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有毛病吧!”笛晚怒不可遏, 拍案而起。


    北幽与人修正是关系紧张的节点,不知道姬无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恋爱脑的危害名不虚传, 怎么会想出这样荒唐无理的主意。


    众长老又在开会讨论这件事, 却把他这个当事人排除在外!


    虽然男子与男子结亲成为道侣并非没有,但是终究没有放到如此台面上来的,更何况一个是妖一个是人, 自古以来没有先例。姬无乐那边的情况也甚是叫人匪夷所思,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族中长老, 同意他来娶一个人修的。


    笛晚拿着喜帖仔细看了好几遍, 才不得不接受上面写的姓名是自己的大名。


    他有提前知道这件事吗?


    没有!


    望秋山按住他:“笛晚,稍安勿躁。”


    “怎么稍安勿躁啊我真是日/了狗啊!我怎么就惹上他了——”笛晚哀嚎, 扑到榻上捶床。


    “…… ”望秋山也觉得这样的事闻所未闻, 特别荒唐, 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说法安慰他, 高冷的面孔也犯愁。


    笛晚再一骨碌愤怒地站起来:“我不嫁!呸——什么嫁不嫁,我不同意!”


    望秋山担心地看着他, 道:“事关北幽妖君之事, 我怕…… ”


    笛晚看他的表情,仔细一想,也懂了他的意思。现在姬无乐是北幽的狐族妖君, 地位非同一般,人修中大多长老都是和平保守派,要是为了保住和平, 说不好真的同意让他去与姬无乐结亲!


    这叫什么?


    人/妖和亲!


    和亲当然很多时候都是非自愿的!这时候谁会在意他?


    离戌时只剩下半个时辰,刻不容缓。


    笛晚心中逐渐坚定:“望神医,我现在走人吧!”


    他开始卷包袱。


    望秋山摇头:“没那么容易, 城外定然聚了不少妖修,要是最终决定要你结亲,也有其他人盯着,你走不远。”


    笛晚收拾包袱的决心凉了半截,颓丧地一屁股坐下了。


    “那该怎么办!”


    “以不变应万变。”望秋山面色笃定。


    笛晚狐疑地看着他,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个一二三四,但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什么叫以不变应万变?我要真的在这里等着姬无乐来接亲?”


    “附耳来。”望秋山道。


    笛晚疑惑地凑近,听完了他的话,问:“这能行?”


    “若是用不着,自然最好。”


    然而很快,笛晚的希望落了空,因为有人已经将妖族送来的红衣送到了他面前-


    从北幽到人域,晚霞正浓之时,两列妖云浩浩荡荡地飘过来。


    紫气相当浓郁,被天色映衬得分外漂亮。


    仔细看去,会看见云彩上齐齐整整站着的两列狐狸妖。为首的是人形,生的狐媚妖娆,不辨男女,其余的都是狐狸原身,一队白一队红,高高兴兴,抬轿的抬轿,抬礼物的抬礼物,一片毛绒绒叽叽喳喳的盛景。


    “快说快说!夫人到底怎么样!有没有小景兄好看?”紫云之中,几只小狐妖围着其中一只,很是好奇。


    他们口中的“小景兄”是狐族有名的美人,而被团团围住的小狐狸,正是今日白天里被笛晚碰上的那只。


    小狐狸骄傲叉腰,大声说:“夫人很好看,不是像小景兄那样的好看,总之就是很好看!夫人心地也很好!还给了我很好吃的果子吃!”


    “哇——”


    “你们等会儿见到就知道了!妖君大人的夫人绝对不是一般的人修!”小狐狸昂首挺胸。


    “妖君大人为什么不亲自来?万一那些人修不肯放夫人走呢?”


    小狐狸得意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们娶亲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妖君大人不是一般的妖,现在应该与长老们一起,在妖皇殿敬告…… 什么来着,对,是敬告天命!而且,据妖君大人说,人修绝对不会不放夫人走!几位护法已经打听过了,人修根本不想和我们打!”-


    笛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焦躁。


    北幽域审美奇特,这大红色的喜服是高开叉,露腰露背,前面还是开了镂空的!他一个男的都没有胸要露了干什么?这些露/肉的部分又全都缀满金饰挡住,重得快要把他的腰压弯了。


    来送喜服的人是这么说的,言辞恳切,充满歉疚:“笛道友,为了人域的和平,委屈你先去趟北幽,介时我们再寻时机将你救回来,必不会让你白受委屈!”


    滚蛋!


    说得轻松,真要是去了到时候他们来救的时候他都被爆开花了,怎么样叫不白受委屈!还能爆回去不成?


    真是残酷的世界!


    笛晚面上无语冷笑,心里骂声连成一片,也知道这一遭躲不过去了,没有多与那人废话。


    结亲的紫色云彩很是准时,戌时刚到,便自成一条阶梯次第飘下来。小狐们热情洋溢地走下来,为首的狐妖们都是金丹五阶以上,众人摸不透实力,却见狐妖们咧着笑上前,高声道:“奉天命选授狐君陛下令,特来迎接夫人!请夫人上轿!”


    楼中人都在各自长老警告下暗暗观望,一时没有人出来,那些狐妖也不恼,又高声唱了一遍,而后,众多小狐妖鱼贯而下,抬着一架架宝箱下来。


    不出小片刻,就把客栈门前的一条街摆得满满当当。一箱箱宝箱都打开来,皆是金银珠宝玉器翡翠,瞬间金碧辉煌满街生彩。


    这可谓是一场盛景,北幽妖修一直以来都很神秘,如今一看,北幽的财富比人们想的要多很多。


    高个狐妖唱词唱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个红色的人影终于迈出客栈。


    笛晚没脸用这副样子见人,只好找了一方红巾把自己的头罩住,慢吞吞挪出了门槛。


    一群小狐妖“呜哇呜哇”的开心叫起来,再被高个狐妖喝止,后者走上前,朝笛晚恭敬地行礼,用甜腻的声音道:“夫人,我族妖君对您一见倾心,从今以后,您就是狐族的妖君夫人,请夫人上轿!”


    “夫人”这个称呼实在令人头大。


    笛晚心中窝气,觉得很窝囊。下次见到姬无乐,不管怎么样一定要骂他个狗血淋头!先出口气再说!


    他往前走,来接亲的喜轿样式也很夸张,金子宝石好像不要钱一样地往上面堆,布灵布灵看得人眼花,笛晚无心去细看,大力一把掀开红色的帘子,直接坐了进去。


    高个狐妖看他比他们以为的要配合,不禁露出意外却满意的笑容,又唱“启程”。霎时间,小狐妖们又乖乖排成两列,手中变出了各色乐器,吹拉弹唱,喧闹地乘云返回。


    笛晚则坐在轿中默默盘算时机。


    望秋山给他的主意是,趁狐妖们放松警惕,在渡过北幽与人域边界之时,用药迷昏其中一只狐妖,来一招偷梁换柱,悄悄脱身,等结亲队伍回到北幽,他也早就逃之夭夭了。


    笛晚很是意外,原来望秋山对他的药修水平这么有信心。


    络青行不知去向,可见打铁还需自身硬,关键时候,什么大佬都靠不住!


    回到现在,笛晚掀开一点帘子,紫云跨过了人域最边上的村子,北幽的地界近在眼前,妖气卷着香风一道飘过来,前头一路上还在洒紫色花瓣,云朵逐渐又下落了。


    他有少许紧张,忽然看见送亲的小狐妖里头有个眼熟的小狐狸,眼前一亮,与他招了招手。


    被点名的小狐妖咧开嘴忍不住笑,挨上去道:“夫人认得我?”


    “认得,不久前不是刚见过吗?”笛晚撩着一半红巾帕,对他眨眼,“我们还要走多久啊?”


    小狐妖骄傲说:“我们狐族就居住在北幽最繁华的东边!等过了与人域相隔的幽河就好啦,差不多就是半个时辰!”


    幽河后还有一片湿地,湿地上长着一丛丛熏紫色的酷似芦苇花的植物,也很形似半人高的薰衣草,看起来很是浪漫。


    笛晚腹诽,如果忽略现在是自己穿着嫁衣被八抬大轿的话。


    他眼看接亲的紫色云朵落地,抬轿的吹笛的一众小狐狸快要走入这片紫色花海。


    一旁的小狐妖还在吱吱说:“夫人,你不知道,我们妖君大人真的很喜欢你的,我们都是在族中被选了很久的,妖君大人还特地在宅邸里修了屋子,准备了很多很多东西!”


    “呵呵。”笛晚头疼扶额。


    那也不带搞强娶的吧!


    姬无乐是不是从他之前给他话疗编的小故事里找的灵感!


    “还有还有!妖君大人本来想亲自来接你的,但是被族中的长老们硬留了下来,夫人不用担心,长老们也都很好的,只是都是老妖了,难免老顽固了一点。”


    小狐妖好像是生怕他会觉得姬无乐不亲自来会不高兴,一连串解释了许多。


    笛晚“嗯嗯”几声敷衍过去,突然脸色一变,好看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嘶——”


    小狐妖担心坏了:“夫人怎么啦?”


    “我肚子有些不舒服。”笛晚捂着小腹,开始很夸张地演绎,哎呦哎呦停不下来。


    小狐妖急得尾巴都直了,忙跑去前面的高个狐妖那,不一会儿,高个狐妖过来,看了看笛晚的情状,又些狐疑。


    也难怪,对于修士来说,很少会出现肚子痛这样的情况,除非吃错了什么丹药灵果。


    只是,笛晚扯了头上的红帕子,竟然真的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不像是装的。


    小狐妖紧张之余,突然灵机一动,踮起脚尖对高个的耳语:“会不会是那个!”


    高个的动了动耳朵。


    “雌性才有生育之力,可夫人是雄性修士。”


    “可是,妖君大人是天命选中的,一定有不一般的能力!”


    笛晚将他们小声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差点想喷血。


    谁怀了!他就是装个肚子疼,为了逼真一点,还点了穴帮助自己发挥而已!


    他赶紧探出脑袋,弱弱道:“不碍事,就是老毛病了,小狐,你能不能进来,帮我施个针?”


    小狐受宠若惊:“我吗?”


    高个狐狸道:“此事还是我来吧,夫人不用担心…… ”


    笛晚摇头:“不,我想要他来。”


    这高个狐狸一看就修为不浅,还是找小狐来比较保险。


    他想着,能够偷偷从北幽跑出来,还好像在这群小狐狸里有不一样的地位,这小狐出身肯定不简单。


    见高个狐狸还想拒绝,笛晚拉下脸道:“我既然已经是你们的夫人,想要谁帮我施个针都不能了吗?”


    狐狸只好作罢。


    小狐狸知道被他信任,很是喜悦,队伍行进暂停,他小心翼翼地上了轿。


    众狐妖只见喜轿四面的帘子都被放下来,遮蔽得严严实实,不一会儿,轿子里好像动了几下,再不多时,小狐又从轿子中出来。


    他道:“夫人好啦,现在睡过去啦,不要去打扰夫人了。”


    高个狐妖鼻尖动了动,并未察觉什么异常。


    他道:“吉时快要过去,勿要再耽搁,速速启程。”


    小狐退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再是吹拉弹唱一并响起,却没有狐狸注意到,回到自己位置的小狐假装吹笛,却是在众狐狸迈入紫色花田的一刹那,花回路转,紫气回绕间,一溜烟没了影子-


    众人目送狐狸的接亲队伍越行越远,已经看不见踪影,都长嗟短叹个不停,有的说“居然要靠和亲,人修这么多门派,难道是没人了吗?”,有的说“只能委屈笛道友了,待我等再想个完全之法”,还有的说“妖修中断袖之癖龙阳之好竟然是能够摆在如此台面上的吗”……


    又有人奇怪:“络阁主呢?方才议事时便不见络阁主。”


    “是啊,络阁主怎会缺席,良久还不回来?”


    众人不解之中,忽见巨大的飞鸟阴影笼罩头顶,纷纷让开一条路,从上面跃下的,正是良久未归的络青行。


    奇怪的是,络青行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小孩,不过十岁,怯怯的,衣裳很脏,脸上有斑驳的泪痕,还有化不去的惊恐。


    “络阁主,这是?”


    “谁家的小孩?怎么这样可怜?”


    小孩浑身还在发抖,被络青行牵着带到人前,她说:“我……我叫苏苏……”


    她下意识寻找眼前修士中熟悉的身影,可是没有找到。


    除了给她糖饼吃的好心大哥哥,后来又来了一个好心哥哥。


    家中已经很久没有好吃的食物了,她当时正珍惜地吃着糖饼,忽然有个很好看的哥哥过来,问她糖饼是哪里来的,她说了实话后,那个哥哥的表情一度让她有些害怕,但他又说,他与好心大哥哥是一起的,之后可以来城里找他,还给了她几块糖吃。


    苏苏左右张望,巨大的恐惧令她后怕难安,只能暂时躲在络青行身边——


    作者有话说:虽然这几章没有露正脸,其实小白一直默默如影随形~


    第72章


    多亏了望秋山教他的易形法术, 笛晚只揪了一根小狐的毛,并着丹药一起咽下,再掐诀, 就能短时间内变成小狐的样子。


    他敲晕小狐后, 也强行喂了小狐一颗,一个时辰的效用刚刚好。


    也要感谢络青行带他去了寒池,他现在灵力十分充沛, 这才不费吹灰之力地掩去了自己的气息。


    方才在轿中时间仓促,他都没有来得及换下身上穿的喜服, 不过这易形术法很是神奇, 居然可以连带着把衣服也变化了。


    紫色的花絮漫天飞舞,笛晚以小狐的样子, 努力地拨开苇丛, 夹着尾巴, 在湿地中奔走。


    那边欢欢闹闹的喜庆音乐离他渐远, 笛晚盘算了一下,打算先隐姓埋名去中原, 与望春水碰个头, 然后躲躲风头。


    虽然不知道北幽和人修之间什么时候打起来,但中原应该还算安全。


    刚才在轿子里,笛晚一边颠, 一边进行了一番沉痛的大思考。


    一定是因为他的出现让剧情产生了偏移,白卿欢的角色定位貌似定位到他自己头上了。


    另外,他险些忘记一直到后期才会出现的攻三, 不正是天魔域中的大魔吗?


    笛晚悲催地恍然大悟,会不会小白就是那个攻三大魔?


    不怪他这么联想,因为原文里对这位攻三的笔墨着实不多。他出场后先是强行对白卿欢灌注了魔气, 再没几章,就是白卿欢自焚身亡的结局了。


    笛晚合理怀疑是作者烂尾,想直接太监了原文。


    小白周身的魔气实在可怕,一般刚刚入魔的人不会有那么深重的魔气的。


    如果真的是小白……


    此时就算要后悔也没有办法,跑都跑了,只能尽可能苟住小命了。


    还有,等安顿好之后,还要给白卿欢传个音,大魔如果现身,他怕白卿欢遭到毒手。


    想到这,笛晚自己都奇怪,他都要自顾不暇了居然还能想着白卿欢,可见白卿欢在自己心中很是重要,他还指望着他逆袭成功以后可以抱个大腿呢!


