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见姜茶认错了人, 一言不发。
她今生与他无缘,原打算将错就错转身离去,偏偏他又开口叫住了她:
“赵婉娘!你夫君这样狠辣, 你既已知情, 何苦来害我?”
姜茶被关了有近两年的时光, 除了赶路的时候偶尔能出去透透风, 他大半时候都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待着。
那点少年心气早被磨灭,剩下的只有哀怨。
看着他脏兮兮的样子, 何平安皱起眉, 余光瞥着顾兰因。
顾兰因莞尔:“你心疼他?”
他缓缓踱步,目光无时无刻不在她身上,声音甚是温和, 听不出丝毫的妒忌。
他说:“姜茶到底有什么好?怎么你们这些女人就非要上他的床?”
隔着铁栅栏, 姜茶“呸”了一声,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污言秽语, 何平安听多了,从中窥见了些许蛛丝马迹。
她眼眸睁大,难以置信,直到此刻姜茶也未辨出她的身份。
牢里的少年人用近乎恳求的眼神望着她,连声音也透着股可怜的意味。
“你求他放了我罢……求求你了。”
他声音沙哑,双手抓着铁栅栏, 手臂用力到青筋都绷紧, 凸起来, 像是蜿蜒丑陋的虫子,沿着本就没有多少肉的身体往外爬。
何平安屏住呼吸,心里百感交集。
她思忖片刻,缓缓摇头, 打算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他,然而,只是见她摇头而已,姜茶眼中的光眨眼间便熄灭了。
何平安尚未开口,迎来的就是更严厉、更崩溃、更疯狂的辱骂。
顾兰因嘴角挂着笑,见她三番两次想坦白却都被姜茶骂了过去,他故意在她耳边道:“你要放他么?”
放他?
何平安怕他出来就杀她,一时沉默住,等他没力气了,骂得词穷了,方才开口: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赵婉娘。”
几年没见,姜茶早已忘了婉娘的声音,单看着灯烛下这一张脸,他嗤笑道:“你糊弄鬼啊!”
他记得这张脸,看似柔弱,实则贪婪得要命。要不是被她弄得头晕转向,那一次劫狱又怎会失利。
他被顾兰因关在身边,心里早已怨气冲天,眼下看着他们交头接耳,愈发恼怒:“你们这对狗男女,没心没肺,诓骗我!一早说是借精生子,等真怀上了,生下来,又变了张脸。怎么?是怕事情败露丢了你们的脸面?!我呸,你们这样的奸.夫淫.妇,活该天打雷劈,我就是变成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何平安闭上眼,见他今生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心里堵得厉害。
顾兰因还无辜道:“色字当头一把刀,天地可鉴,我没有逼他。是他看上你这一张脸,自己送上门的。”
“前世招惹我,今生原想放他一马,结果就这么巧。”他低头笑了笑,转身再看着姜茶,声音冷了下来,“几天没挨打,皮又痒了?”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成碧几人一定是待他太好了。
姜茶对着顾兰因,眼中犹为不甘。
“你自己不能生,逼得老婆去找其他男人,怎么还有脸来折磨我。如今孩子生下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人模狗样的东西,老子出去第一个杀了你。”
顾兰因打量着他,捧着手里的烛台,开玩笑道:“你都这样说了,我怎敢放你。今天骂了这么多,心里舒坦了?”
他转过身,在成碧的搀扶下往上走,走了几步见何平安没有跟上来,竟然还对着他发呆,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何平安!”
何平安欲言又止,临走前又看了眼姜茶。
心中仍有愧疚。
她叹了口气,慢慢往上爬。
顾兰因腿上有伤,动作慢极了,她望着他的背影,方才被姜茶骂了个狗血淋头,她也总算弄明白了一点真相。
见他磨磨蹭蹭,何平安一头顶了上去。
若非成碧有力气,把他扶住,顾兰因怕是要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始作俑者居然还在朝他笑。
何平安歪着脑袋,手里的烛台已经被吹灭了,她随手砸了出去,笑道:“我怕黑,你挡在前面,一时情急就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顾兰因冷冷瞧着她那双眼:“无赖。”
何平安拍了拍手,从黑暗的地牢走到书房里头,迎面的光有些刺眼,她眯眼一笑:“总好过你啊,你一定是上辈子做多了坏事,这辈子遭了报应。”
“我就说表姐这样的人怎么会背叛你。”她上下打量着他,恍然大悟,随后道,“顾鲤又乖又听话,可惜摊上你这么个假爹。不是自己的孩子,就不把他的命当回事?无耻!”
“我表姐人呢?”
顾兰因站在窗边,沉默不语,何平安到了跟前,他却是道:
“她活得好好的,你与其关心她,不如关心关心临尧。你那个夫君一表人才,可惜了。他的死期就在这几天,趁早回去给他准备后事。”
字里行间嘲讽意味甚浓。
何平安早就知道临尧会在他身上吃大亏,如今听他这样平淡道了出来,她到底还是忍不住为他捏了把汗。
何平安强装镇定,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你以为凡事都能按照你想的那般,大错特错。他要是活着回来了,你的死期就到了。”
“拭目以待。”
顾兰因笑了一声,随后便是抬手送客。
他望着何平安走远,见她头也不回,他眼前发黑,若非扶着桌案,此刻早已跌落在地。
“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顾兰因坐在椅子上。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就算临尧能活着回来,那又如何?顾兰因嗅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那股腐臭味,一双眼盯着墙上的墨,失了神。
他分不清那是墨,还是积年的霉渍。
外面雪落得这样大,方才她去时的踪迹几乎片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地牢里似乎还有动静,顾兰因深吸一口气,问起婉娘的消息。
婉娘确实被他藏了起来。
为了儿子,她事事乖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如今儿子回来了,知道她蠢蠢欲动,顾兰因让人把阁楼锁起来。
她自始至终就没有出去过。
至与他那个女儿,顾兰因叹息一声,将书柜后面藏起来的匣子取出,看久了,他竟也觉得自己可笑。
一个死物,一个活物,怎么能拿捏一个无赖呢。
*
何平安回了泡桐街的家,那时已是深夜。
这夜好大的雪,城外还不知有多冷。
临尧又跟着殿下出塞。
照理说这样的时节不该如此,可前几回听信了顾兰因的话屡出奇兵,确实将阿勒汗打得跟狗一样,他这一回依旧是冒险出兵。
何平安双手合十,眼下除了祈祷以外,没有别的法子,她只能绞尽脑汁回忆,前世这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夜下来,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脑海里是混乱的记忆。
一会儿是在南馆里被人抓住喂安胎药,一会儿又是在山里抱着孩子东躲西藏。
山高路远,边关的战事要传到南边,不知隔了几个月。
她想不到半点有关的消息。
临尧自从成婚后,与刘大郎关系日亲日近,刘大郎弃医从军,几场仗打下来,混成了个千夫长。
这一回他也跟着临尧出去。
何平安心烦意乱,家中辗转反侧,到底心中不安。
她无精打采穿好衣裳,想到顾兰因那副嘴脸,她笃定,顾兰因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她用脂粉盖住眼底的憔悴,依旧是套了马车,到他门首。
顾家的宅子冷冷清清,丫鬟仆从不少,可都像是摆在外头给人瞧的,越往里越阴冷。
他每到一处,手里有了闲钱,便要加盖房屋,将屋子筑成四四方方的牢笼,灰白的瓦,粉白的墙,小小的窗户。
成碧在前引路,一路妙语连珠,何平安只随意看着四周,心不在焉。
忽然,成碧停下了脚步,她一不留神就撞了上去。
成碧一惊,猛地拉开距离,似是避嫌一样,撞见她眼中的嫌恶,他放下挠头的手,惭愧道:“冒犯少奶奶了。”
他倒是会改口。
何平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二楼角落的一扇小窗被人打开了,上面系着一截长长的布头,每隔一尺半的距离,就打上一个结。
何平安看着有些熟悉,忽然想起来,自己逃婚那天就是拿梁上缠的红绸做梯子,从楼上窗户爬了下去。
有人从楼上逃了下来!
何平安不再理会成碧,瞅准窗户的位置,提着裙子沿楼梯跑上去。
成碧紧随其后,何平安问道:“是婉娘吗?”
众人快把整个大同翻了一遍,却连赵婉娘的一丝踪迹也没找到。
若非顾兰因自导自演,怎会如此。
他装得太像了,其中的环节连她也没有猜到。
何平安同情婉娘,步子不由加快。
成碧紧缩眉头,不敢说真话,等看到阁楼的门有被人撬开的迹象,他赶紧取腰间的钥匙,生怕里面的人出事。
“你们把她关在了这里头?”
成碧叹了口气,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稍后容我细细道来。”
他打开门,小小的阁楼里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婉娘穿着单薄的衫子就守在门口。
门一开,她就迫不及待冲了出来,看到只有他们两个,她愣了一会,四处搜寻着,迟疑道:
“小鱼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 52 章 撞破
婉娘用布拧成一条绳, 把顾鱼放了出去。
顾鱼年纪小,胜在听话,婉娘也不指望她能把门撬开, 方才在阁楼上的时候, 她叫顾鱼出去了找她身边的丫鬟来, 眼下看到成碧, 她心头一紧。
费尽心思才出来,又要被他押回去吗?
婉娘四处寻找顾鱼, 随手就把他推开, 见何平安也来家了,她还愣了一下。
她被顾兰因藏起来,家里头也只有他与几个心腹知道。
“妹妹怎么来了?”婉娘拉着平安的手, 尴尬一笑, “此事说来话长, 等找到小鱼, 我再慢慢与你说来。”
她“嘘”了一声,左右看了眼,扶着楼梯往下,朝自己屋里走去。
何平安下了楼,因还牵挂着临尧他们,叫成碧带路掉头去找了顾兰因。
他的书房是整个宅子里藏得最深的地方。
几竿翠竹冬日里冒着点青绿, 将这死气沉沉的地方衬出一点生机。
两人一前一后。
这样天寒地冻的时候, 出来走一圈何平安手脚都发冷, 也不知婉娘怎么会想到这样做。
何平安摇摇头,到了门首,又见到前世那几张熟悉的脸,她默然不语, 成碧已经上前把门推开了。
“少奶奶请。”
“不许这样叫我。”
成碧睁着眼,笑而不语,一只脚跨过门槛,催她进屋。
他能这样叫,显然是有人授意的,眼下屋里就坐着一尊大佛,何平安当着他的面也踹了成碧一脚。
她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顾兰因看着她的举动,将手里的书重重摔在桌上。成碧颇有眼色,即刻就推了下去。
雪光照进明瓦,光线朦朦胧胧,他穿着一身雪白衣裳,眼下青黑,仿佛一夜未曾睡好。
他憔悴又虚弱,只是看着她,眼神又变得凌厉起来。
何平安走近,耐心耗尽了。
他们两世的仇敌,不过做了几年夫妻,他就狗一样,到处乱咬那些无辜人。
“你把临尧骗到战场上,这一仗必输无疑么?”
顾兰因捡起书,仿佛未曾听见她的话。
“顾兰因,求求你告诉我,临尧怎么了?”
何平安嘴上挂笑,求他的话一出口,他果然就抬起了头,一双眼里满是嘲讽。
“昨天都告诉你了,怎么想了一夜还不明白。”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个“死”字,微笑道,“你这回是真要做寡妇了,趁早想好后路,以后要是改嫁,我帮你找个好男人。”
“往后的事等我真活到了那天再说。”
“如果因为我而迁怒于这些无辜人,我宁愿此刻就死在你面前。”
何平安从袖子里取出匕首,静静对着他,开口道:“你抢了九尺的孩子,折磨姜茶两年,如今故意陷害临尧,桩桩件件,说起来委实可恶。他们与你本无干系,你却要这样作恶,归根究底,不就是在针对我吗?”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不过我这条命,眼下可以给你。”她前世捅了他几刀,他锱铢必较,何平安叹息一声,“求你高抬贵手,把他们放过。”
她才把刀送到他面前,顾兰因便抢了过去。
砰——
他用尽力气掷远了,听着刀子落地的声音,何平安像是被吓了一跳。
她抬头看着顾兰因,他此刻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仿佛被人惹怒了,正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气。
“我要你这条贱命做什么?”
