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暗沉沉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她坐在床边,检查了一遍学生证和签到表。福利院那边需要登记,不能马虎。
财大对志愿活动有多重视,入学第一周她就听学姐说清楚了。评优、评奖、综测、保研,每一项都和志愿小时数挂钩。但她不单纯是为这个。
中学那几年,家里的事一件接一件,她把自己埋进故纸书堆,为自己寻了一个壳。现在进入到崭新的人生阶段,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八点钟,她准时出现在福利院门口。
这是一家公办民营的机构,主楼是翻新过的,院子里有几棵盆口粗的老槐树,树荫下摆着一排长椅。一阵风刮起,空气里飘过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早餐的米粥香。
谢迎在门卫处登了记,领了志愿红马甲,往里走。
她原本以为今天负责的是儿童区,报名表上写的明明是陪护特殊儿童。但工作人员把她带到了活动室门口,隔着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她愣住了。
屋里不只有孩子。
几个明显是成年人模样的人坐在角落的桌边,有的在摆弄千纸鹤,有的盯着墙上的电视发呆。他们穿着宽松的棉布衣服,脸上的表情和孩子一样单纯懵懂,眼神里没有一丝防备。
“这些是……”谢迎轻声问。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都是成年人了,但心智还是孩子的水平。有的是从小就这样,家里照顾不了送来的;有的是后来生病烧坏了脑子,家里人也不在了,没处去。”
谢迎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有人抬头看她,目光直愣愣的,带着好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冲她笑,露出参差不齐的板牙,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她姐姐。
谢迎没有纠正他。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轻声说:“你好呀,我叫谢迎。你叫什么?”
男人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摇摇头。
旁边的工作人员凑过来小声说:“他叫大军,来这儿的年头挺长了。他不太会说话,但听得懂。”
谢迎点点头,从小书架抽出一本图画书,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小猫问:“大军,你看这是什么?”
大军盯着图画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拍着手喊:“猫!猫!”
谢迎也笑了。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她给大军读故事,陪另一个女孩搭积木,帮工作人员给几个行动不便者喂饭。大军对这个会讲故事、长得好看还温柔的“大姐姐”格外黏糊,她去哪儿他都跟着。
十一点左右,谢迎打完水准备回屋。大军跟在旁边,攥着她的衣角不撒手。
他们从走廊穿过,谢迎的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正俯身和屋里的人说话。那是一张骨相极佳的脸,颧与下颌折成一道清晰利落的弧,不显嶙峋,暗含力道。
陆从白。
谢迎愣住。
他怎么会在这儿?
念头数转间,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白色的衬衫被风微微鼓起,又落下来,贴住肩宽腰窄的身形。没带司机,没带秘书,一个人。院长在旁边陪着,姿态恭敬,正躬身对他说些什么。
谢迎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想把脸藏起来。
但他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
那双眼睛淡得不含任何情绪,此刻在走廊昏昧的光线里,沉得像一潭深水。他的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她,在她脚踝处多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微微颔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和院长说话。
他们朝她这边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
大军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角,指着那个走近的身影,吐出几个音节:“叔……叔叔!”
陆从白的脚步顿住。
他低下头,看着大军。
大军仰着脸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缝,手里还攥着刚才谢迎教他折的千纸鹤。
“你学会折纸了?”陆从白问。
大军用力点头,把千纸鹤举到他面前:“给……给叔叔!”
陆从白低头看了看那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伸手接过来。
“进屋说。”他说道。
他们进了活动室。陆从白从随身带的纸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大军。
大军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盒拼图。一百片的,图案是森林里的动植物。
“拼……拼图!”大军兴奋得手舞足蹈,一屁股坐在地垫上,哗啦啦地把拼图全倒出来。
他捏起一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看看陆从白,挠了挠头:“叔叔,怎……怎么拼?”
陆从白说:“大军,你自己先探索。”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示意大军可以先找边角的拼片。
大军听了却不太肯,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过……过来。”他指了指身边的地垫,意思是让陆从白也坐下。
陆从白也没拒绝。
他屈膝蹲下,随后索性在地垫上坐下来,白色的衬衫下摆随意垂落,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被他做出了行云流水的美感。
大军把玩着一块彩色拼图,端详了两秒,竟往嘴里送去。
陆从白抬手,捉住了大军的手腕。
“大军。”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活动室都安静了一瞬。
大军呆呆地看着他,手里的拼图停在半空。
陆从白没再说话,只是扫了他一眼。
大军缩了缩脖子,很乖地把拼图放下了,龇开大板牙,朝陆从白露出既讨好又信任的笑容。
谢迎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忽然想起在柳叙那天,他站在包厢门口,明明什么都没做,全场却瞬间安静。那种气场,常人根本难以营造,而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
此刻也是。
好像他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服从。
她站在一旁,眼睛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大军却不肯放过她。他一把拽住谢迎的裤脚,眼巴巴地望着她:“姐姐!一起!一起!”
