也很需要他们。
所以他得活下去,他认真地想,用尽全力地活下去,然后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活到光明到来的那一天。
“云川镇整个都炸了啊。”张明月说道,她放下了手中的窗帘。
“嗯。”宫静平静地说,“大概镇民有些想杀的人有一阵子了。”
“我们回撤到总坛里去。”宫静说道,“我拿到了他们的排班表,如今那里看着的只有四个仙门弟子,我们这十几个人杀了他们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张明月紧张了起来,她伸出手来慌忙地抓住了放在一边的一把割药材的钩镰,点了点头。
“你还没杀过人吧。”宫静笑了笑,女人的眼睛在一片昏暗中闪烁发光,宛如月食夜的狼,张明月紧张地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但是我知道理论上应该怎么办。”
宫静似乎被她的笑话逗笑了,“那就好。”她说,“把你要带的东西都带上。”
“我们去反攻总坛。”她笑着说,“如果你很紧张的话,可以给行动起个气派点的代号。”
张明月稍微喘了口气,“反攻总坛这句话就已经很气派了。”
“我没想过反攻总坛还得靠我这种人。”她小声地说,“而且,感觉莫问天居然会死,这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的确死了。”宫静说,她的眉目间很是平淡,脸上没有一分一毫多余的神情,她观察着外面的情况,燃起的火光照亮了女人的脸,“我们永远可以相信齐预。”
张明月深深地吸了口气。
“是啊,”她轻声说道,“我们永远可以相信齐预。”
相信他总是会做出些不同凡响,世人都觉得不可能的大事来。
张明月用另一只手拎着自己的记录,她想起了自己对齐预的承诺,她配得上那个人的信任么,她想。
她真想成为配得上的人啊,她认真地想,这就是效忠于人的感觉么?
但是齐预对她说过,你效忠你自己就好了。
“想到做这个实验的人是你自己,”白发青年抬起了一根手指,点在了她的左胸上,用的力气并不小,所以她甚至感到了一阵刺痛。
但是这股刺痛又不似是完全因为外力,更像是从自己内心深处传来的。
“想要成功的人是你自己,希望它的成果能够泽被天下的人也是你自己。”齐预说道,“所以效忠于你自己就好了。”
张明月握紧了那把刀。
是的,她想,这些都是我自己想要的。
我希望我的实验能够成功,我希望漂白证患者能够真正的痊愈,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拥有和极品灵根者那样的便利,世界也会因此前进,变得更加丰饶和幸福。
这都是我想要的。
即使,她微微地抖了一下,即使齐预不在了。
我也会继续尝试下去。
然后把它交给还想要尝试的人,她想。
但是她更希望她可以成功,尽快地成功,这样人们就可以多少少受一些苦了。
而且她很希望,他能看到。
宫静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们可以动身了。
张明月吸了口气,“说起来,您杀过人么?”她小声问道。
宫静笑了笑,“杀过。”她淡淡地说,“杀过我自己。”
“他们不太喜欢我杀人。”宫静笑着说,“齐预总觉得,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用处,不应该在不擅长的地方浪费太多精力。”
“他这个人还擅长保护人的。”宫静说道,“他肯定不高兴我需要你自己杀人。”
“不过现在人手有限。”张明月说道,“崔先生如果在这里的话,那王京那里未必控得住场。”
“我也是这么和他说,我还和他说,我会看情况的。”宫静说,“尽量不让你有什么负担。”
“情况就是,我现在觉得区区四个人我们十几个人还是能干掉的。”张明月接道,“我其实也有练过,毕竟药宗被血洗过,所以我们其实也学过一些如何战斗。”
宫静笑了笑,“这样,那我就不担心了。”
张明月眨了眨眼睛,“他问起来也没关系,就说对他的计划进行了改进,他上次没有成功,说明他的作风肯定是有问题的。”
宫静笑着看着她,“行,你这么说他说不定还真的能接受。”
张明月转过头,看向了自己的队员们,“末那会的总坛现在有四个中等位阶的弟子,我们应该能拿得下吧。”
“我自己负责一个。”她说,“你们五个,”她指了指五个做药物研究的,“你们一起做掉一个,没问题吧。”
五个人点了点头,“五打一应该没问题的。”
“你们三个一组,”张明月指向了几个临床的,“把剩下的两个做掉。”
“我们去反攻总坛了。”她转过了身,走了出去。
第146章 点灯与纵火
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虽然跟着莫问天拯救世界的时候, 鹿幺不是很有参与感,但是跟着齐预毁灭世界实在是挺有参与感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季湿润的空气,让她有些昏沉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方才发生的事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她想,那些尘封了这么多年的事,都会被平反昭雪吧。
想到这里, 她感觉她很想哭,这些日子有太多的情绪积压在她的心上, 裴东海的事,还有那些陈年旧案,她看到有人只是正常的努力的过着自己的生活, 就被飞来横祸夺走了一切,还要被扣上肮脏的帽子,有人只是稍微拥有了一点好东西,就要被剥夺,一点都不剩的剥夺,也看到有人只是希望这个世界能多少变好一些,生命和理想都瞬间被如秋日的稻秆一样齐齐折断了。
她看到最后, 感觉她甚至都看不下去了,她不能接受这十年发生了这么多事, 而莫问天居然认为世界和平,世道清平, 他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是愚蠢呢, 还是怠惰呢, 还是从来就没有觉得这些人的人生是真实存在的, 有意义的呢。
如果他真的珍惜这些, 重视这些,不会在觉醒力量的时候随便的削平一座山了,鹿幺想,他自幼和自己生长在鹿鸣川,他们灵兽一族从来最为尊重自然,他应该知道,山是无数人活命的本钱,也是地形上的千钧秤砣,也许挡住了致命的冷风,也许规范着咆哮的河流。
也许他从来没有看得起她的族人过,鹿幺想,所以觉得他们的知识和信仰都无关紧要。
鹿幺忍不住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们离开鹿鸣川的那一天,整个鹿鸣川都为了能护送他们出去而前赴后继的牺牲,他们相信他能不让这样的惨剧继续上演在这块土地上,能带给大家一个光明而幸福的未来。
难道这些对于他的心,都不足以留下终身的刻骨铭心的记忆么?
