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听我的了
“你不应该去。”舒曼殊说道, 她伸出了一只苍白而无力的手,抓住了莫问天的手腕,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自打小产之后她身子就一直不好。
凌河不在了, 她又不敢让其他医生彻底检查一番。
她害怕万一这些医生发现了她之前的孩子都是强求来的,莫问天会生气。
莫问天为什么会生气呢,舒曼殊浑浑噩噩地想, 因为这样他就欠自己的了,他最恨自己欠别人恩情, 他需要全世界都欠他,对他有还不完的恩情才好。
所以他会大发雷霆,愤怒她为什么要让他欠了自己。
舒曼殊感到了疲惫。
但是她还是要把她的谏言说完。
“既然是杨仙君御下不力, 你应该责罚她才对。”舒曼殊说道。
“这次寻衅滋事者是因为昆仑大试推迟,然而月珠是为了器宗的事才没法举办大试的。”莫问天说道,“你也知道她的性子,外冷里热的很,所以比谁都着急慕白的事。”
舒曼殊闭上了眼睛。
她应该感恩莫问天还愿意向她解释么?
“不对劲,”她轻声说,“最近太多事都不对劲了。”
“有人要害你。”舒曼殊说道。
“什么时候没有人要害我?”莫问天反问道, “我几时怕过那些跳梁小丑旁门左道。”
“别去。”舒曼殊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所以最终汇成了这一句话,“你不能去。”
“而且你一直以来, 都太过宽纵杨月珠了。”舒曼殊轻声说, “我知道你们经历了很多事, 你把她当妹妹看, 但是哥哥对于妹妹也是要管教的。”
“那你这个做嫂子的又做了什么?”莫问天看向了她, 眼神一瞬间变冷了,“月珠和我说过,你做过的那些事。”
“你不希望她出现在我的面前,所以背地里做了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清楚。”莫问天想要甩开她的手,然而舒曼殊拽的紧紧的,竟被他这股力气从床上带的跌倒在地。
“过去是过去,”舒曼殊说,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突然诧异于自己居然能发出这种近似于哀求的声音,“我的确不希望她和你走的太近。”
“你一个有妇之夫,她不主动避嫌,你也不主动避嫌,你怎么可以让我心里没有芥蒂?”舒曼殊说道,“我是害过她,但是我也没有想要她的性命,我只是提醒她这样不合适。”
“你说谎。”莫问天说道,“你多少次想要害她的性命了,你那些魔教的害人手段别人看不出,我还看不出么?”
舒曼殊怔住了。
然而她依旧不肯松手。
“今日里我是为了我们所有人好。”她勉力说道,“你得信我。”
“那过去那些事,你是承认的了?”莫问天冷哼了一声,“那你说,今日里的事,我如何信你。”
舒曼殊的泪水从眼眶里流了出来,“莫问天,旁的不说,你觉得我会害你么?”
莫问天愣住了。
他迟疑了一下,将舒曼殊从地上抱了起来,而他感到了手上一阵脏污,居然是血迹。
舒曼殊又在流血了。
“我叫医生来,这次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讳疾忌医了。”莫问天厉声说道,然后转身而去。
舒曼殊出了口气,她的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医生会查出什么呢,莫问天之后会怎么看她呢,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很害怕,她非常害怕。
而且她没能说服莫问天。
这一切背后定然有更大的阴谋,说不定一切都是裴东海策划的。
不对,舒曼殊想,她很了解裴东海其人,他最是看重真诚和感情了,这一连串诛心之举完全不是那个人能做出的手笔。
齐预,舒曼殊的脑中浮现出了这个名字,这让她遍体生寒,裴东海没死成她不害怕,毕竟裴东海现在的修为远不如莫问天,而且她从来就没害怕过裴东海其人。
而齐预不同。
她光是会想起那个青年如千年霜雪般的白发和那双如血池地狱一般的眼睛,就已经无法克制地浑身发抖了。
齐预和裴东海不同,他从来不懂什么宽恕抑或是慈悲。
而且那个男人有无数种办法把他狠心的裁决变为现实。
齐预回来了,舒曼殊想,一定是这样的。
齐预,回来了。
不要害怕,舒曼殊对自己说,然而她还是恐惧得连骨髓都在发凉,我们既然已经杀了他一次,肯定也能杀第二次,舒曼珠在心里想着。
只要把他找出来。
如果自己能证明齐预回来了,那么自己和莫问天的一切芥蒂都会迎刃而解了,而他们面对的混乱复杂的局势估计也会明朗起来。
那么裴东海把自己暴露在莫问天面前,舒曼殊想,是为了让莫问天把这所有的骚乱的罪魁祸首都归到他身上,他在保护齐预。
换言之,裴东海一定还在和齐预在一起。
如果自己能抓住裴东海,舒曼殊想,现在破局的关键就在裴东海身上了。
说服莫问天全力追捕裴东海,舒曼殊马上否决了这个念头,她知道,自打新年开始,莫问天就一直在追捕裴东海了,自己提出来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在讽刺他无能。
她得靠自己了。
幸好,舒曼殊想,她几乎可以说是最了解裴东海的人之一。
她得试试这份了解还做不做数了。
她闭上了眼睛,在心里计划着。
齐预静静地包装着药材,他看着视野边缘的黑字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鹿幺和客栈老板夫妻的冲突,莫问天没有出手,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原以为他会来呢,齐预想,那么发生了什么呢,被人劝住了。
是舒曼殊吧,他波澜不惊地想,那家伙好歹也是跟自己混过一段时间的人,白发青年保持着面上的和蔼可亲,和客人轻松地闲聊着,“听说上面几层客栈那里打起来了。”
“是,好像是说打起来了。”客人说道,这是个生在天水楼的本地人,中年女人出了口气,“那家客栈啊,可是黑的很。”
“年年涨价涨的吓人。”中年女人说,“而且很喜欢扣客人的钱。”
“那两口子,我们天水楼本地的平头百姓,都怕他们三分,”中年女人出了口气,“我平日里都不从那一层走。”
“这样。”齐预笑了笑,“没报官么,就由得他们这么横行霸道?”
“报官?”女人苦笑了一声,“这京城啊,一个砖头砸下去,都能砸到几个皇亲国戚,这个客栈老板他们也是有来头的。”
“之前那里的客栈老板,因为不愿意把店出给他们,就被陷进狱里去了。”女人低声说道,“你猜他们花了几个钱就得到了这么个稳赚不赔的店。”
“五十两,才五十两啊。”女人伸出了五根手指。
齐预佯作吃惊。
“天啊。”他说。
“而且之前昆仑派大试,不一定在天京举办,很多时候也会在昆仑山本部举办。”女人说,“所以那老白头的店不算赚钱。”
“然而自打这个杨仙君上台之后,年年都在天京办,听说是杨小姐嫌昆仑远僻,据说她自己一年都不回几次昆仑山呢。”女人说道,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四周,“也不知道这样还算个什么昆仑派弟子。”
齐预笑了一声,“人家杨仙君出身名门,昆仑派的确是太清苦了一些,既然也得有驻京的人,那么昆仑派肯定要选最合适的了。”他滴水不漏地说,“不过看来,好像也没那么合适。”
真是养活了一群蛆虫啊,齐预想,有些时候,仙门百家甚至不需要主观上想做恶,光是他们身上滋生的这些寄生虫,就够这个世界受的了。
“他们两个手上的人命估计数不清了。”女人小声说,“他们和天水楼的混混恶霸也很有往来,今天估计是店里都是些备考昆仑派的,估计觉得凭他们和杨仙君的关系就能压住场子。”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把这些狐朋狗友喊过来,报考的大多数都是些少年小孩啊。”女人担忧地说。
“备考昆仑派的,也都是很有资质,很厉害的孩子们了,”齐预说道,“那些混混就算知道他们出事了,也不敢过来帮场子。”
“毕竟能去考昆仑派的,和只能在街上混的,动起手来他们这些恶霸朋友可是占不到便宜。”齐预说,“这些孩子虽然说没有真正动过手,但是修为应该都不错,平时也没少练习,所以也不用担心他们。”
女人出了口气,“也是,但是还是有点担心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也怪可怜见的。”她说,眼睛有几分湿了,“每年我看他们来应试,都觉得心疼,那么小的年纪,赶那么远的路,来了又被人呼来喝去,刁难摆弄。动辄在寒风里等着,或者好长时间吃不得睡不到的,都是些好孩子,都是爹娘辛辛苦苦养大的宝贝,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啊?”
“明明稍微有人上心点,他们就不用吃这么多苦,”女人轻轻地擦了擦眼角,“然而他们觉得这些孩子不是人似的,自打有了孩子之后,真的看不得小孩受罪,看的我心里难受。”
“这样。”齐预轻声说,“那些组织大试的,也不过是干自己的事罢了,谁愿意给自己多惹麻烦呢。”
“说的也是。”女人说,“的确也不是他们份内的事。”
“但是他们可是昆仑派啊。”女人忍不住说道,“是仙门第一家,不是说好了昆仑派最是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么?”
“他们都忘光了,都就着饭吃了。”女人说。
齐预附和地点了点头,“是啊,学好多难了,学坏多容易啊。”
“昆仑派早就不是从前的那个昆仑派了。”女人叹道,“我记得我小时候,昆仑派可不是这样的。”
“当年裴东海叛逃,那简直是举世唾骂,恨不得人人得而诛之,现在看他们连裴东海的指甲都比不上,裴东海在的时候,昆仑派才配叫什么天下第一仙门呢。”女人说道,她自觉失言,但是又想到大逆不道的话齐预也说了不少,稍微放松了几分。
“真希望这些孩子能得到他们想要的。”女人简短地说,拿起了药包走了出去。
街上一片喧哗。
“杀人了!”有人喊道。
“是客栈那对公婆终于死了!”有人更大声地喊道,“真特么大快人心啊!”
“快去看啊!”
“那对公婆终于遭报应了!”
“终于啊!”
“老天还是有眼的!让这对公婆终于遭报应了!”
第92章 疾苦与无关
你的那些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鹿幺抹了那老板的脖子, 而老板娘想要呼救,似乎希望这些住在这里的修士们都熟悉的平日里横行霸道耀武扬威的混混们过来帮忙,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 就不知道被谁的剑刺穿了心脏。
在场的所有的修士都练过杀人。
毕竟他们要考的是昆仑派, 是仙门第一家,以除魔卫道庇护苍生为己任,肩负着与魔教直接战斗的最危险的任务。
这就意味着他们需要有置自身生死于度外的觉悟, 以及,杀人的能力。
昆仑派应该是最擅长杀人的仙门, 没有之一,药宗是用来救人的,器宗是用来炼器的, 龙城派虽然旗号上打着除恶务尽,但是大体上负责的是作奸犯科的犯人,抓活的场合比杀人的时候多得多。
而昆仑派,是直接与强大无比的魔教左道战斗的。
所以没有人比昆仑派弟子更擅长杀人。
而今天在这里的修士,都是想成为昆仑派弟子的人,他们从小就在为这件事做准备,他们打过木桩, 扎过草人,与纸片裁的式神战斗过, 和其他人切磋过。
他们日复一日地练习杀人,为了能进入昆仑派。
为了能有朝一日。
攘除奸凶。
而如今虽然说进入昆仑派的事说不定了, 但是他们似乎直接一步到位了。
成功诛杀了两个死有余辜的家伙。
也算是除魔卫道, 庇护苍生了吧。
少年和孩子们围成了一圈, 看向了倒伏在中间的两具尸体, 血流了一地, 形成了一片殷红的镜子,照出每一个人的脸,甚至还有血液从有人手中的剑尖上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所有人都缄默无声,毕竟他们虽然每一天都在预演杀人,也知道杀人之日终会到来,但是真正杀人,还是第一次。
而幸好这个第一次,他们杀了该杀的人,鹿幺想,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剑,虽然复活前她也算是生于乱世,但是由于作者不希望他的大男主失去任何一次高光时刻。
所以她也从未亲手杀过人。
想来可真的可笑,她明明早已做好了为天生苍生,为她想要的世界献出生命的觉悟,但是她在生前居然没有成功地自己做成任何一件事。
她永远都力不能逮,或者阴差阳错,直到莫问天及时赶到,救下自己。
然后好像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一般,她不过是一碟前菜,用来展示敌人的强大和邪恶的前菜。
她明明为了她的愿望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她明明抱持有相当强大而纯粹的决心。
鹿幺握紧了手中的剑,她嗅到了充满鼻腔的血腥味,她的手没有发抖,她也没有尖叫的念头。
这两个人证据确凿,罪有应得,饶是任何一个昆仑派弟子见了,也不能让他们继续为非作歹下去,说不定他们害过的人,对这个世界造成的破坏,比很多所谓的左道魔教还多,现在既然龙城派忙得很,那么自己多少也可以代劳几分。
我既生于乱世,鹿幺想,自当斩断不平。
她信手挥了一下剑,甩掉了上面还残存着的血,然后收剑归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有游移的,有惊恐的,更多的则是期待的。
他们在等着她发言,等着她的安排,他们现在无比信服于她,也愿意跟随于她。
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鹿幺平静地看向了两具尸体,她金色的眼睛显得宁静而笃定,如同风暴来临前的大海。
“我要去昆仑派。”她抬起了一只手,指了指头顶,“去问问天宫里的那些人,他们养的狗随便在外面咬人,我如今帮了他们这个大忙,配不配进昆仑派。”
“顺便问问堂堂昆仑派一天天在忙什么,到底还有没有还在喘气的人了。”她说。
“一起去!”有少年叫道,“一起去!””一不做二不休了。“有人不禁说道。
“听闻昆仑派最后的考试是打赢自己的对手,我们如今可是赢了这对作恶多端的公婆,比昆仑山上的弟子说不定还有含金量呢。”鹿幺大声说道,“我倒是要和他们掰扯掰扯,看看这个理字到底站在哪一边?”