他指了指陆从白身旁的空地。
谢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陆从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大军一手托着腮,一手笨拙地捏着拼图片,往板子上按。她帮他对准位置,一片一片按进去。
陆从白的手机响了一次。他看了一眼,没接,按掉了。打到第二遍的时候,他才走出去接听。
谢迎以为像他这种大忙人,来一趟主要是做个姿态,应该很快就会离开。
没想到陆从白没有走。接完电话后,他挪了把椅子放到儿童坐垫边上。
他坐在她们旁边,偶尔弯腰递一块拼图过来,再指一下某个位置,大军就会兴奋地拍手。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工作人员不知什么时候都退了出去。活动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阳光透过窗户泼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大军专心致志地按着拼图,偶尔发出满足的笑声。
谢迎低头拼着,忽然发现自己按错了一块。
她刚要换,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食指轻轻点了点另一个位置。
“这块在这儿。”
谢迎有些够不着,看向陆从白,把拼图递给他,他接过去。两只手在拼图上方短暂交汇,然后他拿走了那块拼图。
她有些诧异。拼图才刚铺开没多久,他只偶尔扫几眼,怎么知道自己按错了?
“您眼神真好。”她小声说。
陆从白没有看她,只是把那块拼图递过来:“拼的多了,自然熟能生巧。”
谢迎愣了一下。
拼的多了?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大军。他平时也没什么机会拼拼图吧?他这拼的多了,只能是陪大军拼的。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大军在拼图发出沙沙声,像幼蚕啃食着桑叶。
谢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大军他爸,以前是我爷爷的警卫员。”
谢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目光落在大军身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哪怕在场只有他们三人,陆从白也很注重影响,他说的克制,点到即止。饶是谢迎知识广博,也反应了一会儿,在意会和推测中,描摹出往事的大致轮廓。
在那样的一段时日里,陆从白爷爷的日子也不好过。牵连的面越来越广,连身边的人都成了被波及的对象。大军他爸那时候还年轻,刚结婚没多久,就出事了。他在里面咬牙抗了几年,该说的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吐过。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像样了。
“后来结束了,他成了家,生了个儿子,就是大军。”陆从白看了眼大军,后者犹自不觉地在拼图,“但他身体底子早就坏了,大军还没上小学,他就走了。大军他妈一个人带着孩子,难免忙不过来。有一次大军发高烧,他妈忙着打工,没顾上,等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停下来。
谢迎看向大军。他正专心致志地按着拼图,偶尔抬起头冲他们笑一下,眼睛弯弯的,清澈得像孩子。
“脑子烧坏了,”陆从白口吻没什么起伏,“就停在五六岁的水平。”
活动室里很安静。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谢迎看着大军那个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妈后来也走了。累的。走之前托人找到我爷爷,说这孩子没地方去。我爷爷那时候已经退了,但还记得大军他爸。他说,这是老部下留下的根,不能不管。”
他站起身来,走到大军旁边,接住大军递给他的拼图碎片。
大军冲他笑。
陆从白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深。
“我替他爸爸来看看他。”
说完这句话,陆从白俯身把碎片插进去,转头走向窗边,负手而立。近处巷口小摊小贩,远处大路车水马龙,是烟火人间。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为他肩头披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侧颜在光线折射中半明半灭。亮的半边是隽秀温煦的眉眼,暗的半边是清冷矜贵的轮廓。
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覆在地垫边缘。那道挺直的轮廓立在那里,像一座高耸的玉山。
谢迎坐在垫子上,仰头看他。
一个人,轻车简从,没有记者,没有拍照。蹲在活动室里,陪一个智力停留在五岁的男人拼图。
他站在这里,站在光里,站在影里,站在一群被命运遗忘的人中间,只是为了担当一个历史的约定。
大军的一份拼图终于拼完了,他满意地抬头,看看她,又看看陆从白,咧着嘴笑。
“叔叔……姐姐……一起!”
他指了指拼图,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张开双臂比了一个大大的圆。
谢迎没看懂。
陆从白看了过来:“他说下次还让我们一起来。”
大军用力点头,冲他们笑得一脸灿烂。
谢迎看着那个笑,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大军,就是个小孩子心性,想哭就哭,说笑就笑,在她面前,还经常调皮,说了他也不听。但奇了怪了,陆从白不说话,淡淡刮过一阵眼风,大军就立马收敛了脾性,居然能老老实实拼这么久拼图。
“大军很敬重您。”她忍不住说。
“嗯。”
“您一般什么时候来啊?”
“有空会来。”
谢迎点点头,把拼图片翻了个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面粗糙的纹路。
陆从白正对着光线,摆弄着手里的拼图,没有抬头。
“怎么,想让我经常来啊?”
说这话时,他的尾音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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