慕容承恩曾经说过,也许莫问天并不喜欢他的恩人,因为他们的存在提醒着他那不光彩的,不够强大的来时路,和他所犯过的错误,因为如果他没有犯错的话,他们就不用牺牲了。
所以他对自己从来绝口不提,鹿幺想,她突然想起那次调查黑市的事,如果不是莫问天执意要深入的话,他们就会暂时上报,等来更加匹配此事的位阶的弟子来增援。
莫问天因为发现这个黑市和杨家有关,他不能接受如果他们反应过来了,会有把这些脏事嫁祸给杨月珠的风险,他说他终于发现杨月珠为什么像个小刺猬一样了,因为害怕,因为想要保护她柔软的心,这让他心疼无比,想要一直误会她是个跋扈的大小姐就更加愧疚,所以他坚决不等增援,也要深入调查,于是他们陷入了魔教的包围之中。
鹿幺决定献祭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最圆满的结果,的确没有任何一个魔教成员跑掉,也最快的解决了此事,减少了伤亡,比等待增援要划算得多。
毕竟等个几天也许会死更多的人,现在只死了她一个,就算是现在的鹿幺,也会认为这很值得。
然而莫问天抹掉了她的一切痕迹,似乎生怕任何人发现了这个结果是因为他的莽撞行事所致,给他光辉完美的形象上平添污点。
鹿幺突然觉得他很可悲。
她忍不住想起了更小的时候的莫问天,他好像一直害怕被斥责,所以他永远在想法设法地掩盖错误,而不是改正错误。
即使是一件很小很小无关紧要的事,他也不肯承认是他自己错了,于是鹿幺只能无可奈何的翻篇了。
也许是自己把他惯坏了,鹿幺想,她不知道她对莫问天到底是什么感觉,她原本以为她对他已经厌恶透顶,尤其是他命令裴东海杀掉自己的时候。
然而他现在死了,她却想起了很多莫问天的事。
年幼的时候的,在昆仑派的时候的,好的,坏的,惊心动魄的,平平无奇的。
如果退回到那一天,鹿幺想,退回到她发现四岁的莫问天昏倒在鹿鸣川的河边的那天,她还会喊人来救他吗?
也许还会吧,鹿幺叹了口气,她终究是个无法对人见死不救的人。
然而她不想做他的朋友了,他们做了十年朋友,也是够久了,她一天都不想多做了。
鹿幺推开了同舟药铺的门,莲花的风铃响了一声,她又将门关了起来,今天他们不开张,鹿幺想,也许以后都不会开张了。
她突然想起了裴东海,她才认识裴东海不到一年,认识齐预也不过一年多一点。
但是他们好像一起做了很多事,鹿幺不禁想,她也变了好多啊。
她还挺喜欢自己的改变的,以及他们做过的事。
虽然哪一件都保底判个十年八年的,鹿幺想,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笑,嘴角禁不住地上扬,她想起了很多事,舒曼殊来这里找麻烦,裴东海教自己心法教到垂头叹气,齐预的点心和包子,梅可焕,赛云鹤,葛老三,郁老五,以及崔煌。
她看向了崔煌的猫,对方闲闲地打了个瞌睡,对外面的事漠不关心。
她死而复生了,不止如此,她好像真的在活着了。
有爱,有恨,在为自己想要的世界拼尽全力的努力着。
这种感觉真好,鹿幺想,如果裴东海也能体会到,是不是就不会想死了。
她不知道,也许裴东海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她想起她在翻阅案卷的时候感到的那种由衷的抑郁,抑郁到她很想吐,把心血和胆汁都吐出来似乎才能舒服几分。
然而裴东海却是那些事的当事人,恶意的风暴的中心。
他忍耐了那么多排挤,打压,污蔑,伤害,然而世界并没有因为他的努力变好,反而越来越绝望和痛苦了。
所以他感到疲倦和想要放手一切,也是正常的,鹿幺想,她突然想起某天问过裴东海的一个问题。
“但是和齐预他们在一起你不是还挺开心的么,这个理由不够么?”她问道。
“是啊。”裴东海笑了笑,他垂下了眼睛没有说话,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发呆,让自己的心绪无拘无束地飘向什么未知的未来去。
鹿幺看向齐预常坐的桌子,上面有一张被镇纸压着的,写了一半的信,只是一眼,她已经看清了上面的内容,是齐预给张明月的一封回信,大概是说她最近的研究没有奏效,他的病情没有好转。
鹿幺突然明白了裴东海为什么没有继续说什么,也没有改变心意。
因为齐预注定寿不永年,裴东海已经厌倦失去重要的人了,他似乎打算自私一回,不要再去面对这样的事了。
鹿幺拿起了那封信,上面齐预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冰冷描述了自己的现状,好像他只是在透过鱼缸观察一条金鱼一样。