“说得好!”修士们说道,他们大多放下了包裹,准备和鹿幺一起直接上楼,直上那天水楼的最高层,直接去踹那昆仑派驻京部的大门,敢问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一番。
“街坊们也同去,给你们做个见证。”鹿幺听到人群中有人喊道,果不其然,有些围观的街坊也跟了上来,所有人都被长久压抑的愤怒和某种神圣的热情所裹挟着,一时间忘了无数迫不得已的苟且和蝇营狗苟。
鹿幺看到了齐预。
白发青年不远不近地站在人群的后方,绯色的眼睛一览无余洞若观火地看着所有正在发生的事。
鹿幺感觉自己的心里没来由的安定了下来。
她会成功的,鹿幺想,她会成功给他看的。
她会证明她的理想依旧长存,依旧无比的光辉灿烂。
鹿幺轻轻地笑了一下。
齐预原本嘴角就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他眯起了眼睛,似乎看清了少女的笑颜,于是他微微地弯起了眼睛,回报了一个笑意。
他知道鹿幺会成功的。
都说想赢的人脸上是不会有笑容的,然而知道自己一定会赢的人的脸上,当然是有笑容的。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昆仑派不会为了两条没拴好的狗大动干戈,据齐预的调查,这两个人捞钱孝敬的只有杨月珠和杨家,昆仑派从中可是没有吃到半分好处,反而还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位杨大小姐,替她担着骂名。
昆仑派的人,应该也不太舒服吧。
都说打狗须得看主人,那么打狗同时也算是打了主人。
但是,齐预笑了笑,打主人可不能仅限于打狗,那是莫问天的想法,狗已经被打了,主人当然也得到了教训,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然而主人还在那里,他当然还会源源不断地养出恶犬来的。
所以狗得和主人一并打了才好。
杨月珠如今人在器宗,齐预回想着情报,她说她很关心萧慕白的事。
“杨月珠好像和萧慕白挺好的吧。”他看着那些黑字讨论着。
“因为他们都出身大族,但是家族又开始没落了,所以都希望能够重振重振荣光,都很焦虑于自己能力不够,我记得当年还有不少人嗑这对呢。”
“然而作者一直盖章杨月珠只爱莫问天。”
“是这样的,作者好像没有让任何一个主要女角色不爱莫问天。”
“而且除了莫问天之外,居然所有的主要男角色都没有结婚唉。”
“你发现了华点。”
“而且所有的主要男角色也只爱莫问天啊,当年多少人分析萧慕白的心结会被杨月珠打开,因为他们面临的困境是一样的,当时觉得杨大小姐想开了,由她来开导萧慕白正好。”
“结果作者安排救赎萧慕白的,还是莫问天唉。”
“作者不许任何事和大男主没关系是这样的了。”
“我至今还是很恶心舒曼殊泡秘药的时候莫问天进去鸳鸯浴蹭升级。”
“哪个角色的升级莫问天没蹭到啊。”
“而且高光和人头都得留着,等到莫问天来才能解决。”
“是这样的,我至今不懂杨月珠好容易要表现一回了,要和自己的仇人同归于尽了,结果莫问天出来了那时候我内心的感受。”
“说实话,杨大小姐死了比她活着塑造的好多了,毕竟她可没少欺负别人,虽然被作者洗成了为了掩饰内心的自卑故意张牙舞爪这种小可怜的感觉,但是如果她接纳自己,勇于牺牲,我都想不到这个角色会有多绝。”
“主要是裴东海的人头给舒曼殊了,那次舒曼殊的人气投票差点就超过莫问天了,从那之后作者好像再也没有给过任何一个配角人头。”
“所以这些配角到最后也没有什么成长。”
“杨大小姐更是,开始是个跋扈大小姐,最后还是个跋扈大小姐,除了对莫问天多了一些莫名的情绪之外。”
“真的,看到前期那么好的人物弧光直接被按住了,我当时感觉头都快疼裂了。”
“大男主后期连续输了好几次人气投票没拿第一,感觉作者彻底疯了,杨月珠和邵通这些人的成长都没有了,坏依旧是坏,只是唯独不对大男主坏罢了。”
“大概作者觉得这样很爽吧,不用自己干坏事,然后擅长干坏事的人还唯独对自己死心塌地。”
“所以作者其实不反感那些坏事和特权,只是反感获利的不是自己罢了。”
齐预收回了目光。
是啊,莫问天也从来不反对特权,他反对享受的不是自己罢了,他毫不费力地就融入了那些寄生压覆在这个世界上的那群人,他很善解人意,连他们那些无病呻吟的痛苦都能完全共情,感同身受。
然后他还要用自己的影响力来讲他们的故事,试图让全世界都知道那些贵人们伤春悲秋的不容易。
然而那些事,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杨月珠的心魔是不能让别人来经手考试么。
齐预理解不了,也不打算理解。
他现在只想给这位杨大小姐添点乱,最好让她从现在的位置上栽下来,毕竟她已经证明了,她不适合这个职位。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可遍地都是,昆仑派或者说普天之下肯定有人能做好这件事,为什么非得让其他人受着苦等着您这迟迟未来的成长和成熟呢。
第93章 自生与自杀
昆仑派还尚存多少过往荣光
昆仑派啊, 齐预的手指静静地敲在了那位慕容承恩宗主画像的脸上,此人出身名门,从小养尊处优之下, 容貌倒也不错, 称得上有几分俊美,但是齐预觉得这不该是一张昆仑派宗主的脸。
因为它太过于轻飘飘的漂亮了。
大概他还算是见过相对鼎盛时期的昆仑派吧,无论是裴东海, 还是他的前任,他们都有一双见惯了死亡的眼睛, 虽然面对普通弟子和平头百姓,甚至称得上和蔼可亲。
但是他们在面对自己的人,或者他们需要指挥着去送死的门生的时候。
他们的眼睛不是这样的。
从某种角度来说, 昆仑派虽然是抗击魔教第一线的仙门,同时也是和魔教最像的仙门,因为昆仑派弟子哪个手上没沾过血,谁人剑上没见过红。
他们是要去拼命的,要去杀人的。
自然不是什么儒雅随和的仙子仙君。
而昆仑派的宗主,就是这么一群如虎似狼的骄兵悍将的头目,想得到这群整日里出生入死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家伙的信服, 基本上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比他们都强。
比他们都凶狠。
仅此而已。
毕竟这里不是药宗, 比的不是悬壶济世,也不是器宗, 比的不是手艺, 也不是龙城派, 比的是搜辑, 推理和分析, 辑盗追凶。
这里是昆仑派。
比的只有,杀人。
谁杀人更快,谁杀人最多。
虽说杀的是魔教,杀的是危害天下的恶棍。
那也是杀人。
所以昆仑派怎么会有这么一位,儒雅随和,亲切可爱的,宗主呢?
是因为他教出了莫问天,所以所有人都觉得他虽然自己实力不济,但是擅长作育人才吗?
当然了,莫问天也对这位绣花枕头宗主表示了不少尊重,毕竟他也算是从没有出卖莫问天,甚至数次救他于水火。
如果忽略这水火是因为慕容承恩的无能才降临到大家头上的就更完美了。
或者说,天下承平已久,自己这个万恶之源伏诛之后,当年骁勇善战,赴汤蹈火的昆仑派也不复当年之勇了呢。
当年的昆仑派虽然蛀虫不少,但是大抵还是要和魔教拼命的,所以那些世家大族也不敢做的太过,尤其是极乐教还春秋鼎盛的时候。
毕竟那时候连裴东海都能当上宗主。
“不只是我,”裴东海轻声说道,“那几年的时候,昆仑派完全算得上人才济济。”
“可惜他们大多都早早折损了,而且大多都是在一些不怎么值得的事上。”裴东海叹了口气,“我忘不了老宗主死前的时候,还握着我的手说,他算是给昆仑派培养了一个好宗主,我别急着死,等到也培养出一个,看着那年轻人能独当一面了再死。”
“说起来,老宗主是怎么死的?”齐预问道,“被极乐教杀了?”
裴东海眨了眨眼睛。
“嗯。”他笑了笑,“一半也是我坑的。”
说起来裴东海之前的昆仑派宗主,虽然齐预因为和裴东海的交情,喜欢叫他老宗主,但是那人死的时候还没过四十岁生日。
他比裴东海年长二十二岁。
他去世那年,裴东海十七岁,而他第一次见到裴东海那年,裴东海七岁。
“让七岁的小孩就开始杀人,是不是稍微有点早了。”
这是裴东海听到叶明空说的第一句话。
“毕竟极乐教太猖獗了,最近实在缺人手啊。”裴东海认识这个说法的人,他知道她叫林芳山,是现在昆仑派最被重用的仙君之一,经常会看到她带队出仙门。
“这孩子是指配给你的?”叶明空有几分好奇地说,二十九岁的男人脸上还残存着几分少年的味道,甚至还有几分婴儿肥,他的一双眼睛甚至也是圆的,甚至有几分天真烂漫的意思,然而裴东海敏锐地感到了此人的修为是绝对的深不可测。
他五行属金,裴东海想,是无坚不摧的宝剑,是承住千钧秤砣的那一根钉。
“嗯。”林芳山点了点头,“师父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我敢说什么?”叶明空直起了身子,“我说的,你都觉得不对。”
“你就不能捡对的说么?”林芳山不满地说。
“对的多无聊啊!”叶明空开朗地感慨着,“而且对的书上都有,你既然叫我一声师父,逢年过节送礼孝敬着,我就得给你讲点从前没听过的吧。”
“有道理。”林芳山面无表情地说,“您可以留着给越宗主讲,看他能不能免掉你的处分。”
“不要把你师父看扁了,越宗主他虽然经常处分我,但是我觉得他心里是很欣赏我的。”叶明空围着裴东海打转,“说起来,你现在手下的弟子也不少了,再带个小孩子未免太辛苦了吧。”
“不如交给我,”他说,“我正好没事,等他过了十岁好带了再还给你。”
“越宗主让你批改文书,考核其他弟子的工作,”林芳山挑起了一根眉毛,“你不会完全没有看,就乱盖章吧。”
“无聊啊。”叶明空哀嚎了一声,“很无聊的,我也还是想出去做点实事啊。”
林芳山撇了撇嘴,“身在福中不知福,人家都说这是越宗主在栽培你。”
“他是在栽培我。”叶明空说,“每天还记得用口水给我浇水。”
“他年岁也大了,”林芳山忍不住捂住了一只耳朵,“你少惹老人家生点气吧。”
“我尽量。”叶明空说道,他低下头去看裴东海,“怎么样,跟我还是跟她,让人家小孩自己挑吧。”
林芳山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抻了抻衣服。
他们似乎都很欢迎我,裴东海忍不住想,这让他感到了难掩的骄傲。
他眨了眨眼睛,思索着一个会让他们两个更认可自己的回答。
“我绝对服从昆仑派的安排。”他谨慎而认真地说道。
叶明空笑了起来,他一击掌,“还是我带吧,这孩子已经够像你了,我带就能取长补短一下是吧。”
“而且你不在的时候,估计有人接班继续教训我了。”他说,笑了起来。
林芳山眨了眨眼睛,她似乎在细细权衡怎么样才是对这个孩子最有好处的培养方案,最终她赞同了叶明空的想法。
“那就依师父您吧。”她说道。
“好的。”叶明空挤了挤眼睛,“你写个申请,我现在原地就给你批了。”
“别现在就开始教孩子以权谋私啊。”林芳山咕哝道,“师父,我听说越宗主有心抬举你将来做宗主,你真的可以么?”