    突然,脚下突然有所震颤,好像是瞬间地动。笛晚一个没踩稳,差点平地摔。


    他扒着紫苇花,于丛中露出一双狐耳,用葡萄般剔亮的圆眼珠往声音来处看,一瞬间眼睛瞪得更大了。


    那是狐狸接亲队伍离去的方向,竟见半空中一道青色的巨大月轮,不,定睛再看,那并非是月轮,而像是剑气与灵光在半空中划过,与妖气产生的激烈碰撞,而形成的一道剑光。


    几乎横跨了半个天幕,而在“月轮”之中,有一人凭虚而立,如神祇降世一般,墨发轻飏,玄袍金色流光,手中剑斜在身侧,环有无可匹敌的冽冽青华。


    下方的众狐狸如临大敌,紧紧将轿子包围成一圈,高个的几只也都拿了武器在手,盯着天上人的动作。


    “青云剑,是青云剑络青行!”


    络青行高高在上地俯瞰他们,墨袍临风翻飞,面容肃杀,青云剑中的杀气释放威压,许多修为不够的小狐早就知道青云剑的威名,此时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


    “络阁主,不是你们人修自己答应的吗?为何还要惊扰妖君的娶亲大事?!”


    领头的狐狸不甘示弱,护在众小狐身前,与络青行对峙。


    他催动手中法器,妖气形成了一道屏障,除却屏障内,周围方圆百尺,全然被络青行可怖的威压从头顶压覆,草叶低伏,幽河河水都翻滚起来,向两边撤去。


    在威压势力范围内的笛晚赶紧伏下身体,把自己遮挡在翻滚的苇花紫浪中。


    怎么回事?


    是人修商讨之后又反悔了吗?


    笛晚一头雾水,此时情势不敢再动,生怕自己现在的小狐模样一站起来就要被络青行击杀。


    两边都不动,空气仿佛都僵凝住了。


    也不知是谁先有了动作,总之骤然一道威光闪过,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劈开,随后便是灵力与妖力的剧烈撞击,屏障碎裂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狐狸高喊:“络青行,你们人修不能如此言而无信!”


    络青行只是静静伫立在半空,青云剑却带着他的意志,化作万道灭顶的剑光,以极快的速度笼罩而去,狐狸们负隅顽抗,只听接连数声或沉闷或尖锐的爆鸣,刮起的剑风呼啸,将天上人的黑发与衣袍都吹得作响。


    过了前方的幽河就是北幽,狐狸们也知道打不过络青行,齐心协力抬起轿子,往北幽逃窜。


    可青云剑的剑影如沉重的刀斧砸下,竟将幽河横生劈开,拦住了队伍去路。


    众狐妖惊惧交加,笛晚也看得心惊胆战。


    高个狐狸已然在刚才的快速交锋中负伤,咬着牙变化成巨大的狐狸妖身,络青行却只是两指一掐,青色的灵气瞬间遮天蔽日,层层翻涌的风浪尽数吹来,竟是用了十阶金丹的全力。


    剑气沸腾而起,无数小妖无声地毙于风浪,连一声哀嚎都没有出。


    几只狐狸尖啸一声,护住了其余小狐,其中一只一跃而起,周身裹挟了浓烈的妖气,直冲络青行的喉管去。


    “杀我同族,你们人修找死!”


    “放屁!明明是你们妖修言而无信在先!”


    此声一出,笛晚茫然回头,竟然是先前一位还在说“不要与妖修起冲突”的和平派人士,不知道何时从后面蹿了出来。而他身后,居然跟着众多宗门的长老大能,也都是满腔怒火,义愤填膺之色。


    狐狸眼露惊恐,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刚近得络青行的身,却被半空中一股无形的气劲掐住了咽喉,狐狸身吊在半空中,即便已经是七阶修为,面对络青行,依然只能徒劳挣扎。


    众长老跃跃欲试,祭出各自的法器,往前掠去。


    面对如此变故,笛晚更加懵逼了。


    不是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是说为了凡人的和平,不要轻易起战事吗?


    那他这个“和亲”是起到什么作用?


    到底怎么回事?


    正当狐妖们眼看着就要被团灭之际,从北幽域的上空也爆发出了一道威猛的妖气,两道血红的妖刃以极快的速度飞旋而来。


    络青行身形一侧,躲过了妖刃,被掐住脖子的狐狸妖应声落地,砸得底下幽河水花四溅。


    “姓络的!你敢毁小爷好事!”


    姬无乐声先至,两道红光带着呼呼的劲风,回到了他手中。


    他比笛晚上次见到他时真是不一样了。


    姬无乐火红的衣着迎风猎猎,额间妖君印隐隐现着妖光,整个人身都散发着强大的气息,对上络青行居然丝毫不怯。


    “妖君大人!”


    “是妖君大人!”


    下面狐妖们欢呼不已,抬着轿子往姬无乐的庇护下赶去。


    姬无乐安慰地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先回北幽,这里有我顶着!”


    “想走?”一直没有说话的络青行此时却动了,他沉沉开口,“人留下。”


    随即劈下剑光,就算笛晚待在远远开外,竟也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


    伴随着那道剑光,铺天盖地地向自己袭涌而来,一瞬间头皮都好像要炸开了,但整个人却一动也不能动弹,只能僵在原地,双脚好像被冻住,又好像被沉重的镣铐拴住了。


    姬无乐没有躲开,露出一个极为兴奋又邪肆的笑容。


    只听一声巨响,他挥袖,浓雾瞬间四起弥漫,而后,是喜庆的敲锣打鼓,唢呐吹笛声。


    姬无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既然都来了,就一起见证一下小爷的吉时吧!”


    络青行飞落下来,众人修长老立即一拥而上:“络阁主,这是怎么回事?那狐妖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络青行轻轻一捻白雾,面容不定:“狐族的幻术,原来到了这样的境界吗……”


    从前姬无乐也施展过幻术,分身无影,但如今这一次,却不同以往,竟叫人找不见幻术术眼,难以破解,只能远远看见一团虚影。


    姬无乐继承了狐族妖君的传承,竟然厉害至此。


    众人只能往虚影处走。


    浓雾渐渐散去,虚影变化,原是一方盛大的宴席,而宴席最中间,两个穿吉服的身影并肩站立,手牵红缎,一人自然是姬无乐,另一人,用脚趾头想也就是笛晚!


    真正的笛晚正站在浓雾另一端目瞪口呆。


    反应过来时,他也被这幻术一同罩了进来,模模糊糊听见响声,再一晃眼,前方就出现了这一幕。络青行一众人站在另一边,他能看见他们,但对方却好像看不见他,任凭他在这里怎么跳跃挥手,络青行等人都没有注意到,很让人捉急啊!


    但无论他怎么往前走,距离无论是前面的宴席,还是络青行他们,全都维持着一模一样的距离,最后,他干脆摆烂不走了,就抱臂站在原地,看看动静。


    宴席中,数只狐狸人身狐耳,笑眯眯地高唱:“吉时以至,请宾客落座!”


    原本空荡的宴席座椅上,突然无数欢声鼎沸。狐狸们推杯换盏,细长的眼睛,妖气氤氲流动,香风飘然而至。


    无数灵果肉食酒液,随着翩翩起舞的裙裾一并飘来。


    众人闻到这扑鼻的香气,不禁咽了咽口水,笛晚也不争气地肚子咕咕叫起来。


    “络阁主,可有破解之法?”


    络青行道:“此幻术数百年未有,只能等它自行结束。”


    “连您都没有办法吗?”


    “它并非杀人的幻术,没有杀招,自没有破解之法。”


    络青行顿了顿。


    就像孩童用来玩耍耍无赖的术法一样,没有杀气,没有目的,只是为了展现幻术本身,无可奈何,没有破解之法,只能等它结束,这些浓雾就可以自行散去。


    有长老大叹:“这算什么!这妖君是在耍我们吧!”


    “结束是要多久!还要等他们洞房不成吗!”


    “定然是为了拖延时间!等这幻术结束,他们早就逃到北幽域内了!”


    “带着那么多小狐妖,他也知道不能赢过我们!”


    络青行眉心微紧。


    的确是没有破解之法,却是……


    却是可以另施一层幻术,幻术交叠,这里的空间承受不住层层幻术相交,极有可能会使其提前溃散。


    只是幻术并非他所擅长,络青行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人,都没有擅长幻术一道之人。


    眼前宴席上空,淡紫深紫的花树次第开放,生长垂落,又落花如雨,漫天的霞光,洒下万道柔光。


    随着时间推移,幻术造就的幻境愈发真实,真实到他们脚下的青石砖都有了切实的脚感。


    一张张狐狸面孔由模糊变为清晰,姬无乐与笛晚身上的吉服花纹也愈发清楚,金丝如枝蔓般熨贴在大红色的衣帔上。姬无乐一脸满足且肆无忌惮地笑着,旁边的笛晚头顶销金红盖头,好像小鸟依人,靠在姬无乐身边,几乎要倒靠在姬无乐怀里。


    笛晚吐槽幻术里的他是不是比本人要矮了一点啊!


    他才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人这么卿卿我我呢!


    可突然,身后传来一股不能置喙的力量,将他往前一牵!笛晚不能控制自己的双腿地往前走,这回,居然完全地走入宴席布景,站到了众目睽睽之中!


    正前方,除了满座妖狐,赫然就是络青行等人。


    他们神色如常,好像还在越过他,看幻术中的景象,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变化,也没有看见就在他们正前方的笛晚!


    “不是……”未等笛晚说话,想要拔出自己的双腿。


    铺天盖地的红,朝自己兜头罩下。


    他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人身,还穿着那身大红色的嫁衣。


    他想抬手去掀开罩住自己的头盖,却好像被一双手按住了。


    仿佛重有千钧,不能与之匹敌抗衡。


    第73章


    漫天飞舞的紫花, 从幻境深处飘旋而来,如梦似幻的花雨纷纷而下。


    狐狸礼官手捧卷轴,唱:“天命在上, 请新结道侣行结缘之礼, 行三拜九叩之礼——”


    狐狸们安静下来,注视着新人动作,络青行等人亦是只能旁观, 有几位长老大叹“耻辱”,居然让他们围观一个前途无量的男药修与妖成婚, 妖修狡猾不守信用, 杀人还要诛心,早知如此, 就不要为了安抚妖修答应这种耻辱之事了!


    如今还要连累可怜的笛道友, 委身自己于妖修。


    有几个扼腕着急:“络阁主, 现在, 那姬无乐怕是已经掳了笛道友回去了!我们还在这里看个球!”


    “不,”络青行捻诀尝试施术, “他不会走远, 此幻术需要现场维持。”


    然而,灵光在他指间聚起又溃散,络青行凝眸。


    竟是已经有了两层幻境。


    他目光如炬, 向前方看去,姬无乐与笛晚正面向他们,也可以说, 是面向唱词中的“天命众生”,行第一拜。


    络青行的眉心越蹙越紧,隐约的, 二人身前的空气好像有灵力的波动,但具体是什么,却全然看不清楚。他的呼吸急促些许,用力一捏,周围环舞飞旋的花瓣全在一瞬间被绞为碎片。


    “一拜天命众生!”


    “一鞠躬,二天在上。”


    笛晚正要挣扎,忽然,后脖颈处那个巨大的力量猛然往下一压,将他整个人都压得弯下去,余光中花瓣化成碎片纷飞,他身上的金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等——”还没有等笛晚能说出一句整话,又是“二鞠躬,灵气丰裕”,金饰再次撞在一起,丁零当啷。


    “三鞠躬,族内兴旺。”


    我日尼大爷!


    是谁暗算他!


    他全身都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绑住了,用再大的力想动也动不了,只像一个牵线木偶,只能任人操控。


    络青行等人就在前面,怎么没有发现异常?


    没有发现就算了,这么认真看是干什么!这样的注视让笛晚很是无所适从,好像自己真的在众人面前行了大礼似的!


    身后的狐狸又唱:“二拜高堂长老!”


    笛晚僵僵地一百八十度转了个圈,再次被压下去,他咬紧牙关,运起灵力抵抗,终于有了可以与那种力量相撞的实感。


    有了抵抗的可能性,他高兴万分,再接再厉,丹田中的灵力快速催动。


    只是,还没有等他摸到正确的门道,身体就再被转了过去,红色的盖头下,他看见了对面人的脚面。


    也是穿一身大红,鞋面绣了金云,红色的袍角上都是常规的纹样,没有姬无乐身上那种妖狐的族纹。


    “请道侣对拜——恩爱不疑,一鞠躬。”


    绝对不行!


    笛晚涨红了脸,发狠抵抗,但施加在他脖颈上的力气也随之加大,终于,他完全败下阵,闷哼一声,弯下了腰,感觉腰都快折了。


    对面人不知真面目,一点气息也没有,好像一个幽魂鬼魅!


    “百年好合,二鞠躬。”


    他与对面人的脑袋撞在一起,疼得笛晚龇牙咧嘴,浑身禁锢不能动弹。


    “早生贵子,三鞠躬。”?


    这绝对绝对不行!


    生什么贵子!他有这功能吗!按这种诡异的发展,说不好真能让他生!


    笛晚拼死抵抗,脑袋直直耿着不肯就范,他就是把自己的脖子压断了掰折了也绝对不能低头!谁知道这鬼东西有什么神通!


    他用力到眼角都憋出了眼泪,恍惚中好像听见对面发出了一声嗤笑,声音很轻,却格外熟悉,一瞬间,好像有电流从背后蹿上头顶,他身躯一抖。


    听错了吗……


    为什么这么像……


    猛然,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量变得更大了。笛晚双膝一酸,扑通跪了下去,跪在满地狼藉的紫花影中,压在脖子上的手沉重冷硬如铁,膝盖砸得疼痛发麻。


    后面姬无乐与笛晚的幻影已经礼成,众宾客雀跃鼓掌,纷纷站起身,拥上来。


    笛晚就这样跪在围上前来的狐狸与人群里,周围叫好声恭喜声不绝于耳,他头皮发麻,冷汗觫觫。


    鬼魅般的人影贴上来,也与他对面正跪,四周都在动,唯有他们静静相对。他看见了他冷白如玉的手指,甲面莹润,指节修长,托着结缘的红色花缎,一种冷寂到恐怖的感觉缠绕上来,令他不能呼吸。


    这双手……


    笛晚强撑着不让自己低头,快要坚持不住。


    就在他要放弃挣扎的时候,突然耳边凌空一道剑鸣,眼前人影瞬间消失不见,钳制住他的力量一松,他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后倒。


    红色的盖头掀飞,他摔了个后躺,错愕地仰面往上看,上前而来的络青行俯首与他对视,眼中也是错愕。


    “咦?怎么回事!”


    众人只看见就一晃眼的功夫,这地面上怎么凭空出现一个人,再仔细一看,居然就是本该被姬无乐拐走的笛晚笛道友啊!


    笛晚知道自己的救兵到了,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感激涕淋,立即抓住络青行袖子诉苦:“呜哇络阁主!您终于出手了!”


    络青行目光扫过他身上的吉服,没有拂开自己的袖子,而是掐了个剑诀,眼前已经结束一轮,即将要开启第二轮的幻境立刻被青云剑破成碎片。


    “原来如此,这幻境结束时的力量最为薄弱,多亏络阁主在此,否则这出荒唐戏我们不知要看上多久了!”


    转眼间,眼前又是幽河河边,不知实情被蒙在鼓里的姬无乐声音远远地从天边传来:“人小爷带走了!姓络的,下次再战!”


    风拂苇絮,笛晚倒在地上,抓紧络青行袖子忘了放,众人看看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着已经全黑下来的天幕,赶紧带着笛晚往回走。


    “笛道友,你是如何逃脱的?”