“视力减退,光感变弱,呼吸困难,消化不良,有轻微出血。”齐预描述道,鹿幺觉得上面无论是哪个症状,简直都可怕的很,然而这个青年却几近没有表现出来过,让她几乎忘了漂白症是一种多么可怕与绝望的病。
然而漂白症就是漂白症,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闻之色变的,绝症。
鹿幺感觉自己的手在抖,她几乎没法捡起那张纸,而下一行,则是齐预对自己做出的诊断。
“我活不到明年了。”那个青年如此写道,他的笔迹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或者任何其他的端倪,鹿幺甚至没法想象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句话的。
未成年患上漂白症的人,还没有活过三十五岁的,鹿幺听到齐预提起过这一点,而他得上漂白症的那一年是十三岁,他已经和这种病症共处了快要二十年了,他笑着说他已经多少算个医学奇迹了。
鹿幺发现自己没法想这是什么样的人生,这是得有多少痛苦,多少自卑和绝望的人生呢。
然而齐预对这个世界的确感到愤怒和憎恨,然而他对自己的命运却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冷漠和坦然,好像这二者之间并无干系一般。
鹿幺突然觉得,也许这封信是他留在这里,等自己来看的,虽然现在形势有所变化,但是她的承诺依旧作数。
她会为未来,为更好的世界,不懈的,全力以赴地战斗的,鹿幺想,即使没有他。
即使没有他。
这句话在鹿幺的心中撞出了重重的,好像在什么空荡荡的地方回响的一声,让她的心抽痛了起来。
是这样的,她是这样和他承诺的,那么她就会做到,鹿幺认真地想,她垂下了头,发现自己的泪水扑簌而下。
齐预曾经说过,他并不在意能不能看到所谓的圆满的结局,他从来都是个死不悔改的人,见了棺材也不掉泪,见了黄河也不死心,撞了南墙也只会一次一次地去撞,直到南墙或者他的脑袋被撞破为止。
“我只会走我的路,做我所有能做的事,这姑且也算是我尽了所有我对于此世的义务吧。”他说,鹿幺还记得他当时的神情。
那个白发青年当时没有任何神情,好像已然是什么神龛里无悲无喜,得证大道的神明一般。
而如今,点灯也好,纵火也好,这个青年都完美的做完了。
轮到我们走我们的路,尽我们的义务了,鹿幺想,她用力地擦干了泪水,将信纸拿了起来。
先把这个寄给张明月吧,她一定用得上。
相信她也好,我也好,我们也将无数次地去撞南墙。
第147章 播乱与破坏
所以齐预点了火,让这个世界开始它的涅槃。
公堂之上, 是不容许携带兵器和使用法术的。
在这里杀人简直是西南帮的舒适区,毕竟就算没有展龙图帮忙,他们也有的是法子偷运兵器进来, 他们大多也没什么好灵根, 杀人也不靠什么法术。
齐预买了每一位贵人的命,按照西南帮的价码,依旧是一人一角银子。
郁老五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血液在他肮脏的布鞋边上溅起了一小簇血花,他吸了吸牙, 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那个白发青年。
展龙图的脸色倒是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他毕竟也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然而郁老五还是能从他的肩膀, 他的神情上看出某种紧绷感,他在控制着自己不露出什么多余的情绪来。
然而齐预不一样,青年抱着双臂,似乎在想着什么自己的事,对这些惨叫与鲜血都全然置若罔闻。
郁老五吹了一声哨,西南帮收到了任务结束的信号,悄无声息地隐去了, 展龙图伸出手,挨个测试着倒在地上的人的鼻息。
“西南帮果然是名不虚传啊。”他收回了手, 叹了口气。
“我记得展宗主曾经还想剿过我们吧。”郁老五说道。
展龙图摇了摇头,“我只是提过, 但是整个龙城派没人想真的去找你们的麻烦。”
“因为真的会死的。”郁老五笑了一声, 他给自己摸出了一个烟袋来, 往里填着烟丝, 熏黑的手指按实了, 划了个火,抽了一口,“齐教主,还有什么吩咐么?”
“暂时没有了。”齐预闻言笑了笑,他转回了眼睛,继续看着裴东海那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
“裴先生他。”郁老五出声道,“需要我们帮忙搬出去么?有预备下棺椁墓地吗?”