“我也不知道。”叶明空坦然地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林芳山叹了口气,“我觉得昆仑派的未来一片漆黑。”
“怎么会呢?”叶明空端详着裴东海的灵根,“这不是一片光明么。”
“裴东海长大一定会很厉害的。”叶明空说道。
“这倒是,”林芳山说,“五行灵根持有者,而且不止五行俱全,还五行俱精,千年难遇啊。”
“裴东海你将来一定会干成不少大事的。”叶明空兴致勃勃地说。
林芳山的目光也落到了裴东海的脸上。
严肃而古板的女子也忍不住微笑了起来,“那应该是当然的,”她说,“裴东海一定可以保护很多人,挽救很多人的。”
事实证明,那一年的叶明空的确没有为成为昆仑派宗主做好准备。
裴东海的父母在他出过几次任务处理了不少魔教成员之后,被报复杀死了。
七岁的裴东海当年没有想明白其中的龌龊。
但是二十九岁的叶明空和十八岁的林芳山很快就想通了。
他们没有告诉他真相,裴东海想,但是他们也不打算放过幕后的那些人。
他们毕竟又得修补昆仑派的面子,还得撑住昆仑派的里子。
所以他也算是害了他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裴东海不记得那天他推开家门之后发生什么了,他可能昏倒了,在他醒来之前,他听到了两个人在说话。
“你最好不要多想这些事。”是一个老人的声音,“这世界上总是有背阴面存在的。”
“但是我觉得这背阴面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减少一些也没问题吧。”这是叶明空的声音。
他们在讨论什么,极乐教么,还是什么其他的。
裴东海头痛欲裂,他似乎又睡了过去,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了大片的晴空和悬挂在中天的太阳,他在叶明空那间位于山巅的卧房之上,窗外就是明净千里的天空和龙脊一样的雪山。
“感觉好些了么?”叶明空问道,他倒了杯水递给了裴东海,“那几个极乐教教徒,我已经找到处死了。”
裴东海看向了他的脸。
“谢谢。”他说。
“你这个孩子,”叶明空抬起手来捂住了眼睛,“不打算哭出来么?”
裴东海眨了眨眼睛,“嗯。”
“灭掉极乐教,就不会有人再这么死了吧。”裴东海说道。
出乎他意料的,叶明空并没有如他惯常那样马上开始他的打气和画饼,青年看着一望无际的千年霜雪。
“还会有别的的。”叶明空说道,“坏人总是很多的,裴东海。”
裴东海怔住了,他轻微地低下了头,似乎对身处这样的世界感到了难掩的沮丧,叶明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温柔而悲伤,很像冬日里的暖阳。
“所以才需要我们不是吗?”叶明空突然发言道,他又在笑了。
他说的对,裴东海想,所以才需要我们,才需要昆仑派。
他点了点头,“是的。”他认真地一板一眼地问道,“我长大了,是不是就可以保护所有我的想要保护的人了?”
“我觉得应该可以。”叶明空笑着说,“因为你长大后肯定很强。”
“说不定是最强的也不好说。”他说,“所以你要好好修炼。”
裴东海点点头,“我会的。”他说,他站了起来,虽然有些眩晕,但是他还是站稳了。
“我可以现在就去么?”他彬彬有礼地问道。
叶明空似乎是想叹口气,但是他没有。
“去吧。”他恢复了笑容,“我陪你去,趁着我还能指导你。”
他从墙上摘下了一把剑,扔给了裴东海,“你先用着我的,我寻思你也开始做任务了,怎么还没有给你找把好剑呢。”
“后勤这种肥差大都是那些少爷小姐的,每天都不知道忙什么。”他抱怨道,“等过两日,我就带你直接过去,看他们再怎么拖。”
裴东海拔出了剑,他还不是很能听懂这些,幸好他手里还有剑可以握着。
第94章 移山与跨海
我生有涯意无尽,心期蹈海复移山
叶明空没有陪裴东海去拿剑, 因为越宗主有事找他,很急,需要他现在就过去一趟。
青年歪过了头, 脸上依旧挂着一个混不吝的笑容。
“好嘞。”他说, 然后他拍了拍裴东海的肩膀,“如果他们为难你,就等我回来。”
然后他轻松地走了。
裴东海看着他的背影, 因为叶明空总是走得很快,所以那件白金的昆仑派道袍的底部永远被不安分的风卷起来, 在他身边像流动的云一样。
他那时候不知道越宗主为什么突然传唤叶明空,他还是个孩子,裴东海并非早慧的那种人, 恰恰相反,他的童年时代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对大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完全的相信,当然也对大人完全的崇拜。
所以大人的事,他是不懂的,也是没想过去提前懂的。
而后来他猜到了那天越宗主为什么急召叶明空过去。
因为叶明空处死了那几个杀害裴东海父母的极乐教徒,这理所当然, 但是这几个人未免死的有点太惨了,他们都在死前受了不少罪。
所以有人怀疑叶明空从他们嘴里挖出了什么之后才仁慈地放他们去死了。
他们这次应该没有冤枉叶明空, 裴东海想,叶明空那个经常笑口常开的样子, 和齐预一样, 他们这种总是一副轻飘飘的事不关己的笑颜的人最是心思弗猜。
也许越宗主敲打告诫了他什么, 但是他回来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端倪, 裴东海有时想起叶明空, 那个人似乎从不愤怒,也不尖叫,不流泪,他所有的情绪都被深深地藏在水下,永远保持着那种过分的开朗和春风满面。
从这方面来说,齐预很像他。
裴东海从小就认为,自己应该追随的人就是这样的。
而他们的确也比他更能做成一些了不起的大事。
“白虹啊。”见到他得到的剑的叶明空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他当然知道这把剑有多臭名昭著,“也不错,”他抓了抓后脑,让自己本来凌乱的头发更凌乱了几分,“至少敌人肯定很害怕。”他搜索枯肠找出了一些积极的方面。
“你为什么选这个?”他问道。
“因为它很锋利。”裴东海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它没有护手,也很容易割伤你自己的。”叶明空说道。
裴东海摇了摇头,“我试过了,不会的。”
叶明空笑了笑,他把双手都放在了脑后,使劲伸了个懒腰,“的确,如果是你的话,应该真的不会划伤手的。”
“我就不行了。”他笑着说,“说不定你现在某些地方就已经比我强了。”
“你将来想不想做昆仑派宗主?”叶明空的目光从斜上方飘来,落到了他的头顶上。
“不想。”裴东海说道。
“这里又没有外人,”叶明空笑了出来,“你说实话不好么?我肯定不会此子断不可留的。”
“我真的不想。”裴东海轻声说,“而且我知道,越宗主想要您做将来的昆仑派宗主,而您最属意的弟子是林师姐。”
“啊,”叶明空眨了眨眼睛,“虽然说好像大家的确是这么计划的,但是只是计划么。”
“而且你比林师姐小十一岁呢。”他说,“你林师姐也比我小十一岁,你还是有希望的。”
裴东海抱着手中的剑,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不想,”他说,“我会好好效忠您和师姐的。”
叶明空撇了撇嘴,“到底是谁把你搞成这样的,你这个年纪的小孩不应该是老天老大我老二的时候么,我要是有你的资质,我估计都觉得自己半个屁股都坐上天帝那把空龙椅了,结果你连想个昆仑派宗主都不敢,谁打击你了,说出来,我去找他们算账。”
裴东海摇了摇头,虽然他平日里没少被人排挤嫉妒,但是他觉得他得出这个结论和那些人并不相干。
“我只要成为你们手中的剑就好了。”裴东海认真地说,“无论是您,还是林师姐,你们对自己想要一个怎样的世界,如何去得到这个世界,都是有想法的。”
“我没有。”他轻声说,“我只能朦朦胧胧地觉得,人好像不该这么辛苦的活着,他们应该过上更幸福的日子。”
“你们能把这个理想分享给我就好了。”裴东海说,他更擅长做具体的事,他也更愿意去做具体的事。
叶明空捂住了眼睛,“莫非我让你替我批那些文件已经磨灭掉你所有小孩的天性了么?”
裴东海笑了笑,“您还是小声点吧,师姐说,如果让昆仑派知道那些文件都是七岁小孩在盖章的话,昆仑派会大乱的。”
“事实证明他们不可能知道。”叶明空说道,“越宗主还夸我说最近文书工作越来越像样子了。”
裴东海低下了头。
“说起来,”叶明空说道,“容我说点不吉利的。”
“如果我和你师姐都没了,你打算怎么办,效忠谁呢,还是眼睁睁的看着我们理想中的世界被摧毁呢。”叶明空问道,他少见的没有笑,裴东海不禁挺直了肩背。
叶明空对他说话从来很喜欢把他当成孩子,很多时候他都希望自己能表现的更像一个孩子一点。
但是裴东海实在不擅长这方面的演出,他不太懂叶明空所谓的天真活泼和调皮捣蛋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必要,有那个体力和精力,他还不如去练一会剑。
然而现在叶明空的口吻是不同的,他很郑重,就像是和另一个与他平等的人说话一样。
“我会保护你们的。”裴东海说道,“您不是说过了么,我可能会是最强的。”
“最强的修士也未必能保护所有想保护的东西。”叶明空说。
他的语气平静而冷淡,像是在讨论什么不相干的事实,“我们都会死,都很容易就会死掉。”
“而且我们已经在做这方面的准备了。”他轻声说。
“极乐教,很强么?”裴东海问道,“我现在也可以帮上很多忙。”
裴东海知道,他们可能很快就要发起一场对极乐教的总攻了,上面正在敲定人选,制作方案,极乐教近几年仗着自己如日中天人才济济,猖獗太过,所以他们必须组织一场大规模的讨伐,来稳定和振奋民心。
“叫他们把我也算上吧。”裴东海认真地说。
“我觉得他们肯定把你算上了。”叶明空笑了起来,“你立功的机会来了。”
“你们担心打不过极乐教么?”裴东海问道。
“嗯,可能吧。”叶明空笑着说,“不过人有旦夕祸福嘛,也有可能打极乐教没有死,然后随便吃口饭噎死了也不好说。”
“不会吧。”裴东海咕哝着,“那样死也太草率了。”
“很多人的死就仿佛烂尾话本一样。”叶明空说道,“死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所有人在它面前可没有什么三六九等,人家不会按照你的地位给你匹配一个合适的死法的。”
裴东海想了想。
他说的有道理。
“我肯定让他们给你安排一个方便抢人头的好位置。”叶明空笑着说,摸了摸裴东海的头,“说不定你一夜成名的机会来了。”
裴东海低下了头,“其实也没那么想一夜成名。”
“一夜成名可是很爽的。”叶明空说,“我当年就是一个人闯进了十圣会的总坛,单枪匹马,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把他们教主的脑袋拎了回来,才被越宗主器重的。”
“那真是风光无两啊。”他露出了一个陶醉的表情来,使劲地拍了拍裴东海的肩膀,“等哪天我给你好好回忆一下。”
“那的确很厉害了。”裴东海说道,“越宗主器重您也很正常。”
“不正常哦,这是非常不正常的决定哦。”叶明空笑着说,“因为我没有门第啊。”
裴东海猛地抬起了头,看向了青年的脸,他当然还挂着那么一副轻松的笑容,但是他感到有某些东西变了,似乎油层下方的水裸!露了出来。
“这个世界上几百年来的规矩就是,”叶明空轻声说,“钱和地位是靠血液和性传播的。”
“昆仑派是仙门第一家,它的宗主不说天潢贵胄,也得是累世冠缨,”叶明空说,“我的父母只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按理说我就算是干出了移山跨海的狠活,也只能成为昆仑派宗主最锋利的剑。”
“而不是昆仑派的宗主。”他轻佻地说。
裴东海眨了眨眼睛,“这样,林师姐家里好像是有些背景的。”他说。
“总得调和一下不是么?”叶明空说道,“而且她家放在那个圈子里,只算得上中等人家。”
“所以你知道了,我其实在很多很多人眼里,根本没有资格做昆仑派宗主。”他说。
“那你还要做么?”裴东海轻声问道。
“当然了,”叶明空笑着说,“我做宗主又不是为了让他们满意的,他们越不高兴我心里越得意。”
裴东海望着朗笑着的青年。
“这样。”他说。
“所以你将来也可以做昆仑派宗主。”叶明空说道,他看着浩瀚的晴空和绵延的雪山,“那些卑微而渺小的人是不懂我们的光荣和梦想的。”
“他们就像蛆虫一样,看到光就疼痛,就要忍不住去扑杀。”叶明空说,“但是我们总不能让这个世界为了他们发烂发臭吧。”
裴东海点了点头。
他跟在青年的身后,亦步亦趋,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剑。
他知道这把白虹出鞘的时机马上就要到了,他一定不会让他和师姐失望的。
第95章 盛开与糜烂
十分红处竟成灰
这次精心策划的讨伐并不顺利。
不如说, 异常的得不偿失。
而且战线被拖的异常漫长,这场大战发动的时候他九岁,而如今他已经十二岁了。
而他只有十二岁, 就已经称得上身经百战了。
裴东海打了一桶水, 他白日里杀了五个人,身上没溅上什么血渍,即使有也不着急, 他需要好好清理一下自己的剑,少年拎着沉重的水桶, 从或开或闭的禅房外面走过。
他突然听到了哭声。
裴东海站住了脚步。
他虽然年纪小,但是毕竟是跟着叶明空的,听上去这段时间他们虽然不顺利, 虽然损失的超乎预计,但是基本上还算是在取胜的,总不至于哭成这样乍一听他们仿佛已经全线溃败了的样子吧。
裴东海将水桶放了下来,他走近了那间禅房。
“妈的,都说这极乐教走下坡路了,这哪里有啊,不是还是强得很嘛?”有弟子抽泣着说, 很明显精神已经崩溃了,“那老越头也没说他们还有这么多好手啊。”
“早知道这样, 就不抢着进这一轮名单了。”另一个弟子说道,“我也以为极乐教已经被消耗的不行了呢, 都三年了, 老越头说是要决战了, 我以为赶不上这次, 就立不了功了。”
“老越头太心急了。”他们议论道, “应该再多用寒门弟子消耗消耗的。”
“他一点都不珍惜我们这些名门血脉。”哭泣的弟子说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把我们也骗的参与进来,然后把我们的性命当烂泥用。”
“我明日里是不上了。”其中一个人说道,声音沉寂地仿佛已经完全绝望了,“赢了也没有意义,还不如逃走吧。”
门被嚯得推开了。
黑色的夜空上挂着一轮惨白的圆月,而一个少年站在门口,凄冷的月色洒在他的身上,给人一种莫名的此人还残存着死斗中带下来的杀气的感觉,而他一双深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们的脸。
“你干什么?”几个弟子一并转过了头,看向了少年。
“小点声。”裴东海说道,他竖起了一根手指,放在了唇前,“在你们没打扰到别人休息之前,小点声。”
“而且,明天,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你们的声音太大了,而且在讨论一些太消极的事情了。”
几个弟子认出了他的衣饰,知道是比他们位阶更高的修士,几个人只能恶狠狠地瞪回去,希望能看到这个少年那张脸上露出什么虚张声势后被惊吓到的破绽。
然而没有。
裴东海依旧看着他们。
“如今局势尚不明朗,就质疑宗主的决定,未免太早了,让人听去了会动摇军心。”他说,“几位哭也哭过了,骂也骂过了,想必已经排解好了,明日里应该能得立奇功吧。”
他们都知道叶明空身边收了一个弟子,此人心细如发,做事四平八稳,是个难得的好参谋和副手。
想必就是这个少年了。
裴东海给他们递了台阶。
几个弟子只能咬着牙下了。
“裴仙君,”其中一人说道,“我们不比你,也是初来乍到,难免受不住。”
“我很理解。”裴东海轻声说道,“也希望诸位理解一下其他人,他们也很害怕,听到这些想必更害怕了。”
所有的弟子都低下了头,各自收拾睡了。
裴东海关上了门,他转过了身。
“这么晚了还不睡,小心长不高哦。”他听到了一个低低的但是带着笑意的夜间清风一样的声音,叶明空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抱着双臂看着他。
“我清理完剑就去睡。”裴东海礼貌地说。
叶明空笑了笑。
“嗯,挺好。”他说,“不过你明天不要上前线了。”
“为什么?”裴东海跟在了自顾自拎起了水桶的叶明空的身后。
“因为你师父我升官了。”叶明空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很多人认为越宗主老了,难以再胜任他的职责了。”
“这可是个烂摊子。”裴东海轻声说道,“现在的情况无论怎么收场,你都要被围攻吧。”
“你说的对。”叶明空说道,“但是我能怎么办呢,直接当太上皇,让你林师姐上来么?”
