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屿琛快走一步，绅士地推开门，让姜珺先进。
刚进门，就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人过来打招呼：“嘿louis，好久不见。”开口是低沉性感的烟嗓中性音，让姜珺忍不住打量。
alex比她高半个头，带着一顶渔夫帽，帽檐几乎快要遮到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和弯翘的发尾。身上则穿了件外网热门剧集联名的宽松t恤，胸前项链一长一短叠戴，黑色微喇裤加上一双厚底德比鞋。她心想果然有种搞艺术的气质，就是她对alex的性别很模糊，不管是外形，声音还是名字，都很中性。
梁屿琛轻点头：“好久不见，alex。”
罕见地见梁屿琛亲自来画廊，身边还有一位女伴，alex有点调皮地歪了歪头。
和对方对视，姜珺微微一笑。
梁屿琛为二人介绍。
alex是画廊主理人之一，今天的画展除了有画廊签约的画家新作，还有插画家德罗尔·科恩的几幅作品，是alex从美国朋友的画廊特地借来展出的。这个插画艺术家比较小众，国内几乎没有她的个人展出，这也是姜珺想来看展的原因。
姜珺周围没有从事绘画相关的朋友，对她来说，所有未接触过的领域都是新鲜有趣的，她总是有极大的好奇。她和alex边走边聊，梁屿琛跟在她们身后，听她们谈论的话题，从画作内容到如何欣赏一幅画，又到画廊的经营模式，签约画家，最后又聊到alex个人经历，为什么要开画廊，以及这次会展出德罗尔·科恩的画作的原因。
姜珺的注意力几乎都被alex吸引，两个人越聊越嗨，被冷落跟在身后的梁屿琛直直地盯着姜珺。他看到姜珺带着好奇的、欣赏的眼神望着alex，不禁皱眉。
他讨厌姜珺用这样的眼神看向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终于忍不住，“咳——”梁屿琛轻咳一声，打断二人的谈话，“你过来搞个人专访呢？alex很忙。”他望着姜珺说。
“哦，”姜珺反应过来，有些抱歉地看向alex，“不好意思啊，好像占用你太多时间了，那我们自己看看就好。”
alex瞬间心领神会。这时工作人员端来两杯接骨木气泡水，alex拿起递给姜珺和梁屿琛，她温柔笑笑：“没关系，那我就先失陪了。有任何需要可以找我或者工作人员。”
“好，谢谢。”姜珺点了下头。
等alex离开，姜珺悄悄用肘碰碰梁屿琛的胳膊，压低声音问：“虽然有点冒犯，但是alex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梁屿琛淡淡地说：“女的。”
“天哪——”姜珺惊讶地回头，看到alex已经回到画廊门口，侧背着她，双手插在后兜，整个人微躬着腰，松弛懒散地站着和朋友在聊天，她频频看了几眼，感叹道：“更帅了！”
“……”梁屿琛抬手搭在她肩膀上，推着她往前走，无语地问她：“你是来看画的还是来看人的？”
*
画廊分为两层，一楼左右两边是德罗尔的画作和签约新作，二楼是打折出售的旧作。
姜珺来到新画作的区域，第一幅画她就被吸引住了，她走上前驻足欣赏。
这是一幅油画，厚重的灰白色从天空倾压下来和远处的雪山几乎连成一体，不见一丝光亮，冰原之上人类互相残杀，灰暗破碎的盾牌、折断的长矛半埋在雪中，暗红的血迹将盔甲渗透，将冰雪染红。
画里充斥着暴力、混乱，像是末日来临般，人类的混乱与灾难。
“这幅画呀，我猜画的是反战主题……”突然站在她斜侧的一个男人说，姜珺转头望过去，上下瞅了一眼。
男人穿着白色polo衫，豆灰色西裤，踩着一双白色豆豆皮鞋，微微隆起的腹部将腰间那条高奢大logo腰带突出的十分明显。他指着画继续分析：“……你看它叫‘新世界来临之前’嘛，全是残骸尸体，指向性很明确，这右下角的小绿芽就昭示着新的生命，新世界……”
