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昨天的青楼吗?”
余小玉仰头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门可罗雀的冷清氛围,咦了一声,“不对劲,昨天还挺热闹的啊,今儿怎么这么冷清?”
崔滢:“今儿?”
余小玉:“儿化韵,等以后有空了我教你方言。”
余小羽:“你俩又在说甚么?”
余小羽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跟了上来,怀里的女童还在酣睡,丝毫没有被打搅。
余小玉站在两人中间,转头朝向他:“我们在说,这栋楼有问题。”
“这栋楼怎么了?”余小羽无语道,“昨天楼里死人了,今天人少不是很正常的吗?”
什么时候死——
余小玉猛地反应过来,的确,昨天楼里死了一个人。
死了一个难产的母亲,而她们还出手救下了这个母亲的遗腹子。
突如其来的沉默攫住了突如其来的沉默攫住了另外的两人。
虽然不会读心术,但崔滢和余小玉都意外地能感知到此刻双方的想法,应该是一模一样的。
偶尔,并不经常,她们这样的玩家会在这个游戏里感受到一丝秩序外的异样。
崔滢和余小玉出手救了那个女人的遗腹子,尽管如此,那种惨烈的死亡却并没有在她们的心里留下痕迹。因为对于她们来说,这一切都只是游戏,数据,剧情刷新点;
余小羽从一开始并不支持她们出手救那个孩子,或许对于女人的死亡,他也并不在意。可是不同的地方就在这里,那种死亡在余小羽的世界里完成了一次陨落。
他不在意,甚至可以不给眼神,但是构成他的世界里,已经缺失了无数块。
这些心情转瞬即逝。
青楼就叫青楼,内里像个小型城镇,飞檐翘角,连廊细流,泠泠泉水绕廊而转,如今这里空空如也,只剩烛台摇晃,像一座鬼城。
既然提到了,崔滢就有点在意:“昨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个怀孕濒死的女子呢?”
“会不会那个女子等待的……并不是我们?”
“别想那么多啦!”余小玉一巴掌拍过去,崔滢的思绪打断,余小羽背着箩筐牵着羊站在一旁,小孩从箩筐里探出头来,睁着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其实我也觉得。”余小羽接话,“欲望即需求,幻觉即经历,因为我们有需求,所以才有了这头羊。”
“可这女人生孩子,这算什么,我们仨哪个跟这个沾边?只是碰巧被那骗子引到那去了,昨天楼里那么多人,谁知道是谁的念想?”
余小羽看着余小玉逐渐变幻的脸色,“等等。”
他眯眼逼近,大叫:“你不会是怀疑我——”
余小玉一把捂死,看向崔滢,她还是一脸凝重,几乎能透过那双深沉的黑眸看见大脑里的齿轮在匀速运转:“宋如莺来找木泓,可木泓为什么要返回青楼呢,他又是在找什么?”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三人齐齐看向余小羽胸前布袋里含着手指眯眼笑的幼崽,眼神一点点变得惊恐。
“你别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余小羽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当年应蓝的死极为蹊跷,那场瘟疫虽然来势汹汹,但毕竟有宗门托底,加上应蓝的修为也不低,死于墟市瘟疫是后来传言的说法,信的人很少。”
他长长的“哦”了一声,然后道:“会不会是应蓝怀孕了?”
“……”
“一旦怀孕,灵力都会自动向体内供给,身体会变得非常脆弱,那种情况下,感染瘟疫而死就变得合理了。”
“合理个屁!”余小玉踹了他一脚,余小羽“嗷”的一声,蹦了几下捂住小腿委屈,崔滢道,“不管我们说什么,这些猜测都不能对外说。”
“为什么?”
“因为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说出去就成造谣了!”
余小玉和崔滢同时出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余小羽还是不服:“到底是不是回来找这孩子,找到木泓不就知道了?”