“林师姐会杀了你,然后顺位继承的。”裴东海小声说道。
叶明空摸了摸脖子,表示你说的对。
“那你肯定有打算了。”裴东海认真地思索了半天,发现无论那个方案风险都大得很,若是他自己万万不敢抉择的,但是他相信叶明空,他肯定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案了。
而且他相信叶明空,倒不是因为此人的眼光有多么毒辣,而是他永远很笃定自己的路,然而很多时候,事就成在这一口气上,叶明空总是能咬紧牙关地坚持到柳暗花明的时候。
无论周围人怎么想,怎么诽谤或者非议。
裴东海那时候就决定,他会为他解决这些诽谤和非议,他要让昆仑派上下像自己信任叶明空一样信任叶明空。
而他似乎很擅长做这种事。
“我会先停战。”叶明空平静地说,“现在的我们的确没法完全消灭极乐教。”
“因为我们内部,乱子太多了。”他说,“这次大战试出了太多东西了。”
“不是么?裴东海?”他问道。
“林师姐怀疑考试都有人做手脚。”裴东海回答道,“她觉得很多人根本就不该进昆仑派。”
“尤其是现在明明是急着用人的时候,但是世家子弟的数量不减反增。”裴东海说道,“林师姐明明削减了推荐入派的名额,但是最后新生之中,家里有些背景的占比反而逐渐攀升。”
“他们说是因为这些人本来受的教育就好,选他们是非常符合选贤任能标准的。”裴东海复述着林芳山的话,“但是她觉得不对劲。”
“这样。”叶明空眨了眨眼睛,“等到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收场,你们就去查查。”
“好的。”裴东海说道。
叶明空笑了一声,“突然感觉自己无能的不得了,居然要拿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姑娘和一个十二岁的小孩给自己当心腹用。”
裴东海抬起了头,看向了他的脸。
“会有其他人支持你,理解你的。”裴东海说道。
“但愿吧。”叶明空说道。
他看着天边的圆月,“此事古难全啊。”他喟叹道。
裴东海也看向了那轮明月。
“不过你小小年纪就很会哄人了。”叶明空说,“果然跟着我还是太辛苦了吧。”
裴东海摇了摇头,“师父就要成为昆仑派宗主了呢。”他说。
叶明空眨了眨眼睛。
“嗯。”他说,“有没有感觉你师父的形象突然高大伟岸起来了。”
“没有。”裴东海诚实地说,“至少现在没有。”
叶明空笑了一声。
“你就瞧好吧。”他说,“你师父虽然经常干些不太靠谱的事,但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昆仑派会迎来最好的时候的。”他说。
裴东海点了点头。
“如果是你林师姐的话,已经开始说教我了。”叶明空笑着说,“还是你好。”
裴东海眨了眨眼睛,“登高者易跌重,师父还是小心一点吧。”
“你倒是也能给我补上。”叶明空放下了水桶,伸了个懒腰,他打量了一下裴东海,然后露出了一个轻微的吃惊的神色,“你不是要洗衣服么?”
这个少年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连一个血点都没有,没有人相信这身白衣是从白日里那修罗战场上下来的。
“不是。”裴东海回答道,“白虹很喜欢水,所以沾了太多血之后要浸水。”
叶明空微微地出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他遇到的对手里,没有人能对这个少年形成有力的反击,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被夺走生命前有什么抵抗。
虽然说他并没有对上什么有名的干部,但是现在的极乐教徒也不是什么易予之辈。
裴东海,已经是最一流的修士之一了。
叶明空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不过你明天还是找件新衣服,和我去见那些老不死的和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他们别的建设性意见憋不出来,可是很喜欢挑别人礼节上的问题的。”
“这种时候就不和他们吵了。”叶明空笑着说。
裴东海点了点头,“好的。”他说,他将白虹抽了出来,静静地浸在了寒水之中。
“说起来这把剑是真的很美啊。”叶明空忍不住说道,他伸出手指,轻轻地触碰安静下来的水面,于是又泛起了一些涟漪,而水下的剑那飘渺的霜色,显得美得有几分不真实。
“有时候这世界上的东西,还真的很难用对或者错来形容。”叶明空说道。
“嗯。”裴东海看着他的脸色,“所以今天发生什么事了么?”
“你还是那么善解人意。”叶明空笑了一声,“没什么,只是有人建议,说在极乐教这里丢了面子,我们不如去打打末那会或者伽罗会,给世人一个交代,也给弟子一些信心。”
“你说他们两个一个药贩子,一个情报贩子,”叶明空笑了起来,裴东海觉得他的神色里有几分苦笑的意思,“把他们重创以现在的昆仑派来说简直是探囊取物。”
“所以你不打算去讨伐他们了。”裴东海说道。
叶明空眨了眨眼睛,“嗯那。”他回答道,“和极乐教,万圣教这些追求不应得之物到草菅人命的魔教不同,这些左道不如说他们存在是因为我们这个世界本身就有缺陷,这份缺陷补上了,他们就自然消失了。”
那么如果这些缺陷无人在意,放任着被时间越扯越大的话,他们也会越来越强大,裴东海想。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不过一切都会变好的。”叶明空总结陈词道。
“嗯,”裴东海点了点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么。”
叶明空垂着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说不出的东西,某种混合着宽和和慈爱的东西。
当太阳再次升起来的时候,他就是新的昆仑派宗主了,而正如他昭告的那样,昆仑派要进入一段春秋鼎盛的好时光了。
裴东海抬起了眼睛,看向了高台之上,日轮之前的青年,他的白袍一尘不染,镶嵌的金丝宛如编入的日光,他的脸上挂着对一切都抱有坚定的信心的笑容,他开始向所有昆仑派弟子挥手的时候。
“叶宗主!”台下传来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声。
裴东海不由自主地也加入了其中。
第96章 吞噬与寂灭
其实我们早就输了
“我就觉得不对劲。”林芳山将一页纸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叶明空的茶杯里的水剧烈地晃动了起来,裴东海一把扶住了杯子才免除了一场碎碎平安的惨剧的发生。
“我去查了很多仙门近年来的入门名单。”林芳山继续说道,“都不对劲。”
“而且我感觉是从我们这里扩出去的。”她说, “应该是我们这几年忙着征讨极乐教, 疏于监管,所以不知道有什么人琢磨出了空子。”
“往好处想,”叶明空终于能插上一句话了, “我们这几年都在征讨极乐教,还有这么多人愿意想方设法的进昆仑派, 多么令人赞叹的牺牲精神啊。”
“实际上。”林芳山撇了撇嘴,“这种作弊行为自从扩散出去之后,昆仑派就没那么吃香了, 我们停战之后,数据才突然回升的。”
“我觉得应该是我们门派内的人。”林芳山说,她铅灰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张纸,裴东海经常觉得她的眼睛锐利的过分,让每一个心里有鬼的人都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嗯。”叶明空慢慢地低下头去看那张纸,“那就揪出来吧。”他轻声说,他的目光看向了另一张纸, 是林芳山整理出来的两份名单,一份是近几年来入学弟子中有家世的, 另一份是几乎没有仙门背景的。
而这两份名单的伤亡率,截然不同。
后来的裴东海有时候会想, 越宗主也是年老昏聩了, 这个时候把位置传给叶明空并非上策, 因为在这次讨伐中, 牺牲最多的反而是叶明空的人。
虽然昆仑派表面上迎来了它最鼎盛的时代, 然而越鼎盛,就意味这块肥肉越香,想来吃上一口的人越多。
那个时候的裴东海只是觉得,终于有打击这些家伙的机会了,他能做点振奋人心清明世道的事实在是太棒了。
他那年十四岁,最是非黑即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
齐预曾经说过,若论做成一件事的本事,没有人比裴东海更强了。
只是他很多时候不知道现在最该做的是哪一件事,裴东海在心里想。
梅可焕被开除了。
这家伙心思缜密的很,组织能力也强的不可思议,裴东海废了不少力气才逮住了他的破绽,然而裴东海知道,这不是他这番辛苦最想要的收获。
“唉,一人做事一人当么。”梅可焕说道,青年站在昆仑派的山门口,背着一个薄薄的包裹,“说实话,我在昆仑派也没什么前途了。”
“你也不用难过。”他说,伸出手来拍了拍裴东海的肩膀。
“所以我才难过。”裴东海说道,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以为,被处分的应该还有其他人,实在是比我想象的要少太多了。”
“好啊。”梅可焕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可惜我的前途呢,白白感动了一下。”
梅可焕转过头,看向了远方的流云,“裴仙君,”他慢慢地开口了,声音像飘在远处的云,带着一股心如死灰一般的寂灭感,“你知道,我在昆仑派里虽然成绩不错,但也不是你这样会被重点培养的弟子。”
“所以我过得很举步维艰,”他说,“每一步进阶和修行,都有无数看不见的门槛,我没法,”他苦笑了一声,“很合法地过上好日子。”
“虽然林师姐尽量给我们这些出身贫苦的人赚的多点的任务,”他说,“但是能到我们手里的,又不够用了。”
“林师姐只不过在修补一艘到处漏水的破船罢了。”梅可焕说,“虽然上面的几个窟窿应该是我凿的。”
裴东海扬起了脸,看向了他,虽然叶明空并不喜欢他直视这个世界的阴暗面,但是奈何他身边得力的人太少,所以裴东海也只能假装自己并不懂,恰到好处的表演一些天真。
当然,这次他的确天真的以为可以把什么昆仑派的陈年旧疾拔出来几桩呢。
结果到最后,只是走了个梅可焕。
而梅可焕,姑且不论他做出来的事是好是坏,能做成这么一桩大案的幕后黑手,足以可见此人的心机和组织能力,怎么能说不是一把做事的好手呢。
然而他在昆仑派里过不下去。
裴东海当然可以指责他贪心不足。
但是梅可焕为什么要足呢,他并不比那些人差一星半点,为什么只能分到他们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少的资源呢。
“自打叶宗主上台这近三年,昆仑派可以说是承平无事,一切都恢复的很好,”梅可焕笑了一声,“也是我贪了,因为这时候想进昆仑派的人太多了,本想风声渐紧早点金盆洗手的,结果没忍住。”
“你做这个,多少年了?”裴东海问道,他当然知道梅可焕在案卷上被定为了第一年,所以也只清退了他这一批服务的学生,之前的,问不出来,也没人敢多问。
“很多年了。”出乎裴东海的意料,梅可焕很爽快地回答道。
“我运了很多人进来,还有不少人排队等我把他们运进来。”梅可焕轻声说,“让叶宗主,和林师姐,多小心一些吧。”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一级一级地下山去了。
裴东海站在原地,他感到了全身发冷,比起梅可焕揭示的危险,他更感到胆寒的是,梅可焕是个灰色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浅灰色的人,他身上的光明面似乎比黑暗面更多,然而这个世界,或者说昆仑派把他直接推向了另一边。
那么还有多少人会是这样的呢,裴东海不敢想,这个答案让他毛骨悚然。
他看着昆仑派汉白玉的牌匾,以及上面镏金的大字,里面熙熙攘攘的弟子,他有一种自己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昆仑派的荣光,还能维持多久,抑或是这份荣光之下,是不是其实早就腐烂了。
“裴东海?”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林芳山的,女人换了一套便装,正准备下山执行任务,“你在这里做什么?”