他拄着拐杖,到她跟前来,空出一只手,用力把她往屋内扯,见她不从,顾兰因连拐杖也丢了,一把将她摁在桌案上。
“你毁了我的所有,现在轻飘飘一句拿命赔我这就完了?”他俯下身,看着她倔强的眼,怒极反笑,贴着她的耳朵,咬牙切齿道,“我跟你没完,无论你嫁人生子,还是逃到天涯海角,你都别想跟我撇干净。真以为重生一次,你就干净了?你跟我的孩子还没死,我也重生了。老天爷注定要让我碰上你,你就算再不情愿,你也要认。”
他指腹压着她的唇,看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笑道:“我不杀你。”
何平安听着他的低语,手脚的凉意已经蔓延到了心底。
“是你出手在先,你毁了我的家,我的生意,我的孩子。我才杀你。”她怜悯地看着他,“我还不够慈悲吗?”
新婚第一夜,她要是躲迟了,早就成了冤死鬼。
“你是富商家的大少爷,你受了委屈,那是委屈,别人受委屈,那就是活该。我早就看透了,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人,怎配纠缠我?!”
何平安一脚踹过去。
然而,他这一次挤在了她两腿中间,又将她推在案上,一时竟踹不到他那条小腿。
顾兰因死死压制着她,听她说罢,沉默了片刻。
这么多年过去,被她勾起回忆后,当初的一切竟然还历历在目。
他看着何平安这张脸,黑沉的眼眸里透着些许潮意,看久了,连喉咙也觉得干涩。
“他们不都死了么?欺负你的人哪个有好下场。就连我,也被你跟你儿子害了性命,这怎么不算是一报还一报呢。”
“你说得未免太轻巧了。”
何平安冷笑:“死了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么?要真是如此,你还缠着我做什么!说得这样好听,不知情的还以为你这是在替我报仇。”
“你把我当你的狗,说为我讨公道,实则还是为你自己。”
“今生今世,要不是为了争口气,你也不会设计陷害临尧。临尧出生入死,杀了多少鞑子,就因为我,你便如此记恨他,想要我求你?”
见他不语,何平安微笑:“那我求你放过他,求你高抬贵手,求你捅我几刀,如何?够不够?”
她歪着头,濒临崩溃,笑意却越来越深。
没有人比她更懂他。
她除了那十几年的时光里没有顾兰因,往后余生乃至今生全是他的影子。
他就是像是一只鬼。
那天的梦又浮现在脑海。
她恐怕今生今世也难摆脱他。
何平安心里恨。
顾兰因还压在身上,让她连喘息都困难。
她察觉到脸上有一点湿意,原以为是自己哭了,可抬起眼,才发现是顾兰因。
他吻在她的眼睛上,让她始料未及。
“我就知道是这样。”
顾兰因亲着她的脸,唇一点一点从眉心落到了眼角,温热的、柔软的唇像是要把她眼里的寒意都融化。
何平安别过脸,他就亲她的耳朵。
“我嫉妒他,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而已。放心,他不会死。”
顾兰因的声音很轻,可贴着她的耳朵,说得这样亲密,她四周就都是他的气息,仿佛被他整个人包裹住了一样。
何平安挣扎着,羞愧之余警铃大作:
“你都娶了赵婉娘,再纠缠我意义何在,想要姐妹同侍一夫?做你的春秋大梦!不许碰我!”
她奋力挣扎,不知他怎么就这样有力气。
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全都被挥到地上,声音杂乱。
而顾兰因死也不肯放手。
他抱紧她:“没有姐妹共侍一夫,姜茶都告诉你了。”
“你在医馆里也都看得清楚,婉娘受了那般屈辱,名节尽失,我若不娶她,难道就看着她死?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你我对她都有亏欠。”
亏欠?
何平安闭上眼,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她前世顶了婉娘的身份嫁入顾家,不慎招惹了这样的疯子,自讨苦吃,然而,若非是她一时贪婪,占去了婉娘的身份,又怎会让婉娘孤苦无依流落在外,最后悄无声息死在异乡。
因为何平安,所有人都放弃了她,都当她死了。
这一世何平安不敢奢求大富大贵,她舍了赵婉娘的身份,半路出逃,可正因如此,歪打正着又找到了她。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她确实亏欠她,不过——
何平安看着顾兰因,笑了笑,质问道:“你娶了她为何还要放任她这般?失身于一个水匪。要真是觉得亏欠,不该是一心一意对她好么?”
“你在撒谎!”
何平安一头撞过去,可他仿佛早已料到了,再一次埋下头来,抵着她的脖子,叫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顾兰因声音平平,听起来有些无情。
他收紧对她的桎梏,两个人抱在一起,亲密无间,落在外人眼里,就像是耳鬓厮磨一般。
他说:“我认下了她的孩子,举家上下,除了我和成碧几人,没人知道这一回事。婉娘做错了事情,我会替她遮掩,这是我欠她的。早在前世,我与她的夫妻情分就已经断了。因为你,今生今世,我也只能与她做个假夫妻。”
何平安想了半天,冷不丁道:
“临尧把你阉了?”
前世口口声声说她鸠占鹊巢,怎么这辈子婉娘回来了,他又只能与她做假夫妻?
她眼中俱是嘲讽,话音刚落,顾兰因便掐了她一把,像是恼羞成怒一样。
“何平安!”
她还要出口嘲讽他,怎料那一头的窗户突然被人推开了。
婉娘急着来找顾兰因,怎么也进不了门,情急之下方才绕开成碧,到了这头,可巧屋里烧了炭火,窗户未曾关严。
她隐约听到女人的声音,一时没有控制住,窗户推开来,却猝不及防撞见这样一幕。
“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 53 章 回魂
书房不复往日的整洁。
笔墨纸砚掉落在地, 乱七八糟的,浓墨溅得四处都是,她的夫君, 还有她的表妹, 身上更是惨不忍睹, 衣衫凌乱自不必说, 皙白的脸上红晕未散。
她的夫君一向清冷自持,自她生了孩子后, 压根没有碰过她。
婉娘原以为他这一颗心系死在了外面那个女人身上, 没想到——
看着何平安那张脸,她浑身发冷,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心里的苦还有恨充斥在一起, 堵住她的喉咙, 让她两眼发黑险些喘不过起来。
方才推开窗的时候, 他还在亲她。
分明是近乎一样的脸,他怎么对着何平安就能下得去手,他明知道她是自己的表妹,还瞒着她,把她锁在阁楼之上,转身便邀她进家门, 把她藏在这一处。
他根本不爱她, 甚至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泪水夺眶而出。
站在窗外的女子发髻散了半边, 身上有些狼狈,眉眼、脸颊处还沾着灰,她急着找过来,为的居然还是他那个孩子!
小鱼为了帮她喊人来, 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头上摔破了好大一个口子,她那么小,整个人躺在楼梯下面,连声音也没了。
婉娘方才找了好久,发现她摔成这样,吓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她一边催丫鬟去喊大夫,一边就急着要把这事告诉他。
那毕竟是他的女儿,他这些年虽说不爱她,可在衣食住行上都未曾苛待过她,将心比心,婉娘以为自己要为这一桩事担些责任。
她费了好大力气翻到这头推开窗户,怎料会看到这样让她寒心的一幕!
“原来你们还有这样的勾当!”
婉娘泪如雨下。
天寒地冻,冷风直往脖子里钻,屋内的暖意被冲开。
被撞破这样尴尬的场面,顾兰因松了手,何平安坐起身急着整理衣裳,看着婉娘的样子,何平安如坠冰窟,手都在抖。她像是不知廉耻的淫.妇,背着她来勾引她的男人。
然而,事情根本不是婉娘想得那样。
她简直百口难辩!
顾兰因看她指尖发颤,连脖子上的扣子也扣不上,伸手帮了她一把。
何平安下意识推开他。
见他脸上竟然没有丝毫愧疚,一双乌黑的眼还盯着她胸口,她一巴掌就扇过去,将他脑袋都扇偏了些。
这一巴掌有些响亮。
不远处,婉娘看到自己的夫君捂着脸,对这样冒犯的举动没有丝毫的反应,一时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顾兰因。
被女人扇了一巴掌,还能够一声不吭替她整理衣裳,当真是……
“我真是看错你了!”
她带着哭腔说罢,捂着脸转头就跑,不愿再看下去。
从前她认识的那个顾兰因好像死了一样。
那时候他在山里救下她,便时常来家附近看她。顾兰因不苟言笑的时候像个老学究,做事一板一眼,对待她也是规矩得要命,偶尔多看她几眼,目光落到别的地方,耳朵都红了。
如今背着她,找了一个女人不够,连她妹妹也睡上了。
婉娘冒雪回到卧房,如行尸走肉一般。
不久后,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她坐在小鱼的床沿边上,头也不抬,生怕回头看到她的脸,她会忍不住唾骂她。
自己的姐夫不守礼,她也不是小孩子,怎么就不知道跑,不知道拒绝呢。
屋内灯烛光影摇摇晃晃。
何平安一进门,便觉得热得厉害,她两颊滚烫,喉咙干哑,原先心中有愧,如今再添上几分羞耻,她深吸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开口。
灯花炸开,一朵接着一朵,屋内安静异常,良久之后,婉娘背对着何平安,开口问丫鬟:
“先前大夫怎么说?”
丫鬟道:“小姐头上的伤约莫要养上一年半载,这期间不能再磕碰到。至于什么时候醒过来,就看小姐的运气了,快则明日,慢则两三天。当然,要是运气不好,可能就一辈子醒不过来。”
丫鬟先拣好的说,婉娘听在耳里,叹息一声。
眼中泪滚了下来,她不知是在哭自己还是哭这个孩子。
“你爹对你一直不上心,对外头的女人却视如珍宝,事到如今,我都没见过她的面。你的亲娘是什么模样我都不知道,要是她见你这般模样,肯定要怪我。”
她捂着心口,缓缓扭过头。
何平安望见她红肿的眼,低下头来,温声解释道:“我跟你夫君没有什么。”
“临尧害他摔断了腿,他一直怀恨在心,这回临尧被他骗出城凶多吉少,我只是想过来求求准信,谁知道他忽然就发疯。”
她青色的衣袂上都是墨,方才挣扎间,连手上都沾了好多,整个人如今看起来脏兮兮的,偏偏又红着脸,眉眼生春,与她素净狼狈的样子截然不同,仿佛是来炫耀一般。
婉娘闭上眼,努力咽下腹中的火气。
她知道这不能怪她。是自己的夫君见异思迁,可为什么他会看上她?
因为自己这张脸,还是因为她是有夫之妇单纯只是为了刺激。
她勉强露出一个笑,让丫鬟把杌子搬过来,只是看她走近,又一口一个表姐的,婉娘再说不出话来,埋头大哭。
何平安扶着她的肩膀,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的,她皱着眉,无措地坐在那里。
“我跟你夫君没有什么。”何平安怕她不信,咬着牙,俯身道,“我甚至还是完璧之身。”
婉娘不信,只觉得荒谬。
何平安看着床上的孩子,把她身边的丫鬟支走。
“这个孩子我知道她的来历。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自己去查。”何平安把自己印象中有关九尺的一切找出来,告诉婉娘。
“这孩子不是他的,他又抱来做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报复她?
婉娘不是临尧,她被顾兰因瞒得死死的,压根不知道有重生这一回事。如今听她说了小鱼的来历,愈发困惑,看着她时眼神中有一丝戒备。
这等事他肯告诉自己的妹妹,也没给她透过一丝真相。
难道他们多年的情分,还敌不过一个陌生人么?
平安苦笑了一声,思忖片刻,与她发誓道:“我要是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愿天打雷劈,你夫君行事诡谲,就连我也没有料到他今日的所作所为。我今日来真的是为了临尧而来。”
婉娘直直盯着她,想起了什么。
“妹妹好像比我还要了解我的夫君。”
婉娘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梦,还有在安庆的医馆中,她听到顾兰因喊错的名字。
那时候她以为都是自己的错觉,可如今再看,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你们很早就认识了罢?”
