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卿欢外出不在宫中时, 唯有小偶与笛晚在一块儿解闷。小偶长得机灵,但其实很呆很笨拙,叫笛晚联想到了络青行的青鸟, 用的约莫是相似的术法, 只是呈现的效果很相反。
小偶记性不好,自己在偏殿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了笛晚的储物袋, 巴巴地捧着储物袋过来,求表扬道:“偶找到啦大人!偶找到啦!”
跑过来, 跃过门槛时还被绊了一下, “呃哟哟”地往前冲了几步,冲到笛晚面前跌了一跤, 顺势在地上一坐, 装哭。
笛晚放下手中茶盏, 拉起它。
他觉得很神奇:“魔尊怎么捏的你?和他完全不一样啊?”
一般而言, 用的谁人的灵力或魔气,捏出来的人偶性格应该与本人差不多。
不是说“物随主人形”吗?
之前他对络青行与小青鸟也有此疑惑, 但小青鸟不会说话, 他更不可能去问络青行本尊这个问题。
小偶气鼓鼓道:“偶就是魔尊亲手捏的!五十年前就被捏出来了!”
笛晚想了想,脑补道“肯定是因为白卿欢在捏它的时候神识不稳,在外人看起来估计也很呆, 所以小偶才会这样!”
这么一说,难不成络青行捏小青鸟的时候也是个活泼少年?
不敢想,笛晚不再纠结, 他打开小偶找出来的储物袋。
还好。
储物袋中东西保存依旧完好,只是几株稀有名贵的药材因时间太久而干枯了。
炼药的药炉也在。笛晚埋头在药典中寻找灵感,一整日写了数十张药方, 小偶就在他身边跟着,替他研墨控火,再扫扫被笛晚丢在地上的废弃药方。
白卿欢进殿时,便见笛晚坐在药炉前。外面天色已暗,他却忘记了掌灯,就着外头仅剩的夕阳辉光写方子,眉头紧锁,连他过来了也没有察觉。
因为不出门,笛晚只披了一件外衣,是顺手拿的白卿欢的,头发只松垮地用绸带低低扎着,有几缕还垂在了肩上,竟有柔美清丽之感。他一直以为师尊长得极好,虽是男人,却半点不粗犷,笑起来时两眼弯弯,似有碎星落入其中,鼻子挺秀,唇上一点不明显的丹珠,旁人是不会知晓的。
白卿欢曾经不止一次听别人说过自己长得美,但只觉得像师尊这样才是绝色。
不浓不妖,一种柔和的清丽,却只有他知道这样柔和的皮囊之下有着截然不同的坚毅,仿佛雪中之梅,凌霜独开。
他在师尊的识海中,有见到少年时期的师尊模样,在一方不大的室内,坐在后排,脸上戴着一副厚重的、黑色方框的玻璃镜片,刘海长长的遮住了一半眼睛,将师尊的容貌也一并遮得严实。
他总是一人独行,没有同龄人那样的跳脱吵闹,安安静静的,身上穿着与别人一样却泛白的宽大衣服,低着头默默地走,穿过熙攘欢声笑语的人群。
师尊是天道唯一赐给他的神迹,但白卿欢怨恨地心想,为何他没能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师尊身边,要他独自承受这样的年少孤独。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养成了师尊这样的性子。
直到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下来,白卿欢才悄无声息地上前,点上了周围的烛盏。
笛晚正好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见白卿欢,才惊觉已经过去了一整日。
小偶在这点上倒是很机灵,早在发现白卿欢来了之后就躲去了别处。
笛晚不解道:“小偶为何那么怕你?”
白卿欢想了想,道:“或许是因为它怕我身上的魔气吧。”
“为什么?”
“它是我在神识不清时做出来的,也是我神识的片面体现,想来我的那一部分惧怕现在的自己。”
果然!
所以,白卿欢其实会有这样呆的一面吗?
“师尊,”白卿欢疑惑道,“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笛晚道:“没什么,但我好像知道你小时候什么样了。”
不等白卿欢有所反应,他站起身,折起刚配好的丹方,说:“带我出去。”
白卿欢问:“师尊想去哪?”
笛晚道:“北阴山。”
他抱臂,抬起下巴理所当然道:“我要炼一种药,缺了药材,北阴山有。”
有魔尊在,再浓密的魔雾都要为之开道。
北阴山在靠近北幽之地,地势极高,暂且尚未被魔气充斥,笛晚放了心,能够愈体的寒仙花定然还在。
他并未告诉白卿欢他要做什么药。
白卿欢体内的魔伤过重,寻常丹药已经不起效用,也只有这般珍贵的寒仙花可以缓解一二。
寒池中的冷气好像比五十年前更加要命,笛晚刚伸手触摸到池面上袅袅的白烟,手指上便结了一层冰霜。
见状,白卿欢急声道:“我帮师尊?”
“你不行。”笛晚斩钉截铁,“魔气一进入水中,寒仙花肯定就要枯死。”
看了看池中情形,笛晚再试探着入水,嘱咐道:“你就在这里不要走动,我体内灵力可以应付,这寒气对我来说影响不大,待我取了花会喊你。”
他只身下水,有过先前络青行带他来采的经验,很快调整好了灵气与气息,朝池水中央摸索而去。
不出须臾,靠近岸边的寒池水面没了涟漪。
这里难得没有被天魔域的红色天光影响,一片岑寂的净白,地面结着冰晶,不知数千年的冻土。
白卿欢心中不免担忧笛晚,站得离池边近了些,睫毛上也挂上冰珠,却不敢用魔气护体。
这时,却听身后传来足音。
一瞬间,白卿欢的神情变了。
他面对笛晚时凄楚可怜,懵懂无辜的眼神全然不再,气场骤变,转了身,矜傲地面对了来人。
“络阁主。”
络青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没有被夺舍。”
白卿欢道:“只差一点,好在没有。”
“若你神识并未堕魔,你这具身体早该不能承载魔气的消耗。”络青行疑惑地凝视他,“可你若已经堕魔,为何还能保持这般清醒,没有完全魔化?”
白卿欢笑道:“络阁主想来不会理解,当你有一个绝对想要保护的人在身边时,区区魔气侵蚀而已,微不足道。”
同样是受过魔气侵蚀之痛,络青行自然知晓其痛苦难忍。
但是,白卿欢这样说,莫非是……
他蹙眉:“他还活着?”