    “后生可畏,说起来,是我们这些老骨头对不住你。”


    笛晚没有多解释,换了衣裳,问络青行:“发生什么事了?”


    络青行看他一眼,移开视线,不语。


    有长老上前来,与他解释道:“这群妖修!什么娶亲,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调虎离山罢了!”


    他愤愤道:“趁我们没有防范,有村子被妖修屠了,是络阁主得到感应,前去救了一个遗孤出来!”


    “先前只是小打小闹,万没有这般杀人性命!既然妖修已经大开杀戒,我们人修也不必再与他们客气!”


    笛晚恍然大悟,原来人修与北幽打起来,最终是因为这样的事。


    然而,到了地方,笛晚看见被几个女修安慰牵着的小小人影时,不由得心揪了揪。


    居然是苏苏。


    前些日子他与望秋山到过的村子,已然化成一片火海,灼热的火舌还没有完全熄灭,焦烟四起,空气中都是焦味。


    那些他曾经亲手救治过的人,也都已经化作火海里的灰烬废墟。


    笛晚怔怔往前走了几步,苏苏看见他,立即奔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眼泪汹涌地流:“哥哥……”


    “怎么会…… ”笛晚也知道问出口是徒劳。


    他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焦土,难以将它与前些日子的样貌联系起来。


    尽管这村子不富裕,但该有的都有,是被用心建立起来的,村民也大都热情朴实…… 他还记得站在田埂上的时候,吹来的风是清凉的。


    可现在,只有一片荒芜的热浪-


    北幽域。


    妖君殿中,气氛压抑到众小狐气都不敢出。


    姬无乐怒视眼前接亲的高个狐狸,吉服早就被他气得团成一团丢到一边。


    “本君的夫人呢!让你们接个亲,这都能搞砸!?”


    狐狸们缩首缩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清澈,一点没有平时的伶俐样。


    半个时辰前,姬无乐摩拳擦掌,高高兴兴地掀开轿帘时,还在想,笛晚啊笛晚,你放心,小爷是真的很喜欢你,以后有我一口肉吃就也有你的一口。


    过去的错处就都不提了,以后在北幽好好的与他过日子就行!


    哪知道,轿子中四仰八叉坐着的,居然是他不知道第几个同胞弟弟!


    大眼瞪小眼,姬无乐怒目。


    小狐嗷呜一声:“呜呜妖君!兄长!我没想到嫂嫂会这样做!他明明是个很好的人!兄长你到底有没有和嫂嫂说好啊!呜呜!”


    姬无乐揪起他后颈皮:“小屁孩!坏我好事!和你说多少遍了要叫我妖君大人!”


    因为是他的胞弟,他一通脾气无处可发,也知道是笛晚自己趁机逃了,真真一点都大意不得!


    最后,姬无乐斜眼乜向一旁坐着的长老。


    “皆怪长老阻我去接亲,我都说无数遍了,我的天命之人就是他一个!”


    那长老白眉白须,须眉都很长,眯着眼睛,肃然道:“无乐,天命有示,你的天命之人绝不可能是一个凡人。”


    “他不是什么凡人!他是修士!”


    “哼,胡搅蛮缠,你何时能改改你这性子?”


    姬无乐今日想做的事是做不成了,若非知道笛晚性子,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家长老从中作梗。


    气愤,还有十二分的伤心。姬无乐甩了袖,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想回去,又有妖来报,说人修下了宣战书。


    “好啊!就怕他们不来!”


    “但是妖君,人修说是我们先屠了凡人的村子!”


    “屠村?什么时候?屠什么村?谁屠的?”姬无乐满脸不可置信,问号连发。


    众妖神色都紧张起来,长老也拄着杖站起来。


    “可是其他妖族?”


    “不可能,此等大事,总该与我族通气的。”一旁的狐妖笃定摇头。


    又是一妖来报,说白虎鸣蛇等族都来问询,究竟是谁下的令屠村,又是谁去的?


    没有答案。


    姬无乐在殿中徘徊,愣了少顷,骤然恍然大悟,捏得指节咔咔作响。


    “好啊,原来如此……”


    他抬起下巴,指挥狐妖:“取本君战袍来!”


    第74章


    北幽与人修说开打就开打了, 笛晚夜以继日地加倍炼药,身边多了个小跟班苏苏,露吟霜等人也先后到了城中。


    露吟霜得知苏苏身世, 格外怜惜她, 测验了天资后,发现她于药修一道天分不错,索性直接收为弟子, 叫她先帮忙做一些琐事,也好帮助她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


    苏苏虽然年纪小, 但从小自食其力, 很是早慧,过了小半个月就已经熟悉了各种常见药材, 一板一眼地很认真。


    入夜后, 前方深紫色的天幕不断有灵光闪烁, 笛晚远远看着, 心中叹了一口气。


    原文里潦草带过的战事,到了自己眼前发生又是另外一回事。


    苏苏不像他们, 此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露吟霜抱她去榻上,又为她披了件自己的衣服,小孩儿疲惫的睡颜从衣服间露出来, 睡得并不安稳,不时就瑟缩一下。


    笛晚跃上屋顶,坐下来问露吟霜:“什么时候能打完啊?”


    她摇摇头:“北幽与我们的积怨已深, 他们几百年来实力深藏不露,怕最后只有两败俱伤,看谁先撑不住了。”


    不过现在战事只发生在北幽域边境, 凡人们早就被修士撤走,只盼着不要扩大。


    前几日屡屡都有人修这边的捷报传来,但今日胶着了那么久,笛晚看着那边妖气与灵气涌动纠缠的天空,隐隐有些担心。


    望秋山也从另一间屋中出来,手中提着修士们换下来的染血衣物,上面有妖的血人的血,几乎将全白的衣裳浸成了黑色。


    “烧了吧。”望秋山把它们递给帮忙的修士,而后来到二人身边,不发一言。


    笛晚知道他不愿意看到这些,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最后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屁股挪得与他近了一些。


    等到天明,络青行带众人回来,曙色映得幽河上仿佛烧起来。


    青云剑看起来依旧干净,浴血之后更是华光千丈,络青行径直走到笛晚面前,笛晚早就与他有了默契,二话不说,直接从袖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丹药递给他。


    其实他很想说,络阁主啊你这么一直嗑药也不是个办法吧!


    只靠吃丹药缓解,总是不能长久的。


    但笛晚暂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只好沉默不言。


    几日前,叫他撞见过一次络青行筋脉疼痛发作,他差点以为要把小命交代了。


    当时络青行面如白纸,表情阴鸷得不行,笛晚战战兢兢给了药,却不想被一把按住,青云剑竟然直抵着自己,没有等他叫出来,络青行已然拉过他的手,在他腕上细细割了一道口子。


    血流出来,络青行随手用杯盏接了浅浅小半盏,而后才放开他。


    笛晚呆住了,后知后觉,络青行估计是觉得他炼药时放的灵血不够,但这种不都得炼药时候放吗?


    “络阁主,下次我多放点?”


    络青行抬着血盏,用沉沉的目光看他,笛晚毛骨悚然,在他溜之大吉前,听到络青行开口道了一声“可”。


    但过了一个时辰再见他,虽然还是高高在上难以直视,但就和平时一样,没有那么可怕了。


    笛晚才知道,原来是因为络青行那时候筋脉疼痛发作。


    他就不能开个口吗!


    反正后续笛晚给丹药都加大了剂量,络青行的情绪就能一直维持在正常水准了!


    他远远旁观过一回络青行斩妖,比之传说中的修罗煞神都不遑多让,更难以想象斩魔时会是什么样,剑人一体,完全的杀戮机器。


    笛晚对络青行的多种不近人情,与常人不太一样的脑回路和反应,也就生出了理解之心。


    常年与妖魔这般战斗,是个正常人也要不正常。


    何况以一己之力,斩魔潮数十年如一日。


    络青行并未多言,带着众人简单休整过后,又是一番酣战。


    这回,忽听北幽域传来一声轰鸣巨响,笛晚站在树梢眺望,竟见一妖化成原型,竟有山大,好像跺上一脚能让天地为之震颤。


    只是远远眺望,笛晚都已觉得心生畏惧,不知真要站在它脚下的修士如何感想。


    望秋山在一旁冷峻道:“北幽果然藏着大能。”


    妖修能变化出这样大的原身,定然也有九阶以上,前几日都没有出现,偏偏现在众人打得疲软了才现身。


    “唉,我们还是轻看了北幽。”露吟霜担忧叹息。


    笛晚明白了,北幽这是想打田忌赛马的套路,络青行打了这些天,别人看不出来,他却是知道的,他的身体灵力多半已在硬撑。若九阶以上的大妖不止一个,络青行的胜算就不大了。


    想到这,笛晚很是忧心忐忑,又回忆了一下给络青行的丹药,是用了他目前为止全部的能力所及炼的,灵血也放得足够多。


    他作为人修的一份子,当然希望络青行能赢。何况,北幽要是赢了,他估计就要被姬无乐掳走当夫人了!


    中途受伤回来的修士道,那大妖格外难缠,络剑主负了伤,久久僵持不下,姓姬的狐妖还挑衅。


    修士欲言又止,笛晚捉急问:“他怎么说?”


    “他说,北幽大妖前辈不止一位,既然你们人修想打,北幽愿意奉陪到底。”


    “这倒是虚妄之言了。”露吟霜冷哼一声,“千年以来,天地灵气日渐稀薄,早就不如上古丰裕。妖修比人修更依赖天地自然灵气修行,哪里来的那么多九阶以上的大妖?”


    另有浮光山的一位长老道:“露长老说的是,姬无乐定然是虚张声势。”


    “只不过,他这样一说,战场之上,其他人必定战心溃散,只盼络阁主能够稳住。”


    赶回来的修士还想说些什么,被催促说:“那狐妖还说了什么,一并说来。”


    修士看了看笛晚,两眼一闭,道:“他咬定络阁主想要占笛道友为禁脔!要络阁主还他夫人,说得很响很言之凿凿!”


    “…… ”震撼,不敢置信,尤其是那个字眼冒出来。


    一个敢说,一个还真敢复述出来!


    姬无乐的文化水平怎么在不该有的时候有了?


    “…… ”笛晚深呼吸,冷脸,“在场人多不多?”


    “啊?”


    “我准备一下能让人失忆的丹药。”


    修士退后一步:“不不不,笛道友,大家肯定都是不信的,那狐妖急了便乱咬人。络阁主当场就一剑杀过去了。”


    “哦,姬无乐死了?”笛晚面无表情。


    “也,也没有。他用了狐族特有的术法。”


    可恶的臭狐狸!


    笛晚再次深呼吸,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这几日没日没夜地炼药,灵气也一直在枯竭的边缘,这么社死的事情,直把他砸得眼冒金星。


    络青行可一定要赢啊!-


    北幽幽河。


    战场已经是一片狼藉。


    妖修与人修厮杀缠斗,几个部族的妖君与大妖却只盯着络青行与几个大能修士打。


    主要是盯着络青行,他已经负伤,墨袍的颜色变得更深了。青云剑的剑气不减,一声又一声的轰鸣巨响,仿佛天地都在摇晃。


    他的动作快到肉眼难以辨明,无数剑影从天而降,硕大的法阵搅动幽河河水沸腾,与剑影一道冲袭而去,却又被大妖嘶吼着咬碎。


    妖的原身形态本就占尽优势,寻常刀枪难以入,何况它体型大,敏捷程度却丝毫不减。


    大妖也受了伤:“络青行,吾辈近千年不出,人修倒是出了一个能人。”


    也算变相的夸赞了。


    络青行持剑不言,周身灵光暴涨,青云剑上迸发的剑气更为惊骇。


    “你也快到穷途末路了,何必如此拼命?”大妖怒吼一声。


    两个身影瞬间交锋,在地上的众修都不自已地被天地爆发的冲撞之气震得弯下腰,威压好像压缩了空气,众修只能匍匐在地,畏惧地注视天空中激烈的交战-


    天空忽有异变,在屋中的众人修立即登上高处。


    远远的,只见云海翻腾,两团截然不同的气势不断相撞,却又看不见具体的影子,变化无比迅疾。


    “有些不妙啊。”


    “这样大的妖气,怕是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安心,有络阁主在,总该是无碍的。”


    笛晚眼睛都不敢眨,连呼吸都快要忘了,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


    “络小儿!找死!”


    大妖搅动漩涡状的妖气,瞬间刮起猛烈的飓风,络青行的身影被卷入风中,再是一道刺眼的青光从中杀出,直扑大妖面门。


    络青行眼神坚冷如冰,就算浑身被震得血迹斑斑,依旧不见痛色与颓色,好像生来就是一柄没有情感与痛觉的剑。


    饶是见多识广的大妖,也被这样的肃冷震惊到。


    “上一代青云剑主到底是怎么教养你的?你还是人吗?”


    络青行再是一剑,大妖出于本能往后一躲。


    在下方的姬无乐此时道:“前辈!络青行已经快不行了!他们青云岛的都是疯子!必须要速速杀了他——啊!”


    是大妖虚空之中,对他弹出一个脑瓜蹦儿。他张口骂道:“姬小狐!吾辈是看在你父君的面子上出来帮你,再聒噪,就老实回家待着去!”


    姬无乐抱住自己的脑袋不再吱声。


    骂完,大妖才重新转向络青行。


    “络小儿,这次吾辈说了算,先不打了,吾辈没有趁人之危的爱好!”


    底下众妖修,包括姬无乐一脸不可置信。


    “前辈!”


    大妖又弹出一个脑瓜蹦儿:“姬小狐听不懂吾辈说话是不是?”


    姬无乐刚放下的爪子又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可是,他们要走,络青行却没有止战之意。大妖早已背对他,青云剑却再次暴起,络青行浑身卷着冷厉的寒霜之意,面无表情,拔步追上。


    “你这小儿!”大妖无法理解,也是生了恼怒。


    他狂吼一声,瞬间,幽河河水冲天而起,与飓风裹挟在一起,一并向络青行头顶压去。


    远远眺望的笛晚等人都看见了此景。


    “不好——”有人失声长呼。


    阴影压下,陨灭万物的危险感瞬间荡覆而下,在场的众人修目眦欲裂,纵使络青行可以撑过去,他们也要在这样的危机之下命丧黄泉!


    ——“叮”


    此时,却有一道突如其来的轻盈剑鸣。


    清光涤荡世间污浊的颜色,那道剑光轻巧地从人群中穿过去,穿过络青行周身的泯灭剑意,再穿过狂卷的飓风与河水,最终,从大妖右肩上穿行而过,在半空中划出一条血线。


    这一瞬间,飓风与河水忽寂。


    妖群率先反应过来,猛然撤走,众人这才怔怔回头望去。


    身后,一人白衣银剑,头戴帏帽。


    于众目睽睽之中,天上河水如注暴雨般倾泻而下,瓢泼的雨幕遮蔽视线,再看清眼前景象时,那仙者一般的人物已经消失不见。


    第75章


    此战打了十几天, 最终便以这样的形式暂时落下帷幕。


    众人修念叨着那日出现的神秘人,剑风中很有青云剑的风采,不知是何人。


    北幽域暂时发来休战书, 但听姬无乐那副不情不愿的口风, 应当是被那位大妖前辈逼迫休战的,无论如何,人修这边都松了一口气。


    别人不知晓, 笛晚却知道络青行伤得挺重,陈年的伤加上大妖造成的新伤, 络青行接连几日都在寒池疗伤, 又遣小青鸟来拿药送药。


    再过了几日,络青行又以寻常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赶来的浮光山山主见他一切无恙, 也终于松懈下来, 以浮光山的名义, 要为众人洗尘。


    笛晚这日与几名药修一起置办筵席上要用到的灵药,迎面看见天上又有青云岛的青鸟, 顿时一喜。


    犀照在天上就看见了他, 与他打招呼。


    络青行座下弟子差不多来齐了,还有其他的几名长老。笛晚望了望,问犀照:“你们大师兄呢?”