她靠着床,心如死灰一般,声音变得微弱极了:“我早该想到的,顾郎这样的人,怎么会一眼就喜欢上我呢。”
不过跟何平安这样的泥腿子比,她还勉强能上得台面罢了。
自己这个妹妹出身乡野,一家都死绝了,平日种地为生,跟顾郎这样的人家比起来,简直轻若尘埃。
他肯求娶自己,一定是退而求其次。
婉娘眼睫上都挂着泪,看人时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擦了擦眼,心里暗自庆幸,幸好她生了一个儿子,就算不是他的种,但也上了族谱。
她虽然是他摆在台上给人看的泥塑,可百年以后,等他死了,她照样还是顾家的主母。
他的儿子会是顾家的少爷。
那些情情爱爱,哪里有真金白银实在。
婉娘反倒与她道了一声歉。
“妹妹不说我也知道。”她看着何平安的肚子,不知又想起什么,笑了一声,“你跟长史大人成婚尚早,夫妻之间迟早要坦诚相待,被男人碰了也不过就是怀孕生子,哪个女人不经历这样一遭?”
“长史大人年轻有为,遇难定能逢凶化吉。顾郎在大事上还是拎得轻的,你放心,他肯定不会死。”婉娘安慰她,“等你夫君回来了,他要是敢怀疑你,我亲自为你作证。”
说到最后,她叹了一声,勉强一笑:“今日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他只是一时失了分寸,你打也打过了,还请不要放在心上。我方才也是一时惊讶,如果冒犯了你,姐姐给你赔罪。”
婉娘看起来甚是卑微,何平安握着她的手,愈发抬不起头来。
两个人相对而坐,看起来仿佛是一对双胞胎。
丫鬟在外等了良久,这才听到里面有吩咐的声音。
婉娘给平安端来一盏茶,叫她先垫垫肚子。
她指挥丫鬟给小鱼换药。
床上的小女孩伤得不轻,怎么摆弄都毫无知觉,婉娘以为她熬不过去了,抱着儿子来,本想让他再好好看看妹妹,省得以后看不见了,可谁又料到,大夫嘴里,最快也要明日醒过来的小鱼这时候忽然睁开了眼。
顾鲤被她吓了一跳,嗫嚅着嘴,“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转头扑在何平安怀里喊了一声娘。
两个人长得太像,他年纪又小,根本分不清楚。
婉娘伸手落了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苦笑了声,目光落在床上。
忽然醒过来的小女孩一动不动用死气沉沉的眼看着她,像鬼一样,看得她心中也是一惊。
“小鱼,你……醒了?怎么不说话?身上还疼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 54 章 害怕
布置温馨的小床上, 小女孩缠着满头纱布,眼神木讷呆滞。
婉娘喊了她好几声,她方才有回应。
何平安望着她大大的脑袋, 不由得把顾鲤放了下来, 伸手想要摸一摸她。
然而, 还没碰到她的脸, 就被她张大嘴猛地咬了一口。
何平安被吓了一跳。
她抽回手,目光落在顾鱼身上, 忍不住道:“看不出来, 她还挺有力气的。”
头受了伤,这么虚弱,还有力气咬她。
“妹妹没有伤着罢?”
婉娘拉着她的手, 用帕子擦了擦, 幸好都是口水, 没有咬破皮。
她叹了声, 忧心忡忡看着小鱼:“都怪我,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这样就碰不着他们,小鱼也不会摔下楼梯。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屋内,婉娘重新梳妆打扮。
临尧的事情,她要替平安问一问。
方才的事情除了她的一个心腹丫鬟外,无人知晓, 她叫何平安先在屋里等她片刻, 省得姊妹两个一起出去叫人怀疑。
直到此刻, 婉娘都在替顾兰因遮掩。
苦寒天气,外面风雪甚大,她一个人撑着伞出去。
风一吹,女人眼角的泪都被吹干了, 红肿到无法遮掩的眼眶,盛着两点墨珠,在浑浊的眼白中微微晃着。
婉娘抬头看了眼天色,咽下那些苦水。
要不是为了她的阿鲤,她才不会去他的书房。只要一回想起方才的画面,她就恶心。
临尧不能死。
否则她的妹妹又该去往何处呢?
她不要顾兰因娶她回来,更不要她再生下孩子,抢阿鲤的家产。
*
飒飒的雪粒落在瓦片上,听起来像是落雨的声音,没完没了的。
屋内,何平安放下杯盏,一盏茶吃尽了,也不见婉娘回来。
屋里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她坐在床边上,不觉就想起了上一辈子的事情。
小渔儿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两岁的时候,与顾鱼一模一样,不过可机灵了,哪里像现在这样痴傻。
肯定是摔狠了。
何平安不敢再摸她,只能同情地看着她。
那么多纱布缠在头上,让她连翻个身都难。
一旁的顾鲤懵懵懂懂,大概是想到了球,爬到床上,伸手想把她的脑袋当球拍个两三下。
何平安见状,把他抱在怀里制止道:“不可以这样,妹妹受伤了,你碰她一下,她往后就长不高,也不能跟你玩了。”
顾鲤年纪小,窝在她怀里,不知听没听懂,嘴里又喊着呀呀的话。
何平安听懂了几句,笑道:“我不是你娘亲,往后要喊我姨妈才对。”
她低头掐着他的脸。婉娘把每个孩子都照顾得很好,顾鲤这么小,白白嫩嫩的,怎么掐他也不哭,一双眼愣愣看着她,嘻嘻在笑。
何平安揉了揉顾鲤的脑袋,余光见床上的小女孩有动作,她扭头看去,发现她居然在瞪自己。
何平安茫然,想了半天,温柔声道:“是不是口渴了?”
小女孩不说话,瞪着她,何平安端来水,她张着干燥的、发白的唇,喝了几口,随后又吐了出来,像是存心如此。
“她是生气了么?”
何平安擦着手,问身旁的丫鬟:“你家小姐原先是什么样的?药喝过没有?大夫又是怎么说的?”
丫鬟皱着眉头,显然也是头回见,想了半天,道:“小姐原先也乖得很,今天这般,大概是……”
她指了指脑袋,继续道:“大夫来看过,说这伤在头上,往后要是没养好,大概就会有些痴傻。不过她如今醒了过来,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何平安点点头,见她神色不善,只好先起身。
“姨妈在这里肯定吵到你了,小鱼好好睡一觉,等到了明天,头就好些了。”
顾鲤喊着妹妹,何平捂住他的嘴“嘘”了一声。
“不许吵。”
帘帐放下来,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很快消失在落地橱之后。
屋里昏暗又压抑,床上的小女孩眨着眼,不觉就滚下两行泪。她死死咬着嘴,还是没出息地哭了。
哭声微弱,完全被外面的雪声盖住。
天黑了之后,风势越来越急,鬼哭狼嚎一样。
屋里已经点上灯摆上了饭菜,然而,婉娘还是没有回来。
听着外面笃笃拐棍戳地的声音,何平安神情冷了下来。
她盯着帘栊,不多时,顾兰因果然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脸色被风吹得有些发白,成碧跟在他身后,把屋里的丫鬟全都支出去。
四下无外人,何平安开门见山:“你在耍什么花招!表姐呢?”
顾兰因见她不念旧情,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急着问临尧的下落。”
他坐了下来,握紧手里的拐棍,把前线的战事说与她听:“前些日子阿勒汗为给子侄报仇,举大军围困黑山堡,是我报信给临尧他们,殿下得知后便让叶将军先带着兵马前去埋伏。可惜,今年天气不对……”
跟上一世不一样。
顾兰因看了眼窗外,说到后头,脸上笑意淡了些:“兵马过了长城之后,塞外的风雪压得人马难以前行,叶将军为躲避风雪,驻扎在了离黑山不远的地方,然而,军中出了奸细,原先将要围困黑山堡的鞑子主力调转方向,直奔他而来。”
这是前两天的战事,那日临尧急匆匆出去,便是要赶去支援他。
天寒地冻,火器易受影响,顾兰因又借故缺位,没有武器跟情报上的优势,这样恶劣的天气,碰到鞑子的主力,临尧自然是凶多吉少。
“那你先前在书房里说的什么鬼话!你在骗我!”
何平安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这来得实在是猝不及防。
前几日临尧还叫小内官递信给她,跟她说起家里的一些小事。她那时候不以为意,甚至嫌他啰嗦,如今再想想,何平安的喉咙像堵住了一样。
她起身就要夺他的拐棍狠狠揍他一顿,可顾兰因抱紧了,怎么也抽不出来。
成碧插在中间赔笑道:“话还没说完,少奶奶别动气。”
“快说!”
顾兰因透过何平安这张脸,他仿佛看见了临尧那盛气凌人的模样。
他确实存了害他的心思,不过临尧这样精明的一个人,轻易又糊弄不得,只能徐徐图之。
早在年初的时候,顾兰因便将前世阿勒汗的所有动向回忆出来,凭借“未卜先知”,他一步一步诱引临尧孤军深入,以少胜多。后来胜仗打多了,临尧在防备他的同时,又不得不重用他。
他一步一步击溃了临尧的防备,尤其是在战场上,只要临尧肯完完全全相信他,顾兰因就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此次出行前,我让成碧给他送了两个锦囊。”
这些日子天气反常,顾兰因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依照前世的回忆,又根据阿勒汗为人处事的习惯,顾兰因将推测出的结果统统写下来,应对之策一并附在锦囊之中。
只要临尧肯信他,按照他说的去做,这一仗就算输了,也不会输得太难看。
“我对他,仁至义尽。”
何平安听罢沉默不语。
临尧对她甚至都有试探防备的心理,遑论顾兰因了,因为前世是夫妻,他一向嫉妒他,他当真会按照顾兰因说得做么?
她抬起眼帘,顾兰因朝她微微一笑,乌黑的眼映着几点光,分外真诚。
他重新拄起拐杖,走近了,甚至还安慰她:
“天无绝人之路。”
何平安冷笑一声,洞悉了他的心思,反问道:“怕他死了,我也跟着死?”
她抓着他的领子,四目相对时,她拍了拍他那张脸,警告道:“你要是敢对我身边人动手,我就带着你一起死。”
顾兰因歪着头,看她看久了,又贴近了一分:“我等着你来杀我。不过——”
“小鱼眼下才两岁,头又伤到了,婉娘毕竟不是她的亲生母亲,我要是死了,你就不担心她以后么?”
提到那个孩子,顾兰因仿佛又变成了一个好父亲。
他敛了笑,把她轻轻推开,转身朝里面的卧室走去。
屋里的床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顾兰因点上灯,缓缓走近。
帘帐挂在金钩上,一个小小的人露了出来,脑袋缠满纱布,可怜兮兮地睡在正中央。
他没见过这样的小鱼,上一世遇到她,她都五岁了。
她那时候被何平安养的很好,哪里像现在。
顾兰因坐在床沿边上。
听到响声,小女孩睁开了眼。
顾兰因伸手摸着她的额头,温柔声道:“爹来看你了,你娘不上心,摔疼了你,以后跟爹爹住好么?”
小鱼眼神呆滞,仿佛认不出眼前是谁。
顾兰因俯身,用茶水润了润她干燥起皮的唇,道:“你出生后不久我就走了,咱们聚少离多,不认识也无妨。我是你爹爹,这世上没有比咱们还亲的人了。小鱼哪里疼了,就哼一声,别不说话,届时疼坏了,除了爹爹,没人心疼你。”
何平安在他身后看着,听着,觉得可笑极了。
“她摔成这样,都是因为你。欺负她不懂事?婉娘对她也算尽心竭力了,你怎能这样说!”
“不是她亲生的,她怎会尽心。”顾兰因叹息,低头看着床上的小女孩,可怜道,“我们小鱼真可怜,婉娘不爱,你也不认,就只有我挂念她了。”
“早知道这样,爹就不带你来这里。咱们两世的父女,怎么就这样招人嫌?”
他话未说尽,小女孩眼里流泪,呜呜哭出了声,小小的身体哭得一颤一颤的。
何平安远远看着,心头一跳,忽然害怕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 55 章 反射
屋里光线昏昏, 何平安从后走近了,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床上的小女孩。
她的哭声委实令她害怕, 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何平安道:“她头伤得这样重, 你肯定弄疼她了。”
顾兰因扭过头, 憔悴的面庞上浮出一抹笑, 他拉着她的手,迫使她上前来。
“她是你女儿, 你难道不信么?”