“送一下梅可焕。”裴东海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他在林芳山面前无需有什么秘密。
女人站住了匆匆的脚步。
她回头看向了裴东海,一贯冷肃而自持的女人眼睛中似乎闪过了一丝什么情绪,那是裴东海很少见过的。
“这样。”她说,她走到了裴东海的面前,裴东海变高了,记忆里高大的师姐这个时候只比他浅浅的高出半个头了,她看着裴东海的眼睛。
“我觉得你没有错。”林芳山说,“你做的很好。”
“是我们不好。”她说,扭过了头,看向了翻起又舒开的云岚,“我们浪费了你的心血。”
裴东海眨了眨眼睛,“师姐,”他开口道,他不想继续谈论梅可焕这个话题了,“你有什么事么?”
“嗯,”林芳山答道,“可能要出去好一阵子。”
大概是个调查或者潜伏的任务吧,裴东海想,他想起了梅可焕的话,于是他抬起了眼睛,“师姐一定要多小心一点。”
林芳山笑了起来。
“嗯。”她说,“我会的。”
裴东海目送着她下了山,裴东海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一个初冬的日子,所以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时间还早,所以洒扫的弟子还没来得及扫去,上面印着两行脚印,一串是梅可焕的,一串是林芳山的。
他隐约觉得这一天会是他一生中很重要的一天,所以他对那一天所有的细节都有一种难免的历历在目。
然而林芳山很久都没有回来,第二年的春天都快要过完了,她还是没有回来,新年的时候,她应该还在任务的时限之中,似乎也依旧在传回消息,所以叶明空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然而现在。
裴东海嗅出了某种焦虑的味道。
“我去找林师姐吧。”裴东海主动说道。
叶明空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她自有安排,你说不定反而添乱了。”
裴东海不这么觉得,他得去找林芳山,他无比确信这一点。
于是裴东海设法找到了派遣林芳山的文件,找到了她出任务的地方。
他请假说要下山采买一些东西,他已经很久没有下过山了,他有没用完的假期,所以他的请假很快就通过了。
叶明空并不在昆仑山,他前日里被叫去了京中的分部,说是有要事相商,他走的很匆忙,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压力。
这是一个圈套,裴东海想,但是这是一个他没法拒绝的圈套。
万一,如果说万一,林芳山还活着,他还有一丝可能救她呢,他不能接受自己放弃这一线的可能性。
裴东海握紧了剑柄,他在一个无月无星的夜里下了山。
如果出了什么事,裴东海想,后果由我自己承担就好了,他绝不会再多连累什么人的,他对自己许诺道,尤其是不可以影响叶明空。
他这次下山虽然说是自作主张,但是他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话,应该也算无妨,裴东海在一片漆黑之中一级一级地向下走着,似乎在走进早已为他布好的罗网之中。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但是你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事。”齐预在听到他的回忆到这里的时候打断了他,“你被人抓住把柄,被人捏在手里了这件事本身,就非常影响你师父了。”
“他好用的心腹可不多。”齐预平静地说,“林芳山已经没了,你又没了,他岂不是成了困守孤城的老帅了么?”
“其实你们早就输了。”齐预一针见血地说,“越宗主匆忙退位导致你师父并没有坐稳,乙未舞弊案的判罚结果就已经证明了目前来看孰强孰弱。”
“你师姐一定会死,因为另一派希望你师父能被直接打疼,最好被成功杀鸡儆猴,”齐预分析道,“从此之后彻底成为他们的傀儡。”
“你师父在你师姐失联之后,一切能指望的只有你了。”齐预轻声说,“你长大了,说不定会有转机。”
裴东海愣了一下。
“那我倒是真的从没这么想过。”他说。
齐预笑了笑,“希望你以后别忘了。”他说,他绯色的眼睛看向了裴东海的脸,“你最好记住你早就没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自由了。”
裴东海笑了笑。
“我觉得你在指桑骂槐,但我没有证据。”裴东海说道。
“我没有在指桑骂槐,我就是在明示。”齐预笑道,“你也知道,十年前你突然没了,把我和大家拖累的有多惨了吧。”
裴东海微微地垂下了头。
“嗯。”他轻声说,“我现在记住了。”
第97章 伤口与流血
我不甘心
裴东海对于自投罗网的确有一番独特的见解。
他是不应该出现在林芳山出事的地方的人, 所以自然被指认为了害死林芳山的第一嫌疑人。
所谓的支援队伍正好他在用一只手去触碰那已经冰冷了的身体的时候破门而入,入场的比戏台上的演员还精准,就算裴东海此前没有怀疑过此事是个圈套, 这种时候应该也想明白了
然而裴东海发现自己没法去想这件事, 他的目光被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充满了,他之前虽然想过很多次,他其实已经迟到了, 林芳山已经死去了。
但是当他推开那扇门,看到那具明显已经冰冷的尸体的时候, 他还是一瞬间怔在了原地。
林芳山死了,没有好运也没有奇迹,只有冰冷的, 血淋淋的事实,裴东海一步步地走上前去,这是一具被摆放在这里的尸体,她被拖到这里的时候甚至已经不再流血了,她已经死了很久了,不止身体已经几乎没有了温度,甚至于, 他能看到底部的皮肤已经被沉淀出了大块大块的尸斑。
他很熟悉尸体,所以他不会认错的。
裴东海呼出了一口气。
裴东海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地撞着他的耳膜,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既然这具尸体是被摆在这里的, 那这里就是针对自己的局, 他应该转身就跑, 说不定还来得及。
而他的感情在说, 那些都不要紧了, 林芳山都死了,而且这是你的错,你应该和她一起下山,在她身边保护她,梅可焕都提醒过你了。
就算你因此被捕,甚至被杀,难道不是你应得的么,裴东海?他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质问他,而他发现自己给出的答案是:是的。
于是他走到了她的身前,然后跪了下去,他的剑被他扔在一边,他很少让武器这样离开自己的身体,但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林芳山的伤口,在背后,有人从背后捅进了她的心脉,然后她就如此干净利落地死于失血过多了。
是自己人,裴东海想,甚至是林芳山认识,很熟悉的人,否则不会让人如此轻易地刺进如此关键的部位。
他不明白,他就算很讨厌某个人,但是如果那人没杀过人,他也不会想的起来置那人于死地,更何况是一个平日里至少也得是友好相处的熟人,裴东海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摸向了那处伤口,他希望那里还残存着一点灵力,能让他找到凶手的灵力。
而下一秒,他听到了身后一声巨响,然后冰冷的剑锋就放在了他的脖子上,“裴东海,你怎么在这里!”质问声劈头盖脸的砸来。
裴东海抬起了头,他看着窗外血色的月光,他忍不住想为什么这轮月亮如此应景,它是暗红色的,就像是接满了一个人血液的铜盆子。
他已经落进圈套里了,所以他决定保持缄默,关于林芳山尸体上的疑点,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开始争辩,那么林芳山的尸体肯定会因为某个意外彻底毁掉。
裴东海没有说话。
他任由身后的两个昆仑派弟子将他的手反拧到了身后,捆了起来,然后他们用一根锁链穿过了他的琵琶骨,封住了他的灵力。
这是对待叛徒和罪人的方式。
他只能说他还多少防备了一点,他并没有带白虹来,而是只带了一把普通的剑,而林芳山的尸体,他被拉扯着推走的时候,他拼命地扭着头看着她背上的伤口。
这是一把极阴极寒的细剑造成的伤口,裴东海想,这样的剑所有人都会想到白虹的。
叶明空当然注意到了他留下的这个破绽,这样这个案子指向他的证据就不够充分了。
裴东海会被释放的。
但是在那之前,如果裴东海自己对此供认不讳的话,那么证据就没必要那么齐全了。
邵羽生无疑更倾向于得到口供。
裴东海想起邵通在求饶的时候说过那年他才七八岁,邵通记错了,算起来他那年其实只有五岁。
所以裴东海实际上并没有怪过邵通,也没有觉得这说明他是个什么坏人。
因为五岁的孩子还有天真的,好奇性的残忍很正常,更何况是为了讨得最害怕也是最重要的长辈的欢心。
他为什么会记错呢,裴东海想,可能邵通认为自己那一年已经很大了,至少到了开智入学的年纪,所以应该为自己的父亲,也就是邵家长房分担责任了。
实际上他还没有到这个年纪。
所以这个世界其实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多数人吃苦,少数人也不幸福的地狱。
只是邵通后来不再是少爷了,他是老爷了,那么自然就享福了,而且他把自己旧日的苦难当成了理所当然享受这一切的资本,那么这些苦难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仅此而已。
邵通的法子简单而残忍,裴东海被独自留在了天牢的最底层,这里没有光线,也没有声音,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被溶解在了这单调的水声之中。
他开始看到幻觉。
各式各样的幻觉,他看到了冒着白色水蒸气的锅,里面还煮着他父母的肠子,他看到了惨死在地的极乐教徒,虽然疯狂而穷凶极恶但是其实还不到十岁,死去的时候身体被砍成两截,眼睛茫然地看着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出生的苍穹。
还有林芳山。
她在问自己。
“为什么不救我?”林芳山问道,“如果你真的不想让我死,你那天就该和我一起下山。”
裴东海瞠目结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林芳山的影子动了,他的胸口被刺中了,他从未感到如此的疼痛,说实话裴东海几乎没有受过伤,因为他遇到的敌人能把血溅在他衣服上的都为数不多。
而这疼,他并没有感受过骨断筋折的痛苦,但是他朦胧地觉得这远比那要疼。
他下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因为这不是在幻觉中受的伤,而是有人,以林芳山的样子出现,刺伤了他。
这是真实的。
他吐了一大口血出来,少年的眼睛因为愕然而张的大大的,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邵羽生,三天,或者更多的幽禁已经让他很难分清现实和幻觉了,而他觉得自己应该很难幻视邵羽生。
老人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他拍了拍旁边孩子的头,“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他说,“虽然这副灵根五行俱全,可称金刚不坏,果然若是灵魂太虚弱的话,它自然也软弱下来了。”
裴东海看向了邵羽生。
“邵宗主。”他动了动嘴唇,吐出了几个字来。
邵羽生的脸上明显掠过了一个居然还没发疯的讶异。
裴东海后来知道,那一天就是他被开释之日,而邵羽生似乎和那些人达成了一个交易。
叶明空费尽力气保下来的,只会是一个废人。
裴东海的锁链被打开了,他摸索着跪在了地上,手指触碰到石面的感觉让他狠狠地打了个寒颤,然而他知道,他现在必须站起来,因为叶明空马上就要进来了。
他不想再让他烦心了。
你可以的,裴东海想,你没受什么伤,除了,他的手摸向了自己的胸口,很痛,痛得完全不正常,甚至他想要调息来平复伤口的时候,痛得更加剧烈了。
“裴东海?!”他听到了叶明空的声音。
“师父。”他轻声说,扶着墙壁站了起来,他深黑色的眼睛镶嵌在他苍白的脸上,看上去惨淡的有几分可怖,他慢慢地转过了头。
叶明空也正紧张地看着他。
“我没事。”裴东海说,他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他没事的,裴东海想,他觉得他还能说话,也同样,还能拿剑。
他抬起了眼睛,看向了叶明空,而后者冲了上来,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他听到了那个从来似乎只会笑的人的喉咙里的声音,他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泪水。
“裴东海,”叶明空说道,“你答应师父一件事好么?”