话音甫落,左上角的一条连廊忽然炸开,碎屑溅起大片水花,两道身影从烟雾中闪现,宋如莺的声音率先想起,清冷凌冽,像是一兜冷风:
“师兄如今,是非要护着这墟市幻影了?”
烟尘散去,连廊上的情形逐渐清晰。
木泓执剑而立,周身的空气扭曲,隐约有电流闪烁,面对宋如莺的质问,他依旧沉默,一句话都不说。
木泓的身后,一道半透明灵力屏障有如襁褓般稳稳护住一间厢房,看的宋如莺哂笑,有些苦涩道:“我竟不知,堂堂无垢宗首席,也会为了一个幻想,放弃自己的一切。”
木泓还是不说话。
“可是师兄。”宋如莺缓缓举剑,嗓音有种刀割般的冷厉,“这次,我不能再放任你行事了。”
疾风裹挟着残灰绞起道袍的衣摆,连廊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几乎是下意识,木泓的身体瞬间紧绷,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平静无波的空气忽然化出绞刃,像是高速旋转的机器一样骤然压紧!
木泓垂眸看着断成碎屑的发丝落在地上,但凡他晚反应一刻,那么毫无疑问,此刻的他已经成了肉末。
她是来真的,木泓的脑子里冒出这么一句。
一秒钟的走神都是致命的危机,他旋身挥剑,堪堪撞上宋如莺劈过来的剑锋,空气中火花四溅,两人的眸底被剑光照亮一瞬,又迅速黯淡,拉开距离。
余小玉在下面吃瓜吃的不亦乐乎:
“抛开其他不谈,木泓可是掌门的儿子,宋如莺真能下得去手?”
“掌门要是知道他儿子这么没出息,估计比这还狠。”余小羽在旁边嗤笑。
崔滢插嘴:“杀应该不至于,最多断手断脚,留着一口气,让他没法再去找应蓝。”
余小玉被阴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宋如莺还真是这样想的。
她的每一找都不对着要害,而是冲着关节,筋骨,迅捷狠辣,又不可捉摸。空气中只见得风雷交织,金属振响,数息间已过了上百招。
“师兄究竟有何苦衷,是连我也不愿告知的?”
“……”
宋如莺手臂一麻,木泓的剑尖爆发出强烈的电光,顺着剑身钻进了她的肌肉纹理,灼烧的剧痛传递,宋如莺反手格挡开,抬头,对上木泓泛灰的寒光眼眸。
那眼神仿佛是在反问。
——那师妹究竟有何秘密,是连我这个师兄也不愿告知的?
宋如莺猛地看向他,眸中情绪闪动,复杂无比。
“这也不对啊。”余小羽抱臂沉思,“我们就在这一直干看吗?”
“你们说呢?”余小羽看向旁边,身边早已空空如也。
唯有他背着娃牵着羊,孤寂地立在原地。
“……”
另一边,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从层层叠叠的楼房里穿梭而过,窗外不断变幻的打斗光影洒落在她们身上,像是穿梭在巨型模型里的两只皮影。
“喂,我说,我们不应该直接加入战场,然后趁乱打入结界吗?”崔滢的动作比想象中的还要敏捷,余小玉费劲才能跟上,小声道,“这是哪门子的作风?”
“没拦着你。”崔滢道,“你要有信心打得过的话。”
“……”
“嘴皮子怎么利索了?”余小玉嘟囔,谈话间,她们已经爬到了三楼,距离木泓身后设有结界的那间包厢,仅有一房之隔。
崔滢闪身进了隔壁包厢。
进入包厢后,她毫不犹豫地推开了窗,探身出去,手脚麻利地爬了出去,脚尖落在窗外的横梁处,对上余小玉惊愕的表情。
“你……”余小玉嘴唇一抖,“你蜘蛛侠啊?”
“那也是方言吗?”