白卿欢警惕冷笑:“与络阁主无关。”
络青行环视寒池水面,白雾中什么动静也没有,唯有静谧一片。如今的他,灵气不足,已然没有从前那样敏锐的五感了。
但他心中已经有了了然。
不知为何,心中原本缺失躁动的某块地方突然安定下来,好像是得到了慰藉。
笛晚就在此处。
“天魔域吞并人域已有五十载,今日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白卿欢也看着湖面道:“做我该做的事,也只有我能做的事。”
络青行一顿,旋即,居然向白卿欢垂了首:“吾代人域,先谢过你。”
白卿欢冷笑:“人域如何,与我何干。”
络青行思忖了片刻,道:“时至今日,吾还是以为,九阴之体不该存在于世,一旦九阴之体有了修行的可能,必定为天魔觊觎,因此历代青云阁主都试图扼危机于萌芽之中,即便你暂时成为了那个例外,又如何能保证在往后岁月的消磨中不重蹈覆辙?”
“我说过了,人域如何,与我并无干系。”白卿欢继而露出一个微笑,“只不过他是人,他喜欢人域,他还留念恋这片山河,只要他在,我就愿意替他守护着它。”
这样深重的执念,何尝不是一种魔念呢?
络青行恍然明白了什么。
天魔会“趁虚而入”,但如果一个人的执念到了这样的地步,已然没有能够“趁虚而入”的可能性了。
白卿欢已有了自己的“道”。
他突然有了顿悟。
所谓的青云之道,所谓的守护人域苍生,都太宏大虚无。或许只有变得如此微小具体,才能够忍耐常人所不能忍,接受无法接受之蹉磨。
络青行:“你要怎么做?天魔域的封印已经被解开,若要重新封印,你必死无疑。”
白卿欢平和道:“肉身自然会死。”
络青行听他这样回答,冥冥中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但一转即逝。
他还想再说什么,白卿欢已然道:“他要回来了,络阁主请走吧。或者,我也可以送络阁主一程。”
络青行本是想来此休养筋脉,听罢,便知白卿欢不愿让他见笛晚,他觉得有些好笑,终究还是回避而去。
笛晚在寒池中,还担心自己耽搁得太久,他炼化了寒仙花之后,便着急走出,白卿欢依然一人站在水边,看上去很是孤单。
“师尊……”不等白卿欢说完一句整话,笛晚眼疾手快,将手里其中一颗丹药塞到了他口中。
白卿欢霎时觉得一股清凉的水流抚过持续剧痛的筋脉,微微有了缓解,他惊喜道:“师尊是为我做的药?”
笛晚心道“那不然呢”,但嘴上姑且一句:“让你试药罢了。”
“好吧。”白卿欢肉眼可辨的落寞。
笛晚瞅了瞅他,觉得有点可怜,只好叹口气承认道:“是为你做的!”
其他的他做不到了,只是想帮他缓解一些痛苦。
白卿欢于是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来,笛晚拿他没有办法。
待出了北阴山,笛晚忽然察觉到另一丝灵力波动,虽然极其细微,但格外熟悉,与白卿欢一说,后者却道:“没有什么,只是北阴山这里仅存的一点灵气。”
“是这样吗?”笛晚虽然怀疑,但白卿欢显然没有骗他的必要。
寒气缭绕的北阴山在视野中愈来愈远,白卿欢回头遥望,已经看不见那人身影。
络青行或许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出于某种直觉,白卿欢明白他对师尊有异样的情愫。
否则,怎会提前了那么多日,在得知师尊被狐族求娶之时,立即动了手?
这件事,原本还要再过上数月才会发生。
他的师尊是天道给他的神迹,他绝不要拱手于人。
第102章
自从得知白卿欢现在的身体状况, 笛晚再也没提过双修,二人好像短暂地回到了从前白卿欢假装小白的时候。
笛晚有时还有些恍惚,原来在经历这么多之后, 他们还可以像这样安静地彼此陪伴。有点像, 家人一样。
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笛晚心中愈加烦躁不安。
但白卿欢表现得很平常,还叫他“不要担心”, 说是白卿欢自己“希望去做的事”,笛晚背对着他不说话, 又觉得好难过。
如果是这样的结局, 那他来这个世界果然还是没有救成白卿欢嘛!
夜晚,白卿欢有时候悄悄从身后抱住他, 笛晚全都知道, 但不忍心推开, 默许了这样的拥抱。
在拥抱中, 笛晚仔细回忆了一下,其实从始至终, 他与白卿欢好像都没有一个像样的亲吻, 虽然双修了那么多次,之前他还强吻了自己,但现实中两人根本没有那种电视剧小说里写的“缠绵”的时刻!
现在根本就像是pao友!
他有些犹豫, 可还是没那么容易下定决心面对自己的感情……
而且,白卿欢说不定真要死了!
想到这,笛晚便心中阵阵发紧, 更加逃避这样复杂的情绪!
恨不得自己是只鸵鸟,只要把头插进沙地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看不见,就算这个世界死光光了也全都与他无关啦!
说来好笑, 以前他只对白卿欢有类似“救风尘”情结的时候,反而不会这么畏首畏尾……
更漏将阑,马上便是满月之日。
笛晚不知道白卿欢是怎么可以睡着的!
他很想揪着白卿欢的耳朵把他叫起来与他说话,具体要说什么,却也不知道。
偏生白卿欢的拥抱这样紧,冰凉的身体贴着他。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卿欢身上就已经不再有活人的暖意了,有时候他靠在笛晚身后,真像贴着一块冰。
就算笛晚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也怎么都捂不暖了。
他就这样睁着眼睛,看外面的天色从深红变得明亮,魔宫本来生物难近,但现在已经有了鸟鸣。
混乱的思绪在脑中依旧一团乱麻,但唯一的一个念头变得很清晰。
等他再见到天道二老头,一定要痛骂质问一番,然后必须要知道白卿欢有没有转世!没有也得有!
天道老头瞎七八把他扯进来,不是欠他的吗!
然后他想……他想紧随着白卿欢去下一个世界!
实在是一个很不成熟很傻缺的想法,这不就是殉情吗!不就是“你死了我也不独活”这样巴拉巴拉的狗血剧情吗!