“哇，亲爱的，你好厉害，懂的好多呀。”挽着他胳膊的女人夸他，语气充满了崇拜。
男人受用地哈哈一笑，另一手插兜：“艺术就是要多熏陶，你呀多跟着我来逛逛，看多了自然也能看明白……喜欢吗，喜欢我买下来送给你，22万也不贵……”
姜珺听得浑身刺挠，五官皱起，心里不停地翻白眼，这种装货难道不应该立在街道两边儿装垃圾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人挽着女人走了，还能听见女人的娇嗔拒绝，说“不要啦”……
梁屿琛显然也听见那一番独得之见，他忍不住发笑：“你觉得呢，姜老师？”
姜珺摇摇头，谦虚地说：“不知道啊，我熏陶的艺术太少，梁老板有如何高见啊？”
“这幅画其实画的是北欧神话的末日预言故事，叫芬布尔之冬……”
姜珺挑挑眉，心想这刚走一个，又来一个啊？行，她倒要听听梁屿琛有什么见解。
“……世界进入漫长的冬季，期间人类因难以生存而互相残杀，社会秩序和道德崩坏，后来直接引发了诸神之战，一直到旧世界毁灭……”梁屿琛缓缓说，“虽然是毁灭，但其实也代表着重生。”
姜珺不信：“你怎么知道画的是那个预言？”
看图说话谁不会啊，一年级的语文作文就在学习了。只不过梁屿琛的解释确实比刚刚那个男人要有内涵一些。
梁屿琛指了下天空和雪山连接的那处灰白，“你仔细看这里，其实画了两个巨兽和世界树。”
姜珺仰头，微微眯着眼睛，画笔的笔触很轻很细，画出来的巨兽几乎和背景融在一起，确实不容易注意到。
“巨狼芬里尔，巨蟒耶梦加得，还有尼德霍格摧毁的世界树……而且画名已经说明了，旧世界不可避免地毁灭，但其实也意味着在废墟之上，会产生一个崭新的世界。毁灭不是终点，而是新生的开始。带来毁灭的东西也一定会带来希望。”
“带来毁灭的东西也会带来希望……”姜珺喃喃重复着，没想到梁屿琛还能说出这么有哲思的话啊。她对他刮目相看，不由自主地赞同点头。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没有解释我还看不明白呢。”姜珺身旁一位穿着三宅一生深海蓝褶皱套装的中年女人说，姜珺下意识转头，和中年女人对视一眼，她习惯性地微笑。
中年女人也回以微笑：“小姑娘，你男朋友可比刚刚那个男的懂多了。”
啊？听到“男朋友”姜珺愣了一下，抬眼望向梁屿琛，他冲她挑挑眉，脸上挂着得意又张扬的笑。
“亲爱的，那幅画是神话故事呀……”显然他们也听到了梁屿琛的解释。
姜珺眼神瞟过去，刚才还信誓旦旦夸夸其谈的男人皱眉不悦地打量着梁屿琛，大概是怪他抢了他的风头，在女朋友面前丢了脸面。
姜珺忽然挽起梁屿琛的胳膊，拉着他从他们身后走过，她夹着声音夸他：“亲爱的，你懂得好多好厉害呀！”
梁屿琛瞬间明白她的意图，于是配合她演戏：“喜欢吗，喜欢买下来送给你。”
姜珺抬头和梁屿琛对视，二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好歹肚子里有点真墨水再出来卖弄吧。”等走开几步远，姜珺松开人低声吐槽，虽然艺术解读是个人的主观解释，但是这种不懂装懂还硬要卖弄的人也太讨厌了。
梁屿琛和小学生似的举手提问：“姜老师，我是不是有墨水？”
姜珺笑着哼一声：“有有有……还真被你装到了呢。”
两个人慢慢看完新画作，又来到德罗尔作品区域。
姜珺拿出手机拍照，听到梁屿琛在一旁低声说：“德罗尔·科恩，国际插画家和艺术家，现居伦敦，其作品以营造诗意空间感和叙事氛围而独树一帜……”
“你还知道德罗尔？”姜珺惊讶地转头看着他。
“嗯？不知道……”梁屿琛诚实地摇头，他指了指墙面，“这儿不写的么。”
“……”姜珺这才注意到作品旁贴着的作者介绍。
她说，关注到德罗尔是因为很喜欢的一本书出精装版，封面就是她的画。
是伍尔夫的书，姜珺问他，哎伍尔夫你知道吧？
梁屿琛挑眉，说当然知道，说不定他知道的比她还多呢。