齐预摇了摇头。
郁老五重重地叹了口气,“裴先生真是可惜了啊。”他说,“明明该有一番作为才是。”
展龙图也低下了头,“是啊,可惜今日里这些贵人们就这么杀了,没受什么罪,没蹲过天牢,也没有受到审判。”
“那倒是,他们和裴东海比起来,的确死得太舒服了,”齐预轻微地笑了一声出来,“不过所谓的罪名和判决,已经全都不重要了,现在已经不是玩弄那些的时候了。”
“是啊,”展龙图出了口气,“现在所谓的法律和法庭,应该很快就不复存在了。”
“也许会有人枉死吧。”齐预说道,他看着盖在白布下的裴东海,“但是这个世界已经错过了所谓的,温和的,舒服的,循序渐进的,皆大欢喜的改进方式了。”
“那么就只能按我的道来了。”他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空洞,展龙图想,但是好像又饱含着无数的,复杂的,纷繁凌乱的情绪在里面。
“这世道,好人没好报。”郁老五说道,“我们这种恶人,倒是反而能打杀出条血路来。”
齐预笑了起来,“那就继续打杀好了。”他平静的,近乎于冷漠地笑着说,“血路也总比死路一条来的好。”
他转过了身,慢慢地往外走着,每一步脚下都传来某种黏腻的触感,因为他一直走在血泊中,那些尸体死不瞑目的眼睛在注视着他,然而他们就算是做了鬼,估计都不敢来纠缠自己。
因为鬼也怕恶人。
他独自走着,他又回到了原点了么,齐预忍不住想,好像一切又回归了他十六岁时的样子,他要全然打破这个世界,播乱四方。
他血洗了药宗,但是新建立起的药宗虽然更加隐蔽,但是那些肮脏的勾当却依旧没有停下来。
还在源源不断地制造出受害者来。
比方说江雨,比方说宫静。
他为什么输给了莫问天,齐预当然反复思索过很多次这个问题,虽然那些读者说是因为莫问天是主角,他是个反派,作者无论如何都要让莫问天打败他的,但是这并不能说服他,他不会给自己找到这样一个借口就心安理得地躲在后面的。
最终他得到了一个结论。
他的确没有为这个世界找到正确的出路。
这就是他为什么会输。
十年前的齐预某种程度上可能和莫问天是一样的,想要改变这个世界,他选择裱糊和后退,自己选择颠覆与激进,归根结底,他们都是在为这个世界强加一个人的意志罢了。
所以他输了。
莫问天自然也输了,只是莫问天输的过于不体面了,经历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自己和投降之后的一败涂地,还真是不太光彩。
齐预静默地想,所以我没有回到原点,他认真地思考过重生代表着什么,如果只是重生,那么毫无意义,因为所面对的问题和困难,纵然可以修正一些,但是如果遇到了超乎于时间带来的经验的新情况的时候,这样的自己还是会失败的。
所以他需要的不是重生,而是涅槃,他当然没有放弃他的愿望和信念,但是好歹是撞过了一次南墙,这次总是要换个角度才行。
因为他实在太想撞破那堵南墙了。
这个世界也是一样的,只是订正一些缺点,这辆破车看来还是难以开下去了。
它也需要一场彻头彻尾的涅槃。
十年前没到的时候,现在大概是到了,齐预想,而且他做了更多的事,联络了更多的人,他相信这一次不会他一旦死去,他所想做的事就会戛然而止。
他们会自己走下去,甚至走到他永远无法到达的远方去。
所以齐预点了火,让这个世界开始它的涅槃。
但是凤凰是要自己重生的,他只要让这场火,荷荷煌煌地燎燃起来就好了。
他已经为他们做到了最好的开始了么,他不知道,但是他会尽力的,竭尽他所有的手段和心力,让这把火烧的够旺,让任何人都不能轻易扑灭他。
自己还剩下的一点残渣,自然也不要浪费,必须全都好好利用才行。
天空终于兜不住浓重的黑云,雨珠开始纷纷地落了下来,齐预没有在意这些,他走在雨里,清凉的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带走了几分过度的热度,他知道自己开始发烧了。
果然把原来的药停了全然换成新药还是太过冒险了,但是他没什么好后悔的,如果再找一个他这样能够描述清楚药物效果的受试病人可不容易,他想,虽然这种新药没能成功,但是却给了他某种希望。
原本的药物是尽可能为无灵根者补充进日常生活所需的灵力,张明月提出的办法是既然无灵根者日常也不会使用法术,所以导致了不能主动吸收自然中的灵力导致一旦长期生活在灵力不够富集的地方就会患上漂白症,于是她的开发方向是给无灵根者构建一个模仿使用法术时抽取灵力的体系来适应各种各样的自然环境。
“然而就算是最理想的情况,这种体系也要从头开始生长。”张明月说道,“对于你这种患病太久的人来说,进行实验也太冒险了。”
“但是如果还服用之前的那种药的话,”齐预说,“这种体系会停止生长吧。”
张明月沉默了一会,齐预说的是对的,她现在还没有解决生长速度太慢容易把病人拖死的问题,她将希望寄托在了被莫问天灵力冲刷改写过的药材上,然而它们能够投入使用,最早也是明年的事了。
实际上,如果今年齐预就开始试验,就只是慢性自杀而已。
然而这场慢性自杀可以给她提供相当重要的数据和真实过程,说不定还能发现一些问题。
“而且你也知道,”齐预平静地说,“就算是吃之前的药继续维持,我现在已经三十多岁了,吸收和代谢都开始变慢了,我的大限也快到了。”
张明月当然知道这一点。
“您可以等明年。”她忍不住说,“明年这批药材……”
“不可以。”白发青年打断了她,口吻带着绝对的不容置疑,“我知道你对这批药材的期待很高,它们的确也很像能带来奇迹。”
张明月不解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白发青年转过了头,一双绯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所以就更不可以了。”
“就算是明年的试验,你还是很有可能会失败的不是么?”齐预问道,声音淡漠地仿佛判官俯瞰无数罪孽的灵魂哭海沉浮一般。
张明月很想说自己对它的预期,以及各种迹象都表明有很大成功的可能,但是她也知道,这种试验成功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少。