崔滢身手轻巧地推开隔壁包厢的窗,果不其然,木泓分身乏术,所有的灵力结界都集中在正门抵挡宋如莺,完全没有意料到后窗还有狡猾的黄雀。
房间里一如既往的黑,青楼内部唯一的采光来自于河里飘着的灯和墙上挂着的夜明珠,崔滢和余小玉同时看见了那个坐在床榻间的背影,宽肩窄腰,被衣袍裹住的线条结实流畅。
如果在街上遇到这种,崔滢绝不会轻易上前招惹。
似乎是听见了动静,那女子微微侧头,高耸的眉骨下方有一颗灼眼的红痣,随后,崔滢才注意到了那张面孔。
几乎是对上视线的瞬间,崔滢屏住呼吸,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啥呀。”余小玉从后面上来,顺着崔滢的视线看过去,同样石化在原地。
……怎么会是这样的?
门外,宋如莺火力全开,风刃如同绞肉机,毫无章法铺天盖地的围剿上去。
战场混乱的连一片清晰的衣角都看不见,远处的余小羽不得不撑开了灵力屏障,以免身后篮筐里的女童受到波及。
作为相伴多年的道侣,宋如莺跟木泓少不了对试修炼,对双方的招数和实力都一清二楚。有时候甚至比本人还要清楚。
然而今日不知为何,木泓被她打的节节败退,每一招每一式都做出了反应,然而反应全部都迟了半拍。
就好像滴下来的蜡,还需要时间凝固那样。
宋如莺知道,木泓这样做不可能是出于对她的愧疚,那个人太心高气傲,爱恨嗔痴都像刚磨好的剑刃,被划伤也不自知,只在事后发现那地方渗出了一道伤口,又若无其事的抹去。
能让木泓愧疚的,或许这辈子也只有一人。
这个人,绝不会是宋如莺。
天塌地陷之中,宋如莺没有等来木泓的开口解释,却听见了另一道熟悉的嗓音。
“宋师姐——”连廊上,崔滢和余小玉一边挥手一边跳起来喊,试图引起注意,“别打了!宋师姐,那不是木泓师兄!”
……什么?
宋如莺立刻停下进攻动作,诡异的是,木泓也停下了。
验证了心中猜想,崔滢“邦”的一声掏出很棒,又“邦”的一声踩在脚下,朝着宋如莺疾驰而下。
“他根本不是木泓。”崔滢大步上前,在宋如莺反应过来之前就“啪”的攥住木泓抬起的手腕,“他才是墟市幻象!”
-
墟市上端,一蓝一白两个气团在行宫里挤来挤去,观察着温如骨的脸色,嘀嘀咕咕:
“已经一天了,都是这个死样子。”
“你说他在笑什么呢?”
“不对劲。”蓝气团低低说道,“三十三重天还在的时候,这种症状我可是见过不少。”
“什么?”
“有自杀的,自堕的,有散尽修为的,也有遁入凡尘的,入魔的中邪的道心尽毁的……”
蓝气团把手一摊:“就是鲜有毕业的。”
“真是一届不如一届啊。”白气团叹,“我懂你的意思,但那可是幽寰,岂会轻易中招?”
蓝气团清了清嗓子,“幽寰,你下仙界一趟,有没有遇到什么人啊?”
温如骨笑眯眯:“自然,我常年待在封印内,不遇到人,怎么出来呢?”
白气团接话:“昊天的意思是,你有没有遇到让你,那个那个的人啊?”
“呃。”线条清晰的指骨插在琉璃兽柔软的鬃毛里,温如骨疑惑,“什么叫,那个那个?”
“神仙不下凡,下凡不神仙,咱们做神仙的,最重要的就是要和凡人保持距离,一着不慎动心起念,这数千年的修行可就白费了……”
温如骨转向白气团,指着蓝气团道:“祂咋了?”
“昊天最近话本看多了,你谅解一下。”白气团熟练地开始各打五十大板,“你也是,从墟市出来之后就神神道道的,做什么手脚了?”
