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非作为她的副手,知道她真是忙得没精力,所以也不会多想。另外,郁缜的忙或多或少辐射到她身上,于是,她成了整个大办公室里最忙的人。
陈婷因调侃她说,强将手下无弱兵,乔非闻言只能苦笑。她感觉她的工作能力完全是被揠苗助长出来的,郁缜对此表示:打破舒适区、时刻处于挑战中,这才能进步。
乔非心里偶有埋怨,实际却是充实居多。有一次她帮着招待,和同行侃侃而谈、对谈如流时,她竟觉得自己真有了些郁缜的风采。
她感觉自己在以飞快的速度成长,这样下去,她怕是真的能在单位里立足了,怕是真的能靠自己赢得尊重了。这种滋味,还真是陌生。
郁缜的出差也比平时频繁,有时候周二刚回来,周四又飞走了。乔非勤勤恳恳帮她打理工作,郁缜承诺她该给的劳务费和加班费绝不会少,乔非听了只是笑,她知道这钱无非是郁缜这“大老板”从自己腰包里掏。
某一次组会,老师们都走了,乔非最后和郁缜线上对了对材料。腾讯会议里,郁缜的头像亮着,话说完了,便让乔非结束会议。
画面里只剩她们两个头像了,看着蓝底白字的“郁缜”,乔非知道这是工作时间,知道这是工作场合,却还是忍不住说,我很想你。
郁缜没有再怪她,也只是说,最近辛苦了。
组里这次寒假放了三周,这是众人在某次会议上商议出的。即使如此,郁缜还是打算只给自己放两周。她想给仿真收个尾,新搭的模型,也想尽可能年前给厂家。
于是,众人都放了假,郁缜和柏北文还坚守阵地。金楠也晚走了两天,帮她们调研了些东西,周三也离开了。
得知郁缜天天和柏北文独处,乔非只说自己也要回来。她若真回来确实能帮上点忙,可郁缜拒绝了,只让她好好休息。
柏北文这人搞研究太有自己的一套了,以至于磨合了这么久,她还是偶尔和郁缜发生争执。周五这天,本来都要结束了,临门一脚她们又有分歧。
为表面材料到底怎么选,大晚上两个人在办公室辩得不可开交,表面材料的调研报告是金楠做的,此人惨遭连坐,和她们通话了整整两小时。
最终还是郁缜说服了柏北文,不过嵌合方式上,她答应让柏北文周六试试。这会儿已经晚上十一点了,郁缜实在忍不住,又把柏北文训了一顿。
“说了无数遍了,搞研究不是异想天开,你总是有一个点子就直接用。当然,这很创新,但这背后很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纰漏。”
她指着某一张草稿纸:“比如这回,咱们毕竟不是搞材料的,你说它柔性系数够,实际上它们彼此耦合着影响,这种改变,你怎么能不多方考察就敢试呢?
“这种事出现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不可能每次都能注意到,之前那个变压器,幸好胡老师懂,看出来了,否则我们交出去还要返工,不知道白白浪费多少时间。”
柏北文每次都很乖听训,但下次搞上头了极有可能又什么也不管了,这就让郁缜不得不说点狠话,但郁缜是真不会说狠话,绞尽脑汁也只有一句“不要因为个人主义给课题组带来麻烦”。
电脑响了一声,柏北文转过来朝向她:“郁主任,改好了。”
郁缜看了一眼,又看看表,快十二点了。
“好吧,今天就先这样,明天来了再试嵌合。没事,实在不行我多留两天。”
“不,郁主任,你回家吧,我留在这弄,年前肯定弄完。”
其实郁缜估量着完全能做完,她便摆手道:“嗯,再说吧。”
半夜下雪,郁缜冷醒了一次,她看了看手机,已经四点了。微信显示有新消息,她点进去,是柏北文,十分钟前。
“郁主任,我跑出来了,没问题,结果发在你邮箱了。”
郁缜本半睡半醒,看见这消息登时清醒了:“不是让你明天弄吗?”
对方立刻就是“正在输入中”,一会儿,发来一个问号:“你怎么也醒着?”
