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地一颦眉,没有再为难他。
*
明蓝最终挑选了那条与她的画互相呼应的红裙。热滚滚的熔岩的颜色,裙尾波浪褶如同起伏的岩潮,像把岩浆穿在了身上。
宴会是慈善晚宴,来往的都是正经人家的小姐少爷,没有明德成定义中不三不四的人,正规、安全且名声好听,他破格同意了明蓝的外出申请,交代她出席宴会要稳重审慎。当晚由江彻护送她去参加,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拆线了,不妨碍开车与护卫。
晚宴是一位女士举办的,地点选在她家宅邸。作为清城有名的老钱,这座宅子比明蓝家的别墅古老也豪华了许多倍,光是院子就大得令人眼花缭乱。
由于明德成不喜欢花卉,他们家的院子植被以绿植为主,只有后院依循明蓝的心意种了一地红拂玫瑰。
而这位筹办慈善晚宴的女士显然对花卉有着狂热的喜爱,从进门开始他们就被拱门上密密匝匝的玛格丽特王妃月季耀武扬威地扑了满脸的蜜粉。细长枝条的虞美人擎出亭亭玉立的花骨朵,林荫薰衣草倾倒在山坡上,像台风来临前夜的漫天旖旎紫霞。
有侍者指引来客前行,然而来的客人太多,年轻的侍者脸上已然显出一些疲态,明蓝让他们去招待别人,自己沿着小径朝前行走。
接着她不出意料地迷了路,沿着一条沙砾小径拐入一片偏离人声的场所。
这里的树木尚未经过精心修建,长得狂放而富有生命力。她眼前是一棵看起来有十几年树龄的高大杏树,浓绿的枝叶间已经坠了些饱满圆润的青黄色果实。
“这些果子可以吃吗?”
“偷窃不是美德,小姐。”
江彻低沉的声音响在她背后几米处。
她回过头,像闻到臭味的小狗一样朝他皱了皱鼻尖:“我的意思是它们成熟到可以入口了吗?”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青涩的杏子:“会很酸。”
明蓝的口腔随着他的描述开始分泌津液,她还没有想不开到要去品尝一颗酸杏儿,耸了耸肩,转身绕回这座宅邸招待客人的正确场地。
这是一座欧式风格的宅邸,进去以后堪称富丽堂皇,黄澄澄的暖光将墙面和天花板交界处的阴角线渲染出阴阳割昏晓的壮丽,罗马柱细细密密拱起屋子里精致的装潢。大厅的位置奏放着醇厚如古酒的管弦音乐,一楼连同二楼墙壁上都挂着各式各样的慈善画作,宾客们身着端庄晚礼服,三两盘桓于画作前,或高谈阔论,或喁喁低语。
——庄重到过于严肃的画卷。
明蓝不喜欢任何需要端着假笑攀比客套话的场合,但不喜欢并不代表不擅应对。她穿行在一楼大厅用来摆放糕点与酒水的长条餐桌之间,同来往宾客言笑晏晏,态度不算多么热情,却也难以挑出差错。
江彻始终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随在她身后,他陪她出入过无数次这种场所,知道该怎样做才能拿捏好进退的分寸。
遇到少爷小姐们上来攀谈时需要识趣地退后到不影响他们交际的阴影处,而明蓝落单时则可以适时靠近一些,因为这样才能在他家小姐饥肠辘辘时恰到好处地把她看中的糕点递到她唇边。
一块切割得完美的酥酪,大小刚好够人一口吞下又不显得狼狈,足见主人的用心。但明蓝直接越过它,看向了侍者还没来得及切开的鲜花饼。
在她的眼神压力下,侍者不得不哂笑着将一个完整的鲜花饼双手奉上。
明蓝浅咬一口,随后失去兴趣般把剩下的一大半交给了背后的江彻。
整个晚上她已经朝他手里投递了不限于馅饼和面包在内的种种食物,江彻知道这是她拐弯抹角关心人的方式,从来到宴会现场至今,他还没有机会进食。他有点想笑,又不好真的笑出来,于是只用帕子将那些缺了一角、仿佛被啮齿动物啃咬过的糕点包裹起来。
宾客自行参考完宅邸之后,晚宴的主人总算姗姗出面了,用话筒招呼大家开启今晚的交际舞。
这种舞蹈细究起来其实无甚必要之处,无非是为了炒热气氛,用音乐与舞蹈将客人熏得昏头转向,更容易头脑一热花钱。
无论是因为家世还是实力还是样貌,明蓝在这种场合下都不缺邀舞,出于礼貌,头三支舞她向来都来者不拒,上至儒雅的老先生,下至小她几岁的小男孩,只要对方敢于邀请她便一应接受。
优雅的华尔兹乐曲伴随轻扬舞步摇曳在大厅里,江彻倚在暗处的墙壁上留意着明蓝以及她身周。
灯光化为池水粼粼,在她脸上眷恋轻抚。
水光之下,烛火颤颤。
她像一丛明火猝然燃烧在他视网膜底部。
结束了三支舞蹈后,明蓝携带几分气喘回到了他身边,运动带来的血液循环加速在她未施粉黛的脸颊上熏出了薄薄一层桃红,远看如同醉了酒。他递给她一支冰镇苏打水,冰块在他恒定不变的手温中消融了一大半,只剩一点浮冰撇在水面上,足够解渴又不至于冻伤肠胃。
她仰起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一个陌生的金丝眼镜男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你好。”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面容年轻,头发却用发胶梳得老派成熟。
明蓝不冷不热地朝他一颔首。
对方立时递来一张名片,笑着自我介绍说他叫徐清扬。她用右手食指与中指夹住那张厚实的卡片,看清那上面的公司名称写着汇芯泉。
这名字有点熟悉,明蓝费心回忆了一下,想起这是近来新兴起的一家芯片公司,老董姓徐,眼前这位徐公子想必是他的儿子。
明德成从事的也是电子行业,对方勉强算是他们家无足轻重的竞争对手之一——近几年芯片行业发展得如火如荼,来了不少嗜血的商人与踌躇满志的理工科学者,尽管对她爸的生意毫无兴趣,可耳濡目染下来,明蓝多多少少也有一些了解。
“我有荣幸请你跳支舞吗?”