“只是牵了一条因果而已。”
蓝气团倏尔扭曲,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祂当成面团拉扯,时而宽似绸缎,时而又变成刺猬。几番蛄蛹过后,一个淡蓝色的人形出现在空气里。
厉眉宽目,唇形柔和,非男非女,指着温如骨的鼻子:“好啊,我就知道,说,那个人是谁?!”
温如骨感到莫名其妙,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在墓室里第一次见到那女孩的场景,当时问她名字的时候,她脱口而出三个字。
“宋如莺。”温如骨撇开昊天的手指,淡声道,“她叫宋如莺。”
不亚于一道天雷劈下,宋如莺当场愣住。
也就是说,从昨天木泓离开青楼之后,宋如莺追的,一直都是她生出来的执念幻象。
所以应蓝才没有脸。因为宋如莺没有见过她,只道听途说过,根本想象不出任何有关的细节。
所以那个孩子究竟是谁?
几个人回头看去,发现篮筐里的女孩又长大了一些,五官渐渐显山露水。
宋如莺走过去,沉默的垂眼看去,“这是……”
余小玉:“唉你别说,这孩子跟你长得有点像呢。”
崔滢:“对哇对哇,尤其是这鼻子,简直一模一样。”
“……”
“……”
余小羽脱口而出:“这不会是你的孩子吧?!”
“……”
“……”
“……”
崔滢:“呃。”
宋如莺抿了抿嘴,道:“这是我。”
后面像是断了半句话,几个人凝神倾听,发现宋如莺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然后她们终于反应过来。
崔滢看看篮筐里的女孩,又看看宋如莺;余小玉看看宋如莺,又看看篮筐里的女孩;余小羽则是大脑宕机,两只眼睛冒出袅袅迷雾,像是耳朵里进了错误代码。
这是宋如莺?!
三人大受震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们见到的,大概是我出生时候的情景。”宋如莺道,“宋氏高门显赫,我母亲却是一个不入流的凡间青楼女,生下我的时候,宋家还不知道她的存在。”
“宋氏子嗣淡薄,死的死病的病,后来我才知道,宋氏一族对血脉执念至深,坚信血脉庇佑,主家内皆是近亲婚育。宋氏原本是修仙世家,祖上有过飞升履历,可百年来,宋氏后代却再没出过惊艳绝伦的天才。”
“所以宋家把我接了回去。”
宋如莺低了低头,“今天谢谢你们。这孩子是我的幻象,估计也变不出云雀令,你们要是下不去手的话,就把她给我吧。”
余小羽犹犹豫豫,宋如莺眉毛一挑:“怎么,别告诉我你养了一天,养出感情了?”
“那倒不是!”余小羽连忙否认,“我只是想知道,你要回这孩子之后,做什么?”
“这和你没有关系。”宋如莺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还我。”
余小羽犹犹豫豫地将篮筐递过去,嘴上飞快道:“宋如莺,别说我们没提醒你,墟市此地,古往今来,不少修仙人都在此地殒失道心,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最好不要做什么过激的举动。”
“我知道。”
宋如莺接过那小孩,凝视片刻,手指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落下!
余小羽张大嘴,余小玉叫出声,崔滢还在发呆,宋如莺的手指就已经没入半根。
定睛一看,她撑开了女孩的唇齿,眉眼几乎凝固。
那幼嫩的唇齿之中,女孩的舌头如同一尾粉虫,安详地伏趴在牙齿后面。
舌头还在。
不会说话的原因有很多,如今看来,舌头不在其中之一。
宋如莺松开手。
“墟市非市,乃投影幻象,这里,又是投的谁的影,幻化自哪里的象?”
“如果墟市真的来自某个具体的念,那会是什么?”宋如莺道,“如今我们之中,唯有木泓师兄经历过上一回的墟市,找到他,说不定能问出些线索。”
余小玉:“宋如莺,我现在怀疑你在假公济私。”
宋如莺瞥她一眼:“难道你们还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余小羽:“那也确实没有其他线索了。”
“所以真正的木泓现在去哪了?”