他按着她的肩膀, 让她几乎可以贴面看着小女孩。
何平安不敢信世上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她拼命摇着头,眼睛望着那个小小的脸蛋, 浑身起鸡皮疙瘩。
小渔儿已经死了。
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就算投胎了, 也早就转世为人, 怎么可能才这样大?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装成了她的女儿,眼下还瞪着她,像要吃了她一样。
“你自欺欺人!”
何平安一把推开顾兰因,看着他跟那个孩子,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缠上了一般。
那夜的梦浮现出来, 她喘着粗气, 一步一步后退。
几步之遥, 顾兰因一身白衣,他靠在床阑上,黑漆的眼分外平静,瞧着何平安这样子, 他微微一叹,却是翘着嘴角,道:
“因为嫌弃我,连带着我的女儿也嫌弃?她跟小渔儿长得多像,才两岁,还不知事的年纪,你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他悠悠转过身,替她掖了掖被子,重新放下帘帐。
屋里昏昏沉沉,方才的灯烛随着婉娘离去,熄灭了大半,雾沉沉的黑暗笼罩着每个角落,何平安本是已死之人,照理说不该害怕这些,然而,他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个孩子本不该出生在这个时节。
一切都是因为他。
她骂了他一声“疯子”,逃一般要从这里出去,然而,外面的门不知何时被人锁了,就连窗户也是。
顾兰因缓缓走出来。
明间摆的饭菜还是热的,他亲自为她布菜,见她戒备地看着自己,他便问道:“想知道婉娘去了何处?”
“先吃饭。”
满桌的菜都是她喜欢的,看着清透的汤水,嗅着空气里浮动的酒香,何平安怔怔地看着他,身上冷得厉害。
他固执地想将前世的一切都带回来,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婉娘如今是你的妻子,她要是死了,岂不是显得你上辈子跟个笑话一样。眼下背着她来纠缠我,你配么,你连临尧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就算有了孩子又能如何?”
她看着杯中的酒,一口饮尽了,再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越想越觉得可笑。
“顾兰因,你就是个贱人。”
毁了她一辈子不够,还要继续来祸害她。
“带着你跟你的孩子离我远一点!”
顾兰因依旧是无辜的模样,更不必说他眼下还有腿伤,听她这样一席话,他连眉头都没有皱,只是失落地垂下眼,自嘲般一笑,分外可怜。
“我能到哪里去?临尧回来了,又要把我拴在身边。他也是不见外。”
大婚之夜,让他听了一夜墙角。
顾兰因叹息一声,垂着眼,盯着她的肚子,忽然问了一句:“他既然这样卖力,怎么如今你肚子里还没动静呢?”
“你够了没有!”
何平安泼了手里的酒,看他这般“可怜”,她更为愤怒,他上辈子欺负她不够,这辈子又要换个法子来折磨她。
“真以为我是什么心软的人?”
她要是心软,怎么能一路相安无事走到这头来。
酒香异常浓烈,酒液却异常浑浊,沿着他的脸往下,顾兰因眼也不眨,嘴角噙笑,随手擦了一把。
他想起什么,温柔声道:“被我戳中心事了?”
“临尧算什么好人,等你五年之后出了内廷,你就是不想生,他也有千万种法子逼着你。”顾兰因变得体贴起来,与她说起临尧桩桩件件的坏事,说到最后,他同情道,“换了新人又如何,这个世上,有谁比我更明白你呢?”
他脱了被酒水打湿的外袍,单薄的衣衫裹着清瘦的身子,依稀能看到些许流畅的肌肉线条,他擦拭着脸上、脖子上的酒水,见她盯着自己,顾兰因又笑了笑:“有些冒犯你了。”
何平安于是又是一杯酒泼过去,拿他当靶子一般,不知不觉一壶酒都泼了个干净。
顾兰因也当着她的面,将衣裳脱了大半。
此情此景,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对瘸子没有半点兴趣。”
何平安捏着他的下巴,想了想,讥讽道,“临尧比你乖多了,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像你,勾引别人的老婆,还在背后诋毁别人的夫君。顾教授是读书人,纸上功夫了得,偏偏把礼义廉耻四个字都抛在了脑后。”
“这样的男人我可不敢碰。”
她说着用力掐着他,见他痛哼出了声,一巴掌扇过去。
“装什么可怜!不想做教授,就去做内官。”
顾兰因偏过头,一声不吭,余光瞥着她,只是微微喘着气而已,没有半点要报复的心思。
何平安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照理说心里的火气该熄了,然而,被困在这里,四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何平安犹如笼中困兽一般,夜色越深,她肚子里的火气就越大。
她转过身,顾兰因正在收拾屋里的狼藉。
她砸了他好几只花瓶,桌上的东西也都被糟蹋了一半,汁水横流。他卷起桌布,擦干净脏污,忙忙碌碌一点不记仇的样子,与上一辈子比,简直像个棉花球。
正因为是棉花球,怎么打他都没有反应,这才越发让何平安恼火。旁人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有多么不讲理,殊不知,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
雪停了,第二日天一亮,外面就传来动静。
何平安睡在榻上,听到成碧开门的声音连忙爬起来。然而,顾兰因一夜未睡就守在门口,听到响动,趁她靠近之前,他又将门锁上。
何平安一脚踹在门上:“开门!”
“我等会就回来。”
一门之隔,顾兰因声音带笑,任凭她如何呼喊,不为所动。
他昨夜果然是迷惑她的!
何平安捶着门,捶累了,方才垂下手。
她坐在地上,忧心忡忡。
成碧这么早来找他肯定有急事,大概是关于临尧的。临尧此番就算不死,也难讨到便宜。届时他要是照过来,顾兰因难道还能把她藏起来不成?
何平安闭上眼叹息一声。
未几,内室传来响动。
她想到里面的小女孩。
如今他走了,把她留在这里……
何平安深吸了口气,不得已只能进去看看。
伤了脑袋的小女孩反应有些迟钝。昨夜里两个人压着声音说话,大抵是没有惊到她,半夜时分顾兰因还去里面给她换了药。
现如今她顶着满头的纱布,不知道一个人在床上折腾了多久,见她来了,那一颗探出床帐的脑袋又抬了起来。
何平安勉强露出一个笑,便是再不情愿,她也不能袖手旁观。
她缓缓靠近,也不知她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何平安柔声道:“是不是口渴了?我给你喂水,等会再给你换药,要是哪里弄疼你了,你就哼一声。”
到了她面前,何平安还留有一丝谨慎,她口气略微有些严肃,警告道:“姨妈这是在帮你,你不能咬我。”
床上的小女孩托着脑袋,皱着眉头,依旧还是嫌恶她的模样。
何平安倒来温水,小心翼翼喂到她嘴边。她已经做好了被她咬的准备,可一杯水被喝了大半,她也只是瞪着她而已。
何平安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自己从前也从楼梯上摔下去过,她这样要么就是疼,要么就是不舒服。
何平安帮她把床重新铺一铺,垫高枕头。
两岁的小女孩无精打采,一双眼一直盯着她。
何平安看着看着,又产生了错觉,她拍了拍额头,不敢继续看下去,生怕自己多想。
顾鱼这样子有几分像她女儿。
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要真是小渔儿,这个年纪的孩子也会说话了,她为何不告诉自己呢?况且,小渔儿后来也懂事了,真看到了自己,怎么会咬自己。
何平安咽下喉咙里的那股苦水,把铃铛放在她枕边,让她有事摇一摇铃铛。
天色大亮后,外面出了太阳。
何平安守在门边上,她本打算等顾兰因来了趁机冲出去,可左等右等,屋里的铃铛一直响个不停。
她进去几次,躺在床上的小女孩似乎是故意的一般,分明没有事情,却要故意折腾她。
何平安忍着那股火,到她身旁。
看着跟小渔儿一样的脸,她问道:“你很讨厌我?”
小女孩不说话。
何平安皱着眉头,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她笃定,这个孩子是故意的。
她叹了一声,暗暗留了个心眼,当着她的面,她沉声道:“你要是讨厌姨妈,下回姨妈就不来了。”
小女孩闭上眼,听懂这一句后,她翻了个身,像是在与她赌气。
然而,何平安前脚才出去,后脚铃声又响了。
何平安啧了声,故意不去理会,脚步声离这里越来越远。
片刻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躺在床上的小女孩抱着铃铛,眼里滴出几滴泪,噘着嘴用力咽下喉咙里的哭声。
一想到娘亲被她赶走了,她就难过得不得了。
可娘亲要是不走,她就更难过了。
从前都怪她不听话,连累娘亲。
现在就像是做梦一样。
既然是在做梦,她就更不能做娘亲的累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 56 章 了结
何平安轻手轻脚到了门首, 静静看着帐子里那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故意试探她,如今又折返回来,在门首站了半晌, 床上的小女孩没有发现她, 乖得很。
何平安怀疑这根本不是两岁的孩子, 可往深处想, 她不免又起了一身冷汗。
她舔着干燥的唇,屏住呼吸, 想要转身离开。
身后亮堂堂的, 她绕过那一侧的紫檀木落地橱,冷不防被人逮了个正着,怕她叫出声惊到屋内的孩子, 他用手死死捂住她的嘴。
何平安嗅到他身上的熏香味道, 一个肘击顶到他的腹部。
顾兰因咬紧牙关, 将她往远处拖。
外面雪停了, 天气比落雪时还要冷。
院墙上积雪厚厚一堆,落下几只麻雀正东张西望。
何平安出了门,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推搡着身侧的男人,拢着身上的领子便要走。
顾兰因竟然也跟着她。
走了一截路, 何平安回过头, 手里捏出一个雪球, 朝他面门咋过去。
“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抬袖挡过,看着她欲言又止。
何平安见他脸色苍白憔悴,身上素净得发白,像是要给谁报丧一般, 又是两三个雪球砸过去,心头隐隐不安。
果然,到了门首,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若白穿着丧服,眼睛通红,见到何平安,呜咽着跪下了。
顾兰因在她身后赶过来,方才开口道:
“你干娘去世了。”
何平安难以置信。
顾兰因眼神沉沉,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若白跪在地上,将邰婆婆今早寅时过世的消息告诉她。
她哭道:“奴婢先去了家里,家里人说姐姐在这一头,奴婢不敢有丝毫耽误,收拾了姐姐的几件衣裳便过来了,姐姐快随我去罢。”
何平安手脚犹在发软,一瞬间像是失了所有力气。
她不敢相信,可又没办法自欺欺人。
婆婆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这一天是迟早的事。
但为何会是这个时候……
刘大郎还在战场上生死未卜,她连自己儿子最后一眼都未曾见到。而自己,昨夜居然在这里与顾兰因白白耗了一夜。
何平安强忍着酸楚扶起若白。
“我们走。”
马车驶离这一条闹嚷嚷的街巷。
顾兰因立在门首,衣摆被冷风卷起,唇色发白,目送她走远了,他让成碧备好奔丧的东西。
“少爷也要过去?”
顾兰因微微一叹,冷眼看着成碧:“不然?”