于是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如果明年失败了,用上了这批你非常有信心的药材之后,你还是弄死了我。”齐预笑着说,“你觉得你还有没有勇气再来一次了。”
“或者这么说,和今年我就死了相比,你更容易从哪个中站起来,再来无数次呢?”他不疾不徐近乎于好整以暇地问道。
他怎么可以这样谈论自己的生命,张明月想,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也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态度。
如此冷漠,如此残忍,好像这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他看着自己,或者说活着这件事本身,如同隔了一层玻璃看着鱼缸里游弋的金鱼。
然而他却好像又近乎狂热地爱着什么,对什么绝对的珍视。
像凉凉的火焰,又像是燃烧着的冰。
这让她几乎浑身颤抖,哑口无言,她不是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残忍的地步,当然是后者了,张明月几乎一秒钟就做出了回答。
然而她却无法说出这个答案。
白发青年似乎并不需要她做出什么确切的回答,他笑了笑,安抚性地将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说不定你今年就成功了呢。”他笑着说,“这些都没关系的,别一副你已经把我给杀了的样子了。”
“而且就算我死了,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啊。”他说,“我不会做鬼来找你索命的。”他甚至开了个玩笑。
张明月张了张嘴,最终她只是讷讷地问道,“您,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白发青年半回过了头,他血红色的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鲜明,像是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活火一般,“死么?”他笑着说,好像是在讲什么很有趣的笑话一样。
“还好吧。”他转回了头,继续向前走着,他的声音显得漫不经心,但是却没有半分轻浮,“你们仙门的心法不是有那句嘛?”
“什么,”他笑着说,“皮囊一具,好坏与否,无关修行么。”
第148章 还乡与母亲
君从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乱起八方。
梅可焕第一次对这个词有了这么直观的认识。
他从未想过仙门百家这个系统能如此摧枯拉朽一般的坍塌, 他不止认为它大而不倒,它简直就是大而不能倒,就算有莫问天那样横空出世的救世主和天才又怎么样, 他只是被纳入到了这个体系之中, 让它更加固若金汤,坚不可摧了。
所以梅可焕从没想过这是可以被打败的敌人。
“这样嘛?”赛云鹤闻言露出了一个满不在乎的神情,“那你当年为什么和我妈妈走了, 没有留下和我爸爸站在一边呢。”
梅可焕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对仙门百家有一种入骨的,近乎于本能的敬畏,然而在十年前, 好不容易回到了它的荫蔽之下的时候,他却毅然决然地选择放弃了它。
“因为我就是跟着你妈的啊。”他笑了笑,“按照法律来说,我是你妈的婚前财产。”
赛云鹤笑了起来。
“我妈要回伽罗城去了。”她说,“梅先生,你怎么打算的呢?”
“我听鹿幺说,梅先生是打算写一本这么多年在仙门的见闻录, 给大家开开眼界,那跟我妈去伽罗城还挺合适的。”
赛云鹤说道, 她抬起眼睛来看着梅可焕。
梅可焕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的乖觉程度每一次都能突破他的认知,他当然知道赛鸿飞在筹备回归伽罗城的事, 这个世道已经被彻底引爆了, 对于伽罗会来说, 也到了落幕的时候了, 赛鸿飞手下一大半的人马都是伽罗城的移民, 剩下的多少也和这些人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
“只有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乡人啊。”梅可焕不由自主地感叹道。
“你是彻头彻尾的伽罗会的人。”赛云鹤说道,“所以如果你想的话,伽罗城也是你的故乡。”
“因为我妈在那里啊。”赛云鹤轻描淡写地说,“不是这样的吗?”
妈妈在的地方,就是故乡。
这是这世间最不折不扣的真理之一。
梅可焕突然感到了几分酸意,从心底漫上眼眶的酸意,他自幼孤独,虽然经历了不少事,但是他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的,酸意。
眼泪几乎要落下来了的感觉。
“这样。”梅可焕轻声说道,“伽罗城,是个怎么样的地方?”他问道。
“我妈说,那里气候很好,物产丰富,”赛云鹤说道,“周围有波涛汹涌的海洋,刀劈斧凿一样的锋利海岸,但是中心的岛屿,却有各种各样的鲜花和水果,以及漂亮的,特别的乌鸦。”
“还有丰饶的矿脉,不熄的海底阴火。”她轻声说道,“反正是每个遗民做梦都想回到的故乡。”
梅可焕看向了自己的乌鸦纹身,黑色的鸟的头颅固执地朝向一个方向,他突然对还乡这个词激起了强烈的感情,人真的会把自己从未亲眼见过的地方当成故乡么?
也许是会的,他现在就有这种感觉。
“那我就和你们一起走。”他笑了笑,说道。
赛云鹤眯起了眼睛,也笑了笑,“是和我妈他们,”她笑着说,女孩轻松地摇晃着自己的双脚,她抬起了自己的手腕,给梅可焕看上面挂着的小挂坠。
一朵半开之莲。
“我现在也有我自己的,”赛云鹤笑了笑,“组织了。”
梅可焕很想本能地反驳她,你今年才十二岁,然而他想到眼前的这个女孩,他看着长大的女孩,说出的这句话并非是一个小女孩的幼稚或者异想天开,她的确已经是末那会的人,甚至还立了几桩大功。
她已经比自己强了啊,梅可焕苦笑了一声,“是啊。”他说,“你打算做什么呢?”