    犀照:“大师兄不是早就与师尊过来了吗?”


    一旁的小姑娘道:“大师兄先前与我传音时说, 师尊放了他假,既然没有回青云,应当是去其他地方了吧?”


    犀照疑惑道:“奇怪, 大师兄去哪都会和我们说的。”


    小姑娘笑说:“小师弟,大师兄也是要有自己的生活的嘛!”


    “好吧。”


    笛晚心说也是,乘风辛劳几十年, 难得有悠闲的时候,便也不再深究。


    他转念,犹豫问犀照:“白君呢?应当还在青云阁……吧?”


    先不说最近白卿欢都没有回他的音,还有在姬无乐成亲的幻境中,那个古怪的如鬼魅一般的人影,无论是身形,还是露出来的手……


    笛晚心头不可明状的荒诞感觉越来越大,而后听犀照问,“白君,白君不是与师尊和大师兄一起来的这里吗,你没有遇见他吗?”


    “咚”的一声,笛晚清晰地听见胸口那块巨石砸下来,砸得自己四分五裂。


    回想起来,乘风当日回答他时,确实好像有所隐瞒。


    不会吧……


    白卿欢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是不是什么东西假借的白卿欢的相貌?


    但是,白卿欢既然在这里,为什么不出现呢?


    恐怕只有络青行知道他的行踪了。


    笛晚按捺不住,直接去了络青行的房间,开门见山,问起白卿欢。


    络青行正坐在地上掐诀休养生息,笛晚等了半晌,他冷然道:“吾不知。”


    “……”笛晚不可置信,还有络青行不知道的东西吗,“络阁主,不要骗我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与白君是朋友。”


    络青行冷淡地抬起眼皮:“是吗。笛道友的朋友挺多,吾还没有问你,你是如何与姬无乐扯上的关系?”


    笛晚讪讪道:“都是巧合,巧合。”


    “也罢。”络青行又闭上眼睛,“吾早已允他离开青云阁,他的去向,吾的确不知。”


    笛晚之前盼着他能早点良心发现放白卿欢走,但现在真放了,笛晚很想吐槽,早不放晚不放,偏偏这个时候放啊!


    他一脸如丧考妣,想默默走出,没想到,络青行又道:“笛道友的朋友如此多,又是如何看吾的?”


    嗯?


    笛晚怀疑自己的耳朵,茫然地转过脑袋。


    络青行的表情依然万年不变,此时深井般的眼仁注视他,不动,却如剑尖一点寒芒。


    笛晚犹豫了一下:“络阁主,您是天下第一剑嘛…… ”


    “…… ”


    寒芒没去,络青行低冷道:“既如此,不得吾允可,你不该随意扰吾修行。下不为例。”


    好吧…… 他来得匆忙,见门开着,又自以为与络青行混熟了,这才没有提前敲门,笛晚想给他嗑一个头,赶紧嘟囔一句“我知道了”,而后立即遁走。


    络青行一受伤,脾气就比平常要不好。


    忙碌一下午,到了晚间,浮光山置办的洗尘筵席终于开场。


    笛晚与几位药修相熟之后,便得知不少门派药修的黑话行话,顿时有了组织,还相约着之后一起去哪里寻灵植。


    因为是大战之后的筵席,众人修没有以往那样松快攀谈,只是小范围内聚坐在一起,忆往昔盼明日,气氛有些失落。


    几位大能坐在上座,一来一回地分析这次与北幽的交锋,下面人想听就听。笛晚明白了,等于是把复盘会也搬到筵席上来,搞公开复盘。


    “北幽那位大妖究竟是什么来历?络阁主知道吗?”


    络青行坐首座,颔首答:“上一代青云剑主在时,他也出现过,他是狐族,但已经数百年不出世,上一代剑主以为他已死。”


    没想到不仅没死,修为更臻化境。


    不过,看他与姬无乐之间的话语,他这次出现,并非是真的为了打人修,更像是被晚辈磨烦了出来亮个相。


    “只希望这次之后,能挫一挫妖修的锐气。”


    “若是如此倒好,相信北幽明白事理的妖修也知道,打起来多半讨不着好处。”


    “说到这个,”有人道,“狐族现在的妖君,叫姬无乐的,不免是个祸害!”


    笛晚在下面抓到重点字眼,赶紧竖起耳朵听。


    “姬无乐生性残忍又诡计多端,还一等一的不要脸,竟连那样不着边际的混账话也张口就来!”有人愤愤道。


    他们在场的都知道姬无乐捏造络青行是个变态断袖的事,不在场的也全都听说了,都被姬无乐的无耻刷新了三观。


    说到这,都不禁对底下的笛晚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笛道友究竟是怎么与姬无乐相识的?妖修进入人修地界,竟没有被附近的宗门发现吗?”


    络青行视线望去,笛晚坐在人群之中,虽然看起来好像没有注意过来,但身体侧倾,听到在议论他,手里的动作也放慢了。真是……


    真是简单得一眼就能看穿。


    他收拢心神,旁人道:“这不重要,狐族谎话连篇,这次的事,也只是姬无乐调虎离山之计。”


    络青行:“嗯。”


    只不过,既然是调虎离山,为何要妖修只打了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难道只是为了杀人后再宣战?


    众人面面相觑,但络青行既然这么说,也只好作罢,纷纷附和:“说得是。”


    可人群之中,也有那么几个非要掰扯清楚的,站起来道:“络阁主,我还有一事不明。如果妖修目的是为了宣战,直接宣就是,为何还要屠村?岂不是多此一举了?那村中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络青行循声看去,淡声道:“妖修的试探而已。”


    “可是,只屠了那样一个村,未免还是说不通,若说是来城中杀人,杀几位声名在外的长老,尚且还有些道理…… ”


    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长者就斥责他说,“青云剑面前,莫要胡言乱语!”


    弟子不解地挠了挠脑袋,委屈道:“师尊,可是我真的想不通呀…… ”


    那长者站起来,朝上座拱手:“弟子愚昧无礼,几位长老勿怪。妖修行事向来难以用常理揣度,依老夫看,妖修中或许还有别的派系分支,屠村以逼几个大部族外斗,使之实力减弱,做出此举也就不难解释了。”


    上座几位或点头或沉思,都笑吟吟地叫他们坐下。


    很快便转移了话题。


    “哦,听说那大妖最后,是被一个不知姓名的修士所伤。”


    说话之人看向络青行:“不少人都亲眼所见,那人的剑法中有青云剑的风采,是不是青云岛弟子?络阁主,青云岛最近,有这等奇才吗?”


    络青行蹙额,又有人笑说:“络阁主身边大弟子呢?近几日怎都不见他?难道是他?”


    络青行道:“吾也不知是何人,彼时吾视野有碍。若是乘风,不会这般匿去自己的行踪。”


    几人再说到天魔域异动之事,约莫再过几日,又会爆发魔潮。现在魔潮的爆发间隔越来越短,正说明天魔域中的大魔愈来愈渴望力量,不知酝酿着怎样一场浩劫。


    重光山主道:“明日,我会修书与北幽,人修与妖修之间,是彻底决裂,还是联手应对天魔域,都该有个明晰。”


    几人赞同道:“希望经此一战,北幽能将彼此境遇与实力看个清楚,把他们自己的小心思都收起来。”


    这次算是人修获胜,许多人都扬眉吐气,说总该这样打上一场。


    可也有人还是发愁,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以后就不定时不时要打上一次。


    有大能长老道:“络阁主,我看不如趁胜追击,将北幽一举拿下才是!”


    络青行若有所思,可那人发言很快又被反对:“姜长老这说的什么话,打上这一次我们就折损了几名弟子,死的到底不是你的弟子!”


    说话之人很是气愤,那人反唇相讥:“若是不了了之,此战又有什么意义?讲和联手?焉知那群妖修憋什么坏?”


    笛晚感觉好像上面好像要吵起来,随着众人修一起看过去,场面顿时一静,众弟子脸上神色各异。


    那人道:“我没说错吧!要是不将他们彻底打服,如果他们假意求和,到时候与天魔域一起反咬我们一口,你们又当如何?”


    “这次折损的弟子里没有我的弟子是没错,但我也可以把话放在这里!是他们妖修开了这个头,真的再打起来,我愿意第一个赴死!我的弟子也绝对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转头对向络青行:“络剑主,你是天下第一剑!数代青云剑肩负着除魔诛妖之责,任何危及我人域的东西,都该尽早斩灭!只要你表态,我誓死相随!”


    络青行依旧坐在首座,面容沉静,脊背挺拔如钟,好像世间最大的山压下来,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这个…… ”重光山主做和事佬,“姜长老,莫要如此动气,这样的事,还得从长计议…… ”


    “从长又得多长?我是一刻也等不了了!妖修既然敢屠村,就该让他们知道人修的厉害!就这么让他们逃了吗!此事就这样揭过了吗!当时你们同意那什么和亲的时候我就想说了,怕他们做甚,还要拉上一个无辜的药修受辱!”


    “无辜的药修”笛晚只为这句话在心中竖起大拇哥。


    重光山主看看络青行脸色,后者不动如山,继续圆场道:“长老说的也有理,但这次的事吧…… ”


    “这次的事,到底真相如何,师尊真的不打算说吗?”


    此话一出,满场都安静下来,诧异地看向来人。


    笛晚也是诧异,是许久不见的乘风。


    他从弟子人群中缓步而出,紧紧看着络青行,大家都看见了他浑身的颤抖,还有那双通红的眼睛。


    作为青云岛大弟子,乘风少有这样的狼狈。此时,他带着满腔的不可置信与痛怨,好像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用一种极陌生的目光直视络青行的双眼,再咬紧牙关,问:“师尊真的,不打算说明实情吗?”


    第76章


    犀照等人率先反应过来, 拨开人群上前去拉:“大师兄,你怎么…… ”


    乘风用力拂开师妹的手,一字一顿, 用力地说:“此事, 我定要问个明白。”


    犀照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乘风的情绪也很是不对,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请求:“大师兄, 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问师尊……”


    乘风张大通红的双眼,魂不守舍地看向他:“小师弟, 你被骗了, 我们都被骗了。”


    “你别这样,别吓我……大师兄…… ”


    乘风推开犀照, 一直往前走, 一直到了络青行面前。


    络青行端坐上座, 垂首看他。


    乘风颤抖着:“师尊…… 你敢告诉大家, 妖修没有屠村吗,你不敢, 你也永远不会说。因为, 那场屠村的火,是师尊您亲手放的啊…… ”


    他死死盯着络青行,字字泣血。


    众人乍听了这样的话, 都哗然惊骇,不敢置信地往首座看去,又怕青云剑会发怒, 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左右为难。


    良久,络青行终于说话了。


    他喜怒不辨, 甚至面对亲弟子这样的指控,连神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侧影镀着烛光,声音平静。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乘风像是要崩溃了,声音骤然拔高,声嘶力竭地喊,“是我自己亲眼所见!我亲眼看着师尊去到那里,伪装成妖修动手杀人放火屠村!最后,你需要人证,需要挑起众怒!特意将一个小孩子带来城中!”


    络青行下颌微抬,黑沉的眼珠冰冷万分。


    犀照等人踉跄上前。


    “大师兄,你在说什么胡话啊,师尊怎么可能……”


    “先回来吧大师兄,我们之后慢慢说……”


    “哎呀,”重光山主上前来,想要搀扶摇摇欲坠的乘风,“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乘风小友,且听你师尊慢慢与你说。”


    即便山主这样说,乘风却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直直看向络青行,想要逼问出一个答案。


    众人再一齐转向不发一言的络青行,有人跟着问:“络阁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乘风所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笛晚一面安抚热锅蚂蚁般的犀照,一面脑海中飞快掠过当日情景。


    当时,姬无乐的喜帖一亮出来,络青行看罢,脸色很是不虞,什么也没说,只是宽袖一甩,径自不见了人影。那喜帖甚至摇摇晃晃从半空中掉落下来,正好掉在笛晚身上。


    而后直到在边境幽河处,他才第二次出现,这期间不过两三个时辰。


    众人都道络青行是感知到有妖作乱才离开,回来时还带回了苏苏这个唯一的幸存者。


    想到苏苏,笛晚提心吊胆之余,也松了一口气。还好苏苏困倦万分,露吟霜带着她提前离开了,否则再次听到村子被屠之事,对她而言也是一种伤害。


    在场诸位都很急切地想求真相,用恳切的目光催促,但络青行垂首,好像是思忖了片刻,随后,他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


    满堂落针声可闻,连呼吸都滞住了。


    络青行垂袖而立,墨袍上被映照出的华光不再流动,仿佛暴雨前的黑色海面,不知其下有怎样的涌动暗流,令人畏惧。


    然而,他一如方才静默。


    乘风只觉师尊从未如此陌生过,他又发自内心的感受到悲哀。


    那日他在火光中看见师尊,以为自己看错了人,可他绝对不会错认师尊的剑。


    师尊从来都是他的信仰,一切是非的准则,他最仰慕的人。斩魔潮、诛邪祟,护人域平安,青云剑赫赫威名,没有青云剑,便没有如今太平的人域。


    他为之努力了那么多年,就是想要成为和师尊一样的人,想要与师尊一起并肩,想要继承青云剑的衣钵……


    哪怕师尊辩解一句也好……


    事出有因不得不做也好……


    可是,在师尊身边这么多年,乘风早就知道师尊的脾性。


    他不辩解,便是真的了……


    犀照等人,此时也震惊地看着络青行,犀照声音颤抖道:“师尊你,你说句话啊…… 到底是不是…… ”


    “乘风。”


    众人倏地一个激灵,因为络青行开口了。


    他俯视着,用平淡无波的语气,问:“那日于众目睽睽之下伤了狐妖的,是不是你?”


    不诡辩,不解释,不在乎——


    这便是天下第一青云剑。


    满堂皆是不敢置信,这么说来,屠村之事,真的是络青行所为!


    都是无辜的凡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乘风忽的笑了,笑得很惨然:“师尊连我的剑风都认不出了吗?”


    络青行眯起眼睛,冷然地与他对视,目光中什么感情也没有,好像眼前站的不是自己从小教导的弟子,而只是一个质疑自己的无名小卒。


    饶是已经心死,乘风还是被这样的冰冷刺痛了。他都要怀疑,师尊斩魔潮斩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已经被魔同化,是不是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师尊了?


    他仰慕了这么多年的师尊,原来是这样的草芥人命,这样的无情无义,与他以为的正义全然相背。


    他被自己长久以来坚信的正义背叛了。


    他闭了闭眼,慢慢挡开重光山主的搀扶。


    “不是我。”乘风道。


    那又是谁?


    当日事发突然,在场的修士都未得见真容,但是凭借与青云剑那般相似的剑风,早就以为也是青云岛之人,乘风便最有可能,不是乘风,还能是谁?