成碧一拍脑袋想了起来,他们上辈子是夫妻,这辈子少爷又成了她的姐夫,于情于理都该去一场。
他于是又带了些人手,准备在白事上帮点忙。
未几,马车到刘家医馆附近,连着还有一里路,周围就堵起来了。成碧望着前来奔丧的人,微微有些诧异。
来此的多是些穷苦人家,往先看不起病,就等着刘大郎义诊,吃不起药,就挨邰婆婆的骂,等她骂完赊药。如今刘大郎生死未卜,刘家医馆关了好些天,邰婆婆又去世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过往来看病的人就都过来帮着处理邰婆婆的丧事。
何平安来得迟了一些,好不容易才挤进去。
院里哭声一片,灵堂已经在搭了。
家里的管家在若白上门之际就带着人赶过来,他招呼人把院里收拾过,摆下桌椅,另请人给婆婆换了寿衣,如今家中亲友陆陆续续赶来,他一个人接待不及,见何平安到了,略微松了口气。
换了丧服的女子拨开人群,到卧房内。
屋里都是上了年纪的女眷,见了她仿佛见到了主心骨一般。
床上的老妇人已经被人换上了干净的寿衣。她脸色灰白,瘦瘦小小,一圈人影围在她四周,除了窃窃私语还有些许哭声外,没有别的声音了。
何平安泪流不止,她坐在床沿边上,低着头,无措到又像是回到小时候。
人死如灯灭。
她身边的人像灯一样,一盏一盏灭了。
*
这一夜医馆里灯点了一夜,来帮忙的人走了大半,余下的,要么是周围的街坊,要么就是顾家跟临家的人。
何平安因丧事不能回王府,王妃可怜她,又准了她半个月的丧假。
往后的七天,邰婆婆的尸体都在卧房中放着,幸好是冬天,天气冷,尸体没有那么快腐败,何平安在屋里待了七天,一个人不知在想什么。
若白每天送饭,劝她想开些,何平安只是笑着点头。
她透过窗,看着外头景色,心头的恨一点一点被冻住。何平安已经无暇去管过往的那些爱恨情仇。
再活一辈子,其实也不过如此。
她怕什么就会来什么,老天爷跟她有仇,她就是再如何努力,也过不上想要的日子。
可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十五岁的时候,何平安想要当富家太太,她如愿嫁入豪门,结果就是平白惹人嫌弃,险些丧命。
后来她开了一家饭馆,想要生意好些了,再把店面扩一扩,赶走那个色胆包天的水匪,但一切又被毁了。她什么也没有捞到,把自己都赔了进去,生了一个孩子。
她带着孩子后来逃到药师崖,深山老林中,她跟着阿丑学了些医术,把小渔儿养大。那时候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无病无灾过完这一生,但最后,还是让她饿死了。她死得时候那么小,肯定恨她怨她。
何平安捂着脸,不受控制想到那个孩子,心里发酸。
她怎么能够这样。
这一世她不愿意重蹈覆辙。
但往后或许真的会如顾兰因所说的那样。临尧既然能逼她成婚,以他的手段,再逼她生一个孩子出来也不是难事。
何平安喘着气,眼睛模糊,独坐在架子床后,对着邰婆婆的尸体,想把自己的命给她。
邰婆婆一走,她还有什么牵挂的呢。
何平安强忍着痛苦,努力回想自己在大同的一切。
刘大郎已经是个成年男子,凭他自己的军功以及临尧的照拂,这辈子不会过得太差。至于临尧,只要殿下还在,他就是大同的地头蛇,谁又能惹他。
顾兰因、赵婉娘,何平安闭上眼,叹息一声。
他们就是她前辈子的孽债。
不过人死债消。上辈子的事情,还指望今生从她身上讨回来?
可笑!
何平安擦干净眼泪,先操持邰婆婆的丧事。
七天后出殡,难得是个好天气。
一身白衣的女子顶着冷风走在队伍前头,身后的队伍似乎看不到头,众人一路出城,到了墓地附近,鞭炮声接连不断,红色的纸屑盖住还未消融的白雪,何平安摸着邰婆婆的棺材,亲眼看着抬棺的人将其安葬在土穴中。她磕过头,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也像是随之而去了。
日午,众人陆陆续续回城。
何平安走得迟,若白等人陪着她,不远处还停着一辆马车。若白留心很久了,忍不住嘀咕道:“姐姐,他们是在等你吗?”
何平安抬头看去,不是顾兰因又是谁。
“你们先回去。”
他阴魂不散,既然这么喜欢缠着她,总该要做个决断。
黄云白草,万里无间。
何平安见顾兰因这一世从徽州追到大同,连探花的功名也不要了,甘愿进王府做个教授,想想就忍不住笑。
“这些日子劳你忙前忙后,耽误了你去寻婉娘,委实有些过意不去。”她拿出一早就备好的礼。
是个小小的荷包。
顾兰因看着上面笨拙的针法,掂量之后,便知道这里头是什么。
他遣人送到邰婆婆手上的平安锁。
“人世无常,节哀顺变。”
他把东西收到袖子里,隐隐察觉到什么,抬眼看着她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顾兰因逼近她,问道:“你想跟我一刀两断?”
何平安笑了一声,用力从他手中扯回自己的袖子,反问道:“你这样三心二意的男人,一世不如一世,婉娘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千里迢迢从徽州赶过来,跟着你平白无故吃这么多苦,你如今又是怎么待她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不知足的人。”
“我待婉娘已经仁至义尽。除了做不成夫妻,不曾有半点苛待她。”
他不肯放手,何平安挣扎不过,脸上笑意冷了下去,她盯着他皱起的眉,平静道:“婉娘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做不成夫妻,你娶她作甚?你们夫妻的事情,我这个外人半点不关心。我不想跟你再有任何牵扯,但凡想到你,我都觉得恶心。”
“何平安。”
顾兰因望着她的眼,沉默良久,心头压抑的苦楚、憎恶甚至还有恨都混杂在了一起,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她嘲弄的神色,又像是被人狠狠捅了几刀。
他闭上眼,苦笑着,咬牙切齿道:“你不知嫁了几个男人了,我何曾计较过这些。”
“那是你贱。”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错了么?都是因为你!”
他死死掐着她的肩,一双眼微微泛红,有些湿润,她越是平静,他便越是忍受不了这种无声的折磨,仿佛只有他还陷在泥沼中。
“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他无力说罢,笑起来,自言自语道,“上辈子你要是能忘干净,这辈子也不至于如此艰难。你怨我娶了婉娘?我会跟她和离,反正,原先要娶她的那个人早就死了。是你把我变成了这样,凡事要有始有终。”
“你疯了!”
顾兰因抬头挨下她一巴掌,他没有被她打醒,反倒越陷越深。
他本就腿脚不好,何平安如此挣扎,很快就将他压在了雪地上。
“你放开我!”
这还是在外面,他们不过是名义上的亲戚,要是叫人看见了,岂不是要身败名裂……
顾兰因凑在她耳边,道:“你跟临尧和离,如何?”
“你做梦……唔!”
他一口咬在她的嘴上,像是存心要毁了两个人的名声,再次将她与自己捆在一起。
发白的唇沾了血,厮磨过狠,又红又肿。
何平安一脚踹过去,他吃痛也不放手,拼命抢夺着她的呼吸,甚至贪婪到想要钻到她身体里,将她从内到外都侵占个遍。
何平安看不清天色,四肢百骸的血似要把她燃成灰烬。
她呜咽着扭过头,脸颊紧贴着身下的泥土,在混乱中摸到了石头。
她用力砸下去。
砰——
顾兰因额角流下血来,红得刺眼,原本秀气的眉目此刻看起来有些癫狂,他失神地看着何平安,仿佛察觉不到痛楚,指腹压在她红肿、流血的唇上,笑着笑着,他又问道:
“为什么要嫁给临尧?他就这样好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 57 章 出路
光影西斜, 空气里腥味甚重,何平安舔着唇,嘴里都是血, 像是被他问住了, 一时间沉默许久。
不是临尧有多好, 她才会嫁给他, 这一切不过都是殿下的主张罢了。她哪里有讨价还价的权力。
她这两世,唯有一桩婚姻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的。
看着眼前的男人, 何平安觉得这是老天爷在故意打她的脸。
那时候在出嫁之前游若清还帮她打听过, 他说顾大少爷知书达礼温文尔雅,其门庭清正,待下宽仁, 遇寒微者亦恭而有礼。谁承想, 他背地里却是这样的人。
何平安吐出嘴里的血水, 见他如此固执, 只好道:“临尧哪里都好,如今他是我夫君,你不许在背后议论他。他就算被你挑出一万个不好,在我心中,你也远远不及他。”
顾兰因落寞地看着她,眼神暗沉, 连着声音也弱了下来。
然而, 仅仅如此还不够。
何平安火上浇油, 当着他的面,又笑道:“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她把顾兰因当初送她的话还了一句回去。
这一句话仿佛戳中他心中的痛楚。
“何平安!”
被他压在身下的女子应了一声,调子拖得很长,趁其不备, 一脚踢在他的腿上。
顾兰因疼得直冒冷汗,新伤旧伤一并发作,连带着手上的力气也松了些。何平安瞅准时机,从下面爬出来。见他还想追自己,她捡起地上的树枝,狠狠打他的腿。
“死瘸子!滚!”
她心里感恩临尧,一脚又把他踹翻在地。
眼下成碧不在,何平安狠狠抽了顾兰因几下,怕成碧赶回来在路上拦自己,她见好就收,捡起自己的篮子一路往下跑,等看到停在路边的马车,何平安片刻不敢多留,让马夫快些赶路。
车轮滚滚碾过路上的烂泥。
马车里,她呼吸尚未平复,若白看她这狼狈的模样,抓着她的手便哭道:
“姐姐在山上怎么了?他是不是欺负你了?要不我们报官罢!”
何平安后知后觉自己这样子有多么糟糕。
她整理凌乱的头发,对着铜镜,擦拭掉嘴上的血迹,见若白忧心忡忡,何平安骗她道:“山上有狼,刚才险些被狼咬了几口,幸好我逃得快,没有什么大事。”
“狼咬的是……嘴吗?”
何平安笑了笑:“跑得太快,刚才摔的。”
若白打心底不信,又不好劝她。
她回想起山上那个男人的样子,打了个寒噤。
顾教授是太太的姐夫,可他看她的眼神委实不对劲,方才若真成了事,岂不是……
若白无奈叹了口气,这事若是传出去,对她们没有半点好处。她只能在心里祈祷,祈祷家里老爷能快些回来。
“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外面人都说,咱们老爷这回凶多吉少,他要是回不来,咱们可怎么办?”
何平安揉了揉腕子,安慰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家大人没那么窝囊。”
如今雪夜停了,想来临尧不日便要回来。
何平安坐在马车里,整理完衣物,长长松了口气。
顾兰因今日挨了一顿打,难保明日不会耍什么花招,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及早脱身。
回了家,何平安把医馆里邰婆婆的旧物收拾了一番,她留了几样老首饰,望着自己生活过的地方,何平安百感交集。
院子里杏树还光秃秃的,她拍了拍树干,不知想起什么,低头铲下一小堆土装在袋中。
夕阳西斜,天色渐暗。
何平安挨个把门窗关好,带上所有东西,最后用一把大锁锁住后门。
麈拂巷子又长又窄,从前背药的时候,只觉得路上冷清极了,如今从这里离开,何平安踩着满地红屑,背着沉甸甸的旧物,心头有些伤感。
大同已经没有让她留念的人了。
丧假半个月转瞬即逝,到了日子,何平安称病没有回王府。
外头都传临尧去世的消息,她家中才办过一场丧事,这如何能受得了,旁人都道她是忧劳成疾,殊不知这都是何平安装的。
王妃让小内官来宅子里看她,何平安把自己弄成了个病入膏肓的样子,像是要命不久矣了。
小内官看她如此,忍不住叹息道:“何膳正,万望节哀,世事还须宽怀。您如此哀毁实在是叫人心忧啊,王妃还盼着您早日归去侍奉呢。”
何平安勉力从床上爬下来,眼眶红肿,哭道:“小人母亲见背,阿姊失踪,而今夫君与兄长又生死未卜,这一桩桩事困扰心头,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了,这副残躯如何能侍奉王妃左右……还请殿下降罪,是小人辜负了殿下的抬爱。”
她说着又咳了几声,若白端来的药,没喝上几口便咳得整个人都要断气一样。
小内官退后一步,看着她这般不知再说什么好,只能回了内廷,一五一十说给王妃听。
“何膳正此番流年不利,我怎能怪罪她。当初便是看中她机灵,抬举她做了膳正,如今她家中接连受打击,我岂是那等不近人情的人。告诉她,让她安心在家养病,内廷的事我另又安排。”
晋王妃念她这几年兢兢业业的份上,果真体谅了她一回。大概是知道她无心再做女官,于是下令旨放了她,另指一人顶替她的位置。
这个消息传到泡桐街,临尧家中上下一片哀色,唯有何平安,被摘了帽子却是长舒一口气。
*
彼时天气渐暖,将到除夕。
这些日子来探望何平安的人络绎不绝,多是临尧同僚家的女眷。顾兰因安分了几日,也叫人送了些药材过来。
何平安从若白嘴里听说他的名字,便叫人把他的东西都丢走。
不料,若白哭丧着脸,在她面前叹道:
“早在之前,奴婢就……就回绝过几次,顾教授遣人来来回回送了好些名贵药材,太太不如亲自回绝他?”