“怎么可能？”
梁屿琛不屑地笑了下。他说他大学主修哲学，选修可以选择“女性和性研究”这门课，当时他什么都不懂，只看这几个单词立即来了兴趣报名。结果没想到班里几乎没有什么男同学，而他第一天就被激进的女同学骂的狗血淋头，后来他才知道这门课的主要方向是研究女性主义理论的。后来有小组pre的作业，都是靠主张自由派女性主义的同学收留，才勉强修够学分。
“当时伍尔夫是班上女同学重点讨论和研究的人物之一，还有人指出应该还给她本来的名字弗吉尼亚·斯蒂芬，因为伍尔夫是她丈夫的姓……”
“说实话，你当时是想着交女朋友才选的这个专业吧？”姜珺边听边琢磨着。
梁屿琛“啧”一声，“被你发现了啊……”
姜珺哼哼两声：“我就知道。”只不过她有点诧异梁屿琛竟然是学哲学的，不过想想也是，很多老钱家的孩子才会选这种虚无缥缈，看上去“没用”的专业，毕竟他们不需要考虑工作和生计。
“我上学的时候也认真学习呢好吧，我到现在还记得弗洛伊德书里提出的主要理论。”
“什么理论说来听听？”
梁屿琛弯腰凑近她耳边，低着声音悄悄说：“《性学三论》里说——禁、欲、有、害。”
“……”
逛完画廊，时间还早些，alex和他们说隔壁新开了一家中古店还不错，正好戳中姜珺喜欢淘货的心。
她淘到了一枚情绪戒指，店主小姐姐说戒指上的石头会根据佩戴者的心情变幻不同的颜色，她觉得很有意思。
刚刚在画廊里，她被那些画作价格刺激的不轻，就连二楼打折的旧作，也没有低于六位数的价格。这59元的情绪戒指，她一口气全款拿下。
她戴上戒指，翻过手背给梁屿琛展示，随口问他好不好看。
梁屿琛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背，又回到她的脸上，浓浓的笑意好像化开的蜜糖，从他的眼角眉梢流淌出来，软软地、暖暖地包裹住她。
“很好看。”他说。
姜珺很少看到梁屿琛这样舒展明亮的笑容，心脏砰砰地剧烈跳动像是她的回应。姜珺错开视线，可嘴角却情不自禁地扬起。
两个人溜溜达达走到车位，拉开车门时姜珺看到戒指从黑色已经变成蓝紫色了。
她想到对照卡上写的蓝紫色的含义——快乐、浪漫。
*
姜珺晚上有约。
“是真有约了还是不想和我吃饭？”梁屿琛阴阳怪气地问。
姜珺正在翻聊天记录，找餐厅名字，找到之后给梁屿琛看，“本来就有约！”
梁屿琛头凑过去扫一眼，没怎么看内容，只看了最上面的备注，怡然姐。
是女性朋友，那没事儿了。
“哦，”梁屿琛应道，“位置发我，我送你过去吧。”
姜珺直接把餐厅的链接转发给他，发完手指一顿。
不对啊，她刚刚为什么要自证？就算没约她说有约怎么了，她就是不想和他吃饭怎么了？为什么搞得像她在报备一样？！
姜珺有点懊恼自己刚才的行为，于是从上车后她沉默着，梁屿琛问她什么都嗯嗯啊啊回答得简略。
车子在一个红灯路口缓停，梁屿琛见她又后脑勺对着自己，伸手过去放在她大腿上。
“干嘛？”姜珺扭头，没好气地问他。
梁屿琛翻手心向上，“我也想试试情绪戒指。”
“那给你带。”姜珺说着要摘。
“女戒我带不了。”梁屿琛说着，趁机抬手，指尖从她的掌根摩挲到指根，和她十指相扣。
姜珺“嘶”一声，怎么这么耍赖？她使劲拽了拽，根本挣脱不了，于是皱着眉头瞪他。
梁屿琛靠在头枕上，冲着她懒懒一笑：“我测测我什么心情。”
“你自己什么心情你不知道啊？”
“看看准不准嘛。”
姜珺也忍不住垂眼一撇，发现刚刚蓝紫色的石头已经变成了深紫色。
紫色代表着激情与爱，她记得卡片上是这么写的。
“什么意思啊？”见姜珺不说话，他晃晃她的手，“嗯？”
“不知道，忘了。”姜珺回答道。她抬眼，正好红灯变绿，她提醒梁屿琛赶紧起步。
梁屿琛哼笑一声而后松开手，启动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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