    “吱呀”一声,旁边的门被推开了。


    在一片寂寂声中,有人缓步走了出来,银白的袍裾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笛晚飘过去眼神,头皮顿时发麻,不安感像个无底的深渊,他慢慢向后退了一步,却被后面围观的人挡住了去路。


    那人白衣银发,像是雪山上下来的圣洁人物,没有和往常一样用素带遮眼,那一双幽绿苍翠的眼眸平视向满堂众人,平和且不染纤尘。


    乘风的声音适时响起,听在笛晚耳中只像是隆隆的。


    “你们所见的白衣人,正是白君。”


    乘风发红着眼,再将矛头指向络青行:“师尊藏白君于青云阁数年,也是为了一己之私。”


    现场寂静过后,便是一片哗然。


    传闻也好,真实见过也罢,青云阁中住了一位外来客,众人都知道,却没想到今日能见到本人,听乘风的说法,其中还有络青行见不得人的阴私?


    身处目光焦点,白卿欢一派平和,拢了袖见礼,声如清泉,冰清玉粹般的气质。


    “晚辈白卿欢,见过诸位长老。”


    他的视线看过来,笛晚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自己,总之很没有波澜地扫过去了,仿佛是没有看到?


    他紧紧盯着白卿欢的手看,与在幻术中将他强行按着磕头的那双手重合了影子。


    白卿欢对着络青行,道:“络阁主,斩魔日久,或许你早已被魔气侵体。”


    此话一出,众人都觉凛凛,这还怎么得了?


    络青行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剑,若他入了魔,人修之中,有多少可以与之抗衡之人?


    换言之,他若入了魔,又有心隐瞒,少有人可以发现。


    “络阁主,你……”


    先前义愤填膺的姜长老率先反应过来,正色道:“络阁主,可否让重光山主与我等查探一番,若你丹田中没有魔气,此事只是误会。”


    众人都等络青行开口回应,毕竟,络青行的威名是个修士都知道,天下第一的青云剑,都不愿相信他会入魔。


    然而,络青行没有看向说话的姜长老,亦没有看一脸担忧正要上前再说话的重光山主,只是盯着在几人身后的白卿欢,沉默了片刻。


    没有人知道在那个片刻里他想了些什么,只是突然,众人只见一道剑光闪过,如电如雷。


    络青行竟然当众拔出了青云剑,直直劈向拢袖而立的白卿欢。


    迅猛如电闪,就连离得最近的重光山主都没有反应过来,便听铮铮两声,白卿欢毅然出剑,与青云剑擦过,发出了似风呼似龙吟般的剑鸣。


    “络阁主!”


    “师尊!”


    几人焦急的呼声立即被两道剑气击得溃散,竟是无人能近得了他们的身,只被爆发的威压逼的都退了几步!


    笛晚贴在人群中,紧张地看着二人交锋,神思恍惚之下,也惊讶于白卿欢如今的剑法修为。


    无人知道他是如何练成的,青云剑从不外传,能将剑意圆融至此,比之青云,又那样轻快奇巧,竟没有落于下风。


    剑舞虹浮,一瞬映亮白卿欢眉眼,绿瞳中昭然若揭的冷意。笛晚浑身冷汗透出,他是在看自己吗?


    不,与络青行交锋必然无暇顾及周遭。


    白卿欢……


    越看越不敢置信,白卿欢已经不是他认识的白卿欢了。


    那样冷寂的气息,古怪的身法……笛晚几乎确定了,那个在幻境中逼迫自己的人,就是白卿欢!


    与他对战,络青行亦是心生焦躁。


    若早知道此人碍事,当初就该一剑除去祸端。他的剑法究竟从何学来?又是谁人教他融贯?


    犹记得多年以前,他也与他对过一战。


    当时的白卿欢,剑法上姑且有些天分,但心境那样驳杂,蜉蝣妄想撼动大树,在他面前连抬剑的资格都没有。


    他还记得当时给白卿欢的定论


    ——“然心不静、力不足、灵不持久”。


    可是如今,一切仿佛逆转。


    心不静的是络青行。


    饮月剑愉悦地发出剑啸,青云剑名器之下,它剑影诸多变化,似冰魄雪魂,剑光银亮,只一个错眼间,剑影便瞬息移到络青行面前。


    络青见持剑的手猛然收回抵挡,然被震得手腕发麻,他疑惑地看向白卿欢,后者眼中划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恶意。


    力不足的是络青行。


    “铿锵”两声,青云剑与饮月相撞,灵气震荡的狂风席卷,将众人都吹得站不住,只能靠灵力维持。


    络青行长眉紧皱。


    如何能在短短数年之间,修成这样强大的灵力?即便他的九阴之体没有被毁,也绝无可能!除非,与魔有关……


    络青行掌中的灵力瞬间爆发,青云剑霎时分影万千。


    “不好!”重光山主失声。


    “他要用青云第九式!”


    笛晚紧急之中也想起来,这个第九式是络青行的大招,而且是大招中的大招!


    几位大能瞬间都慌乱起来,原因无他,青云第九式甚少出现,一旦络青行下了手,这里方圆十里,都要被殃及!


    这时候要逃已经来不及。


    “快!结阵!”众人一齐施术,灵光暴涨,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加入了进来,格挡的法阵扩大到了肉眼无法触及的地方。


    这就是典型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一片兵荒马乱之后,笛晚目不转睛地抬头向上看。


    然而,络青行持剑的手停住动作,瞳孔骤然紧缩。


    因为,随着方才白卿欢勾着笑掐了一诀,顿时五内如焚,络青行被强行拔出的灵力溃不成军,魔气腐蚀经久的筋脉伤口全数崩裂!


    强大如他,也抵挡不过这样的剧痛。青云剑上聚集的灵光顿散。


    络青行抵着剑,强撑着不让自己跪下,忽然,唇角溢出了黑血。


    好像是对此早有预料。


    “络阁主…… ”白卿欢轻轻叹了一声,竟是收起饮月,他道,“你的灵力也不如以往持久了。”


    “你…… ”


    络青行震惊地看着他朝自己走来,心脏却好像被千针所穿,再也无法抬剑。


    “天下第一青云剑,不过如此。”


    白卿欢垂着眼帘,冷淡道。


    白衣似雪,却似被妖魔附身,眼中有非人的疯狂与鄙夷。


    络青行在这一瞬间,脑海中掠过无数关键。他送来的药、素日的蛰伏、独一宗时他一剑除去的白堂主…… 但一切的源头,竟是多年以前的那次修真大会。


    同样相似的剑法,相似的身形。


    正是在那个时候,他被他所伤,白卿欢趁机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而后在这三年的送药中,那东西愈发强盛,让他今日溃败,灵力全失。


    他自以为的利用,没想到给了他可乘之机。


    “是什么?”络青行哑声问。


    白卿欢木然看着他,眼瞳中红光隐隐,似毒蛇之信。


    什么也没说,络青行却明白了。


    此人绝不可留。


    他猛地提起力,想要拼尽全力与之一战,那股绞痛却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顿时跪倒下去。


    他颤抖着手去拿袖中的丹药,却被白卿欢袖风一震,丹药瞬间夷为齑粉。


    白卿欢居高临下地来到他面前,目光睥睨,掌中一捏。


    “你不配用他的。”


    众人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变故,短短的几息之间,络阁主居然败了?


    青云剑居然败了?


    二人说了什么他们无从得知,但络青行竟然脸色苍白如纸,就这么昏死了过去,好半晌,直到白卿欢转过了身,众人才慌慌张张地撤去结界。


    犀照等人连忙扑过去,护在络青行身边,恳切地哀求:“重光山主,师尊不会那么做的!肯定是误会——”


    “犀照,”乘风道,“不要再天真了,是我亲眼所见。”


    “什么?”


    乘风闭上了眼,嗓音已经没有了起伏。


    “那日我正要离去,忽听得狐妖娶亲的传闻,又碰上了白君,我二人正好在那村子附近,本是要回来,但看见村中有火光,便前去一探究竟。没想到,看见了师尊杀人…… ”


    犀照一屁股跌坐在地:“不会的…… 师尊不会那样的……”


    “因为师尊想与北幽开战。”乘风厉声打断他。


    经他这样一说,众人瞬间厘清了实情,是了,大部分长老都不愿意徒生事端,都想避战,络青行却一直以为天魔域异动将近,该尽早解决北幽的隐忧。


    然后,纵使络青行身在高位,却不能左右长老们的想法。


    后来,还出了姬无乐要求和亲这件事,众长老最终也是决定退让一步。


    他们都没想到,络青行会为了与北幽开战交锋,自己动手屠村。


    然而,不论是为了什么,络青行此举都彻底颠覆了青云剑在众人心中的神圣印象。


    “这么说,村不是妖修屠的,我们其实本可以避免这场战事?”有几个在这次争战中失去弟子的长老痛心疾首。


    “能做出这样的事,说络阁主不是魔气入体,我不信…… ”也有人这般道。


    犀照无话可说,抓着络青行的袖子,不住摇头。


    重光山主无可奈何,事实摆在眼前,络青行又有魔气入体的可能性,只好出面:“既如此,只能暂时请络阁主暂居我浮光山无海崖。”


    无海崖,听上去好听,但其实是关押危险人物的地方。


    “不行。”众人又看去,这回说话的是露吟霜,她从另一侧走出,道,“并没有别的意思,事关重大,若络阁主真的入魔,无海崖关不住他,只有我青云岛的九层海狱可以。”


    海狱是数代青云剑特意筑造,除了关押犯错弟子,入魔之人或妖,其中一直紧闭的第九层,其实也是怕后来的青云剑也会入魔,专为青云剑所设。


    重光山主思忖片刻,点头:“露长老说得有理。”


    没想到,此代青云剑竟会这样没落,唏嘘之余,又有人担忧说:“青云剑毕竟是青云岛的阁主,若是有心人包庇呢…… ”


    露吟霜无奈道:“青云岛不会这样不辨是非。”


    那人看了看还在痛哭流涕的犀照等人:“未必。一旦入魔,魔性诡谲狡诈,魔最擅长伪装,谁知会不会发生意外……”


    “最好,是请几位长老一起看守,这才能放心。”


    重光山主面露难色:“青云岛远在海中,而且,近来魔潮要发,不能少了人…… ”


    有人提议道:“既如此,不如请这位白君驻守青云岛。”


    众人眼睛都亮了,方才有目共睹,白君能够在青云剑下获胜,实力不输给他们在场的任何一个剑修,而且,是他亲手将络青行击败,也不必担心会被魔轻易蛊惑了心智。


    白卿欢略作一番推辞,到底还是答应了。


    他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旁人唤了他两遍,才微笑着回应-


    此时,笛晚早就趁乱离开现场,直接到临时居住的屋子里去了。


    遇上苏苏睡眼惺忪,揉着眼睛问:“哥哥,外面这样吵,发生什么事了?”


    笛晚紧张得直咽口水,直觉告诉他白卿欢现在已经不是他认识的白卿欢了,而且特别危险,得赶紧离开,他安抚苏苏道:“没什么事,你记得跟紧露长老就好,等见了她,就说我有事提前走了!”


    他飞快收拾包袱,一鼓作气,心如擂鼓。


    然而,开了门看见前方站的人,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


    第77章


    树影晃动, 月色幽静,似锋利的弯钩,照得来人身形那样单薄, 面色淡得如同一个白影, 翠绿的双瞳是坟茔中两点鬼火。


    苏苏疑惑地从屋中走出,看见了白卿欢,惊喜地“呀”一声:“哥哥!你也来了!”


    笛晚勉强扯起一个微笑对她道:“苏苏, 你先回房去。”


    “好吧。”苏苏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听这个白衣哥哥说过的, 他们是好友, 便只好回屋,关上了门。


    远处众人的议论依旧纷纷不止, 笛晚给屋子下了个屏蔽的法术, 强装淡定地转向白卿欢:“你现在这么厉害了啊哈哈哈。”


    发现白卿欢的视线落处, 他紧张地把打包好的包袱收进储物袋, 尬笑:“不巧,我正好有事得先走, 青云岛的事, 就要辛苦你了!”


    一声低低的嗤笑。


    笛晚手脚顿时冰凉。


    “又是这么蹩脚的借口,师尊用不腻,我都听腻了。”喊师尊的声音格外甜腻轻快, 听在笛晚耳中却像落下的铡刀。


    他依旧坚强地装听不懂,后退一步:“你说什么呢哪有什么师尊,你认错人了——”


    也许是这后退一步的动作刺痛了白卿欢的神经, 也或许是笛晚说的话叫他心中恨意昭然,他突然身形一闪,笛晚还没有看清他动作, 手臂剧痛,他被白卿欢用力掼到了旁边树干上。


    “咳…… ”笛晚痛苦地皱起眉,伸手去掰掐住自己脖颈的手,白卿欢靠他极近,饶有兴致地欣赏他的表情。


    “从前,我以为师尊是个好人,我便愿意用我全部爱着师尊,可现在,我发现师尊原来也是这样贪生怕死,不守承诺…… ”他声如蚊蝇,呼出的冷气打在笛晚脖子上,有一种毒蛇绕颈的错觉。


    白卿欢看他簌簌发抖,紧闭双眼的模样。


    “这样,好像也很好。”


    笛晚强撑着一口气,还想再挣扎一下:“我真的不是…… ”


    白卿欢神色顿时阴冷:“那我换一个称呼,师父,如何,还不是吗?”


    笛晚震惊地睁开眼:“你是——小白!?”


    他怎么做到的,不是说九阴之体不能遮盖容貌吗!


    那他是…… 入魔了?


    笛晚召出长鞭,还未出一招,便被白卿欢单手摧折,长鞭断成几节,笛晚心如死灰,他都打败络青行了,他根本没有可能逃过去。


    都摊牌了,那就摊牌好了!


    他僵着脖子:“你要怎么样!”


    白卿欢阴沉沉地盯着他:“师尊从前总说要救我,既然死了还要来救我,当然就要一救到底,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师尊,你是我的。”


    说罢,唇齿相撞。笛晚瞪大眼睛,双手慌张地抓住他衣襟,这个吻压根称不上叫吻,只有野兽般地撕咬,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剧烈的疼痛叫他脚趾蜷缩,全身不断扭动挣扎,却被死死地按在树上,和在幻境里一样。


    “呜呜——”


    愈渐加深,笛晚的舌根开始筋挛,泪珠一颗颗从眼角滚下来,口涎也一并混着血水淌落,从未这般痛苦,他求饶声混和着呜咽。


    “放了我…… ”


    白卿欢的脸颊感受到冰凉,是眼泪。他一顿,手指微微松开,好像要去拭去那些落不尽的泪水,但只一瞬,深重的魔气攥紧了他的手腕。


    他发了慈悲般,掐住他的脸凝视,唇上血迹殷红,喃喃低语:“师尊,我等了你十日,你一直没有出现……你要是做不到,就不该随意给承诺…… ”


    笛晚脸色苍白,嗫嚅了两下嘴唇。


    “你入魔了,我怎么敢相信你。”


    “呵,这么久的陪伴与情谊,师尊说抛弃就抛弃了。我若非入魔,怕是永远不会知道师尊的真面目。”


    真面目……


    笛晚更加委屈:“我有什么真面目?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不够!”白卿欢打断他,双瞳中的魔气几乎外溢,“你假死骗我!青云岛不辞而别!一次又一次地离开我!”