何平安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小丫鬟。
原来,自上回发现他二人不同寻常之后,若白就回想起了一桩旧事。
那时候他们刚搬到泡桐街,老爷将王府里的旧物全部带过来,有两个香囊就挂在床上,可后来,香囊竟莫名丢了!怎么也找不到,害她跟菊青挨了老爷一顿骂。
她对此印象深刻。
那一日报丧的时候,她看得清楚,丢了的香囊就挂在顾教授身上。本以为是意外,可她这些日子越琢磨越害怕。
太太有意为他遮掩,两个人肯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她生怕两人趁着临尧不在干下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就自作主张,先掐了几处火焰。
成碧那些日子遣人送来的药材被她丢了不说,就连他们顾家的人大多时候也被她拦在外头。
她如此不留情面,那些人仍旧是厚着脸皮打着婉娘的名义上门。她万般无奈,方才向何平安坦白了这些。
若白跪在地上,举手发誓道:“奴婢也是为了姐姐好,这事说出去不光彩,一着不慎便身败名裂,还请姐姐三思,勿要与他再有接触,免得惹人说闲话。”
“连你都看出来了,旁人迟早会看出来的。”何平安故作忧愁的模样,她扶起她,“我已经嫁为人妇,不敢再与他有牵扯,可他如此纠缠……你要帮帮我。”
若白见她看得明白,连连点头:“姐姐要我怎么做?”
何平安低头,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若白睁大眼,隐隐有些为难。
何平安叹了口气:“我也不勉强你,如今家里家外一团乱麻,往后要是临尧不回来了,咱们只怕连日常生计也难维持。正所谓靠人不如靠己,外头这些男人不就是笃定,咱们是妇道人家,离开了男人便支撑不了门户所以才来纠缠吗?你但凡争点气,哪里怕他这些。”
若白对做生意可谓是一窍不通,家里这么些开支都赖老爷的俸金跟赏赐。
太太说的在理,可——
“我来教你,做生意不难,我还有些本钱,全都给你。”何平安拉着她的手,鼓励她,“你心思细腻,先做些小本生意,赚的算你的,亏的算我的,放开手脚去做,挣了钱,硬气了,咱们就关起门来过日子。”
“姐姐,你既然这么说,我就试一试。”
何平安摸摸她的脑袋,把家里的帐都交到她手上。
若白心思细腻,如今手头没有大事,时刻盯着她,委实让她有些放不开手脚。把她稳定了下来,何平安一面在家休养,一面暗暗拣盘缠。
若白做生意初时胆子小,只敢做些布匹生意。她将潞州六县的绸缎收了一些在手上,随后转手卖给南边的商人,赚些差价。
翻过年,打从南边来的一伙商人在她这里收了一百匹缎子,库里一时腾空,到手赚了二十两,若白一夜未睡。
她献宝似的送到何平安跟前。
往先都是拿月钱,如今不过几个月,能有二十两,在她这里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何平安看着十几岁的小姑娘,听她说着做生意的前后经过,仿佛感同身受一般,忍不住笑了笑。
“那伙人长得穷凶极恶,你就不怕遇到匪徒?”
“咱们老爷虽说生死未卜,可到底还是王府的人,他们怎敢糊弄我。”
何平安看着白字黑字的合同,本想要还给她,可看着看着,依稀察觉出不对劲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验证
这一批货的买主是江右商帮的人, 合同上写着买主的名姓,何平安看着其中一个字,不觉想起了姜茶。
上一世在浔阳开饭馆的时候, 姜茶偶尔给她记账, 他那些字写得惨不忍睹, 唯有姜、茶这两个字写得勉强能看。
何平安记得, 姜茶写姜字都是一笔连通,鬼画符一样, 但画得端正, 她至今没有见过第二个人像他那样写字。
她把合同还给若白,心头不安宁。
上一回见姜茶的时候,他还被顾兰因关在地牢里头, 戾气颇重, 如今若是顾兰因把他放出来了, 难保他不会记仇记到自己身上。
顾兰因看似安分了这么多天, 背着她还不知有多少小动作。
何平安从若白那里打听起他们顾家的动向,若白想了想,道:“他们家这些天没有再叫人过来了。我听人说,顾教授被巡抚大人点名借到了自己府上,此行回京述职,也将他一并带走了。”
他不在大同……
那姜茶呢?
何平安撑着头, 脑海里都是昏暗的地牢中, 那一张仇视她的脸。姜茶被顾兰因关押三年之久, 非打即骂,顾兰因不会轻易放走他。
“跟你做生意的那名男子,大概是何模样?”
若白:“好多人,高高壮壮的……”
她回忆之后向何平安仔细描述了一回, 见她神色凝重,一时间还以为自己上当了,连忙看合同,着急道,“难道不对么?”
何平安摇头,她道:“这一伙人不像是寻常生意人,你可曾在他们手上买了东西?比如说茶叶、瓷器、纸张、药材?”
若白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他们手上那些南货到了大同,价格翻了一番不止,奴婢手头紧,想着能把库里卖了就算完事了,姐姐你放心,我没买任何东西。”
何平安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个猜测。
她把二十两还给若白,四下无人,她难得起身,换了件衣裳,趁着天还没有黑,叫家里马夫套上马车,到顾家大宅。
婉娘如今还是没有“踪迹”,家里人除了几个心腹外,都当她失踪了,何平安傍晚来此,低调打扮,跟着婉娘的贴身丫鬟进入内宅。
彼时婉娘正在喂孩子吃饭,见她来得匆忙,讶然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是有要紧的事?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我急得都吃不下饭,要不是因为你姐夫,我早就上门去看你了。如今身子怎么样?”
她一面与她寒暄,一面叫丫鬟再添一副碗筷。
何平安望着她怀里的小男孩,余光瞥着四周,没有发现顾鱼的身影。
婉娘笑道:“我家小鱼这些日子头疼,早早就睡下了。眼下到了傍晚时候,妹妹不如今夜就在我们这里住下。”
何平安见她没有半点忧愁,满心眼只有孩子,不敢想顾兰因要是真与她和离,她该是何种境况。
她简单吃了几口饭,食不知味,这一幕落在婉娘眼中,她倒是善解人意:
“你姐夫这些天回京了,在大同的这些日子他屡出奇策,入了巡抚大人的眼,不日兴许就高升了,届时你来家里头,咱们一家人吃个饭,也好庆祝庆祝。”
何平安笑得勉强,见她还被蒙在鼓中,当着孩子的面,也不好提起她那个情夫,何平安饮了口茶,借口要去他的书房,取些旧书。
“要是常人,我肯定不许。不过是你,想必事后他也不会罚你。”
婉娘笑得意味深长,她把何平安送出门。转身的功夫,脸上的笑意散了个干净。
丫鬟在外见何平安远去没影了,愤愤不平道:“这才几天没见,就上赶着过来,自家男人生死未卜,就上赶着来看她姐夫,真真是不要脸,当少奶奶是摆设一样。”
“住嘴!”婉娘皱眉,狠狠斥责她,“她是我表妹,岂容你背后议论!连这点肚量都没有,往后还怎么过。”
顾鲤年纪小,婉娘抱着他,骂过丫鬟,自己忍不住叹了口气。
*
冬日里天黑得快。
何平安独自打着灯笼到书房那头。
书房门未锁,开了门,里面空无一人。她凭着上回的记忆,在书柜上找到机关。
黑漆漆的洞现在面前,何平安袖子里藏着刀,缓缓往下。
散着些霉味的地牢里隐约有一团光,依稀还有些许墨香。顾兰因去往了京城,这里就只剩下姜茶,也不知他一个人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
白衣女子小心翼翼踩着梯子下来,方还有些动静的地牢霎时间安静异常。她举起灯笼,不妨身后有人戳了她一下。
何平安转身,正对上成碧那张笑脸。
他背靠着墙,推出一半的刀缓缓入鞘。
“少奶奶怎么想到来这了?这里枯燥无味,没什么意思。”
他话音刚落,关押在一侧的年轻人用力砸着砚台,铁栅栏被敲得哐哐响。
姜茶面无表情看着下来的女子,他浑身脏兮兮的,小小的牢房里堆了一地纸,不少纸页上飘着大片的朱红批注。
何平安不敢靠他太近,看到有几页纸飘到了外面,她捡起来一看。
是《离骚》中的诗句,前半句字迹是顾兰因的,后半段……
她微微皱起眉,问成碧:“这是做什么?”
成碧尴尬一笑,把她手里的纸抽出来,清了清嗓子方才道:“咱们少爷也是为了他好,想让他改邪归正,受些诗书礼仪的熏陶,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只要他用心学,改过自新,迟早有天能出去。”
何平安:“照你这么说,你们家少爷还真是个大善人。”
姜茶上辈子就不是读书的料,如今被关了三年,字还是如此丑陋,顾兰因哪里是要他改邪归正。
这分明是钝刀子割肉,故意折磨他!
不过眼下他还在牢里,那么,这回来收布的商人兴许就是他大哥。
何平安对姜茶的大哥印象已经淡了好多。
那时候在船上,大家伙都争着逃命,她被他大哥逮了个正着,逃没逃掉,还挨了一巴掌。若非是他最后手下留情,她早就投胎了。
她怔怔看着牢里的年轻人,问成碧道:“你们打算关他到什么时候?”
成碧摊手:“他本来早就可以出来了,偏偏不学好,这么简单的东西都背不出来,他肚子里没有一点墨水。我们要是放他出去了,他岂不是又干回老本行?”
“放你娘的屁!这哪里简单了!你自己也背不出来,如今居然还摆先生的谱。你这么有学问,怎么如今还要给人当奴才。”
姜茶愤怒至极,把笔也丢了出去:“老子不学了!错了一句就挨一巴掌,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等老子出去,先把你抽死,再把你家少爷丢到湖里喂鱼!”
“莽夫!”
成碧骂过他,转头又对何平安笑道:“少奶奶还是先上去罢,这个水匪满口污言秽语,实在是脏了您的耳朵。”
“赵婉娘!”姜茶叫住何平安,砸门道,“是你把我弄成这副模样,如今就要一走了之了么?你倒是过着穿金戴银的日子,我呢?!我帮了你一个大忙,如今轮到你帮我了。”
他仍旧将她视作救命稻草,一双眼睁圆了,动作也愈发暴躁。
何平安纠正道:“我不是赵婉娘。”
“他都叫你少奶奶了,你还骗我!你真是没良心,如今到了大同,谁会知道咱们那点破事,你只要放了我,我保证,此生都不会找你的麻烦,你就安心带还在做你的阔太太好了。”
何平安才不信他说的话。
她等姜茶安静下来,开口问道:“你当初被他抓来的时候,你大哥他们都还好么?”
姜茶挑着眉,眼中又生戾气。
当初要不是赵婉娘,依照他的身手,如何会在劫狱的过程里遭人暗算。与大哥分开已有三年了,他们一家人和和美美,让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受尽折磨,如今还有脸问这个!
姜茶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成碧揍了他几下,他反倒越骂越精神。
何平安见他没有半点哀伤,就知道这一世他大哥还好好活着。
“他大哥知道自己弟弟被你们抓到这里了么?”
成碧笑而不语。
何平安一脚踹在他腿上,捡起灯笼就要走。
她今日来为的就是弄明白他们这一伙人是何来路。姜茶大哥若是不知晓姜茶的踪迹,那她也无需害怕他来报复自己。
今日大概是她多虑了。
生意人走南闯北,他们这一伙水匪上岸从良,要维持生计,过些日子就要往别处去。
何平安松了口气,出去时天黑透了。
婉娘一定要留她睡觉,盛情难却,何平安便留宿在此。
本以为是睡在客房里头,可婉娘在自己卧房里多铺了一床被褥,见她这是要与自己抵足而眠,何平安不免有些惊讶:
“睡一张床?”
婉娘拉着她的手笑道:“外头人都以为咱们是亲姊妹,难得在这地方有个说话的人,妹妹别见外,我其实也有些话想问问你。”
她笑得有些讨好,用力抓着她的手,怎么也抽不回来,何平安犹豫再三,试探性问道:“表姐想问什么?”
这下轮到赵婉娘沉默了。
她散了头发,坐在床榻之上,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 59 章 何求
她心里头都有鬼。
昏昏暗的床榻上, 两个人拥被而坐,四目相对,何平安脸上的笑有些呆滞, 心中极为不安。
片刻后赵婉娘咬着唇, 豁出去一般, 与她道:“要是临尧出了事, 你该如何?”