“嗯。”裴东海轻声应道。
“从此往后,”叶明空低声在他耳边说道,“无论遇到什么事,你一定要优先保护好自己。”
裴东海迟滞的大脑思考着这个问题。
“不行,”他下意识地说道,“有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
叶明空亲自将他背了起来,将他从天牢中一步步地带出去,裴东海感觉空气越来越暖和,他的头脑也越来越不清明。
“裴东海,”他又听到了叶明空的声音。
“嗯?”裴东海小声回应道。
“你离开昆仑派吧。”叶明空低声说,他的声音近乎细若蚊蝇,“恐怕以后的昆仑派……”
“不。”裴东海马上说道。
叶明空愣了一下,“我的话你也不听了么?”
“我不离开昆仑派。”裴东海轻声说道,少年的声音艰涩而带着几分痛苦,“因为。”
“因为什么?”叶明空问道。
“我不甘心。”裴东海的声音落在了他的耳中,虽然很轻,但是却像炸开了一个雷一样。
叶明空怔住了,他当然想过这个孩子会拒绝了,而他也早就想好了无数种说服他的说辞。
然而他从没想过会是这个理由。
而这个理由,他也拒绝不了。
裴东海留了下来。
他不止留了下来,他还要成为昆仑派下一任宗主。
而这一天,来的未免太快了。
齐预十六岁的时候坐上了末那会教主的宝座,那是他蓄谋已久,步步为营得来的,他知道他要做什么,而且他对自己怀有十足的信心。
而裴东海快要满十七岁的时候,失去了叶明空,也许是因为他年龄实在很小,就算登上昆仑派宗主的宝座也不过是个任人摆弄的傀儡,还能显示昆仑派唯才是举的门面。
于是他当上了宗主。
叶明空死前的图景还在他的脑海中徘徊着,裴东海在这些道貌岸然的长老们脸上挂着伪善的笑容一致推举他的时候恍惚的想,是不是因为自己表现出了想当昆仑派宗主的意思,所以这些人觉得自己更好控制,才害死叶明空的。
“裴东海,”叶明空的手静静地放在他的手上,他已经没有力气做其他的动作了,他的伤口很深,流血也很多,他遭遇了极乐教和万圣教残党的围攻,他的侍卫全都战死了,在裴东海找到他的时候,他也几乎只剩下一口气了。
情报被人泄漏了,裴东海想,他更恨的是他自己,为什么他没有陪着叶明空?
为什么,他没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裴东海。”叶明空轻声叫着他的名字,裴东海垂下了眼睛,“我在这里。”
“是我的错。”叶明空轻声说道,“一直以来,都是我的错。”他咳出了一口血沫,轻声说道,“我犯了很多错误,所以连累了你们。”
“如果我……”裴东海忍不住说道。
“你没有做错什么。”叶明空轻声说道,“倒是我,一直把你留在身边,我以为我要做的事是正确的。”
“可是。”裴东海轻声说道,“您要做的事就是正确的啊。”
叶明空轻轻地叹了口气。
“也许吧。”他轻声说,“但是我没有走通这条路。”
“所以你也不能吊死在这条路上。”叶明空轻声说道,“即入穷巷,及时回头。”
裴东海愣住了,“您是让我放弃么?”
叶明空没有说话,只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他最终又开口了,“你说过,我把理想分给了你。”
“但是你也长大了,你会有你的理想的,不用让我的理想困住你。”他说,他伸出了手,拽住了裴东海挂在脖子上的,属于昆仑派弟子的小巧的金属名牌,然后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它拽了下来。
“裴东海,”他轻声说,“你自由了。”
你不用再忠于我或者林芳山,或者昆仑派了,也许这份忠诚本来就是谬误的。
我们希望的是更好的更幸福的世界,说不定这份忠诚就是与这个最终的最基本的目标相悖的。
裴东海定定地看着叶明空垂下的手,里面紧紧地握着那枚名牌,他没有将它捡回来,尽管那是过去他无比珍视的东西。
裴东海感到了寒意,因为他已经跪了太久了,不,是因为叶明空的身体在变冷。
他站了起来,看向了东方初现的阳光。
我不甘心,裴东海对自己说,真的不能让这个世界一点点地平滑而渐进地向好么,那些贵人就不能主动改正自己的错误么?
事实证明,他们不愿意。
第98章 初月与莲华
末那会,长大了
每个宗门都会有所谓的长老, 而像昆仑派这样的大宗门,甚至有一个由百十个长老组成的长老会。
所谓的参议,其实就是他们不同意的命令, 就算是宗主也很难发布出去, 而他们一致通过的决议,他们就会这么看着宗主,等着他签字通过。
而鲜少有宗主会宣布不通过。
裴东海坐在桌前, 看着这些白须长者,他没有避开他们的目光。
他们在那个时候就希望自己签下日后慕容承恩签下的那份被鹿幺疯狂抱怨的门规。
其中为了减少对管理弟子的精力和费用支出, 对弟子的日常生活限制的极为苛刻,裴东海知道这多半只能管住乖巧听话和出身寒门的那些,对于那些名门望族的子弟们, 他们既不害怕所谓的处分,当然也不会缴纳一文钱的罚金的,因为这些门规多如牛毛,且难以遵守,那些一心想守规矩的寒门子弟也经常会不小心犯错,这些子弟更是得到了某种下坠的自由,甚至可能一条都不守, 而不像现在这样至少得做做样子。
这规定太苛刻了,裴东海想, 这样的清规戒律,谁能每个月不犯几条呢, 他的目光移到了后面标注的惩罚措施上, 除却惯常的闭关思过, 写检讨书, 还有不少需要缴纳罚金, 看来长老会是很想要回收弟子们的津贴了。
而且这样严苛的门规,裴东海不敢想弟子们为了把自己塞进去,得承受多大的身体和精神折磨,他们在山上不被当成平等的人来尊重,那么他们下山的时候,面对那些比他们弱小的芸芸众生,会把他们当成平等的人来尊重么?
裴东海觉得这很难,而且大家辛辛苦苦进入了昆仑派,不是来吃这种苦的。
昆仑派祚育的是除魔卫道的正人义士,不是被逼疯的内心虚弱无力的年轻人。
“这样是不行的。”裴东海轻声说道,他的手按在了那摞纸上,微微用了些力气,“弟子本来就很辛苦了,增加这些繁文缛节对他们并无益处。”
“但是我们堂堂仙门第一家,现今如此风气松散,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刚结束对极乐教的讨伐,叶宗主又不幸走了,整个门派混乱的不成样子,乱世用重典罢了,等到门派内清平了,我们再宽松下来也未尝不可。”有长老说道,一双眼睛看向裴东海的脸,黑发少年脸色冰冷如霜雪,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裴东海侧过脸眼睛,看了他一眼。
他虽然年纪小,但是早已不是什么天真浪漫之人了。
这一眼让那个长老明白了这一点,他今天不打算下什么台阶,他就是不会接受这份提案的。
“昆仑派是仙门第一家。”裴东海说道,“自古如是,在我手上,更会是如此的,”他看向了在座的所有长老,“我保证。”
真是满座衣冠犹胜雪啊,裴东海想,真希望他们心里也是这么干净。
他打了个响指,那摞门规烧了起来,很快就化作了灰烬。
裴东海静静地回望着他们,终于长老们做出了妥协。
“既然裴宗主认为还有更好的办法,本来我们也不过是代为参议。”长老们说道,“裴宗主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这句话说的很有威胁性,裴东海想,但是他不在乎。
我至少可以坐在这里,裴东海对自己说,挡在他们和无数他们看不惯的昆仑弟子的中间。
他站了起来,拂袖而去,将长老们留在了黑暗的会议厅中。
裴东海觉得自己需要喘口气,那间大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弥漫着肮脏和腐臭。
“裴宗主。”年少的弟子露出了一个开朗的笑容,远远地打了个招呼,裴东海也浅浅地笑了一下,目送着几个弟子离开了,如果方才的门规通过了的话,他们四个现在就得去思过一天,并且交五两银子,裴东海想,因为那些长老希望昆仑派内,弟子不许在御道吵闹跑跳。
他们为什么不可以,裴东海忍不住想,他们凭什么不可以。
虽然的确有受伤或者打坏东西的可能,也有可能搅扰到一心静修的弟子,但是裴东海知道,这些都是借口罢了,那些长老不仅盯上了弟子口袋里的津贴,更介意他们身体里的脊梁骨。
他们想要最好管的弟子。
如果那些门规都能规规矩矩的忍受,他们简直收获了一群奴隶一般的弟子,奴隶一般的听话,奴隶一般的谄媚,奴隶一般的捧高踩低。
如果说所谓仙门第一家的体面是奴隶的美学,裴东海紧紧地抓着雪白的袖口,那这个虚名也没有任何意义。
“裴宗主。”另外一队弟子走了过来,“最近有什么可以做的任务么?”
裴东海眨了眨眼睛,“没有任务不是更好么?”他说,“你们要是盼着日日有什么大任务,那可真是思想有问题了。”
几个弟子嘻嘻哈哈了一番,“那倒是了,不过我们听说末那会好像有大事。”
“什么事?”裴东海问道,他倒是没有安排什么专人去盯着末那会的动向,一群药贩子而已,更何况吃不起药宗的药的人,总得给自己找点活路,裴东海并没有剪除末那会的打算。
“就是末那会现在的教主,居然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弟子说道,“此前不是一直不知道他们的现任教主具体是什么样子么?”
“都瞒了七八年了,还以为是什么惊天阴谋,原来只是担心大家觉得他年纪小而已。”另一个弟子说道。
“我倒是以为现任教主一直不出现,不露面是为了方便洗白上岸呢。”其他弟子议论道,“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毕竟末那会好像就是沉迷搞钱。”
“不过的确太小了啊,这位教主,没问题吗?”
“看来是没问题了。”
“所以需要去查查么,裴宗主。”弟子们兴致勃勃,七嘴八舌地说。
裴东海眨了眨眼睛,十六岁的教主,他想,这些弟子们觉得这个年纪很难负担这么重的责任,而自己不过比这个教主大一岁罢了。
他们信任自己么?
自己能保护他们么?“
裴东海轻轻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无时无刻不在侵扰他的念头甩出去。
“这样啊。”他沉静地说,“我会研究一下的。”
“到时候有任务,记得让我去。”其中一个弟子自告奋勇的说。
“为什么啊?”其他弟子打趣道。
“末那会在西南的五莲峰,”弟子笑着说,“正好离我家挺近的,我还可以顺便回一下家。”
“感情想公款回家啊!”弟子们打闹在了一起,“就知道你肯定不止是为了宗主尽忠那么简单。”
“所以说,我家附近有没有魔教,没有我找亲戚创办一个,这真是个回家的好办法啊。”
“行啊,已经开始监守自盗了么?”
“我这叫做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那个弟子反驳道,“我对那边很熟悉,所以肯定比你们去要强啊。”
“这样,那末那会的这位教主,是个什么人物?”裴东海问道。
“不知道。”弟子飞快地回答道,“您也知道,他之前从来不露面。”
裴东海点了点头,“也是。”
“若是有需要,我会找你的。”他说道。
弟子们走了,裴东海微微地出了口气,末那会的事应该不太要紧,他想,至少比起日益咄咄逼人的长老会来说不很要紧。
长老会可以说是来势汹汹,因为他们深知随着裴东海做宗主的日子越来越久,年岁越来越长,他们控制住他的可能性就越小,所以他们一定要趁着这几年,把自己打服,或者,把自己做掉。
但是裴东海并不慌张,他知道明年就到了仙门百家比武的年份,他相信昆仑派可以拿出仙门第一家应有的成绩来。
这样他多少就有了一些和长老会抗衡的本钱了,裴东海计划着,然后他要培养自己的弟子,慢慢地改变昆仑派,而它作为仙门第一家,说不定会对其他门派有表率作用。
到时候,说不定这个岌岌可危,行将分崩离析的世界还有温和地好转的可能性。
那样可以少流很多血,裴东海想。
末那会有没有可能壮大,裴东海的脑海中掠过了这个念头。
希望最好不要,他想起了叶明空的话,末那会这种填补世界的空缺的灰色如果壮大了的话,说明这个世界的裂痕不止没有被弭平,反而越裂越大了。
那可不是个好兆头。
裴东海看着昆仑上的皑皑白雪和之上的朗朗青空,他希望自己能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一直如此。
第99章 破灭与断流
奴隶只是奴隶,其中很难有什么美学可言
“之后昆仑派内的龌龊,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裴东海说道,看向了坐在一边的白发青年。
“之前昆仑派的事,和我猜的也差不多。”齐预说道, “其实没有你回忆一遍倒也无妨。”
裴东海笑了一声, 他拿起了茶杯来,慢慢地啜饮了一口,“那也是你猜的, 你应该早点找我来问问的。”
“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听了之后让人快活的事, ”齐预笑了一声,“我这种病,最重要的是心情愉快。”
“怎么的, 让你心情不愉快了?”裴东海侧过眼睛来看了他一眼,“明明应该很愉快才对,若不是长老会的操作,你估计也不会那么爽。”
“如果没有任何一个长老会这种团伙,”齐预淡淡地说,“我甚至不会得漂白症。”
鹿幺眨了眨眼睛,“所以接下来怎么了?”