梅可焕知道,展龙图也暂时不会和赛鸿飞前往伽罗城,他说,他得为那些一直还算尽忠职守的龙城派弟子负责,他会带着他们尽可能地为这个世界发挥些自己的作用,将目前过于浩浩汤汤,暴力血腥的反抗引导到最好的方向去。
但是赛云鹤的计划无疑不是跟着她的父亲。
果然女孩仰起了头,看着晴明的夜空,伽罗会大多数时间都活动在地下暗河中,他们很少长时间地呆在外面,所以这样布满星辰的夜空对这个女孩来说大概是个新鲜的盛景。
“我不知道。”赛云鹤说道,“但是我想参与到这场,动乱,或者起义,你管它叫什么都好的活动中去。”
“也许我会找到我的人生方向。”她说,“和我想要的世界吧。”
“齐教主觉得无论听从谁的教诲,都不如自己亲自去体验一下。”赛云鹤说,“所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得抓住这个机会好好体验一下。”
“不和你父亲一起了?”梅可焕画蛇添足地问道。
“不。”赛云鹤笑着说,“希望他也能搞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吧。”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梅先生。”赛云鹤说,她看向了梅可焕,这个女孩的脸虽然很幼稚,但是她的眼睛却有着与她这个年纪完全不相称的平静,“有朝一日,我也会回到故乡的。”她认真地说。
梅可焕怔了一下,“是啊。”他说,“那你也不和齐教主一起了?”
“齐教主说他大概快死了。”赛云鹤托着下巴,看着天上的星星,“末那会的人各自有各自的任务,他说如果我能做到的话,他也可以安排给我一个。”
“他安排给你什么了?”梅可焕轻声问道。
“成为对得起自己和世界的大人。”赛云鹤笑了笑,“然后最好成为这样的老人。”
“他觉得我可以替他盯着这个世界,”女孩说,她抬着头,星辉洒在她的脸上,“毕竟我从小就不学好,他觉得还颇有几分像他。”
梅可焕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小时候什么样子?”他问道,“这大家还真的不知道。”
赛云鹤眨了眨眼睛。
的确,无论是戏台上,还是话本中,还是其他人的口中,没有人提及过齐预年幼时的故事,他好像也从未对任何人讲起过他童年的过往,除了一个人。
她自己。
她还记得那个春日里的良夜,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晴朗,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花香,每一颗星星都是如此的明亮和清澈。
他说了他的父母,他的童年,以及他的出走。
好像并没有什么可以保密的必要,但是也的确只对她一个人说起过。
大概他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好故事,并不适合讲给每一个听吧。
赛云鹤沉默了一会。
“我觉得他没有我坏。”她说,挤了挤眼睛,“我这个年纪,就犯下如此多的滔天大罪,砍头抄家的勾当,可见前途无量啊。”
梅可焕无奈地出了口气,“是啊是啊,”他说,“不过我带着仙门百家的考生作弊的时候,那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赛云鹤笑了一声,“那梅先生好好和我说说当年的英雄事迹吧。”
梅可焕当然知道赛云鹤想听的是什么,怎么找到潜在的客户,怎么联络,怎么保密,怎么组织,怎么收摊,她很早之前就希望自己能把这些经验传授给她了,但是他总是觉得好像教给小孩子这些不太好。
不过现在也没有这个顾虑了,梅可焕想,他还真的可以倾囊相授了。
不知道赛云鹤出师之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乱臣贼子呢?
现在连天帝都身首异处了,想必也没有什么人该被叫做乱臣贼子了,梅可焕严谨地想,仿佛又看到了那颗高挂在天京正中央的莫问天的头颅。
过去的,那位战无不胜,不可一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挥一挥衣袖就能让九州震动,动一动手指就能如同碾死一只虫蝨一样地毁灭众生的天帝的头颅。
它就那么挂在通往天宫的白玉桥的高杆上,代表着过去的那个不敢反抗亦不能反抗,连说话与目光都是犯罪,只能默默忍受的时代的彻底终结。
这副景象固然恐怖到有几分可怜,但是想到他制造了多少恐怖可怜的景象之后,梅可焕的心中也很难继续升起什么悲天悯人来了。
只能说既然你将这个世界推到了这样的末法时代里去,那么人人自然都会受到自己的审判,不是来自什么装腔作势,尚可拿钱买命的法庭,而是来自因果与人心。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而如今,带着万钧风雷与滔天血海的时候已到。
赛云鹤轻微地叹了口气,“不过说实话,”她轻声说,“我还挺喜欢跟着齐预干活的日子的。”
“真够刺激的。”她说道,“更刺激的是这个世界真的被撬动了,那些贵人们的金身还真的全都跌得粉碎了。”她动了动鼻子,似乎在嗅着时代的东风正打算吹向何方。
那个压抑如死水的时代终于过去了,风已经吹了起来。
这就是那个白发青年想要的,而他做到了,他漫天席地地卷起的这场风雨,将上一个时代的主角们推下了神坛,而如此强烈的风暴之中,会有更加坚强更加智慧的英雄豪杰诞生吧。
然后让这个世界走向更加光明,更加幸福的未来。
风雨已经来了,金鳞们应该在挨挨挤挤地等着跃龙门了,应该不会让他失望的。
“齐教主还真是,”赛云鹤轻声说,“那种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奇人啊。”
梅可焕不得不同意她的说法。
“如果能多跟着他干几年就好了。”赛云鹤说道,她的目光落在最高最远的天穹上,那颗紫薇星暗淡了下来,而一边的一颗,猩红色的星辰赫然地升了起来,让她想起了齐预说过的那句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想不到真的有这样的天象奇观,比观赏过分明亮倨傲的北辰有看头多了。
“还真是有点遗憾啊。”她叹道,她无比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可能今生她再也遇不到那么奇怪的人了。
“只是有点么?”梅可焕问道,看向了女孩的侧脸,她没有流泪,一滴也没有。
“他肯定不希望非常遗憾了。”赛云鹤说道,她笑了笑,“他和我说,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上次末那会的大家觉得他死了,于是全都不打算活了。”
“这样他想做的事怎么可能成功。”她说。
“所以我觉得,只能稍微遗憾一点吧。”她说,“也许我将来会是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加大加倍的混世魔王呢。”
“或者说,”她垂下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世界暂时不需要混世魔王了。”
“那我也回伽罗城,我也写本书。”她兴致勃勃地说。
梅可焕笑了,他由衷地笑了,他抬眼看向了星空,他活了这么多年,他好像是第一次这样轻松的,对一切都充满希望和向往地笑出了声来。
星星可真美丽啊,他想,想起了儿时看到的那些童话故事,比方说星星是死去的人化成的。
为什么是星星呢?