她如今已经不是女官了,临家没了临尧, 在大同可谓是毫无根基。她连个孩子都没有, 一个人如何过下去?
何平安道:“他生死未卜,我还没想过这些事。”
“妹妹要早做打算才对。”
何平安知道赵婉娘这是怕自己缠上顾兰因,她微微笑了笑, 缓声道:“姐姐为我好, 我自然不会让姐姐为难。”
“妹妹也是我的亲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到时候要是实在艰难,就来我家里。外人若是传什么闲话,你也别往心上去。”婉娘大方道。
见何平安不冷不热的样子,她疑心自己是想多了,不过今日话说到这头,何平安想必能明白一点:顾兰因就是再喜欢她, 这个家也必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她愿意做外室也好, 还是进门做妾, 她都不在乎。
婉娘自认为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个宽容大度的主母了。她睡在何平安一侧,一闭上眼,就是她那张脸。
也不知顾兰因喜欢她什么。
她躲在被里叹了口气。
外面丫鬟熄了灯, 屋里彻底黑了下来,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何平安似乎也躺了下来。
两个人连呼吸都很轻,生怕惊到了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间忽然传来“砰”地一声响动,仿佛是谁摔了下来。
婉娘本就睡意浅,一想到顾鲤睡在隔壁,生怕他夜里摔出什么毛病,掀开被子就跑过去。
何平安睁开眼,卧了一会儿,就听到婉娘在隔壁道:“两个人好好的,怎么又打起来了?”
婉娘声音压得低,不过跟她一贯的温柔比,今夜略微有些严厉。
肯定是顾鱼打了她儿子。
她年纪小,看起来凶巴巴的。
未几,隔壁就传来哭声,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莫大的委屈一样。
她皱着眉,披着衣裳起身过去。
婉娘正在哄孩子。
屋里玩具丢了一地,隐隐还有药味,两张小床上被单被褥都皱巴巴横七竖八躺着,仿佛刚经过一场大战。
顾鲤脸上两个巴掌印分外显眼,顾鱼身上则多了几个牙印,口水还没干,掺着一丝血在里头。
两个人互相仇视,一个光嚎不掉眼泪,一个光掉眼泪不嚎。
何平安看她光秃秃的脑袋,揪心道:
“这是怎么了?”
婉娘愁眉不展,埋怨道:“自从她摔了头,性情大变,顾鲤不过就碰了她几下,瞧瞧,脸都扇红了,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是仇人呢。”
何平安问她的头是怎么回事。
婉娘这才道:“入冬后她那头也不能沾水,成天躺在床上,隔三差五换药,弄得脏兮兮的,我想着不如就先把头发剪了,这样干净些,等头上伤好了,头发也长起来了。”
顾鱼光着一颗头,青色的毛茬薄薄一层铺在头皮上,摔出血口子的地方还缠着纱布,她如今扶着床阑站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头重脚轻的样子,分外滑稽。
何平安一见她要哭不哭的这样子,就会想起自己的女儿。
往先跟顾阙在一起的时候,她那两个人打得更厉害,小渔儿性子要强,但脑子又没那么聪明,常常把有理的事弄得没理,被她训斥过就憋着声音流眼泪。
“不是冤家不聚头。别让他们睡一起了。”
何平安想把她抱起来,伸出手还没碰到她,就先挨了她一记白眼。
“小鱼!”婉娘见此,忍着怒气道,“你姨妈又哪里惹到你了,整天挂着个脸,谁也不欠你!”
顾鲤缩在她怀里,还在嚎,嚎得人心烦意乱,婉娘抱着他出去。
一旁何平安收回手,见她这可怜的模样,耐着性子问道:“刚才怎么打起来了?”
她扭过头,不言不语。
何平安观察了片刻,见她脑袋上有血,凑近一看,才发现是她头上的痂被人撕了,纱布边缘露出一圈粉肉,透着血丝。
何平安坐在她身旁,把她床上的被重新铺平。想到婉娘可能是误会了她,她叹了口气。
“往后别动手打人,你哥哥做得不好,自有你母亲训他。”
顾鱼不是婉娘的亲生女儿,这样对她的宝贝儿子,要是不加制止,往后怕是又要走她女儿的老路。
何平安蹙着眉,见她背对着自己孤零零的,温柔声道:“头还疼不疼?”
顾鱼一边抹眼泪,一边往角落里钻。
何平安看不见她的脑袋,光看着这样的动作,她就忍不住笑,笑过一声,她伸手拍了拍她的屁股。
“小鱼。”
何平安喊了她几声,想起很久以前。
她的小渔儿也是这样子。
她很难硬下心来,可床上的小女孩却铁了心不理睬她,任她如何呼唤,她都执拗地躲在那里。
婉娘哄玩儿子过来看这头,见何平安还有心安抚她,那神态像是在哄自己的女儿一样,她眉头一跳。
要不是从她口中知道了这孩子的来历,加上她与这个孩子半点不像,婉娘真的差点就想歪了。
“妹妹这么喜欢女孩,若是临尧平安归来,你们趁早要一个。不然一个人孤零零的,多没意思。”
何平安笑了笑,顾鱼不理她,她只好把另外一床被子也铺好。
她嘴上说一切随缘,实则心里已经有了结果——
她跟临尧不会有孩子。
这一夜何平安就睡在了顾鱼这里,小床不大,她甚至要蜷缩着身子睡。
黑暗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何平安熬了一夜。
第二日早间,顾鱼还在睡觉,何平安轻手轻脚起身。
她望着她,渐渐地就看岔了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何平安总觉得她越来越像自己的女儿了。
她强忍着那股怪异感,匆匆离去。
*
除夕过后,入春时节,有关临尧的消息从外传来。
前些日子塞外风雪甚大,叶将军出师不利,险些被围困,若非临尧支援及时,早已全军覆没。可又因风雪的缘故,两军会师迷失了方向,一路向着草原腹地而去,碰到了鞑靼权臣只孛。他们五千兵马近乎折了一半,到底险胜,不过也因此耽误了些时候,消息断绝。
这一来一去月余时间,不怪别人多想。
何平安得知他和刘大郎还活着,心里松了口气。
她把自己攒的银子分散放在多处,预备着开始离开了。若白做生意胆子越来越大,近来还打算去南边做茶叶生意,何平安便打算混进她的商队,先出大同。
这一日她在家中装病,外头传来一阵喧嚣声。
菊青耳朵尖,听到有人喊了声老爷,差点跳起来。
何平安转过身,透过窗,察觉到是临尧来了,她又抹了些粉在脸上,有气无力闭上眼。
马上就要走,若是被他发现,一切就都打了水漂,何平安昧着良心继续骗。
不多时,脚步声越来越近,空气里的冷香被一股血腥味盖住。
卧在床上的女子面容苍白憔悴,眼睫颤动着,缓缓睁开眼。
临尧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直身,脸上胡子长了好多,在外奔波多日,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唯有一双眼,瞧着她时分外有神。
临尧跪在床边上,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听说何平安因他病得厉害,看着床上的女子如今可怜的模样,他心疼极了,伸手想摸她的脸。
“我要是再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要给我殉情了?怎么瘦得这么厉害?”临尧声音干哑,眼里都是血丝,说话时忍不住叹了声。
何平安听到殉情两个字愧疚地哭了出来。
她嘴上道:“我干娘去了,你跟我大哥也没消息。我怎么吃得下饭,幸好你回来了。”
她低下头,把半张脸都藏在被子里,生怕他一摸把她脸上的粉都摸下来。
临尧于是连人带被一把抱住。
他安慰道:“这回是我大意了,往后不会再像今天这般。别哭,你哥哥没死,咱们一家人都还在,别哭坏了身子。”
何平安点头,却是把脸埋得更深。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像极了一对恩爱夫妻。丫鬟看了,不由得也落了几滴泪。
临尧洗了个澡,这些日子太劳累,一挨床就沉沉睡去,睡了个一天一夜,方才恢复些许精神。
醒来后枕边是空的,他不见何平安,正要去寻,菊青道:“姐姐亲自下厨,说老爷这些天在外风餐露宿苦得厉害,要吃些好的补一补。”
临尧心头一暖,嗅着床上她留下来的气息,他姑且把那个人抛在了脑后。
傍晚时分,夫妻二人在一起吃晚膳。
何平安因他回来了,身子大好,不过还在守孝,戒了酒肉,夜里头自然也不会与他行房。
百无聊赖之际,临尧不觉又提起了顾兰因。
何平安背对着他,听到这个名字,心头居然也没有恨。
她马上就要走了。
就连临尧,她甚至也没有多少爱。
何平安隔日去见了刘大郎,她把医馆里的钥匙以及家中贵重的金银细软都交给了他。
刘大郎自投军后,脸晒得黝黑,留了胡子,一眼看去,高大威武,比土匪还莽。如今邰婆婆去世了,他整个人萎靡不振,看到何平安,他又被勾起伤心事,一个人坐在那儿哭得稀里哗啦。
“大哥别哭了。”何平安与他一起坐在树下,安慰道,“婆婆走得安详,知道你在外建功立业,还给你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何平安把他眼泪擦了擦,笑道:“叫你早些成家,免得以后一个人孤孤单单。”
刘大郎望着家里枯败的样子,道:“多亏还有你在,否则我娘死了还没人知道。”
“往后要是生了孩子,我这个当舅舅的就教他行医。你回去跟临尧商量商量,以后多生几个,过继一个给我。”刘大郎想得长远,唯独就没想过他的婚事。
何平安见状,忍不住问了句:“你不会真喜欢男人罢?”
刘大郎一拳捶在树上:“不许胡说!”
何平安笑着摇了摇头。
她起身喂马,刘大郎把小马萝卜照顾得非常好,此番跟着他上战场,回来后眼神都不一样了。
何平安给它喂了最后一顿,没有将自己要走的事告诉刘大郎。
春寒料峭,何平安穿着厚厚的披风,一出门,巷子里的风直往袖口钻。
眼下他们都回来了,何平安越发没了牵挂。
泡桐街上。
这些日子来探望临尧的人络绎不绝,今日也是凑巧,何平安回了医馆不在家,婉娘来了。
她胆子大,遇到了人便谎称自己是何平安,一路到了临尧跟前,临尧这才发觉她的存在。
“你不是失踪了么?”
婉娘掩嘴笑了笑,将自己带的补品放下。
“夫君跟您开了个玩笑,您别当真。”
临尧挑眉,见她似乎话里有话,微笑道:“顾兰因让你过来带什么话?”
婉娘揭开自己的礼盒。
偌大的盒子里就装着一个香囊,看上面的针线活,不是何平安的又是谁的?
临尧脸上笑意不减。
婉娘道:“看来妹夫知道的不比我少,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可怜人罢了。”
“你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妹妹为了你,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临尧敛笑,把她的礼盒收下了,反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狭路
屋内门紧闭, 管家来了几次有要事相告,结果都被临尧的侍从挡回去。
赵婉娘再出来时已经是晌午过后。
临尧望着相似的背影,脸色阴沉, 他想到何平安形容消瘦的模样, 暗自唾骂了自己一声, 偏又控制不住往深处想。
赵婉娘还不知晓他们两人重生的消息, 自然也看不出来,顾兰因此人绝非是一时图她新鲜。
天暗沉沉不见一丝光亮, 大抵是要落下几场雨。
顾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婉娘出了门,这些时日的郁闷全部说尽,脸上难得露出些许笑意。
来临家搬绸缎的几个人停在不远处, 清点货物, 装上马车。婉娘多看了一眼, 这些人身形有些高大, 黝黑肤色,没有半点文气,仿佛是一伙江湖草莽,她微微蹙着眉,转身离去。
不远处的几人也瞧见了她。
“大哥怎么了?”其中一个小弟戳了戳姜盐,见他看得出神, 提醒道, “这大抵是哪个富家太太, 临大人九死一生回来,门口都被人挤满了,咱们快走罢,免得耽误了时候。”
姜盐把小弟推开, 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贱人……害了他弟弟的贱人!