“我只是醒了一下,”郁缜叹了口气,“明天我来弄,你上午补补觉。我看要是高频也没问题,你就不用再来了,收拾回去就行,有问题我再叫你。”
柏北文硬说自己没问题,郁缜连下三道命令,她也只好服从了。
柏北文的火车定在周日上午,周六晚上,她一定要请郁缜吃顿饭,说是为自己的错误赔罪,郁缜自然答应了她。饭局上,她们习惯性地还聊工作,聊了一会儿,却是郁缜先叫停了。
“放假了就不要再想工作,”她开玩笑道,“难道看见我就只能想到工作?”
柏北文便也很含蓄地笑,她很怕几次争执会让郁缜对她失望,郁缜的表现让她安了安心。
郁缜旁敲侧击地关照了一下她的生活,又好奇了几句她硕士期间的研究方向。柏北文对她毫无隐瞒,说到读硕士,不禁说自己曾也想过读博,但好像读不起了。
“也不是读不起,至少现在能帮家里分担很多。”
郁缜点头道:“都是个人选择,不过就算真读博了也未必是好事,有可能环境还不如现在。”
说完,她又摇摇头,她因为自己的经历而对高校的科研环境心灰意冷,但客观来说,这是极少数情况。
柏北文却没敢反过来问她什么,只是点头应着,她镜片后的眸子还稍显稚嫩,但有一种别样的赤诚。
她把筷子工整放在盘子上,看着郁缜,认真道:“郁主任,真的很谢谢您的提携,我刚决定工作那会儿其实还很迷茫,遇到您,我才渐渐觉得没选错。”
郁缜笑道:“怎么突然说这些?”
说实话,她很受用这番话,刚好,说出这番话的又是她很器重的人。
柏北文用果汁和她碰杯,似乎对自己的话有些不好意思:“总之你明白就好,还有我在科研上给你添的那些麻烦,真的对不起。”
郁缜其实真没放在心上,不过再次叮嘱她多多自审,避免钻牛角尖。这话说着,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乔非。
“我接个电话。”
柏北文赶紧点点头,郁缜便拿起手机,起身出去了。
“怎么了?”
“你在忙吗?”
“算是吧,在和北文吃饭。”
“……”乔非好像欲言又止了什么,却转而道,“今年过年,能收留我一下吗。”
她的语气很可怜,但对郁缜不奏效:“不行。”
“我家里一个人也没有,都不在,真的太凄苦了。实在不行,我就过年那天回来,不打扰你和你妈妈。”
“你也知道会打扰啊,”郁缜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柏北文也没再吃东西,只坐着,“晚上细说,我先吃饭。”
乔非倒很听话,这便挂了。
郁缜和柏北文没吃太久,两人都是第二天的车票,因此都要回去收拾下行李。郁缜边收拾东西边等乔非的电话,十点多乔非才发来消息:吃完了吗?
郁缜打过去:“早就吃完了。”
她给家里几个地方盖防尘布,戴着耳机走来走去,乔非开门见山,接着为过年的事恳求。她几乎有点道德绑架,说母亲走后自己再也没好好过个年,后来哥哥进监狱、姐姐各自为工作奔波,更是连续几年都是孤身一人过的。
郁缜略有动摇,最终还是拒绝了。对她来说,过年的首要任务是陪伴妈妈、让妈妈开心。郁红不喜欢她把朋友带回家,更别说这种时节了。
她也就这样如实说的,她了解乔非,知道这样一来,乔非必不会再纠缠不放。果然,乔非听完她的理由,甚至退一步道:“其实我也没有说得那么可怜啦,就是想跟你过年而已,感觉你家会很温暖吧。”
“也没有,只有我和我妈,”郁缜忙活完了,随手顺了个杯子去洗,“其实过年也就是放个假,哪里的年味都没那么重了。”
“嗯,你明天回吗?还是周一?”
“明天。”
“你怎么还在洗东西?”
“能听见啊。”郁缜也洗完了,关上水龙头。她突然感觉这电话要没完没了了,她累了一周,本想自己待会儿的,她想挂吗?要挂吗?
正这么想着,乔非问她,你想我吗?