    “我能做的都已经为你做了!你还想我怎么样!要是没有我,你——”


    笛晚吞尽舌尖的鲜血,在白卿欢的凝视中有所犹豫,但最终还是气不过,梗着脖子道:“我告诉你!你是九阴之体,要是没有我,你就是个任人欺压的炉鼎!不管是络青行,还是姬无乐,都不会把你当人!”


    话说出口,便是覆水难收,白卿欢眼神有瞬间的空洞。


    他看得懂笛晚眼睛里的笃定。


    师尊为什么会知道……


    师尊若也是能预知未来之人,他的丑态与肮脏,岂不是都被师尊知晓?


    月色冰冷,黑气在白卿欢周身蔓延。


    心口剧烈绞痛,魔气暴烈地撕碎了他的理智,白卿欢恶言道:“是啊,九阴之体生来就是炉鼎之命,可是师尊,你用了我的血,你不嫌脏吗?”


    “什——”他居然连他利用他血复生的方法也知道了。这件事上,笛晚无法辩驳,有私心就是有私心,他没有那么坦荡无愧。


    “呲啦”一声,白卿欢扯开了他的衣领,大片肌肤瞬间裸露,笛晚目露惊恐,挣扎地更为用力:“你放开我!”


    “九阴之体……哈哈,差点忘了,若我没有九阴之血,师尊也怕是不会回来的……人人都觊觎九阴之体做炉鼎,师尊焉知道我不想要? ”


    白卿欢冷笑着,突然一口咬在他脖颈。


    “你疯了!?”剧痛之下,笛晚偏头。


    白卿欢舔去他脖上的血,阴恻恻道:“厌恶这种感觉吗?九阴之血……看,它比师尊要诚实得多。”


    什么意思?


    笛晚浑身一麻,因为他闻见了属于九阴血的香气。


    虽然很淡,却的确是九阴血,他小腹一阵酸软,那香气如有实质,顺着鼻息钻进灵脉,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丹田中泛起一阵难堪的潮意,如波浪起伏翻涌。


    他湿润的眼睛睁得很大,其中有对未知的惧怕,还有对自己身上莫名产生的反应的惊恐。


    面前,白卿欢瞳中有血色闪过,冷漠地看着他,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一般,灭顶的绝望向笛晚笼罩下-


    北幽域果然来了和解信,危机尚且解除,络青行依旧昏死,好在不危及性命,一行人启程返回青云岛。


    露吟霜奇怪:“笛晚道友呢?已经有两日没见过他了。”


    望秋山也不知他的去向,正想开传音笛寻人,前头的白卿欢转过来,白衣仙姿,颔首道:“他有事先走,叫我向你们说一声。”


    “原来如此。”露吟霜松了一口气,“笛道友来去真是匆忙。”


    “他向来是这样的。”白卿欢莞尔一笑。


    到了青云岛,众人一致认为白卿欢如今地位非同寻常,不好继续住在青云阁,正好九层海域旁边的浮空小岛上有一座空置的殿宇,便请他在上面居住。


    反正对于修士而言来去自如,只有对凡人来说高如登天。


    络青行灵力尽失,被特制的玄铁锁捆缚,一直带去了海域第九层,青云岛中弟子乍见了这样的变故,都人心惶惶,不能接受。


    最后,居然是白卿欢站出来说明了个中缘由,隐去了屠村之事,这才安稳住了众弟子。


    白卿欢的名字于是在人修中彻底如雷贯耳,众人隐隐觉得,青云剑没落了,白卿欢就是现在的天下第一剑,话里话外,白君都已成了名副其实的剑尊。


    白梅簌簌而落,已有三日过去。


    这三日,白卿欢也参与到青云岛的诸多事务中,天魔域果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魔潮。


    听一同前往斩魔的长老们说,白君一剑出,万魔皆碎为虚影,比从前的青云剑还要厉害。


    “果真?白君到底师承何处啊?是不是其实也是青云剑的传人?”


    白君的师承,到了现在已然少有人知晓,诸多猜测,但那个邪修的名字早就被世人遗忘,就算记得起,也只会说一句,邪修怎么会有白君这样的徒弟,必定是谣传而已。


    “如此厉害,一会儿去了白君住处,必定要好好膜拜一下!”


    两名弟子一路顺着风,携了食盒往浮岛殿宇去。


    也不知为什么,白君去了天魔域斩魔,却嘱咐他们来送食盒,难道这殿宇里还住了什么人?


    到了这殿宇面前,都不禁仰望。


    他们先前未曾来过,这里是很久以前修筑的,据说是初代青云阁主的居所,虽无比豪华,但离岛有一定距离,后来的青云阁主搬离了此地,便空置了。


    二人按照指示走入殿宇中,七拐八拐来到一间房门前,却见地上的食盒端端正正,是昨日的,一点都未动。


    “奇怪,又不吃,叫我们送来做什么?”二人面面相觑。


    有一个道:“想不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


    “这不好吧,白君只说让送食盒的。”


    “你怕什么,白君又不在。白君那样神秘,万一是白君的弟子呢?或者是什么珍奇兽宠?你就不好奇?”


    另一个为难道:“好吧,那就看一眼。”


    二人捣鼓了一阵。


    “有阵法。”


    其中一个得意道:“看我的,我有师尊给我的法器,可以稍窥一二。”


    他掏出一个细长的铜质圆筒,放在门缝前,一只眼凑过去。


    “看到什么了?”


    “你别急啊…… ”压低的说话声顿时停了。


    透过法器圆圆的小孔,他看见了袅袅生烟的香炉,重重帷幔之后,还有一张格外大的床榻,好像有一个人影,披散着黑云般的长发,蜷缩着躺在上面,一只如玉削的脚踝微颤,足尖紧紧蜷缩,脚踝上还系着绳索,挂着金铃,在静谧的殿中不时发出细碎的脆响……


    一旁弟子着急得不行:“到底看到什么了!”


    他拿下法器,心跳飞快,牵起他的手:“走吧!”


    “诶?”


    然而,就要快步离开之时,视线中蓦然出现一个白衣影。


    “白、白君。”弟子冷汗如雨。


    白卿欢立在偏光处,笑得温和,看他们手中的食盒:“你们忘了放下东西。”


    两名弟子这才反应过来,却不敢再回去了,将食盒往地上一放。


    “我等告退!”


    就要离开。


    “且慢。”


    白卿欢缓缓移步到二人面前,俯身问:“看到什么了吗?”


    二人摇头如拨浪鼓。


    “是吗?”他笑着,揉了揉二人发顶,“出去吧。”


    二人如释重负,出去了数十步,却突然愣住了,面面相觑,一个问“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一个茫然摇头“不知道啊”。


    殿中。


    白卿欢拎起食盒,抬掌,紧闭的房门便自动开了。


    他视线略过地上未动的食盒,施施然跨过去。


    “师尊,我来了。”他扬起一个浅笑,话语中带着真挚的怜惜。


    床榻之上,一人立即缩回被中,作缩头乌龟。


    白卿欢展袖在床边坐下,才发现袖上一片斑驳血迹,立即施法隐去了。


    他柔声道:“师尊绝食又是给谁看呢?我不会因此放你离开。”


    “一旦放开你,你又会突然离开我了。不管是假死,还是其他什么借口,我都不想再经历一次。”


    他揭开食盒,一一将里面的点心放到榻上,语气轻快。


    “前几天忙了些,但现在好了,我有很长的时间,都可以陪着师尊了。”


    他等了很久,安静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许是以为他走了,从被中伸出一只皓白的手臂,而后,大力地将那些吃食全都推倒在地上。


    白卿欢看了良久,不恼。


    他默然捡起地上的东西,放到一边,才终于拂袖而出。


    夜色渐深。


    白卿欢立于殿宇最高处,深深凝望着海域的漩涡。


    良久,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紧紧掐住过师尊脆弱的脖颈,撕开了他的衣襟,多么可耻,多么肮脏。


    魔气在体内深切涌动,叫嚣。


    还在等什么呢!


    已经万劫不复。


    占有他!


    唇齿间溢出血色,他临风而立,用指腹淡然擦去了——


    作者有话说:用尽伤人的话去说~


    第78章


    昏黄的烛火掩映, 笛晚动了动自己的手脚,手上还好,脚踝却被绳索绑住了, 他一动, 就牵动这绳上的铃铛叮铃作响。


    “…… ”他盯着这绳索,很想竖中指。


    他寻思自己明明没有干什么让白卿欢误会的事,他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这样的感情!


    说好的单纯善良小白花呢!


    不是为了不当gay最后都自焚了吗!


    他什么时候入的魔?


    为什么入魔?


    明明在独一宗的时候, 他自认为对白卿欢不错,没打没骂, 入魔根本没有征兆!


    还有络青行。


    事情发生得太快, 笛晚现在回想起来,络青行确实不能让别人探查自己的丹田。


    因为他的丹田中本身就有陈年的魔伤, 这么多年一直靠药物缓解, 当然是有魔气在的。


    一旦被探查出来, 只会引得人心惶惶。


    恐怕他也没有想到, 自己会败给白卿欢。


    原本听白卿欢说什么关于“炉鼎”的话,笛晚以为马上就要完蛋了, 没想到, 白卿欢把自己带来这里之后,只是把他锁起来,没有进一步动作, 好像还想和他演师尊和徒儿的戏码。


    这算什么,增加情趣还是怎么的?


    一路上,他被白卿欢藏在车轿中, 听到了外面对络青行去处的讨论。


    笛晚想,他必须得去九层海域把络青行放出来。


    络青行入魔之事是误会,反倒白卿欢是危险人物。


    只要他帮络青行将体内的魔伤压制下去, 络青行就能满血复活了!


    想通关节,他掀开被子,左右环顾一番后,确认白卿欢不在,拉过食盒,开始用力往嘴里塞。


    不管怎么样,既然绝食没用,不如吃饱肚子好找机会跑路。


    白卿欢听见铃铛响动,放下手中案卷,静悄无声地走到门边。


    笛晚背对着,盘腿坐在榻上,长发凌乱,衣裳也皱了,但总算想要吃些东西,正抓着茶壶往嘴里猛灌。


    白卿欢紧绷的弦总算有所松动,唇角也浮起真切的笑意。


    只要师尊肯留在他身边,就算被怨恨也甘之如饴。


    此时,笛晚却因为喝得太猛,被茶水呛了一下,立即捂着胸口咳起来,铃铛声摇晃得更厉害,白卿欢担心地走进来。


    “师尊……”


    笛晚猛然将手中的茶壶朝他砸过去。


    “你走开!”


    咚的一声,茶水四溅。


    白卿欢沉下目光:“师尊怪我,是不是也应当反省一下自己?”


    “你关我还要我自己反省?”笛晚戾气陡生。


    “九阴血之事,我不与师尊追究,但师尊不该假死骗我,是想复生后便从此与我没有瓜葛了吗?若从此师尊真的消失不见也罢了,偏偏为了九阴血又回来,这般利用,师尊叫我如何不恼?如何不气?”白卿欢眼底一片晦暗,如九尺深潭。


    还有诸多怨恨,诸如,在师尊死后的无数个夜里,他是怎么张着眼睛惊恐地挨到了天明,只要一闭上眼,满脸的血色与黏腻便挥之不去……


    笛晚再次被说中隐秘的心机,眼神微有躲闪,但他也有很多牢骚要发:“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你以为我愿意做白堂主吗?明明是你自己行为古怪!就算我利用了你,你不也得益了吗?”


    “得益…… ”白卿欢重复了一遍他的用词,惨声笑了两下。


    “师尊与我的情意,难道只是互相利用?”


    “师尊助我结丹,为我隐瞒九阴之体,帮我躲开青云剑,一次次说想救我,在青云岛时,师尊还说可以永远陪着我……都是互相利用?”


    笛晚掐紧指尖,倔强地迎上他灼然的目光,故作坦荡地点头:“我的确帮你做到了啊,你现在能这样站在我面前,不都是因为我帮了你吗?”


    话音刚落,一旁的瓷瓶应声破裂。


    爆开的碎瓷飞过来,又被白卿欢抬手挡住,笛晚心有余悸地看向满地狼藉,瓷瓶中的梅枝也全倒在地上。


    白卿欢垂下手,笛晚才发现他手上的血痕,是被碎瓷划伤了。


    一点内疚在心间生出,他张了张口,垂下头,什么也不说。


    “……互相利用。”白卿欢的声音有些不稳,“我以为,师尊对我,至少有些喜爱,至少,至少是有师徒之情的。”


    师徒之情?


    他怎么有脸这么说的?


    我拿你当徒弟当好兄弟,你居然想上我!


    笛晚没忍住说出了口:“就算有师徒之情,现在都没有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就是想上我!”


    千防万防他真是没有防住,白卿欢会自己变gay!


    白卿欢没想到他会说得这样直白。他冷笑着向前一步,叮铃几声,笛晚往后挪。


    嘴贱的毛病要不得,这种时候就不该去刺激他!


    绳索被拉住,笛晚脚踝一痛,被子面料很滑顺,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边上被拉过去,而后被扣住脖颈,眼前阵阵发黑。


    笛晚的指尖很是冰凉,被划伤的伤口还在流血,血色覆上了他紧张颤抖的喉结。


    一下又一下,鲜活而跳动的触感。


    白卿欢贴近他:“师尊以为我不想吗,要是我抛却理智,现在就可以做,只不过还顾念着师尊与我的、师徒之情…… 师尊没有,我有。”


    笛晚只觉得他现在快要窒息了,无比后悔刚才嘴贱,抓着他的手,挣扎着想呼吸,说“疼”。


    “现在知道疼了吗?”


    白卿欢手上的力道放了放,而后沉沉地盯着他看,突然,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个亲吻,笛晚浑身一震。


    “师尊乖一些,我不会强迫你,至少现在是。”语气又放软了。


    他从他身上起来,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子,也将掌心的伤口止住了血。


    笛晚躺在榻上像条砧板上的鱼,大口咳嗽,泪眼中看出去一片模糊,顶上的光影不定,不敢再看他。


    这样的情形,叫笛晚觉得白卿欢像一颗定时炸弹。


    晚上,白卿欢强硬地要与他在一张床上睡,不知为何,笛晚一与他在一块,体内的灵力便用不出来,好像被什么压制住了。


    惧怕与气愤兼而有之,笛晚背对他,又将所有的被子全都卷到自己身上。


    不多时,幽幽的香气怀抱住了他,笛晚一抖,白卿欢居然还像小白那时候一样,双手环在他腰间,与他紧紧相贴。


    小白的身形与真正的白卿欢终究不同,他蜷缩着,感觉异样非常,这个背对着他的姿势刚好让关键部位相贴,好像他一睡着,就正好方便了对方。


    还不如与他面对面呢!


    笛晚鼓足勇气,转身翻了过去,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原来白卿欢一直睁着眼,垂眸与他对视。


    他银发柔软铺在枕上,像是月光洒下的清晖,照得俊美的脸更清艳,若非笛晚知晓现在的白卿欢惹不起,他也要被这样的脸蛊惑了。


    白卿欢看他转过来,惊诧瞬息而过,随后,他目光落在他眼睫上、唇齿间,眼神似钩。


    “师尊,睡不着吗?”


    又来了!


    笛晚转过脸。


    又来了!每次揭穿了白卿欢的谎话,或者与他起了冲突,他就会又用这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语气与他说话,装什么软萌!