笛晚也知道自己果然很不成熟。
他从来没有过像样的感情经历,就算有苗头也怕自己被抛弃而索性不开始,可是,白卿欢是不一样的……
他好像,已经离不开白卿欢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被需要。
晨曦映帘而入,笛晚眼睛酸涩,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去看白卿欢。
白卿欢的一半侧脸压住了他的头发,另一半沐浴在晨光中,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薄薄的眼皮不安地颤动,眉与睫毛都是银月流辉,偏偏额上与脸颊上生出了细细的魔痕。
像个已经快要碎裂的白瓷人偶。
笛晚轻轻用指腹在他脸上擦了擦,好像能擦掉那些碍眼的痕迹似的,擦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徒劳无功。
他难受至极地收了手,忽然视线下移,看向那两片薄薄的唇瓣。
其实早有想要亲吻他的想法,但笛晚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只是今天如果不亲的话……
趁白卿欢没醒来,就亲一下?
清醒的时候完全没有在识海中那样能莽,笛晚慢慢地靠近了他。
他正鼓足勇气贴近白卿欢,忽然,那双微有颤动的睫毛再次动了动,笛晚条件反射地弹开,却忘记了自己的头发还被枕着,他“嘶”了一声,扯动间白卿欢也彻底睁开了双眼。
“……”
两两相望间,笛晚知道自己刚才想做什么,欲盖弥彰道:“我就动了一下,你还要睡吗再睡会儿好了。”
白卿欢平静清明的目光让他无处遁形,他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唇瓣,转开目光。
“师尊,今日是满月之日。”
笛晚不吭声。
他们都心知肚明,但多年的默契使然,白卿欢此刻只需要他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就好。
就算箭在弦上,在这样默契的安静中,却有一种格外平和的安宁。
笛晚想,无论如何,他都会与白卿欢一起渡过。
到时候要是白卿欢转了世,他就跳下去在他面前大喊一声“surprise!”
如此苦中作乐地想着,笛晚嘴角微微上扬,没忍住想笑的冲动。
那笑突然又变得有些苦涩,白卿欢目不转睛地看着,压抑下起身去吻的想法。师尊未睡,他当然是知道的,因为他也未睡,甚至,师尊缓缓的贴近,他也知道……
白卿欢收敛起躁动的心神。
二人并肩躺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出发之时。
原本小偶送来了一件简衣,笛晚沉思了良久,要它换了一件更好看更隆重的粉色系衣装。
他知道白卿欢喜欢看自己穿得那么漂亮。
衣服摩挲声格外清晰,他才发现小偶今日也很沉默,平常话很多的来着。
小偶道:“偶不知道……今天……晕晕的……”
他会知道什么叫“晕晕的”吗?
笛晚从识海青云剑的传承中找出这类法术,并未有什么相关记载,只是好像当施术者神识不稳时会有这样的情况,但白卿欢却没有反应。
左右小偶是用魔气做的,笛晚不再多想。
他带上可能会用到的丹药与法器,足足将储物袋塞满,与白卿欢一同来到当初的焦屿地隙之上。
“师尊,你真的想好了要与我一起下去吗?”
白卿欢问。
他还是与往日一样穿着月白的衣袍,临风而立,如一段被洗净的月华。
笛晚望向下方深不可测的沟壑,天魔域就在下方,那些诡异的红光与驱不散的黑雾正是从那里散出,预示着新一轮魔潮的到来。
“少说废话。”他一点不犹豫,又很无可奈何。
二人静静看着沟壑,只等满月一现,魔潮涌出,就能直接进入天魔域了。
只忽然——
“前方何人!”
伴随着破空之声,天际传来一声喝问。
白卿欢冷然拂袖,拉笛晚躲过灵刃,回身注视。
居然有数十之众。
领头的乘风率先见到他,面色登时一变,而后一人影顶着白色狐耳,便是发出声音诘问的姬无乐,见到是他,更加怒目圆睁。
“姓白的!给本君站着别动!”
另有几个妖君冷汗连连,惊讶于姬无乐怎么敢这样直面与魔尊叫嚣。
不止是北幽域的妖修,青云岛,还有其他浮光山等几个人域的门派都有人来了。
浩浩荡荡,都各携有法器武器。
因为看见了白卿欢,众人与妖都瞬间惊疑。
“不是说几个大魔都被设计引去浮光山了吗?”
“魔尊为何在这?”
“难道是等着我们?”
他们之中,唯有少数几位诸如姬无乐与乘风、犀照等知道白卿欢从前与他们的过往,在其他人眼里,白卿欢这个名字早就被“魔尊”所代替了。
没有人想与魔尊正面相对,但姬无乐完全不是“人”。
“亏笛晚还去找你!你这个疯子!入了魔还杀了他!本君今日定要杀你!”他更加加快速度,率先冲过去,其余人拦也拦不住。
其余妖君大骇,又听自家大能发话“随姬小狐去,他狐族自有分身之术,轻易死不了”。
可见狐族性格能这般莽撞还是有原因的。
那边,姬无乐手中瞬现红刃,白卿欢只站在原地,衣袂轻轻飘扬。他身后,突然又歪出一张错愕清隽的脸庞。
姬无乐一个滞足,堪堪将杀招收回,双脚在地上因为硬生生“刹车”而划出两道痕迹。
他抬头,怔愣地都结巴了。
“你……你你……你没死啊!”
本是久别重逢,笛晚听他这样开场,一口气没上来,很无语,但一想到是姬无乐,也就正常了。
“没死没死!”
说话间,其余众人相继赶上。
他们只看见姬无乐突然停住,还以为魔尊用了什么招式回击,走到近前才发现,原来魔尊身边还有一人!
犀照目瞪口呆。
“笛道友?”
乘风亦是惊讶。
再看白卿欢,发现他虽然额上还有魔印,但全然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貌似神智很清醒。
笛晚知道现在人域与白卿欢之间的芥蒂,率先问:“乘风道友,姬无乐,这是怎么回事?”
姬无乐跳起来:“我还想问你你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死了又活了!怎么做到的!”
笛晚:“……这不是重点,我的事可以之后再说的。”
笛晚本来以为,自己的心情本该是有点悲壮。
现在突然多了这么多人,把天魔域的入口都快围满了!心情一下子根本悲壮不起来了呢!