崔滢和余小玉对视一眼。
片刻后。
“你确定要用这招吗?”余小玉严肃道。
“嗯。”崔滢点头,“该出手时就出手,马上联系玩家联盟的人,让他们帮忙找木泓。”
“不是,我的意思是。”余小玉打开肖像画纸,露出上面歪嘴眼斜线条支棱的火柴人,“你确定用这个东西,能找着木泓吗?”
崔滢惊讶:“为什么不能?”
余小玉更惊讶:“你能有点人类的审美吗?”
“……”
余小玉干脆自己提笔画了一幅,一边画嘴里边嘟囔:“算了算了,我来我来,好歹小学也上过几节素描课,只要把特点画出来就好了……”
不一会儿,崔滢看着纸上头大身窄五短身材比例失调的漫画像,口中丝丝吸凉气。
非要说特色的话,就是木泓眼下的泪痣,还有他那把鸿蒙剑吧。
-
头大身窄五短身材比例失调的漫画像图纸缓缓右移,露出被图纸挡住的木泓。
木泓:“这位兄台,还算钱吗?”
蒋何宵:“嘶。”
蒋何宵站在柜台前,连嘶好几声,视线在木泓的泪痣和鸿蒙剑上快速扫过,把纸一收,点头:“算,算。”
“你是无垢宗的弟子,为何来此地打工?”
递过灵石袋子的时候,木泓随口道,“有这功夫,不如去找找云雀令的下落,无垢宗多晋级一人,就多一分希望。”
蒋何宵讪笑:“可是大师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不愁花用的。”
“把那张纸给我。”
蒋何宵微怔:“什么?”
“你刚刚在看的那张纸。”木泓皱眉,语气虽冷淡,但是已经能看出有点不耐烦,“你的视线在我和那张纸上转了好几圈,我就算是傻子,也不是瞎子。”
蒋何宵傻了,心里嘀咕:这不对吧,这游戏里的npc居然长眼睛了?
木泓拿着纸扫了一眼,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
“有人在找我。”木泓把纸放在柜台上,看着鹌鹑似的蒋何宵,“谁?”
-
桌上,地上,千奇百怪的白纸信鸟们如同废纸堆叠,白花花惨兮兮。
空旷寂静的青楼内,宋如莺看着崔滢揉皱了新一只信鸟,不禁发问:“素问崔师妹胆小内敛,几乎从未出过宗门,何时认识了这么多人脉?”
崔滢还没回答,余小玉就先“哼”了一声:“小瞧人了吧!”
“是吗。”宋如莺弯起眼角,仿佛刚才那个失控动手的人不复存在了一样,又重新回到了那副惯常笑盈盈的模样,“我果然,小瞧了崔师妹。”
后背忽然泛凉,像是应激般冒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崔滢讪笑两声,宋如莺又温吞道:“不过,师兄可不是愚钝之人,找的太大张旗鼓,也会被他察觉的。”
“有宋师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崔滢道。
宋如莺:“嗯?”
“木泓师兄神通广大,即便我们得知了他的动向,也未必能追得上他。”崔滢不自觉掰着手指,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直视宋如莺,而是望着眼前的空气,“比起追踪,倒不如吸引他的注意。”
“木泓师兄那样警惕的人,一定会好奇,是谁这么大手笔,大动静,在墟市里找他。”
宋如莺有些悟了:“到时候……”
“到时候,不用我们去找。”崔滢终于看向宋如莺,“他自己就会来找我们。”
-
小巷中,两个修士衣着狼狈的瑟缩成一团,胆战心惊地看着逆光而立的木泓。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熟悉的图纸,图纸上,活灵活现的漫画像,像极了某种赤.裸.裸的挑衅。
哗啦,图纸被捏皱,地上的两个修士一颤。
木泓冰冷的眸光扫过这两人。
“丹阳宗的人?”