    难道他以为这样子就可以让他们的关系回到从前吗?难道这样他就能失忆吗?


    不可能!


    他没好气地动了动脚踝:“你给我绑了这种东西我怎么睡?”


    白卿欢却毫无征兆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说:“师尊忍一忍吧,会习惯的。”


    “……”笛晚嫌弃地抬手,用力擦嘴。


    白卿欢的语气骤冷:“师尊的手也想被绑起来吗?”


    笛晚不敢动了。


    他放下手,想要再转过去,却被白卿欢掰过脸,炙热地亲吻。


    灵活的舌头撬开他齿关,湿热,柔软,不能呼吸,笛晚抬手想打,却想到他刚才那一句,只能忍住了。


    啧啧作响的水声叫他发抖,突然,笛晚恶从胆边生,想干脆咬了他的舌头!


    可这念头刚起来还没有付诸行动,白卿欢就放开了他,将他紧紧抱住,手扣在他后脑勺,用一种情侣间才有的姿势。


    “睡吧,师尊。”


    师尊师尊,尊你个头马头!


    笛晚睁眼到天明。


    白卿欢真是闲下来了,还要给他梳头。


    之前笛晚都是自己梳,能绑起来插个发簪已经算练习很久之后的产物,白卿欢却有耐心,站在他身后,为他编发。


    编完,还眼含笑意,递了圆镜过来,问:“师尊,好不好看?”


    笛晚没有心情看镜中的自己,但怕他又要发疯作妖,瞥了一眼后就敷衍说“好看”。


    经过几日形影不离的相处,笛晚习惯了他时不时就要亲一下,好在除了亲一下,也没有做多余的事情。


    他也渐渐摸清了,只要不说重话刺激白卿欢,白卿欢的表现确实还和以前乖乖徒弟一样,于是决定隐忍蛰伏。


    白卿欢每日叫人送来精致的新衣叫他穿,一天一套不重样,笛晚都怀疑他是不是把自己当成芭比娃娃了。


    明面上的关系和缓后,白卿欢终于允许他走出这个房间,再接着,就是脚上的金铃。


    只要金铃一响,白卿欢就知道他在哪里,让他很是憋屈。


    笛晚道:“反正我走不出去,你还是帮我摘了吧,戴着真的很难受。”


    他故意放软了语气,硬着头皮离白卿欢坐得近一些,这是他难得主动的靠近。


    细白的脚踝上,已经有了勒痕,青红色的,白卿欢看得发怔,心中泛起无言的酸涩与不安,他低声问:“如果摘了,师尊是不是又会突然不见?”


    “我不是走不出去吗?”


    笛晚本来只是尝试一下,没有抱多大的希望,没想到白卿欢俯下身,微凉的手指在他勒红的踝骨上摩挲轻抚,眼神分外柔软黏腻。


    “师尊,这浮空岛无处可去,你的灵力被我压制了,要是跳了海,你会死的。你是想死,还是留在我身边?”


    他的动作让笛晚有些发麻,但成败在此一举,他强颜欢笑着:“我肯定是,不想死啊……”


    “师尊这回,不能再骗我了。”白卿欢满意地微微一笑,扣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笛晚压抑住自己想甩手的冲动,便见白卿欢抬手,轻轻的一拨弄,他踝上的锁链便解开了,就连那些勒痕也在他方才的轻抚下褪去。


    浮岛离海面很高,下方又是海狱,没有了灵力,便的确是无路可走。


    白卿欢定然也是这么想,所以才会答应撤去锁链。


    他难得的亲近乖巧让白卿欢很是喜悦,压着他亲了很久,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与他鼻尖相抵,好像是寻常道侣间会有的亲密。


    偏偏他体内的九阴血很喜欢这样的亲密,每每白卿欢靠近,笛晚便觉得浑身酥麻!


    无语!


    无语!


    他已经生不起来脾气,只有一片麻木。反正亲都亲了,一口还是一百口都一样。


    他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白卿欢离开浮岛的时机。


    撤去锁链的前几日,他知道白卿欢盯着自己,就算他出去,也特意一直没有动作,他亲任他亲,清风拂山岗。


    直到有一日,青云岛中有重要事务,白卿欢被叫去,出门前,他照常帮笛晚编发,插了一个木簪,甜声问“师尊,还记不记得它?”


    笛晚觉那根木簪确实眼熟,但具体又想不起来,烂大街的款式,他见过没印象也很正常。


    他打了个哈哈:“记得啊。”


    白卿欢笑了笑,眼中似有细碎的流光:“原来师尊记得,今日等我回来,我有东西想给师尊看。”


    “好。”笛晚真诚地与他眨眨眼睛。


    他出去了,笛晚在门口驻足观望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提步向上。


    一直到东面的一间空房,打开窗,下方的海面上,一道深不可测的漩涡正在无休止地旋转。


    那里就是海狱的入口。


    笛晚心口狂跳,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漩涡看上去恐怖,他却知道,其实只要跳进去,穿过海狱上方的水层,便可以自然呼吸。


    什么“跳下去就是死”,都是白卿欢骗他的。


    他反手拔下发间的木簪丢到地上,碍事,到时候跳下去别成了凶器。


    簪子掉在地上,笛晚突然想起白卿欢为他插簪时的亲密笑意,心间一颤,旋即忿忿地想,他没空和他玩这种过家家囚禁play了!


    爬上窗台,没有灵力护持,海风肆虐,如刀子一般拍打着他的脸。


    他不知道为什么白卿欢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不自由毋宁死!


    死了也比做禁脔来得好!


    笛晚双腿发抖,目光却渐深,先扔了个花瓶下去,而后深吸一口气,一跃而下——


    作者有话说:然后马上就会被抓回来~然后就,咳咳


    第79章


    失重感陡然侵袭身体, 下一秒,海水瞬间灌入口鼻。


    情况比笛晚想象的要糟糕,他呛了一口水, 用力平复住自己的惊恐, 拨开眼前漾开的水泡,才看清海狱的入口。


    他双手用力向下划,感觉好像有一辈子那么漫长, 终于,指尖触碰到一层怪异的薄膜, 他往前一用力, 整个人便摔滚到地上。


    现在已经很不习惯没有灵力的身体,全身的骨头都摔疼了。


    他咬紧牙关爬起来, 往第九层的深渊跑去。


    外表看来, 这是一个螺旋状的倒金字塔结构, 但身处中心, 只是向下不断延伸的阶梯。数十根粗重的锁链的交错向下延伸,都是黑色的玄铁, 只要靠近, 便有森森的冷气。


    笛晚接连被吓。


    因为这九层海狱中,居然有关押着妖魔之物,不知道多少年的海底牢狱已经让它们没有了原样, 长得奇形怪状,乍发现了有人闯入的动静,都扑上来, 发出或低沉或凶狠的嘶吼。


    “青云剑…… ”


    “青……云!”


    笛晚目不斜视,好在周围有一层强悍的法阵阻隔,这些妖魔又被锁链紧紧绞缠, 不能真的扑上来-


    令牌发出响动,云辰君奇怪道:“今日,白君有安排人去海狱吗?”


    众人本在议事,白卿欢坐在右侧,白衣翩然,满堂的长老中他最为年轻,但丝毫不见怯,听到他这么问,他怔了怔,随即,苍翠的眼瞳蒙上阴翳。


    白卿欢道:“云辰长老,此事交给我就好。”


    他拂袖起身,几步踏出,便宛如踩着清风向外飞出,几位长老看着他的背影,都在想,为何大家都是御风而起,唯独白君能做的这么好看呢?


    长风裹挟湿润的水汽,海面隐隐有浪。


    白卿欢阴沉着脸,在浮空殿中找了一圈,最后,在一扇打开的窗子前,发现了掉在地上的木簪。


    是他亲手为师尊戴上的,却被这样弃若敝履。


    他果然还是想逃……


    白卿欢看向飞快转动的漩涡,天色阴沉下来,云层中不时划过亮隙,他眼中最后一点清明也被阴翳覆盖了-


    海域的第九层。


    笛晚一路不停地跑下来,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叫他看见了络青行。


    他醒了。


    即便被锁链锁住了双脚,络青行还是那个络青行。


    就算经历了这样从天到地的变故,络青行的头发还是一丝不苟地束起,他着那日的玄衣,盘腿打坐,静然坐在第九层的束缚阵法最中间,闭着眼,一派肃冷。


    笛晚趴在看不见的屏障上喊他:“络青行?络阁主!”


    接连喊了好几声,络青行长睫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神色稍动:“笛晚。”


    太好了络青行好像很冷静。


    笛晚恳切道:“络青行,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你,”络青行眯起眼,“你来助吾?”


    “事情有点复杂,但是现在也只有你能帮我了!”笛晚无奈捶墙。


    要是放任白卿欢被魔气侵蚀堕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就目前来看,能阻止他的只剩下络青行。


    络青行沉吟片刻,道:“白卿欢与你,是什么关系?”


    他看得见,笛晚的衣裳虽是湿淋淋,但都是上好的缎子,脸色红润,被将养得很好,唇上却有几处破口。


    络青行并非除了修行什么也不知道。


    笛晚尴尬地舔了舔嘴唇,说:“说来复杂……”


    “他是九阴之体,现在已经入魔。”络青行定定地看着他,“你不必对吾隐瞒,吾问的是你,你与九阴之体。”


    “我?”笛晚在他仿佛洞察一切的目光下败阵,“好吧,我就是借用过他一点血……”


    “原来如此。”


    络青行重新闭上眼:“你是复生之人。用了他的血,你的身体便与九阴之体有相似的能力了。”


    这都能知道!笛晚总算明白那日白卿欢说起炉鼎,为什么要那么说了,而且那种香气,果然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你想助吾,便先进来。”络青行沉冷道。“你的灵力被压制了,只需再稍加克制,便与凡人无异,这里的阵法只会阻挡修士。”


    笛晚恍然大悟,不早说,怕是在海域建立的时候,也没有人能想到会有凡人进来。


    他压下丹田中的灵气,再上前一步,的确踏入了阵法。


    然而,靠近了络青行,后者站起来,还没有等笛晚开口问“是要丹药还是别的”,突然一只手掐住了他的下巴。


    络青行沉沉看他,眼神冰冷中带着审视的意味,好像在看某种东西:“事到如今,确只有你能助吾。”


    笛晚有些不详的预感,但络青行没有了以往强大的灵气,手劲依然不可撼动,他被迫仰起脸,睁大双眼。


    络青行道:“白卿欢在吾身上种了魔毒,吾无力克制,除非与九阴之体双修。”


    笛晚怔怔地反应过来了。


    这是看炉鼎的眼神。?


    巨大的挫败与恐惧袭来,笛晚完全没想到这个设定会在这里重新被提起。络青行刚才是确认了他的体质。


    “等等……”笛晚试图挣扎,这才知道,白卿欢对自己称得上温柔。面对白卿欢,他想抬手就抬手,口不择言也不要紧,但络青行不一样。


    他捂住了他的嘴,冷香袭来,笛晚挣扎也徒劳无功,被压在了地上。


    络青行冷峻的脸靠近他:“不要怕,不会很痛,吾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响亮的裂帛声在耳边炸开,笛晚“呜呜”出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完全忘记了,青云剑就是如此,络青行就是个没有感情的剑人!


    大片白玉般的肌肤赤裸,络青行看着身下的人,原本清醒的眼神也渐渐有了混乱的痴迷。


    他痴迷这样的香气,手掌贴上去,温热的,柔软的,内心深处,有一道急切的渴望。


    笛晚有九阴之体的能力,好像契合了他某种鼓噪的心意。


    然而,痴迷之中,又有一道清醒的声音告诉自己。


    青云剑注定不会爱上一个人,只是笛晚恰好于他有用而已。


    笛晚发现,络青行的眼神同以往的任何一种眼神都不一样了。他某个隐秘的地方莫名又有些酸软,心中的哀嚎更为急切了。


    可恶的九阴血!


    可恶的九阴之体!


    就在此时,上方的锁链突然开始震动。


    狂风暴烈袭来,一道利光直射而下,络青行竟被一剑贯穿肩膀,被惯性带着往旁边砸去,锁住他的沉链发出“轰”一声巨大的声响。


    上方的妖魔低头看见了此景,都爆发了此起彼伏的怪异嘲笑声。


    “青云剑……也有今日!”


    笛晚张着嘴大口呼吸,下一瞬,自己被拢着衣领揪起来,白卿欢那张熟悉却格外可怕的脸倒映在他眼瞳中,其中的怒火好像要将笛晚烧穿。


    “师尊不愿与我在一起,却冒死愿意与青云剑做炉鼎之用吗。”


    笛晚大气不敢喘,眼泪啪嗒啪嗒不停地掉。


    “是我对师尊太宽容了。”


    白卿欢目光触及他被撕开的衣裳,冷声又咬牙切齿地道。


    “呵——”络青行捂着伤口,将自己撑起。饮月剑却从另一侧风驰电掣地斜来,从他的另一个肩膀处贯穿,将他钉死在地面。


    青云剑从未有过这样不堪的时候。


    “也有今日!也有今日!”


    妖魔疯狂的欢笑在头顶环绕,隆隆似雷声。


    络青行握住饮月剑剑身,连将其拔出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身体慢慢向上抬,雪亮的剑身在他肩膀穿行,一直到剑柄处,他只眉头轻皱,面不改色,将自己的身体从剑上拔了出来。


    瞬然,血液汹涌地淌出来。


    他对上白卿欢如死敌一般的憎恶目光。


    笛晚无处可躲,他知道白卿欢的状态比先前更不对劲了,但有九阴血作用,他的身体下意识追寻着白卿欢的气息,只能无力地将脸埋在白卿欢的肩上,湿热的眼泪往下流。


    白卿欢用力箍着他。


    络青行沉黑的眼珠移过来,了然:“原来是他。”


    昔日被他杀死的白堂主。


    “你已经入魔,很快便要被天魔域吞噬。”血在地上积起血洼,他毫无起伏地道。


    “不劳青云剑费心。”


    白卿欢起手,饮月剑战栗而动,在他袖间隐没成光点。


    “吾与你,有何仇怨吗?”


    白卿欢不答,一手抱起瑟瑟发抖的笛晚,转身往外走。


    笛晚泪眼婆娑,伏在他肩头向下看,九层海狱群魔乱舞,络青行站立的身影越来越小,被巨大的沉铁锁链遮蔽。


    他们穿出了海面,大雨磅礴,却在接触到白卿欢前,雨点静止,自行往两边散去。


    他被重新带回浮空殿。


    身体重新被摔在柔软的上,寒凉的腰处被另一双炽热的手握住了。


    “师尊,这是你自找的惩罚。”


    暴怒决绝,仿佛审判。


    笛晚颤抖着,被毫不留情地翻过去,他想往前爬,却四肢无力,被死死箍在原地,进退不得。


    间骤然一凉,这次即便是求饶也没有用,那双手在游弋,滚烫如烙红的铁,笛晚不敢回头看,无论他怎么哭,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他浑身酸软,白卿欢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脖子,手脚全被灵力压制,好像要将他溺毙在一片柔软之中。


    何为粗鲁又暴戾,他今日居然在白卿欢身上见识到了。


    不知何时重新套上脚踝的金铃不停颤动,视线所及处,一株菡萏花苞插在瓶中,将开未开,花蕊向着他,能看见其中晶莹吐露的露珠,笛晚的脸烧起来,像煮熟的虾子。


    丹田中的灵力一起翻涌,酸胀不已,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般,还想干呕。


    花瓶被垫在丝绸软巾上,他胡乱去扯,菡萏滚落,水露翻覆。


    再被他抓碾成粘腻的花浆。


    ……


    笛晚的泪水把脸下那一块浸湿了一大片。


    好疼,好疼啊!