众人与妖君们面面相觑,确定了白卿欢确实不会对他们动手,最终,乘风道:“我们此来,是为了试着再合力封印天魔域。”
一个没忍住,笛晚大力拍了一掌,面色激动,众人不解。
原来,半月前,北幽域各族妖君一同找到人域,人修与妖修终于和解。
近来,魔气不知为何有减弱的迹象,再有魔潮将袭,天魔域将会是最好突破的时候。他们这才共同设计,将几个大魔引去浮光山,那里的阵法暂且能拖得片刻,再趁此机会,赶来天魔域。
笛晚百感交集。
这叫什么?
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
至少,他与白卿欢,不再是孤身而行。
第103章
“此话当真?”
人修中, 重光山主得知白卿欢也是来寻找封印天魔域的办法,分外惊喜意外。
笛晚点点头:“他并没有彻底入魔。”
重光山主看着他们,眼含欣慰的泪光。
“好孩子, 你们受苦了。”
不过, 这一番解释下来,光是笛晚在说,白卿欢一句都未出声。笛晚心中觉得有些奇怪, 觑了他几眼,见白卿欢神色很是阴郁, 好像比众人出现之前的脸色还要难看。
奇了怪了。
见到有帮手来还不高兴的吗?
他捏了捏白卿欢垂在身侧的手背, 这才见他换上笑容:“此事既然由晚辈而起,晚辈难辞其咎。”
这时姬无乐道:“你活过来为何不与小爷报个信?”他双手交叉, 一副生气质问的样子。
笛晚搔了搔脸, 他其实真没想到。
也不怪他嘛, 他都没怎么出魔宫。
面对姬无乐, 白卿欢总是有些忌惮,他不想看见师尊与姬无乐说得太热络, 直接道:“魔潮将开, 届时还要劳烦前辈们抵挡一二。”
众人本对白卿欢有猜疑和惧怵,可看几位大能都好像心态良好地接受了,再看魔尊这么懂礼貌, 属实不像真的入魔,便心情很微妙地放下了疑惑,纷纷拱手。
乘风道:“白君想要如何封印天魔域?”
白卿欢看了看笛晚, 而后才道:“我体内魔气可以助我进入天魔域腹地,天魔域固有的封印中有一魔剑,只要重新将魔剑钉回, 就能关上天魔域入口。”
笛晚心中冒出好几个问号。
魔剑又是什么鬼?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要这种时候突然加设定好不好!
之前他问白卿欢要怎么做的时候白卿欢永远语焉不详,现在倒是说明白了!
他所有的腹诽都表现在了脸上,白卿欢注意到他,叹声道:“并非不愿提前告诉师尊,我原来也没有把握,我与天魔周旋日久才得来这消息,何况,天魔域腹地只有我能去,我不想让师尊再为我犯险。”
笛晚打断他:“那你现在是有把握了?”
白卿欢摇了摇头。
“你摇头又是什么意思啦?”笛晚有点抓狂。
白卿欢:“总要一试。而且,我去封印处加固封印,势必要引来魔物围攻,原本我打算分神护着师尊,现在有许多人可以帮着师尊一起,我就放心了。”
总而言之,原来白卿欢早就想好了。
他且只能他一个人去“前攻”,其余人做“后防”。
“……”笛晚:“唉……”
唉,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怎么还是改不了这种自说自话的毛病!
但转念一想,白卿欢从前就没有人可以依靠,和他以前一样,自说自话,哈哈,他其实也自说自话得很,与白卿欢半斤八两。
头顶层云渐散,硕大的红月正在升起,天魔域入口处的魔气也越来越浓,有新生魔物的叫嗥声,愈发清晰。
终于要来了吗!
笛晚捏紧拳心,转头注视着白卿欢。
白卿欢用旁人听不到的声响道,“师尊,要是这次我能活着,我能不能还与你这样在一起?”
笛晚脱口而出想说“能!”,然而,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和立flag有什么区别!
他一万个拒绝立flag,瞪着眼睛对白卿欢道:“不管怎么样你都得给我活着!”
白卿欢眼神中划过一丝失落,旋即对他莞尔一笑,苍白的脸色便好像有了分动人的生机。
“好。”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flag!
还不如什么话都不要说呢!
转瞬间,耳边忽听得汹涌的魔物咆哮,乘风手中剑气一冷:“来了!”
话音未落,魔潮已鱼贯而出,众人拿出武器,与魔物厮杀在一起,残秽的污浊之气、魔气、灵气互相碰撞,又引来了外界游荡的其他魔物,都向着此处而来。
笛晚看见魔物贯涌之处,出现了一道隙口,白卿欢已然不假思索地跃了进去。
他一剑劈去周围挡路的魔物,紧随其后。
天魔域内,果然身有灵气就呼吸困难。
笛晚再如何前进,也只能止步于天魔域外围。
眼前尽是满目疮痍与血色红光,地上也长着猩红的花朵,不知是何物,每走一步,都好像在被花上长出来的刺扎,更有甚者,还有藤蔓突然冲天而起,要抓住闯进来的人修。
一剑过后,缠住笛晚脚踝的花藤被犀照斩落。
封印魔剑在天魔域中,修士们一并跟了下来,为白卿欢斩去想要同样往天魔域腹地冲的魔物。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笛晚都分不清溅在自己脸上的是红色的花汁还是腥臭的魔物血液。
此处便是他们所能进的最深处。
他只能目光追随着白卿欢的方向,看着那道白影穿过涌动的魔气与围截而来的魔物,跃上了远方硕大的黑色剑影。
“当心!”看他分心,姬无乐出声一喝,笛晚会意,下意识挥剑,斩灭了要来攻击的魔物。
姬无乐惊讶道“你哪里来的这么高修为?”
笛晚压根没听他说话,只兀自沉着脸色不言。
好吧!
既然白卿欢决定要自己去,他就不要给他添乱,在这里好好地斩魔吧!
脚底忽然一晃。
是整个天魔域在晃。
笛晚翘首以盼地看去,远处白卿欢的影子只有巴掌那么大,那巨大的魔剑却有百丈之高,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这魔剑往下沉了沉,天魔域的地面便随之晃动。
与此同时,似乎是感受到封印要被重新合上,天魔域地底忽然涌现出更多更强悍的魔气,笛晚听到天地的暴怒,是魔气在叫嚣。
那些魔气不再愿意与他们纠缠,一概调转了矛头,全都径直冲向白卿欢,将他完全包裹住。
笛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熟悉的,属于白卿欢的魔气也一瞬间被激发。白卿欢手中没有剑,只有赤手空拳地驱使体内力量与它周旋。
好无力!