因为可以给后来的人照亮夜路。
多半是这个原因吧。
那我也要好好发光才行,梅可焕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尽可能地积攒自己的光亮,去照亮一些晦暗的角落,他得好好地写这本书,因为这是很多人的人生,是他们用生命捍卫的正道,他要揭穿过去的那些黑暗与血腥的谎言与冤案,将一切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公之天下。
即使暴露他自己的罪行和龌龊也,他想,不,不是即使,他要直面自己的过去,好好的解剖自己,毕竟自己也是那些人酿就的恶果之一。
希望可以对未来,对公众,有所裨益吧,梅可焕想。
第149章 废墟与繁花
我们死而复生,我们失而复得
“我会照顾总坛的。”宫静说道, 坐在桌后的女人摆弄着手里的钥匙,一把把地数着,这些十年前就是由她在管着的, 如今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她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她还记得哪一把钥匙是打开哪扇门的。
从前的账簿都被她烧掉了,她又打开了一本新的,今年还没有过完, 所以她甚至没有用完一本,她将它放回到了抽屉里, 准备锁起来。
她的目光停留了一会,因为这个抽屉里放着的其他东西。
那是一本名册,她在打扫总坛的时候, 发现这个东西居然没被当年的邵通拿走,她很快就发现了原因了。
邵通之所以把它随便地扔在了地上,因为它已经过时了。
这是一本旧名册,裴东海的名字甚至还在上面,宫静忍不住拿起了它,翻了起来。
她发现她还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对应的那张脸,以及他们的故事。
她翻到了最末的一页, 看着那朵半开之莲出了一会神,然后她的手指在抽屉里继续摸索着, 摸到了一个被她推到最深处巧妙隐藏起来的上了锁的盒子。
齐预给了她一些很奇怪的东西,包括着写着不为人知秘梓的话本, 能提升功力的丹药, 号称能够治愈百病的丹药, 还有能让人死而复生的卡片。
“你就当我抽中了什么神秘大奖好了。”白发青年说道, “丹药你拿给张明月看看, 是不是我们这个世界能制作出来的东西。”
“如果不是的话,你们就随便怎么用了吧。”他说,“我相信你。”
宫静拿起了那颗号称包治百病的丹药,看向了眼前的白发青年,“你不打算试试这个么?”
“不打算。”齐预干净利落地说,“我已经全然接受了我的命运,不需要什么峰回路转的节外生枝了。”
“看来你不觉得张明月能够复制这种东西了。”宫静笑了一声。
“总感觉是不应该存焉于此世的东西,没有办法复制的才叫奇迹不是么。”齐预笑了笑,说道,“不过说起来我其实也没那么怕死了,我闯这么多祸又不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让你不喜欢的人别活是么?”宫静故作轻松地说。
齐预眨了眨眼睛,“还是你了解我。”他说,“很高兴他们都要活不成了。”
“你需要多少钱?”宫静深吸了一口气,“我记得我还有几套在比较人迹罕至的地方的产业,应该不会受到太多影响,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不需要了。”齐预笑了笑,“我现在也不缺钱,至少到我死掉是够用了。”
到我死掉,这是这么轻易就能说出来的话么,宫静忍不住想,她吐了口气,“好吧。”
“那如果局势不顺利,”她说,“你不介意我复活你回来救火吧。”
“为什么不能形势一片大好,你让我来享福呢?”齐预笑着说。
宫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也没直接让我来享福啊。”她笑着说,“轮到自己了,就只想享福了么?”