    泥大爷的白卿欢!


    艸泥大爷!


    日了狗了!


    煞x煞x煞x!


    他又闻到了那种香气,比之前更甚了,恍惚中荼花蘼艳的味道。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地尖叫


    ——要死了!


    “……”


    嘎吱响动声渐停,笛晚已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白卿欢的手贴在他小腹,将那块丝绸巾帕递到他面前,怒意平息,欣然说:“师尊看,很多呢,第一次就这样多,定然是喜欢的吧?”


    巾帕散发着馥郁的香气,濡/湿得不成样子,好像稍稍一挤,就能湿淋淋滴出水来。笛晚转过头不想看,羞愤欲死,悔恨莫及。


    “早知道……”他咬着被子。


    白卿欢俯下身:“什么?”


    “早知道我就不救你了!你个白眼儿狼!死给!恶心!混蛋!疯子!”笛晚提高声量,大声怒吼。


    亏他以为白卿欢是小可怜!


    原文搞欺诈!他现在被骗得裤衩都不剩了!


    白卿欢宛如被打了一个响亮的巴掌,本来因为潮热泛红的脸颊血色褪尽,他恶狠狠地掐着笛晚的手腕,声音淬了毒一般:“师尊救都救了,想后悔也来不及。恶心吗,我可以让师尊喜欢上的——”


    笛晚被按住,听见了他衣料的摩挲声。


    不要不要不要!


    他刚刚才渫过身,却忘了白卿欢一直衣襟端庄,以为已经可以结束了。


    他想逃,却逃不掉。


    比方才更为灼热,更为厉害的灵力直贯涌入,他瞬间筋节抽缩,叫乌沉失焦的珠儿上翻,矇昧中露出一截殷红的舌尖。


    倾盆的大雨奔着要摧毁一切的势头,仿佛永远不会停歇,遮盖了所有声响。


    雨声后来的间隙中夹杂的,便是微弱的低泣。可浑身的血液好像被点燃,叫嚣着想要更多,给他更多,怎么都不够……


    笛晚的眼前渐渐有了眩光,头发汗湿黏在皮肤上,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条在水与沙交隔之地甩尾的鱼,一会儿被水滋养,一会儿又被日光暴晒。


    好想一头扎进水中,给他一个痛快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丹田一片灼热,初阳的威力要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难受得想死,白卿欢身上又恰好有可以降温的气息。他陷入混乱之中,仿佛身体飘在半空不得落地,不断跌宕起伏,只能紧紧攀附住仅有的救命稻草。


    惨白的裂隙划过云层,照亮了殿中每一个角落,接踵而至的雷声的巨大轰鸣。


    笛晚趴在干净的被上,有了耳鸣,他望着外面风雨大作的天空,泪痕斑驳满面,头脑却一片空白。


    他将脸埋在柔软的被褥,喃喃着说“肚子痛”,却完全没有动弹。


    一只冰凉的手覆上来,拨开他汗湿的长发,他听见白卿欢的声音,听不真切,像被浸在水中,又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师尊说什么?”


    笛晚忽然又想哭了。


    他小声地、哽咽地,声若蚊蝇,哀求道:“我说…… 我、我想吃……我想吃煎饼…… ”


    他好想吃好想吃……


    如果吃完,再有一道雷劈下来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已尽力、


    第80章


    风雨如晦, 厚重的雨帘倾泻而下,好像要将天地间的所有污浊都洗净。


    床榻之上,笛晚已经昏睡过去。他太累了, 刚说完了那含混不清的一句就闭上了眼睛。


    白卿欢贴在他小腹上的手微微颤抖, 没有收回,而是用了灵力,原本冰凉的手掌有了暖和的热意。


    他将笛晚凌乱的头发撩到耳后, 露出半张疲惫至极的脸。


    真叫人可怜……


    师尊的声音喊哑了,就连唇上也发干起皮, 哭得眼下生红, 氤氲着水光的眼睫,就算睡着了也在不断轻颤。


    方才……


    白卿欢不敢去想。


    他瑟缩了一下, 收回手。


    他真的这么做了……


    看见笛晚被络青行压在身下时翻涌起来的暴戾早就平息, □□得到餍足, 体内的魔影亦是满足喟叹。


    可是现在, 餍足之后,便是无尽的自恨。白卿欢跪在榻边, 眼眶酸涩不已, 他一点点抹去在笛晚身上留下的指痕,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口中喃喃自语。


    “对不起师尊……对不起…… 不要抛下我…… 求你了…… ”


    他卑微得像一个侍候神像的奴仆, 颤抖的指尖触碰到笛晚腿上的污浊,白卿欢抿着唇,眼泪无声地流, 而后更为小心翼翼地,贴上唇,一遍遍亲吻那些污浊。


    师尊厌恶他是应该的, 没关系,他自己也厌恶自己。


    他只是想,离师尊近一点,再近一点,紧紧抓住他,不要他离开……


    雷光照亮一隅,也照亮了白卿欢惨白的面容。


    他虔诚地,如履薄冰地牵住了笛晚垂在榻边的手,那双手曾经无比温暖,现在却发冷,好像怎么都暖不了。


    他用双手紧紧捂住,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过去,他知道师尊丹田中的灵气已经灌满,现在再送毫无意义,但他就是想让师尊身体暖一些,便如孩子赌气一般,直到把自己的灵力抽空,也不愿意放手。


    白卿欢,他对自己说,你也与那些人一样恶心,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邪魔,却肖想独占师尊的全部。


    你是真的喜欢师尊吗?爱师尊吗?


    肮脏的人根本不配说喜欢,也不配去爱。


    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


    他要成为天下最强,要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地位,将一切典籍中关于九阴之体的记载通通抹去。


    只要能抹去,就能抹去他生来的原罪。


    青云岛现存的典籍中没有,那就只有青云剑的传承记忆。


    白卿欢视若珍宝地将笛晚的被角掩好,走出殿门,覆雪一般的眉眼中满是肃杀,在外人前素日展现的温润不再,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修罗,所到之处,魔影幢幢,雨水逆流。


    九层海狱。


    妖魔狂欢。


    都是千年里被青云剑捉拿关押的妖魔,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就地斩杀,对青云剑积攒的恨意已然超出想象。


    “青云剑——死!”


    不甘的低吼此起彼伏,络青行肩上的两个血洞未凝,因为失血过多,青云剑也无力支撑,他匍匐在地上,喉间发出嗬嗬声响,粗重地喘着气。


    上方,妖魔的撞击声不断,重重的黑玄锁链不断摇晃,正发出恐怖的摩擦声,好像天地都在震动。


    除了最中间的阶梯悬置的长明灯,唯有一束从海面而来的光照下来,永远不见天日。


    而现在,那束海面而来的被黑影遮蔽了。


    络青行眼梢微抬,勉强止住汩汩的鲜血,而后摇晃着身形站起来。


    地面的血泊反射着长明灯的冷意,以及一道银白决绝的长影。


    “你来了。”络青行叹了一声,负手而立。


    若非他身上仍然在滴血,旁人定然看不出他此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油尽灯枯的地步。


    诡异的是,随着白卿欢悄无声息的到来,原本挣扎吼叫的妖魔全都噤了声,低伏着脑袋,嘈杂的锁链晃动声也停止了,仿佛在害怕着什么。


    络青行自是发现了这样诡异的一幕,他冷声道:“你身上寄居的魔气非同寻常。”


    白卿欢靠近一步,手中饮月剑寒光冷厉。


    “你想杀吾吗?即便杀了吾,你也难逃一死。”面对磅礴的魔气与杀意,络青行始终面不改色。


    白衣踏上血泊,溅起暗红色的血花。


    青年银发如雪中月照,银光流转在周身,踏着满地血水,魔气罩身,却好似出淤泥而不染。


    他直视络青行的双眼,不假辞色。


    “死又如何?我从不畏惧死。”


    “呵,这样深重的魔气——你死后,只会被天魔域的大魔吞噬或者驱使,变成不死不活的魔物。”


    “络阁主放心,在那之前,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无知者无畏。”络青行哂笑。


    真到了那一日,便是被魔气深深控制,何谈“处理好一切”?就连自裁也是奢望。


    “不过,吾好奇的是,你很久以前就与魔有了关联,是什么让你满怀恨念?是笛晚——”


    只说了一个名字,便是一剑。


    络青行蹙眉,看向自己的胸口,又是一个极窄的剑上,穿过他的身体。


    他现在,居然连白卿欢何时出的剑都看不清了。


    白卿欢满含霜雪的眼瞳森然,讥诮道:“一切与他无关。”


    那个似乎真实经历过的未来令白卿欢深深厌恶,他寒声道:“若你知晓自己注定沦为玩物,一步踏错便要彻底沉沦,再无翻身之望,也会恨。”


    “自然,”他抬起下颚,一字一顿,目光绝望而空洞,“这世上我第一恨我自己。”


    因为九阴之体,他会被人觊觎,也才会被师尊所救。


    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让魔气侵占,不得不让这具本来就肮脏的身体变得更加不堪。


    若是可以,他也很想做那个不谙世事,被师尊宠爱的小白,可是,他入魔了。


    不入魔,怕是早已死在络青行剑下,或者沦为炉鼎。


    入了魔,才有今日……


    唯独……


    唯独师尊不会再爱他了。


    一切的原罪,皆是这具肮脏的九阴之体!


    一行血泪毫无征兆地从白卿欢眼眶滑落,饮月剑发出低低的哀鸣,剑身嗡嗡发抖,着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络青行并不理解他为何突然落泪,他紧皱着眉,体内不知名流窜的魔气却也与之一起震颤,他丹田陡然剧痛,伤口又有血崩之势。


    白卿欢擦去那行血泪,冷眼旁观:“将青云剑传承给我,络阁主就不用受这样的折磨的了。”


    络青行的丹田已经被那魔气啃噬得都是破洞,他这一身的修为与剑法,便也算尽废。


    宛如大厦将倾,他低咳出一口血沫。


    “果然是天魔域的东西,它们到底想要在你身上得到什么…… ”络青行呢喃自语。


    青云剑的传承中,确有这样的记载。


    天魔域大魔炼化的魔种,与大魔的力量休戚相关,能吞掉寄生之人的灵气,但一旦提前掐灭了魔种的生机,大魔也会随之消亡。


    修真大会那一夜,白卿欢伤了他,趁机在他灵力运转中留下的,便是魔种。


    能让大魔将这样的魔种给他,宁愿冒着自己会消亡的危险,它们究竟想从白卿欢身上得到什么……


    络青行闭上眼,无论如何,他都败了。


    只是,想要青云剑的传承……


    他唇边浮起冷笑:“绝无可能。”


    白卿欢轻蔑地眯起眼。


    青云剑传承重要的并非剑法,而是记忆。


    若络青行不愿意给,等他死后,这份传承怕是会直接与名器青云剑一起,自己去找下一个“有缘之人”。


    白卿欢尝试靠近过青云剑,然而,名器之利,魔气也无法折断它。


    魔种在丹田中肆虐,络青行五指深深嵌进掌心,面容扭曲。


    白卿欢:“不要紧,我可以等,我不会让你死,它会一直折磨你,直到你承受不住为止。”


    红瞳一闪,他看络青行的目光也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了。


    他转头拾级而上,九层以上,所有妖魔深深伏身垂首,已然将白卿欢当成了万魔之首,有一只分辨不清的人形卑躬屈膝,在白卿欢经过他时,道:“大人,什么时候能救我们出去啊大人……”


    白卿欢睨他,后者更是堆起笑,虽然在旁人看来,只是一团挤压在一起的肉块在抖动。


    寒光交错,妖魔们呆滞地看着,那团肉块已经分崩离析,半点血都没有飞溅出来,溢散的魔气已经急不可耐地钻进白卿欢丹田中。


    他厌恶地看着自己的丹田处,魔气似是委屈地缩成一团,而后被催长出来的灵气遮掩包裹,他的丹田状似重新变成了干净的模样。


    魔音在耳边嘲弄,不过是掩耳盗铃。


    白卿欢没有理会,身边的妖魔伏得更低了,恭送他迈出海狱。


    出来,天际恰巧飞来几名长老,陆长老率先道:“白君,原来你在这里。海狱似乎有异动,我等来看看情况。络剑主…… 剑主现在如何了?”


    白卿欢摇头。


    “我进去看过,魔气太重,难以交流。”


    云辰君大为叹息:“好好的一代青云剑,怎会沦落至此啊!”


    陆长老:“我还是不敢相信,络剑主不会放任自己饲魔的!”


    他甩袖,作势要进去,白卿欢并未阻拦,侧了身让开路。


    几人一道入了海狱,他只悬停在空中静候。小片刻后,如白卿欢所料,他们果然又灰头土脸地出来。


    白卿欢温和道:“如何?”


    陆长老老泪纵横,云辰君尚且保留几分理智。


    “白君说得不错,魔气实在深重,魔痕缠身,理智也失去了…… 阁主他……不复青云剑了!”


    浮空殿中,笛晚被噩梦惊醒。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眼的一瞬间茫然地想自己究竟在哪。


    余光中,一截雪白的衣角进入,他怔然视线上移,白卿欢手提一个食盒,在他身边坐下,银月霜雪般的长发披散,外面的晨光透过窗子,在他周身洒落银辉,好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白卿欢垂眸:“师尊醒了,吃些东西吧。”


    他打开食盒,与精致雪白的食盒不甚匹配的是,里面装着的是一张卖相粗糙的煎饼。


    笛晚看见这张煎饼的一瞬间,呆滞的脑袋终于开始运转。


    他真希望自己失忆了。


    要是此时对白卿欢问“你是谁”,才是狗血大戏。


    他木木地盯着这张煎饼看,好像要在上面盯出一个洞。


    白卿欢敛下不安的心神,软声哄道:“吃一些吧。师尊不是想吃吗?”


    岂料,笛晚突然抬眼,阴沉沉地看他。


    “你做的好恶心,喂狗都不吃。我还让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死寂。


    良久,白卿欢牵起一个格外难看的笑,直起身,轻轻搁下了食盒。


    他手中拿出另一个锦盒。


    打开来,笛晚瞳孔一缩。


    是秋杀鞭。


    白卿欢慢条斯理地将秋杀鞭取出。


    “原本想给师尊一个惊喜的,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不过,换一个用途,也正好。”


    长长的秋杀鞭,还未恢复灵识,但作为灵器,已经被补全了破损,常年的灵气温养让上面浸润了白卿欢自己的气息。


    秋杀其实是一种阴狠的鞭器,鞭身的某一段布了倒刺,只不过笛晚每次用时,都下意识会叫它将倒刺收起。


    笛晚眼睁睁地看白卿欢取出某种瓷瓶,不知名的粘稠液体浸在了鞭上。


    “你…… ”


    白卿欢含着笑,“不会有事的,只是一些必要的手段。”


    笛晚在绝望中,突然想起,这样的情形,他在那些恶俗的图画书上看到过的……


    四肢悬空,失重的眩晕与不适感让他不敢挣扎。


    被曾经属于自己的法器这样捆缚,他怕是此世间倒霉第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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