“大体上, ”齐预笑了笑,“你也听出来了, 在那个时候昆仑派的眼里,末那会的地位就相当于肥羊和年猪, 需要业绩的时候就去刷刷。”
“虽然裴东海不是很想刷我们。”齐预笑着说, “但是某些缺功绩的人就会动这方面的心思了。”
“所以昆仑派让弟子去讨伐你们了?”鹿幺问道。
“嗯那。”齐预点了点头, 他血色的眼睛平静而冷漠。
“你把他们全杀了?”鹿幺说道。
“差不多吧。”齐预说道, “留了个回去报信的。”
“要不然你以为我威震黑白两道的名声是哪来的, 靠我性格好么?”齐预笑着说,尾音轻快地上扬着。
鹿幺愣了一下。
“那,的确是不可能的。”鹿幺说道,“我以为以你的行事作风,说不定会破财消灾什么的。”
她打量一下齐预,“感觉你不是很喜欢站在台前的那种人。”
“因为我现在很弱啊。”齐预笑了一声,“手里没什么牌可打,那个时候我可不一样,虽然你们熟悉的这些干部很多还没有被我收入麾下,但是我好歹也是一个百年传承家财万贯的教会的教主。”
“我当然要站在台前了,”他说,“这样才能让更多人相信我,跟随我,反过来更给人们一种我会赢的感觉。”
鹿幺眨了眨眼睛,“你说的对。”
“昆仑派刚刚费尽力气把极乐教讨伐的元气大伤,虽然未收全功,”齐预说道,“但是它在所谓的仙门正道的眼里,是稳住了它会胜利的预期的。”
“有能让它好不容易挽回的颜面狠狠扫地的机会,我为什么要错过。”齐预说,“更何况来末那会的那几位仙君,真的菜得很,让我对昆仑派都有了某些危险的轻视了。”
鹿幺出了口气,“不瞒你说,我刚入昆仑派的时候,也对很多仙君的水平感到了某种幻灭的感觉。”
“那种费尽力气终于进入了仙门第一家,和魔教对抗的第一线,”鹿幺说道,“然后发现,和自己期待的差好远。”
“真的好远。”她诚恳地说。
“说起来,”裴东海的目光投向了鹿幺,“你为什么想要,和魔教对抗,除了昆仑派给的真的很多,在外面也很有地位和脸面之外。”
“一个是莫问天从小的梦想。”鹿幺轻声说,“还有一个就是村子里常年被魔教侵扰。”
“这样,”裴东海微微地叹了口气,“鹿鸣川那个位置,的确。”
“那边穷得很,”鹿幺说,“基本上没有仙君乐意过去,我们也拿不出什么丰厚的多余的谢礼来。”
“不过算起来,”齐预在脑海中想了想鹿鸣川的位置,“让你们深受其害的教派应该是那个热衷于以灵兽入器和崇拜各种动植物的万圣教吧。”
“我也算是为你们报仇了,怎么你小时候还在听我的恐怖故事啊。”齐预不快地说。
“因为那么可怕的万圣教都被你吃掉了啊。”鹿幺说道,“那岂不是说明你更可怕吗?”
“有道理。”齐预抱起了双臂,若有所思地想,“早知道就不贪他们手里那点东西了,给自己策划一个更得人心的出场方式了。”
鹿幺出了口气,“我觉得如果是我的话,我还是要想办法先灭掉他们的,因为他们多活一天,就会有很多人受伤,并且死掉。”
齐预血色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好吧,”鹿幺说道,“这样我可能根本不会有一个成功的教派,我好像真的精通吃力不讨好。”
齐预笑了起来,“所以我支持你去大闹昆仑派么。”
“仙门不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养他们干什么呢?”他说道。
鹿幺笑了笑,“希望能闹出一些效果来。”
“说起来我搞到了一份门规。”鹿幺说道,“发现比我当年在那里的时候还变态了。”
“但是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来考。”她说。
“说明外面的路更难走。”齐预平静地说。
鹿幺展开了手中的纸,“我当年就已经遵守的很痛苦了,莫问天还在天天违规,我还得给他连坐。”
“还有连坐呢?”齐预问道。
“嗯那。”鹿幺说道,“当然是对我们这种最底层,还没有下山资格的弟子来说,你的位阶提升,会有一些自由度的。”
“简直跟蹲监狱一样。”鹿幺说道,“所以我感觉大家可能积攒了很多不满。”
“但是,”她托着下巴,“还有一种可能,大家已经没有不满了,毕竟那时候,莫问天做的违规的事情,虽然有他粗心大意的成分,但是也有一些为了别人好的事,但是那些人基本上都是一味地指责他违规害得大家连坐,没有几个人为他说话的。”
“不过想想至少莫问天为杨月珠出头之后,她还知道深更半夜来关心他一下。”鹿幺叹了口气,“杨大小姐也不也不坏么?”
“这样。”齐预笑了笑,“我这人阴暗,我觉得她不是不坏,她是太精了。”
“如果她真的感谢莫问天的话,为什么不白天莫问天受处分的时候站出来呢,就算那样不行,她有努力摆平莫问天在同学中引起的不满了么?”齐预淡淡地问道,“她有私下里想办法和老师沟通减少莫问天的惩罚了么?”
“她半夜来见一面,莫问天自然不会说出去,谁也不知道这件事,大家依旧觉得她很合群,莫问天和他的朋友又觉得她其实本质不坏,还真是廉价而一本万利啊。”齐预轻声说道,“我觉得她估计连个礼物都没带吧,怕成了什么物证。”
鹿幺怔了怔,齐预说的对,杨月珠的确是空手来的,甚至连个点心都没带,莫问天可是为了她要在思过崖闭关三天啊,带了吃的过来他肯定吃光了也不会留什么证据,“但是她真的什么都没带。”
“所以这个人是很聪明的。”齐预轻声说,“她生在高门大户,对于这些人情世故想必很是精通,如何讨好人,如何拉拢人,哪些人可以利用,哪些人必须巴结,哪些人就算狠狠的一脚踩上去了都无所谓。”
“我估计就是一脚踩上去都无所谓的。”鹿幺说道。
齐预笑了起来,“这就是她的疏忽了。”他轻声说道,“她把人分的太清楚,导致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她巴结的人,会在她成为麻烦之后果断的放弃她,她利用过的人,很难利用第二次,而她得罪了的人,就会在她失势的时候一拥而上。”齐预说道,“不是这样的道理么?”
“你闹这件事,就是要针对杨月珠一个人闹,把她闹成他们的包袱,他们的负担和累赘。”齐预说道,“他们会把她切下来。”
“就可惜以她这懦弱的性格,估计不会反咬他们一口了。”齐预说。
“唉。”鹿幺说道,“他们抛弃了她,她该恨极了才对。”
“她会恨你,认为是你挑拨了她和他们的关系。”齐预说道,“她这个人,恐怕没有胆子去恨那些悲剧的源头,她的一切不幸的源头也是她一切幸福的来源。”
“她早就选好了跪着了。”齐预笑了一声,“她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因为跪得很好得到嘉奖,如果自己得到了惩罚,那肯定不是上面拿着鞭子的人错,而是你们这些奸臣刁民的错。”
鹿幺皱起了眉头,“那不就是奴隶了么。”她小声说道,“莫问天还说让我多心疼心疼杨月珠,说别看她在外面是个骄傲的风光的大小姐,其实过得很艰难,她为了保护自己才长得一身是刺,但是内里还是美丽芬芳的花,这种人生态度很让他欣赏。”
“看来他的品味真的从那时候起就那么糟糕了。”鹿幺说,“而且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自己心疼就够了,我为什么还得心疼杨小姐啊。”
“所以你心疼了么?”齐预不怀好意地问道。
“在莫问天讲了很多她童年创伤之后真的心疼了。”鹿幺说,“然后我打算好好关心一下她,然而她不要,仿佛我要害她一样。”
“所以我也不敢了啊。”鹿幺叹了口气。
齐预笑了起来。
“很好笑么?”鹿幺忍不住问道。
“有点。”齐预说道,“在杨大小姐眼里,你不是配得上心疼她的人。”
“但是她把我送的点心收了送人了。”鹿幺撇了撇嘴,“那是我好容易下山一次买回来精心收藏的。”
“莫问天说她从小被家里严格管教,连寻常烟火气都觉得新鲜,上次在夜市莫问天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说她的眼睛里仿佛有星星一般。”鹿幺说道,“我寻思,我这点心单价还比那个糖葫芦贵呢。”
“结果她一块都没有吃,居然随便让侍女打雀了。”鹿幺说道,“我真的有点受伤的。”
“你和莫问天说了么?”齐预问道。
鹿幺出了口气,“没说。”
“我不是很喜欢说别人坏话了。”鹿幺摆了摆手,“每次都是我觉得杨月珠实在过分才和莫问天蛐蛐她几句,但是莫问天总是说有问题的是我,我也懒得和他说了。”
“我只是可惜我的点心。”鹿幺沉痛地说。
“没事。”鹿幺大度地摆了摆手,“反正我现在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至少实现了点心自由。”
“还是少吃点吧。”裴东海出声道,“人一辈子就两副牙。”
鹿幺点了点头,“我也没有吃很多啊。”
“而且吃过齐预做的之后,我觉得外面的有点太腻了,已经很久没有买过了。”她说,“你别说,去白岬的这段时间,还真的有点怀念了。”
“希望杨大小姐不要把我弄到监狱里去。”鹿幺伸了个懒腰。
“没关系,”齐预笑了笑,“就算她真的把你弄监狱里去了,我去给你送饭。”
鹿幺表示那真是太棒了。
“不过说实话,十年前我觉得如果我进监狱了,那岂不是天都塌下来了,”鹿幺咕哝道,“现在感觉进监狱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甚至有一种一回生两回熟的感觉。”
“谁还能想到我曾经是个连门规都不想违反的老实人。”鹿幺吐了吐舌头。
“反正我也无所谓了。”鹿幺笑了起来,“好像说实话人生的确也没有那么多不能做的事,就跟昆仑派的门规似的,当年我觉得违反这玩意天就塌了,现在觉得制定这玩意的人才应该进监狱里去。”
“我觉得我这辈子能完成这个目标,对昆仑派也算是大功一件了。”鹿幺说道。
“那肯定是的。”裴东海笑道,“毕竟我和我师父都没完成。”
鹿幺微微地诧异了一下,她似乎以为自己刚刚说了一个很小的任务。
“嗯,那我尽量。”她最终说道。
第100章 玩火与自焚
杨月珠过得太好了,自然少不了人眼热
会有人想要藏在你的身后的, 鹿幺想起了齐预说过的话,而她如今正站在昆仑派天京分部那过分华丽巍峨的牌匾前面,带着一大帮因为考试出尔反尔的取消的考生和被他们的好亲戚与家仆欺凌多年的街坊。
他们迅速统一了一个诉求和口号。
惩处杨月珠。
毕竟他们双方的困境最大的交集就是她, 先把她拉下马, 学生们的考试说不定可以早日恢复举行,天水楼里的那些宰相门人估计也会收敛一些。
街坊们甚至迅速找来了纸笔,写了几个大牌子。
鹿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和这扇紧闭着的,高耸入云的大门沉默对峙着, 她在等待着门里的人做出反应,对这些终于无法忍受他们的傲慢与怠惰的人的反应。
鹿幺不由想起了从前的事,她和莫问天还在昆仑派的时候, 那时候估计从前宗主的余威尚存,所以这些人的亲戚家仆不敢做的太明目张胆,如果被抓到了,连主子都要一并问责。
那时候莫问天居然觉得这些高门子弟很可怜。
“他们也管不了啊。”莫问天说道,鹿幺忍不住去问问别人的意见,然后她听到了一个词。
刁奴欺主。
好像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这些奴仆趁着主子年幼, 欺凌主子,才干这些坏事的。
鹿幺一度以为不正常的是自己。
那些年的确因为连年征战, 很多名门望族也人丁凋零,剩下的族人老的老, 少的少。
但是现在年轻一代应该已经长大了, 怎么情况反而越演越烈了。
难道是因为当年他们很虚弱, 所以才会假模假样地接受那些制裁和处罚么?