到目前为止,这已经是他遇到的第四个拿着这张图纸找他的宗门了。
找他,不稀奇,木泓身为无垢宗宗主长子,又是无垢宗首席,面对仇家就像每天起床喂鸡的农民一样寻常。
稀奇的是,找他的人。
在木泓的印象中,没有一个,能同时联系这么多宗门的人,合起伙来找他。
对方的身份不简单,木泓笃定了这个想法。
歘,鸿蒙剑尖对准修士眉心,木泓居高临下地问:“说,你们背后的人是谁?”
“她,她她……”修士咽了咽口水,“她在青楼!”
是饵,想瓮中捉鳖。
木泓听见自己的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对方显然多想了一步,却也实在低估了他。
“仙门子弟,当恪守本心,行正道历沧桑,不管叫你们做事的是谁,现在离开,时犹未晚。”
木泓瞥了一眼两个弟子的懵逼脸,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所谓修仙,有如园艺,便是将作为人的枝桠一点点砍去,修建成精细量化的模样。
然而凡人之所以为凡人,正在于他们的勃勃生机,即使短暂修建掉那些“多余”的枝桠,只需要光和养分,又会重新长出来。
遑论如今遁入仙门的修士,有的名落孙山,有的一无所成,有的众叛亲离,有的只是为了家族面子,仿佛一无所有迫不得已出家的落难者们,真正为证大道而来的人,则是少之又少。
之所以选择宋如莺结为道侣,也只是因为她有晨练点香的习惯,比之那些人,多了一点对“道”的敬畏罢了。
木泓认为,他已看透了众生凡子。
对于这些人,他只有忠告,而无怜悯。
神不应该是怜悯人的。
吱呀,小院的木门推开,院子里,石砖地上的金光如水化开,一个穿着旧布衣裳的苍老背影纸团似的蜷缩在篮筐前,掰豆角的脆声有一下没一下的响起。
老人听见动静,转过身,两只眼睛蒙着淡淡的灰裔,静静地凝向门口屹立的白衣木泓。
不是客栈,亦不是山野洞穴。
这就是木泓为墟市应蓝找的藏身之所,这里只有发霉的空气,和独身老人。
老人只是朝着那个方向坐了一会儿,就缓缓转了回去,继续掰豆角。
木泓越过她,走进屋子里。
屋子里光线昏暗,飞尘味道很重。
一个身影趴在桌前,借着窗纸漏进来的薄光,拿着毛笔在一张生宣上涂涂画画。
她抓笔的姿势娴熟,流畅,标准且优雅。
然而笔下的东西,却连孩童涂鸦都不如。
有一件事情,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了解,木泓也是在进入墟市之后,才终于记了起来。
每一届离开墟市的人,都会被清除在墟市的记忆。
或者不叫清除,叫篡改,或者叫乱码,看似有一段完整的记忆,可直到要细想的时候,才发现什么也不记得。
这就是为什么墟市难以突破的缘故,没有任何经验可言。
而今,木泓回到了墟市,于是他终于想起自己,大概是丢失了一段记忆。
应蓝的出现是意外,也是顺应天时,木泓想利用这个或许对自己比较独特的存在,复原上一段的墟市记忆。
境是幻境,流通的货币却是实实在在的,木泓给应蓝买了一整刀的四尺生宣,如今宣纸散落一地,整间屋子像像是从纸糊的玩具里长出了砖瓦,现实与虚幻相衔,生出一种滑稽的荒诞感。
他搓了搓手指,指腹的指纹有点花了,像是被什么磨损了一样,木泓没放在心上。
木泓将纸张一一捡起,看着上面凌乱的涂鸦,像是拼图一般,在脑海中缓慢拼接。
哗啦!门口的豆角筐忽然倾倒,木泓像是意料到什么,眼神一滞,缓缓抬头,看向来人。
那人的身影挡住了门口溢进来的光,金线描摹发丝,那双眼睛在阴翳里泛着灰光。
“师兄,”宋如莺道,“你果然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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