他只觉得自己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却怎么也进不到这般浓重的魔气之中!
等会儿!
他自己不能进去,没说剑不能进去!
笛晚心神一动,秋杀便瞬间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
以前他见络青行用过这样的招数,秋杀剑影一分二二分四,带着浩然的清气划破魔气包裹,露出了白卿欢的身影。
其余人会意,纷纷控制着自己的本命法器前去相助。
白卿欢回头一望,师尊正站在他能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弃他而去了。
他心中定了定,吐出郁结在胸口的一口浊血。
“对不起……师尊。”他轻声的一道叹息。
用了传音之术,精准地传到了笛晚的耳中。
笛晚心口错漏半拍,浑身一颤,目眦欲裂地大喊:“白卿欢!”
然而,却见那道白色身影爆发出恐怖的魔气,直接撞向魔剑。
巨大的光爆与轰鸣声瞬间袭来,将所有人都震了一个四仰八叉。
耳中嗡鸣声大作,视线也被震得模糊不清。笛晚顾不得现在没有知觉的四肢,动作跌撞而凌乱地爬起来。
他使劲地揉眼,周围哎哟声不断,待能看清周围,所有人都怔住了。
“怎么回事?”
“魔气呢?”
他们的确还在天魔域,但眼前魔气不见了,刚才还与他们厮杀的魔物全都不见了!
那道巨大的剑影还在前方,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笛晚扯动双腿往前迈了一步,发现能越过原本越不过去的地方,立即跑起来,往魔剑处去。
不见了……
不见了!
为什么会这样……
不要……
他不要这样的结局……
天道老头呢!
死老头给他滚出来啊!
众人紧随其后,笛晚状若疯狂,拼命地在魔剑下的乱石中翻找,想要找到白卿欢的踪迹。
姬无乐看不过去,想要上去拉他:“他肯定已经……”
能在最后爆出这样强大的魔气,重新将这魔剑压得落下封印,旁观者清,必定是已经以身祭剑爆体而亡了。
“不!”笛晚冥冥中总有预感,不会这样的!
他甩开姬无乐的手,忽然又看到,前方的乱石中,生出一点细细的光亮。
他惊喜地跑上去,看清了是什么时,瞬间如坠冰窟。
是一缕洁白无瑕的残念。
——残念是其一生追寻之幻象。
他已经不能思考,这一抹幽光主动贴近了他,笛晚眼前一晃,却什么幻象都没有出现。
他只听见了一个声音。
“师尊,从此以后,我会化作风、变作雨,藏身在朝阳与晚霞之中来见你。师尊,从此珍重。”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笛晚跌坐在地上,哑口无言。
乘风不忍道:“笛道友,我们先离开此处……”
一向咋呼的姬无乐此时却也不说话了,就站在笛晚身边,沉默地看着巨大的剑影。
远方,有朝阳破开云层,不再是晦暗的红色,而是金灿灿的阳光,从远到近,大地都被蔓延上金色。
有灵气从本该贫瘠的大地上升腾起来。
众人兀自震惊。
突然,笛晚放声大笑起来。
白卿欢赢了的!
魔气退却,灵气复苏。
这一次,是白卿欢赢了的!
可是为什么!
他凭什么非死不可?
笛晚突然看向被自己丢在一边的秋杀剑。
他迅疾捡起来,其余人一悚,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纷纷来阻:“不可!”
“道友不可啊!”
却听天际一声清脆嘹亮的钟声。
远方天空,凭空启现一道宏伟玉门。
变故来得太快,笛晚抬着剑,还未来得及抹脖子,便见一道身影遥遥从半空中坠下。
定睛看清身形,笛晚心中痛骂了一声“你丫的!”
而后拔步起身,接住了从天坠下的白卿欢。
也被一起带得跌到了地上。
白卿欢浑身惨兮兮的,唇边还有血污,但脸上的魔印已经没有了。
他气若游丝地叹了一口:“师尊……”
笛晚又哭又笑:“我在这里!你怎么这样!你到底会不会死啊!”
白卿欢泫然苍翠的眼眸柔和地凝望着他。
“师尊,我太累了……可不可以,亲一下我?”
别说亲一下了,就是亲一百下,笛晚也不会犹豫!
他直接俯下脑袋亲了上去,双唇紧紧相贴,尝到了自己苦咸的眼泪。
有些话,现在不说,就可能再也没机会说。
“我喜欢你的,白卿欢我也很喜欢你的,我没你不行!”笛晚边亲边哭,感觉白卿欢的体重越来越轻,好像眼前的他只是一个幻觉,白卿欢还是很快就要灰飞烟灭。
很快,他哭得没了力气。
不过奇怪……
嘴唇被亲得发麻。
他都没有在用力了来着!
笛晚突然睁开眼睛。
反应过来时,才发现白卿欢不知何时早已经反客为主,他压着他的后脑勺,很是热切地迎合着他,完全没有刚才那种半死不活的样嘛!
笛晚这才意识到他二人正在被围观!
几个妖修看得目不转睛啧啧称奇,除了姬无乐一脸吃到苍蝇样的恶心。人修们则神态各异,总之脸色精彩纷呈。
笛晚这才意识到……
他好像又被白卿欢耍了?——
作者有话说:小白其实还是贯彻始终的白切黑来着!
第104章
笛晚一个大力, 推开白卿欢,白卿欢吃痛闷哼一声,躺倒到地上, 眉宇攒起, 刚红润起来的脸色霎时又苍白如纸了。
笛晚擦了一把嘴唇,冷声质问:“你骗我?”
白卿欢委屈地注视着他:“我没有,师尊, 我真的以为我必死无疑了。”
说实话,要不是笛晚切身感受到刚才他压着自己亲的时候多么有力气, 光看他现在的脸色, 真的很容易被他凄惨的模样骗过去。
那双绿盈盈的眼眸含着水润,又带着怯怯, 更加让人觉得白卿欢一脸卑微可怜。好像刚才做出那样举动的不是他一样。
笛晚抿了抿唇, 怎么看他脸上的血痕怎么碍眼, 用力地用袖口替他擦了, 这张脸不再有魔印,也没有了脏污。他跌坐下来, 眼眶微微发酸。
失而复得的喜悦带来的又是心酸又是大松一口气, 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道:“没死就好…… 你要是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这时, 乘风等人干咳几声。
笛晚如梦初醒,尴尬地回头。
犀照两眼泪汪汪,率先道:“呜哇你们不用管我们, 太感人了大师兄你不觉得吗!”