看来是如此了。
什么叫做刁奴欺主啊, 鹿幺想, 明明是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看向了扔在那道由无比纯粹华贵的汉白玉建造的廊桥,它连接着天水楼和昆仑派分部,大多数时候,他们这些人连履足这里的勇气都没有,然而今天他们不止站在了它的前面,甚至还把他们精心豢养的恶犬的脑袋扔在了它纯白的桥面上,肮脏的污血淌了一地,干涸成了恶心的黑色。
鹿幺的手依旧放在剑上,而站在这里的人但凡带剑的,无不如此。
他们的耐心有限,反正今日里已经开了杀戒,所以多几个人少几个人好像也无关紧要了。
最好别让他们感觉到那个滋味,打进昆仑派比考进昆仑派容易多了的滋味。
昆仑派的两个看门弟子名为报信实为不想直面他们逃进这扇高高的大门有半个时辰了,鹿幺想,该有人出来给个说法了。
而门的确动了一下。
里面走出了一个人,而他身后的人连忙急不可耐地又把仅仅开了一道细缝的门关上了。
他们看来真的很害怕我们,这个想法让在场的人无不感到了振奋。
那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头颅,并没有变现出什么多余的惊恐,还算是个有种的,鹿幺想。
“我是昆仑派弟子林禄和,”来者自我介绍道,“奉慕容宗主的命,来见诸位道友与高邻。”
这个称谓,鹿幺想,够礼貌,看来今天的事情的确有的谈。
慕容承恩这个人,听齐预的说法,复姓的这几个大族虽然显赫一时,但不过是明日黄花的事了,自打莫问天登基以来,自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莫问天虽说感谢恩师的祚育之情,“但是你觉得莫问天会为了慕容承恩打压杨月珠么?”
不会,就算是鹿幺,也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而慕容承恩这个人,就算鹿幺亲眼见证的唾面自干的事就干了多少了。
要么他懦弱至极,要么他阴狠至极。
慕容承恩此人,虽然慕容家是出了名的豪族,但是到他这一辈已经没什么青年才俊了,他自己的灵根也平平无奇,虽然试过了不少秘药,奈何他体质有限,提升不了多少,也承受不了一副极品灵根。
所以他被世家大族推举成了昆仑派的新宗主,接替裴东海的位置。
裴东海的名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虽然他只在位三年,但是昆仑派此前已经九年没有拿仙门大会的头名了,虽然有不少第二第三,但是昆仑派总是有仙门第一家的名头,也是头名次数最多的仙门,居然连着九年折戟失利,虽说有讨伐极乐教的事拖累着,大家脸上依旧不好看。
而裴东海的昆仑派连拿了三年头名,他离开之后甚至又保持了两年连拿头名,之后隔了一年,又拿到了一个。
虽然裴东海自己也认为是越宗主与叶宗主给他的积累,但是事实就是,此前一百年都没有一个仙门有如此切切实实的仙门第一家的感觉。
因为所谓的仙门大会可不止是演武,而是有九个门类,包含仙门事务的方方面面,每一门单独比赛,按照最后拿到的排名记分,想要拿到头名,而且是裴东海这样的头名,那简直就是不止在昆仑派主要的职责方面天下第一,甚至其他方面也人才济济,不逊群英。
谁在裴东海之后上台,谁就会一直被和裴东海比较,这是一个他们想收回但是又极为烫手的山芋。
所以他们选了慕容承恩,对他们绝无任何反抗能力的慕容承恩。
因为所有的世家大族都心知肚明一件事,慕容承恩没可能变强了,他的家族也是很难东山再起了。
所以慕容承恩做得不好,骂名是他的,如果真的需要有个替罪羊,那么也是他,如果慕容承恩做得好,这份权力他们也算是收回了,他们指定的摘桃子的继承人慕容承恩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虽然慕容承恩曾舍命救莫问天,估计把他们吓得不轻,毕竟如果莫问天从此成为慕容承恩的死忠,那还真的给他咸鱼翻身了。
可惜莫问天对这份感激似乎很有限,他当然支持慕容承恩,包括保护他作为昆仑派宗主的位子和面子。
但是如果和杨月珠比起来,那么慕容承恩对裴东海就没那么重要了。
所以慕容承恩还是得保持着和这些人的一团和气。
鹿幺当然非常讨厌慕容承恩,因为那家伙就算是在长老会和大族们的监视挟持之下,让他们这些弟子多少过得好一些,还是可以做到的,就算作用有限,他们也能感受到他这份心。
但是他对他们既没有出力,更没有用心。
慕容承恩不在乎昆仑派的普通弟子,尤其是出身低微的这些,他们不过是某种耗材,帮助他过得更好的耗材,这些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的,当他们和那些人发生冲突的时候,慕容承恩永远会牺牲他们来让那些人开心。
然而他们明明是有可能支持他的,那些人只会不断地压榨他,直到他最后一点剩余价值也被榨干为止。
所以慕容承恩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鹿幺想,还是个自以为精明的蠢货。
当然了,如果从慕容承恩自己的角度来说,他并没有义务对他们好,因为对他们好还有一个风险,那就是他们在成长的能支持他之前,他也许就被长老会做掉了。
就像越宗主,叶宗主或者裴东海那样。
鹿幺想起裴东海说他为什么最终决定离开昆仑派。
“因为他们开始送我的学生去死了。”裴东海轻声说道,“那些我最寄予厚望的学生,被他们用假情报蒙骗,提前陷入到了他们没法处理的危险之中,夭折在他们本该有的成就之前。”
“而情报难免有错误,”裴东海说,“没有人能让他们偿命。”
青年垂下了眼睛。
“所以我决定自己滚蛋,”他说,“在受害者还没那么多的时候。”
“而且只要我还活着,”裴东海轻声说道,“他们就觉得如果昆仑派没有我在意的人了,我就会毫无顾忌地灭昆仑派满门。”
他留给昆仑派的遗产就会好好长大,未来说不定会大有作为。
至于他自己,世人如何看待,史书怎么书写,裴东海都无所谓了。
“齐预知道你对昆仑派的旧情么?”鹿幺小声问道。
裴东海笑了笑,“他什么不知道。”他看向了那个白发青年亮着灯的窗户,“他觉得那也很好,而且他认为我很快就会觉得末那会和他对我比昆仑派更重要。”
“你在昆仑派整整呆了十五年呢?!”鹿幺吃惊而小声的说。
“他就是那种人。”裴东海说,他黑色的眼睛看向鹿幺的金色眼睛,“不过换言之,如果你都不相信你自己,你还期望别人多么相信你么?”
鹿幺轻微地咬了一下下唇。
“好吧,我努力整改一下。”她说。
鹿幺出了口气,“真希望我当年入门的时候是给你当弟子,然后去五连冠。”
裴东海轻轻地笑了一声,“莫问天和你入门之后,昆仑派不是也拿了三连冠么。”
“不知道。”鹿幺吐了吐舌头,“我只参与了里面一次,而且感觉赢的莫名其妙,因为我们明明是完全不如人家强的,但是大家好像一下子就顿悟了,然后就赢了。”
“而且我淘汰的还挺早的。”她苦笑了一声,“好吧,可能我在你那时候都不会有上场的机会。”
裴东海把一只手放在了她的头上,打断了她的话。
“你才多大。”他说,“将来有什么作为你自己兴许都想不到。”
鹿幺自幼的积习想让她反驳,想让她说自己其实很糟糕,但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终她说的是,“我会的。”
鹿幺轻微地握了一下拳,她看向了那个前来交涉的昆仑派弟子,目光坚定而有几分居高临下。
“所以,慕容宗主有什么打算?”她问道,“原来昆仑派还有个慕容宗主啊,他说话算数么?”
“还以为他早就死了呢。”鹿幺轻蔑地说,“原来是被杨仙君吓得装死么?”
弟子礼貌地微微地低着头,“杨仙君一直都是昆仑派的中流砥柱,今日里可能诸位和她有什么误会。”
“她如果看到诸位行如此侠义之举也会高兴的。”弟子说道,“此事整个昆仑派都已知悉,诸位也等累了,请随我前去休息,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说法的。”
已经在替杨月珠道歉了么,鹿幺想,他们开始肯定会保全杨月珠的,因为多少还有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是吗?”她问道,“那杨仙君什么时候和我们亲自说?”
“我们都知道,就算诸位都是见证,以杨仙君的能耐,想秋收算账,我们连个蚂蚁都不算。”鹿幺说道,身后的人群刚刚被平息下去的情绪又瞬间紧绷了起来。
“仙君如今空口无凭,让我们等也可以,”鹿幺说道,“得拿出个凭据来。”
“什么我们只是诛杀了败坏了杨家声誉的刁奴,杨仙君深表感激,隔日登门拜谢之类的字据,顺便再拿昆仑派的传音珠传之天下之类的。”身后有人主动说道。
“跟你们走?!”有人说道,“我宁可你们把我们赶走,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我们就在这里等!”有人喊道。
“反正我家就在楼下,我不缺地方休息。”有街坊们加入了进来,“我们就在这里等。”
“而且我们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几十年了,杨仙君他们家是个什么家风,说不定比你小子还懂呢。”有年纪长些的街坊喊道,“让我相信她有良心,还不如相信我家狗!”
“她要是想管早就管了。”有学生也议论道,“这家伙是来捂嘴的。”
“跟他走了最好的结果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人们窃窃私语道。
那么最坏的结果呢,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他们不能走。
今天这件事,必须在这里就出个分晓来,至少是个初步的分晓。
那个弟子瑟缩了一下,鹿幺看得出来,他开始害怕了。
“难道杨仙君就能一手遮天了么?”鹿幺说道,“她虽然是天帝的心上人,我记得天帝还有过门的明面上的妻子吧,孩子甚至都三个了。”
围观的人群瞬间也爆发出一阵议论。
“对啊,天后虽然很少出面,但是毕竟还有个天后呢。”
“听说天后贤德大度,结果被这些莺莺燕燕挤兑的姓名都没有了。”
鹿幺环顾四周,她成功地引出了舒曼殊,杨月珠高高在上惯了,自然很难相信自己会真的阴沟里翻车,被一群刁民给害了。
如果背后是长老会或者其他什么高门大户的话,料她是不敢恨也不敢报复的。
但是如果是舒曼殊的话,那她应该是很敢的。
她会很生气吧,鹿幺想,然后她说不定会希望舒曼殊得到最惨的死法。
这也是齐预建议扔给杨月珠撕咬的目标。
鹿幺轻微地感到了一阵悲哀。
为什么不敢恨长老会呢,她想起从莫问天那里听到的一些杨月珠的故事,关于她父亲如何宠妾灭妻,如何严厉地管教她只为了把她以更好的价钱卖给他想要联姻的对象来重振衰败的家族,即使那位少爷整日里眠花宿柳,暴戾寡恩。
她应该恨他啊。
但是她似乎还是很爱她的父亲的。
她最大的仇人是和外男勾结侵占家产的庶母和庶妹,她甚至想要不顾一切地和那个外男同归于尽来保住上面甚至大概率不会有她的名字的祠堂。
当然因为那个外男过于有头有脸有名有姓,杀死他这种任务只能给莫问天做了。
甚至于解除和那个少爷的婚约都是莫问天出场的。
据说莫问天为了救她,假称和她已经两情相悦,那个少爷不敢惹风头正盛的莫问天,当然就顺手推舟,解除了婚约,在坊间已经成了一段英雄救美的佳话了。
所以她在狠狠报复了她的庶母和庶妹的那一天宣布自己此生大仇已经全部得报了,然后为了振兴杨家开始努力。
实现了她自幼想当杨家第一个女掌门人的理想。
但是杨家真的被振兴了么,鹿幺忍不住想,她在杨月珠父亲被害死之前就已经死了,后来的事情都是打听来的情报,她以为杨月珠成为掌门和家主之后,会清正家风,会好好教育子弟。
而且那个少爷,后来也顺利地娶了另一位落魄高门的女儿,只是没过多久,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这个妻子死去了,他很快又有了更多的女人。
没有人去管他。
杨月珠也没有。
鹿幺感到了由衷的难过,她总觉得所谓的成长和理想不该是这样的。
你弱小的时候受人欺负,强大的时候就加入了曾经欺负你的人了么。
这能算什么成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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