“开学就能见了吧。”郁缜道。
乔非笑了一下,不说话了。郁缜把杯子扣在架子上,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主动挂了电话,就这样结束了。
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添置年货。郁红已自己买了一部分,有的要去市里买,她便等女儿回来一起。腊月二十四晚上,母女两人在屋里盘算要买些什么,郁红拿着本子记,郁缜拿着手机记,各记各的。
家里现在还是自己烧炭,堂屋里的炉子管整个家里的暖气,郁缜坐在炉子边上,郁红坐在暖气片旁,盘算完年货,又盘算串门要送的礼。谁家老人走了不用去了,谁家今年来了也得还回去,还有以前都走的几个门……
算完了,郁缜又去家里东屋看了看能送的东西,她在那儿边看边想,这就有点久,觉得冷了才回来。
她在炉旁烘手,问了某几样东西是谁送来的。正事都说完,两人便沉默了,郁红一直看自己的小本本,郁缜和炉子对坐,脑子里挥之不去一件事。
其实不该说的,不知为何,她还是开了口。
“放假那会儿,有个同事问我能不能来家里过年呢,”她笑了两声,好像只是不经意提起,“娃可怜着呢,她妈刚走了,家里过年也没个人。”
郁红把本本放下了,也摘下老花镜来:“女子么?多大咧?”
“比我小一岁。”
郁红立刻显得有些心疼:“年纪轻轻独个儿咧?”
郁缜不说话了,因为觉得自己目的性太强。她想把这话题揭过去了,郁红却又问:“你俩走得勤么?要是撴着呢,把娃叫来么,也热闹。年年就守咱俩,说实在话,有点凄惶。”
郁缜愣了,她真没想过母亲会答应,在她记忆里,郁红很不喜欢她带人回家。
她问起来,郁红便笑了,解释说,从前她太想让孩子考出去、好好学习,觉得别的孩子往家里跑得勤了,会让女儿分心。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倒担心女儿没朋友,在社会上被人孤立。
说完,她又问那“同事”性格怎样。郁缜如实说是个活宝,像个炮仗,说完,补充道,但是心肠很好。
郁红又让她找找照片,要自己看看面相善不善。郁缜便找了乔非教学能力大赛获奖的照片,郁红一下看直眼了。
她捏着老花镜看了又看:“这不是个明星么?你把额哄咧?”
郁缜早知道会是这样,乔非在看照片环节从未有过败绩。她便收回手机来:“总之就是这人。”
郁红觉得好,郁缜却有点退缩了:“还是别了,毕竟是个过年。”
“过年才要热闹么。”
“也没个地方住,”郁缜哦了一声,“她家境好着呢,再住不惯。”
这倒说得在理,郁红便也深思起来,她打量了一圈自己的房子:“要说在镇上,咱家好得很,就是比不了贡川大城市。”
她这头犹豫了,郁缜却又来劲了:“我先问问她吧,我和她说说看。”
“对么,你把你屋收拾好点,叫娃住你屋么。”
郁缜笑道:“那我住哪儿?”
“咱俩住么,不能叫客人受委屈。”
郁缜觉得也好,就是不知乔非怎么想。不论怎样,这话先说到这了。晚上她和郁红刷牙洗脚,便各自回屋,郁缜关上房门,才给乔非发去消息。
“我家里你未必住得惯。”
她觉得很奇异,她此前从未想过自己能在乔非面前展示她的家,如今却觉得没什么了。好像乔非已经完全了解了她的劣性,这“寒门”出身,倒显得没什么所谓了。
消息刚发出去,一通电话立刻打了进来。郁缜先把通话声音调到最低才接,果不其然,对方像放鞭炮一样欢呼不止。
郁缜等了她一会儿:“冷静点。”
“遵命。”乔非立刻安静了。
“我说的话你别不当回事,我们这边条件一般。”
“有一年我在阿尔卑斯山过的年,那边水电坏了,过年前后的三天没洗澡没刷牙,睡觉都得把所有衣服裹在身上,然后钻进睡袋里,”乔非的声音异常雀跃,“怎么说,有这个条件严酷吗?”
“……”那倒真没有。
“就这样,我一会儿给你买票,你注意看信息。”
乔非还是很不敢相信:“我没在做梦吧,你怎么突然答应了?我都准备在酒吧过年了。”
郁缜对她这原计划持保留意见,却也没回应她的问题,只道:“我明天有不少事忙,先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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