乘风礼貌地移开目光:“情之所至,不能自已。没想到真的可以成功封印天魔域,我等要谢过白君舍身取义, 白君身负重伤,请与我们速回青云罢。”
不愧是乘风!
原本笛晚只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很丢脸啊喂,但经由乘风这么一说,好像又是一件很能够被理解的事情了,而且,乘风还很贴心地直接帮他们转移了话题!
他道:“他哪里重伤了,我看他好得很!”
白卿欢也被他拉着坐起来,却可怜巴巴道:“师尊,我真的……”
未说完,就见他“哇啦”一下,真的吐出一口鲜血。
而后昏厥过去。
笛晚大惊失色,众人赶紧一拥上来抬,金色的晨光中,数十道身影一路划过波光粼粼的海面。
天地魔气荡然消散,魔宫还在,剩下的天魔与魔物没有了魔气依存,很快便也会衰弱,只需要去清剿就好。
笛晚再回了一趟魔宫,小偶还静静躺在殿中,本以为它失去了魔气会彻底不动弹,没想到还能呆呆地说话,被笛晚也带到了青云岛。
青云岛的几位长老围着小偶看了又看,都很稀奇,道:“还能动,那就说明它依托的并非是单纯的魔气,还有灵气。”
可白卿欢从来没有提及这件事。
笛晚也摸不着头脑,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迈进门中,是望春水。
五十年前那一次重伤后,望秋山保住了望春水的性命,休养闭关了这许多年,终于又变得和从前一样生龙活虎。
笛晚有些泪目,望春水不好意思道:“这次栽了,希望下次不会……”
望秋山冷声迈进来:“你还想有下次?”
望春水不再说话,又听一起来的露吟霜责怪道:“凶什么?闭关了许多年总算好全了,又被秋山师兄这样训几顿,以后该有心病的。”
望春水听到她来,如同见到比她哥还亲的亲人,扑上去叫“吟霜姐”,望秋山扶额:“她会有什么心病…… ”
一番寒暄下来,几人不可避免地聊到了天上那扇凭空出现的门。
这几日来,白卿欢还在昏厥,虽然性命是保了下来,但体内灵气魔气全无,笛晚喂了许多灵药给他,也不知为何不醒转,只能等着。
那扇门是天魔域被重新封印后出现的,众人看着天门七嘴八舌各种猜测都有,笛晚却隐隐觉得与白卿欢有关,还有当初天道老头说的什么开仙门,多半就是这个了。
当然,事关天道隐秘,笛晚没法说出口。
如今人域百废待兴,但好歹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他心中庆幸,只是想着白卿欢苍白的样子,甚至银发都显得有些干枯,不免心焦。
“嗯?”
此时,望春水摸着小偶,突然发出了惊奇的声音。
笛晚好奇问:“怎么啦?”
望春水犹豫道:“这人偶……像是为夺舍复生所准备的,但用的不是我了解的术法,所以我也不确定……”
笛晚思忖片刻,笑了笑:“谁知道白卿欢从哪里弄来的,无碍,它还挺可爱的。”
有些事纠结了也没必要。
小偶笨拙而笔直地站着,闻言,嘴巴咧了起来,傻兮兮地看着笛晚笑。
笛晚看它,还真有点白卿欢的影子。
过了两日,笛晚与乘风一道将白卿欢带去青云秘泉泡着,二人从山涧中走出,见白日青云,清风入怀,刚下过雨的天色焕然一新。
乘风突然道:“前几日斩魔之时,我又遇见师尊。”
笛晚知道络青行现在在四处游历,好奇地问:“他现在怎么样?”
“师尊修为尽失,如今从头修起。”乘风道,“我从前以为,师尊会是我永远仰望的山,但说跨过去也就跨过去了。这几十年里,我总是恨着师尊,恨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
“唉……”笛晚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只能说:“络青行就是那样的人嘛…… ”
为了大道可以舍弃可以牺牲,就算是自己也不足惜。
乘风突然笑了:“是啊,笛道友说的不错,师尊其实一直是那样的人。自从师尊回来,我突然不恨了,师尊有师尊信奉的准则,我不认同却也无法改变,说实话,如果你问我有什么比师尊更好的方法,我现在也还不知道。”
“会有的,凡事不愧于心就好。”笛晚道。
二人边说边走,瀑布的声响冲压下了所有繁杂不宁的心绪。
“再过五日,青云岛设宴款待各门派与北幽域,我觉得师尊不会来,但犀照不听,满人域找师尊与青鸟送请柬。”
笛晚道:“他会来的,其实就算不送请柬他也会来的吧。”
乘风挑眉:“何以见得?”
笛晚道:“他毕竟是你们的师尊,我也是做师尊的,我懂。而且,络青行其实也没那么冷漠无情,他对你们都是有感情的……”
五十年前在九层海狱的时候,笛晚看得分明,说起乘风这些弟子时,络青行眼底的动容与无奈。
哎呀,总而言之就是那句话嘛,络青行、姬无乐、白卿欢,还有这许多许多的人,都不是扁平到底的人物,都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喜怒哀乐,嬉笑怒骂,都是真实深沉的。
乘风讷讷无言,半晌才放眼海面,道了声:“是吗…… ”
五日倏忽而过,笛晚反倒没有去庆祝天魔域重新封印的宴席,他陪着白卿欢待在秘泉中,基本也就住在了这里。
泉水边上有一处空地,笛晚修行睡觉都在这里,再时不时与白卿欢说说话,虽然白卿欢不会回答他,就连他的神识他也进不去罢了。
但白卿欢的身体一天天有了恢复的迹象,嘴唇也渐渐红润。
笛晚一边听着外面的烟火喧闹声,一边帮白卿欢调息梳理筋脉。
白卿欢那张姣美的脸蛋映着秘泉的潋滟波光,嘴唇薄薄的,皮肤也薄薄的,毛孔细小,勾勒出上乘骨相,笛晚掐住他的脸颊捧着。
没啥肉……
“怎么还不醒?”他捏了捏。
“我还是很想去下面看热闹的,你再不醒,我就自己一个人下去啦?”
“白卿欢,我还没有原谅你做的错事呢,你一直晕着是想逃避吗?”
“哼,逆徒!”