齐预笑了起来,他从宫静的桌子上跳了下来,然后转过了身,他挥了挥手大概是以示告别的意思,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宫静听着他那有些一步拖着一步的脚步声最终消失于寂静之中,静默地叹了口气。
虽然齐预恨不得自己的每次登场都地动山摇寰宇震撼,但是他肯定厌恶过分喧闹的退场吧,宫静想,大概这样最好,就像每一次普通的告别一样,可能后会有期,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所以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站起来,就像过去无数次的那样,只是这一次她的心脏跳得酸涩而疼痛,连同眼睛也一样。
她坐了一会,意识到有泪水落了下来,她没有动弹,静静地让泪水流着,似乎想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她可不能死了,她认真地决定了,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地死了,她得拼尽浑身解数,像只蟑螂一样活下去,就像她最擅长的那样。
说不定她能活到那个所谓的好时候的那一天呢。
然后她就可以让那些更适合活在那种时候的人归来为这个世界尽心尽力添砖加瓦了。
齐预无疑是觉得这些人里是不包括他的,宫静想,他那个人看着很热络,总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但是其实骨子里有种难以形容的冷,他似乎对于人,对于生活,都有一层浅浅的隔膜,像是在透过一块薄薄的玻璃看着美丽又脆弱的金鱼一样。
所以他这种人,只要见过一面就很难忘怀了,她将名单推回了抽屉里,上了锁,鹿幺和崔煌在等着她,他们似乎准备加入义军的队伍中去。
她一直将他们送到了出山的密道入口处,三个人站定了身子,准备最后说点什么,东风一直在吹,从山洞里呼啸作响着吹出来,似乎要把这个时代每个人的命运都强行吹到什么地方去。
然而他们似乎都不害怕这个,不如说,期待这场风太久了,它终于吹起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整装待发到迫不及待了。
迫不及待地投身于时代的洪流之中,迈进到新的世界里去。
“这样也很好。”宫静说,“你们不用担心总坛的事情,我在云川镇有眼线,而且我也安排了不少退路。”
崔煌点了点头。
“齐预说你特别擅长这个。”鹿幺笑着说。
宫静也笑了笑,“是啊,”她说,“说起来你是不是还没有参观过总坛呢。”
鹿幺点了点头,“嗯,虽然加入末那会一年多了,但是这还是我第一次来总坛呢。”
“齐预也是个没分晓的。”宫静笑着打趣道,“怎么能这么对新人呢?”
“等我回来的时候,”鹿幺说,她保持着笑容,“应该这里会恢复繁荣吧。”
“我可要好好参观一番。”她说,“我现在毕竟还有没有做完的事。”
“那感情好。”宫静说道,“现在参观的话,的确不能见人的房间还挺多的。”
崔煌静静地打量着四周,那些残垣断壁,以及暂时收拾出来的部分,他感觉自己能想起很多事,好像他的一生都在这里了似的,但是齐预和他说,他不该这么想。
“你才二十出头。”齐预笑着说,“明明人生才刚刚开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回来么?”他问道,“明明好像也没有太多用得上你的地方。”
崔煌想了想,“您希望在您和裴先生都不在了之后,我继续做该做的事。”
齐预弯起了眉眼,“差不多吧。”
“你真是令人羡慕的年轻啊。”齐预伸出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所以不要总想你的一辈子如何如何,你的一辈子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我觉得你会有一个相当灿烂辉煌的人生。”他收起了笑容,郑重其事地说,“你在过去一直看着我,一直只看着我。”
“那么我现在要说,恭喜你长大了,”齐预说,“而且你该开始你自己的人生了。”
崔煌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如今他要履行他的承诺了,他已经准备隐名埋姓,加入义军之中,整合他们,带领他们,他可以做到的,他想,因为他从来没有让齐预给他的任务落空过。
就当是自己又要出任务好了,他对自己说,只是这次是一个长期的,目标宏大的任务。
宫静看着崔煌的脸,“我们日后也会相见的吧。”
“会的。”崔煌说道,他轻微地低了低头,宫静知道,这代表着一个承诺,崔煌向来是无比看重承诺的,于是她也不需要什么过多的言辞了。
“出了山门,我们两个也要分开了。”鹿幺笑了笑,少女的笑容里多少有几分勉强,但是她成功地克制住了眼中的泪光,“我打算去收拢一下仙门的残部,看看有没有人愿意离开的。”
“我前些日子在昆仑派里认识的新入门的弟子,有些觉得指望他们浪子回头,不如完全推倒重来,反正违法乱纪的事情也不是没干过。”鹿幺说着自己的计划,“他们看上去还挺相信我的能力的,还有展宗主那边的一些人。”
“那敢情好。”宫静赞成道,“朋友当然是越多越好了。”
鹿幺点了点头,希望她可以肩负起这份期待吧,她对自己说,反正事已至此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按照她过往的经验,她这种情况下往往完成的还不错。
虽然这次没法找那个白发青年要建议和觉得大不了可以喊他来收摊了。
但是她之前好像也没有总是沦落到那一步,鹿幺想,她后来做事已经大有进步了,她也许可以把那张安全网撤掉,勇敢地自行走在深渊之上了。
“那你们都一路顺风了。”宫静说,她看着两个年轻人走向了向外的道路,漫长的通道的远处透着些明亮的天光,就好像从黑暗一直走到光明一样,最终他们走向了无比广阔明亮的天地间,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她挥着手,然后慢慢地放下了。
宫静转身,走了回去,她看到张明月的药田中的药材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料理,生长的很好,她说她应该会从外面再招些人手回来,算算时间,大概今晚就会把档案寄过来了。
还得核查一下这些人可不可靠,宫静想,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这种感觉也不可说不好。
就先让我们全力以赴的,暂时的先奋斗个十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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