他微微俯身,用百分百完美的笑容询问。
现在已经过了她为自己规定的三支舞期限,明蓝摇摇头,委婉地拒绝说她已经累了。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不知是没有眼力见还是故意为之,闻言他竟表现出了不合时宜的坚持。
明蓝的嘴角微妙地垮了下去。
她讨厌听不懂她话的人,更讨厌听懂了还硬要装傻充愣的人。把手里的名片随手举到背后,站在一侧的江彻顿了顿,伸手替她接过。
自称徐清扬的男生似乎有些惊讶于站在她身后的这个犹如背后灵的男人,朝江彻多瞄了两眼。
明蓝摇晃着手里已经空了的高脚杯,望向落地窗外的花园,说:“院子里有一颗杏树,我很想尝尝它结的杏子,如果你愿意给我摘一颗,也许我会很高兴跟你跳支舞。”
话题跳跃得太大,徐清扬没料到他们会直接从舞蹈跨到杏子上,他看向落地窗外被灯光点缀得亮如白昼的花园:“杏树?院子里这种树吗?”
“在东南角。”
他望过去,东南角那里漆黑一片。
“它高吗?”
问出这个问题前,他幻想出来的杏树是那种不足一人高、只需轻轻松松一抬手就能摘下满满一篮筐果实的矮树。但明蓝的回复很快打破了他的想象:“还好,七八米吧。”
徐清扬笑了笑:“抱歉,那我爱莫能助了。”
他已经大致猜到明蓝的本意是让他亲自爬上杏树替她摘取果实。这要求放在熟人间是情趣,放在陌生人间便是十足的刁难。他没有闲到弄脏自己身上名贵的西服,像猴子一样攀上树,只为了取悦一个被惯坏的千金大小姐。
徐清扬离开了,他认为自己离开前的说辞还算体面,走出一段距离后才突然意会到这同样是明蓝的讽刺——她当然也没有闲到为一个听不懂拒绝的陌生男人驱动自己劳累的双腿。
回过头,没心没肺的大小姐本人明显已经将刚才那段无足轻重的插曲忘到了脑后,她把空酒杯交给守在她身后的保镖,用长指甲隔空点了点长桌尽头的一小杯冰镇奶昔。
英俊又寡言的保镖朝她摇了摇头,做了一个明确的“不行”的口型。
她竖起眉尖儿,不服气的样子,明明是冷艳的长相,在他面前却难得的像个符合年纪并且幼稚过头的女孩。然而对方依然不为所动,铁面地维持住那张八风不动的冷脸。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在与明蓝交谈的间隙,那位保镖抬头朝他这个方向觑了一眼,黑眸如鹰隼,在阴影下暗含一股森冷的警告。
*
拍卖是在舞会结束后进行的,不是多么正式的仪式,负责主持竞价的拍卖师便是宅邸的主人,用话筒声情并茂地讲演,说拍卖所得的全部资金都会捐给正在发生战争的b国,届时各项明细都会在网站上公布,大家随时可以上网监督。
明蓝那副画作最终以十几万的成交价被一位年轻女人购走,她十分满意,认为慧眼识珠的买家是她绘画生涯的钟子期,主动要了对方联系方式,最后甩甩手提前离场了。
车辆停在宅邸的停车场里,江彻已经提前几分钟过来开了空调,把副驾驶的靠背放平,明蓝一打开车门温度便是正正好的。
她往座位上一躺,累得浑身骨骼酸软,明明什么也没做。
一定是高跟鞋太挤脚了。
挑剔地寻到了一处不舒服的地方,她用右脚的鞋跟踩进左脚鞋缝里,试图将其蹬出来。如此自残的脱鞋方式,江彻看不过眼,倾身过来握住了她的脚踝。他突出的指节硌住那把伶仃纤长的踝骨,明蓝不动了,看他像描画工笔一样耐心地将鞋子从她脚上剥离。
她是豌豆公主的皮肤,新买的鞋子还没穿软穿熟,即使内部垫了柔软皮料,走走跳跳几个小时,脚后跟还是难免被磨得破皮发红。他看得眉发蹙,从扶手箱里找出一根事先备好的消炎药膏,挤了些膏药于指腹,在红痕上轻轻涂抹开。
做这些动作时江彻是斜身过来的,短而密的睫毛在她面前描出一道漆黑的天然眼线,将眼神拓得更深。
全部涂完以后并不久留,手一松,上半身便要收回去。
赶在他端正坐姿以前,明蓝舒展膝盖,一脚踩上了他大腿外侧。
他愣了愣,大腿处的肌肉明显绷了起来,看着她,瞳仁漆黑,一言不发。
制服下的裤兜里突出一个圆滚滚的物体,明蓝用脚趾将它蹬出来一些,问:“是什么?拿出来。”
江彻没动。
“拿出来。”她又重复了一遍。
见他还是没有动作,明蓝干脆自己探身过去,手直接摸进他裤子口袋里。
那颗圆滚滚的东西很快现了真身,躺在她摊开的掌心,青色中夹杂一抹明亮馥郁的黄,饱满又圆润的形状——
是他说过味道会很酸的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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