“呜呜呜师尊我错了……”再模仿白卿欢的语气说话。
如此接连嘟囔了几句,笛晚无奈又戚戚,没办法,调戏完毕,自己滚到灵树下去调息打盹儿。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格外黑暗,雾气弥漫,他好像又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时至今日再看,有手机有网络的那个世界反而变得陌生了,他从未在那里有过归属感,如浮萍般飘来飘去,未能扎根。
他还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向前茫然地走入迷雾中。
渐渐的,他看见一团跳动的火红,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团火焰。
火焰之中,有人在其中无法脱身,眼泪灼热,一遍又一遍地乞求:“救救我,有没有谁能救救我……好痛苦……好痛,好痛啊…… ”
笛晚听见自己焦急地问:“你是谁?该怎么救你?”
那人在火中挣扎,先是欣喜,而后似是顿悟,痛苦地说:“不,你救不了我……没有人可以救我,我注定有这样的命运…… ”
“我可以的!”笛晚的声音语无伦次起来,“我试一试呢?你先出来,或者,我该怎么找到你?”
“……真的……吗?”
声音渐渐地远了,连带着那样的红色火焰也远了,笛晚想去追,却怎么也无法前进,只有离它越来越遥远。
只能用尽全力大声地喊:“我会来救你!等着——等着我——”
耳边骤然一响,久违的手机闹铃声。
笛晚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一瞬间又被甩出梦境,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体内。
他睁开眼,看见灵树闪烁着灵光的叶子。
吓死了……
要是最后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一场幻梦,笛晚真想买块豆腐撞死了……
只不过,他想起来了——
在熬夜看了这篇小凰文之后,他的确是做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梦,俨然就是刚才做的这一个,只不过当时很快被他遗忘了。
只睡了两个小时的笛晚就那样到了片场,再熬了个大夜,回家路上,买完煎饼后,紧接着就被惊天大雷劈到心脏骤停了啊喂!
所以,那个梦,难道是他与上一次试炼的白卿欢真的有了对话有了约定吗?
原来是他自己在梦里冲动(划掉)允诺的啊!
笛晚茫然地眨了眨眼,思绪回笼,再看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披上的一件月白色外袍。
“…… ”
嗯?
第105章
灵泉中水色潋滟, 荧虫数点环绕在四周,像是白色的细小星屑,流淌在朦胧的银河之中。
笛晚鼓足了勇气, 生怕自己又是在做梦, 慢慢地回头。
那张本来倚在水中的脸,他以为自己已经快要看腻的脸,此时眼含笑意, 一如潋滟晴芳,银发半湿拢在肩头, 也似春来雪消, 月华溶溶。
白卿欢坐在他身侧。
就与从前一样,安静地等他醒来。
“师尊, 让师尊等久了吗?”
笛晚眼睛发酸, 但撑坐起来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摸到了, 是实感,不再冰冷, 而是活人的温度。
这下, 他才敢确认白卿欢是真的醒转过来了。
万千话语哽咽在喉头,他嗫嚅了两下嘴唇,道:“以后再也不准这样。”
他嗓音滞涩, 白卿欢听着,心中涌现而出的喜悦之情,立即将笛晚一拉入怀中, 抱得紧紧的。
“我还以为,真的再见不到师尊了……”
笛晚道“我又何尝不是”,他也是差点就要冲动抹脖子去了!当然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和白卿欢说的!
只短短半月, 却好像分别了数十年,笛晚算是明白何为度日如年。
再想起他在白卿欢识海中的五十年,从他看来,其实根本没有时间的流逝感,可白卿欢在自己的神识短暂而混沌地控制着身体的时候,会不会也感到这样的时光漫长?
二人拥抱得都格外用力,好像是从来没有这样好好的拥抱过,真的,一直以来,他们都没有这样满怀依恋的、将全部交给彼此的拥抱,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都不用去担心,好像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可以响起happy ending的片尾曲了。
身上,又因为血脉相系,只有彼此才能闻到香味,都能在这样的香气中安下心来。
这般释然又轻快的心情,抱多久也尤嫌不足。
白卿欢心生喜悦的同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满怀期冀地问:“当时,师尊说的话,可是真的吗?”
笛晚脸上又是感伤又是喜色,一时半刻还反应不过来他问的是哪一句话,茫然地坐正身体,与白卿欢对视。
“你说的是哪句话?”
白卿欢被看得眼睫微垂,好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含着期待。
“就是那一句…… 师尊你说,你不能没有我…… ”
他神情这样扭捏,原本没什么的话到他口中也变得意义非常、缠绵悱恻了起来。
笛晚的脸腾的一下变红了,矢口否认道:“没有,你听错了!”
白卿欢没想到他能睁眼说瞎话,抓住笛晚的手紧了一紧,急切道:“师尊再想想,我虽然重伤,耳朵却是没坏,师尊分明说了,说你是喜欢我的,你没有我不行!”
自己说了是一回事,被这样一字不差念经般的复述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笛晚跳起来:“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我都忘啦!”
他也很想坦率一点,但老天爷啊他就是做不到!
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我给你看看?下面在举办宴席呢要不要去看一眼?”
哪知道白卿欢好像一下子遭受了重大的打击,比身受重伤还要重大的打击,脸上一下子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师尊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也是,这样的罪,我再如何也难以偿还…… ”
笛晚去掐他:“说什么呢白卿欢!我要是不原谅你你还能在这与我说话吗!”
他张牙舞爪,总算又把他的脸掐红了。
白卿欢泪眼朦胧道:“那师尊为什么不愿意承认……”
“好吧!”笛晚没招了,脸红嘴快道,“我是说了,我就是离不开你了,谁让你总黏着我这下真被你掰弯了你满意了吧!”
他在感情上难得这样直率,当然也是被白卿欢步步进逼得没有办法。
白卿欢终于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稚气又满意的笑颜。
“师尊,之前我总说让你不要离开我,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笛晚一怔,又见他低下脑袋,将脸贴在他的脸上,轻声但郑重地说:“师尊想去哪都可以,但只要师尊需要我一日,我就永远在师尊身边。”
“我不拘着师尊,你要是有时看我腻了,再收一个弟子也可以,想要一个人出游、闭关都可以,只要师尊想我时唤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热气呵在笛晚耳垂,他心口咚咚作响,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正中靶心,再冒出酸涩却欢喜的泡泡。
他究竟哪里那么好,值得这样的爱呢?
他扁着嘴唇,憋住热泪:“蠢货……我当然,当然想与你一直在一起…… ”
白卿欢眼中闪过一丝心满意足的狡黠,当然,他不会叫笛晚看穿,方才说的一半是真心话,至于另一半,要是师尊真的再收了一个徒弟,他绝对不会满足于此。
心中是如何想的并不能宣之于口,只觉得师尊好生可爱,他贴着他的脸颊,静静地嗅闻着他发上的馨香。
但还有句话是更诚挚的真心话,仿佛能看穿笛晚心中所纠结不放的,白卿欢说:“师尊,无论如何,你在心中天下第一好,永远不会改变。”
“……”
笛晚一整个想嚎啕大哭了。
白卿欢从善如流,顺势捧过他的脸,目光下移,像是一簇轻轻的羽毛,落在笛晚的唇上。
“师尊?”
轻轻的,却有让笛晚无法拒绝的诱惑,好像他的目光他的呼吸他的嘴唇都带着甜蜜的钩子。
笛晚轻轻闭上眼,正等着那簇羽毛落下,可未等到,忽听得洞外传来空灵却振聋发聩的钟声。
又出了什么事?
笛晚直接弹起:“我们出去看看!”
白卿欢掌心骤然一空,要落下的吻也不进不退,僵滞在半空。他闭上眼,心口起伏了两下,舔了舔微尖的犬牙,而后拢袖站起,跟着笛晚出了秘泉山洞。
外面星空璀璨,却见那奇怪的天门开了,绽发出无尽光华,如同新生的明月,高高悬于天际。
人域与北幽域在同一时刻响起了钟磬之声,这钟声来自天门之内,衬得万籁俱寂,回响不断。
二人一同来到宴席处,众人见了白卿欢与他,纷纷来不及惊喜,又正色看向天门。
天门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飘渺的白色虚影。
严格来说,这种白更像五彩斑斓的白。
笛晚心中预感被应验了。
那白色的虚影开口:“此界魔域重封,仙门已开,从此以后,灵气丰裕,有能者尽可飞升。”
说完,它就隐去了身形,天门完全开启,只要过了这天门,就是飞升成功,可称作仙人了。
这么一说,这样才算是合格的修仙界嘛!
这个世界“升维”了!
众人寂静片刻,突然哗然作响,道那不是青云阁中的天道白影吗!
想来千年以前天道也现过身,这才被记绘下来。
当然,灵气充裕了,但只要人心间恶念不散,魔气就永远不会消失,只不过隐藏到了更阴暗的角落。
好在善念还是占多数的,魔气乃至魔物之后如何,都是后话了。
犀照道:“这次,若没有白君,万万不能这么顺利的!我们一道敬白君与笛道友一杯吧!”
在众人怂恿下,笛晚也拿起一杯,白卿欢道:“并非如此,其实,我已做好赴死的打算,若非诸位一同相助,又将天魔拖延住,我一命难保。”
“哎呀呀,你们都说多亏了对方,我看直接说‘要不是有大家’就好啦!”望春水最听不得客气话,直接豪情壮志地举起杯盏,“我也是‘大家’,我先干了!”
十七在旁碎碎念叫她“少喝点”,又求助的目光投向望秋山。
望秋山与露吟霜等长老一同坐在一旁,放任地摇了摇头。
笛晚也大着胆子一饮而尽,虽然有上次喝醉之后的前车之鉴,但今时不同往日,白卿欢会看着他的,他也不怕对方再对自己做些什么,或者说,其实巴不得……咳咳!
他与白卿欢来得没有太晚,众弟子欢声笑语中,笛晚看见一个红紫色的骚包身影,倚在廊下看过来。
正巧,白卿欢正被几个年轻弟子围着问问题,笛晚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白卿欢对他一笑,他便信步走了过去。
“姬无乐。”笛晚大方喊他的名字。
姬无乐动了动耳朵:“总算是看见你了。怎么,真喜欢上姓白的了?”
笛晚有点不好意思:“是有点。”
“哼!哼哼!”姬无乐磨了磨牙,好像是对此嗤之以鼻,他看向天上之门,半晌才道,“你就看着吧,小爷一定会成为北幽第一个飞升的妖!”
笛晚弯眉笑道:“好啊。”
姬无乐一怔,突然脸红,他扭过头又道:“这世上像姓白的那样的疯子不多见,你清醒着点,别被他耍得团团转!”
笛晚:“他也没有吧,你放心好了,我了解他的。”
估计是觉得笛晚身上现在散发出了情人眼里是西施的恋爱的酸臭味,姬无乐耸了耸鼻子。
“小爷才懒得管你,但你要是以后有空,可以常来北幽玩玩…… ”
他突然高声,故意叫白卿欢听见:“要是姓白的对你不好,你就来找我!小爷认你这个朋友!”
笛晚想捂他的嘴,但听到这话的其他人都没有太大的反应,估计他与白卿欢的关系早就已经在那次众目睽睽情之所至下的吻后传开了!
话音落下,白卿欢才看过去,目光幽幽的,却旋即高举了杯,对姬无乐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姬无乐又“哼”了一声,叽咕一句“装什么”,暗想明明一直注意着他与笛晚说话,却还装得好像刚听见,装装装!装死了!
酒意上浮了,笛晚跃上青云阁阁顶,下方芸芸彩光,喧闹渐远。
远方翻起了鱼肚白,晨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定睛见到远处的白梅亭中,站着一个人。
小青鸟停留在他肩头,那人墨袍于身,眉眼依旧冷然淡漠,肃然生威。
注意到他,小青鸟唧唧叫着想飞过来,却被那人的手牵引回去,不满地张着翅膀直蹦跳。
再一晃眼,青鸟变身巨大的鸟影,载着他离开了青云岛,犀照等见了鸟影才惊觉,叫道:“是师尊!”赶去白梅亭,又见亭中留有一坛好酒,上写四个字:赠予吾徒。
笛晚靠在栏边,视线收回掠过密密纷飞的白梅林,金色的初阳即将照耀大地,他低头 ,白卿欢站在下方,抬着脸看他。
笛晚心中一动,觉得自己是真的醉了。
他翻身越过栏杆。
金光耀眼下,那头银发渐渐瑰丽起来,翠眸笑意流转,白卿欢张开双手,说:“师尊,我会接住你的!”——
作者有话说:白:会装的人才得到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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