姜盐把人和货都丢下,跟在马车后头。
这一路他仿佛不知疲倦,唯一的弟弟在当初劫狱过后就不明不白失踪了,说是秋后问斩,可他去乱葬岗里翻找尸体,就是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姜盐跟到顾家宅邸附近,远远看着那座宅子,眼红得要滴血。
原来是他。
他想到浔阳江上那些挂着他们顾家名号的船,里面的船装满了沙子,故意诱骗他们这些水匪,姜盐不少兄弟后来都折在他们顾家人手上。
如今真是有缘分。
他咬着后槽牙,脸上肉都绷紧了。自己弟弟当初就是沾了他们家的女人,后来被往死里整,姜盐怎能不恨。
天阴下来,街上人慢慢变少。
何平安从医馆回来,家里头临尧不在。
她听菊青说白日里赵婉娘来了一趟。
“她来就单只为了送补品?”何平安觉得匪夷所思。
婉娘最听顾兰因的话,为了她那个儿子,她甚至愿意躲在家中陪着他演一出失踪的戏,怎么这会儿不怕被人发现了?
“你们长得像,她又学姐姐说话,今天家里人除了客人以外,就连一般的小丫鬟都没认出她来。”菊青忧心忡忡,“她提着礼盒来看大人,两个人在屋里不知说了什么。”
何平安坐在榻上,被她这样一说,心里惴惴不安。
晚间时候,临尧从王府回来。
屋里饭菜还热着,他见何平安早早就睡下了,关心道:“身子不舒服?”
他摸了摸何平安的额头。
衣衫单薄的女子蜷缩成一团,闭着眼不理睬他,临尧手指往下,人也俯下身来,轻声问道:“你姐姐来了家里,你不高兴?”
何平安按住他那只手,被他指尖的温度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临尧身上还带着寒意,她就算闭着眼,也能品出他字里行间的酸味。
“今天见了大哥,想到我干娘了,一时有些难过罢了。姐姐来家里头,你可曾冷落了她?前些日子我还去她家住了一夜,她那时候分外热情,夜里与我同睡一张床,在大同,我也就她这么个娘家的亲人了,她来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临尧吻着她的耳朵,声音往她耳里钻:“你姐夫不算亲人么?”
何平安睁开眼,微微侧过头,就瞧见临尧那双冷淡的眼。他眼中的冷与身上的热极不相衬。
“你提他做什么?莫非是受了一个妇道人家的挑拨,也要跟她一起拈酸吃醋?”
“我怕他手段多,你一着不慎就走上了老路。”他摸到了何平安的肚子,道,“你姐姐说你喜欢女孩,夜里跟着她女儿睡在一间,要是想要孩子……”
何平安捂住他的嘴:“这些日子我为了你,连女官也不做了,身子这样弱,娘也才走,怎么敢急着要孩子。你也盼着我死么?正好,我表姐怀疑我,你也怀疑我,你们一起合伙害死我好了。”
何平安闭上眼,小声哭出了几滴泪。
临尧收回手,这才作罢。
“哪有你想得这样坏。她不过是给我看了几样东西罢了。我早就知道顾兰因的心思,这是嫉妒他而已。”临尧躺在她一侧,抱着平安道,“如今我是你夫君,你的香囊,主腰落在别的男人手上,难道还不许我生点气?”
何平安听到这些,紧绷的弦松了一二。
原来没有发现她有逃跑的心思。
她转过身扑在他怀里。
临尧心头一软,姑且把仇又记在了顾兰因身上。
夜里头下了好大的雨。
潮湿气挤过窗缝,散在屋内。
一夜过后,外面大变样了。
枝头隐隐冒出新绿,丫鬟清扫着断枝,屋檐下雨水淅淅沥沥,没完没了,何平安临镜梳妆,瞥着外头的景色,心头有些压抑。
她以为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心里生出一丝留念方才如此。
临尧休息几日后要去王府上值,有时夜里也不回来。顾兰因去了京城,归期不定。她盘算着几日后雨停了,路面晒硬了,找个时候出去。
一切都照她想的那般。
除了婉娘。
*
清幽的小院里铺满日光,几场雨一过,枝头更绿,砖缝里还生了青苔。
何平安将银钞缝了在衣服夹层里,明日就要走,她神色平静。
忽然,一声急匆匆的呼唤打破了这一方天地的宁静。
听声音,像是婉娘身边的那个丫鬟发出来的。
菊青皱着眉,在门外道:“怎么大呼小叫的?有话好好说。”
婉娘身边的心腹哭丧着脸,把她推到一旁,进门扑通一声跪在平安跟前,请求道:
“求姨妈出面,救救咱们少奶奶!今日家里头不知怎么出现了一伙匪徒,不由分说就绑了少奶奶,连咱们小少爷都被掳走了。成碧管家一早出门去迎老爷,我们也不知他走的是哪条路,如今都遣人去寻了。”
“多个人多个帮手,姨妈家跟王府关系深,若是能多派些人手出去,奴婢愿一辈子当牛做马服侍姨妈,还请姨妈看在亲戚的份上,略施援手。”
何平安看着她,难以置信:“你家里青天白日怎么会有匪徒?成碧又是怎么守家的?”
“奴婢发誓,奴婢没有说谎,今早上来给家里送杂货的人前脚进门,后脚就冒出一伙匪徒,想必是他们看老爷没在家,想要趁机谋财害命。”
何平安叫人扶起她,见这个丫鬟浑身上下都是灰,头发也乱七八糟的,想必是中途逃回来的,她便问道:“你可曾瞧见那伙人的样貌?”
“他们都蒙着脸,看不清样貌……奴婢不记得了。不过其中有一个……奴婢原先跟着老爷过来时,在车上见过一回,家里大抵是有内鬼。”
何平安让人给她整理衣裳,随后叫家里马夫套了马车,另又牵了匹马来。菊青还要跟着她,何平安把她塞上马车,嘱咐她去王府报信将此事告诉临尧,自己则带着家里几个小厮出去先去寻。
她慌慌张张,仿佛也急得不得了。
然而,一路出城,何平安却将人支走。
她回首看着大同的轮廓,那些纷扰全都被她抛在脑后。
南北相去千里之遥,她只要此刻走了,他们就算来寻她,也要半年功夫。临尧心里放不下他的功名,顾兰因又牵挂婉娘,这样的好时机一旦错过了,那就真错过了。
天高云淡,一路都是绿意,日光透过林间缝隙,将湿润的泥土晒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木清香。
从大路走下来,何平安换了一身装扮。
今日过后,这一路前半程肯定不安宁。
她一路小心谨慎,不过第二天,就听到不远处的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婉娘这回真的“失踪”了,连带着何平安也不见了,临尧在城里寻不到人,首先找上顾兰因,还以为是他在作怪。
可他到底是被冤枉的。
家里上下被翻了一遍,地牢都空了,顾兰因望着地上凌乱的脚印,隐隐猜到一个人。
成碧跪在地上,自责道:“我走的时候没想到家里会被人盯上,姜茶这些日子还算安分,我放他出来透了回风,兴许在那时,他就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不过说来说去,还是我没什么本事,连个家都看不好,还请少爷责罚。”
顾兰因把他扶起来:“现在罚你还有什么用。”
他站在满是废稿的地牢中,只有头顶一点光亮照进来。身上的常服是才做好的,顾兰因瞧着眼前模糊、阴暗的一切,嘴角不知为何,牵出一个笑来。
“这是我的命,与你不相干。”
他爬上楼梯。
外面的光倾泻下来。
临尧已在花厅里恭候多时了,左等右等,不顾下人的阻拦,他闯到这里。
书房门开了一线,冷白的刀刃直插其中。
门缝变大,里面露出一张俊秀文雅的脸,他笑着看他,迎上去不退分毫。
今时不同往日了。
顾兰因从京中回来,开春后粮仓空仓一事已叫首辅大人知晓,幸得他提醒及时尚还有补救的空间,他原先囤积的那些粮此番正派上了用场。
立了这么个大功,年底考核中,他被单独摘了出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本不该被分拨到藩王府里做教授,于是,依照他原先的成绩,朝廷又将他改到了大同府做通判。
“以为做了通判我就拿你没办法?”
临尧阴沉着脸,极力克制,然而,刀刃落在他的皮肉上,他半点不退,眉心处很快就被刀刃戳破了,殷红的血滴滴滚落。
顾兰因眨着眼,似乎感受不到那股疼,他笑道:“有功夫在这里找我理论,不如多派些人手去找她。”
他深谙她的一切,以至于说话时有种高高在上俯视的意味,看着临尧时他仿佛在看一只可怜虫。
“你这桩婚事是求来的,半点不遂她的心意,她早就想逃了。婉娘失踪,白白送上门的机会,她怎么会错过。”顾兰因缓声道,“真以为她爱你?为了你要死要活?何平安这样无情无义的女人,不过把你当做一条狗而已。”
“顾兰因,你找死。”
顾兰因歪头,避开刀刃,微微笑道:“已死之人,再死一回又何妨。不过你现在杀我,以后就别想再见到何平安了。被她耍成这副模样,你就不想问她讨个说法吗?”
“她在何处?”
顾兰因摘了头上的乌纱帽,解开圆领袍。料峭微冷的天气,他一身轻简装扮,牵着马出了门。
依照大同附近的水陆地形,他亲自带了三拨人分散去寻。
*
这已是第三天。
山脚下的野店里头住满了人,此地距离大同已有百里。
何平安一路小心谨慎,走到此处,短短几天功夫,脸色蜡黄不说,浑身上下已经不复当时的富贵,身上洗得发白的袍子缀了几个补丁,头上斗笠泛着油光,一眼看去,整个人萎靡不振的样子,不知是哪来的江湖旅人。
她精挑细选走的这条路一路很是偏僻,路上没有多少关口盘查,她夜里赶路白天休息,早间住到这里,一觉睡到黄昏。
店家煮了面,给她端到房里头。
现如今店里人都住满了,房间不怎么隔音。
外头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何平安喝过水,静静听了片刻,
男人的声音又大,孩子的声音又吵,女人的声音又细。
隔壁间的巴掌声音更是没断过,她揉着耳朵,用力捶在墙上,怎料,那声音愈演愈烈,直到最后,一声孩童的啼哭打断了这一切。
她以为是哪个夫妻急不可耐方才如此,但渐渐地,她听到了个熟悉的哭腔。
“他自生下来就没吃过这样的苦,这东西怎么吃……”
“住嘴!”
隔壁间里。
衣衫不整的女子拉扯着衣裳,地上的面已经洒了,不到三岁的孩子在地上爬,饿得受不了,吃几口又吐出来,吐得一地不说,气味难闻,姜茶提着他的领子就要把他丢出去。
婉娘怕外头人把他卖了,死守着门,怎么也不让。
“养得这么精细,真当他是大少爷了。”
姜茶弯下腰,一巴掌扇在她的胸上:“你们娘俩要不是我,早就死了,这会了还挑三拣四,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既然是我儿子,我大哥怎么会卖他,就算把你卖了,也不会卖他。你个……”
何平安贴墙,听了一耳的污言秽语,惊诧过后,沉默良久。
她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人。
她把门从里栓好了,想想又觉得可笑。
上回见姜茶的时候,他还被关在地牢里,没想到他大哥真的千里迢迢救他出来了。
赵婉娘假戏真做,这回真失踪了,落在他们手上,往后日子可想而知。
命运当真荒谬。
何平安铁了心要走,于是不再理会婉娘的哭声。
她收拾了包裹,将路程推迟了一日,打算等他们这一伙水匪走了,再赶路。
入夜后,隔壁安静了些。
姜盐这一伙人与她在同一个地方,何平安左等右等,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不安,于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乌云蔽月,放眼看去只有狰狞模糊的树影。
她盯着黑暗看久了,仿佛能听到追赶来的马蹄声。
姜茶,姜盐,婉娘,顾鲤……
她但凡多停留一会儿,就忍不住乱想。
临尧一时半会肯定找不到她,可要是顾兰因就说不准了。
她双手合十,祈求他在京城再多留一会儿。
然而,拜过了四方,看着墙上大片的霉斑,何平安喝着水,胸膛里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不敢冒险,于是吐了口气,将房费留在桌上,把包袱系紧了,缓缓从窗户往外爬。
这间房是她精挑细选过的,本就靠着小山包,何平安身子轻盈跳了上去。
这个时节山上没有蛇,何平安翻过这个小山包,摸黑走了一盏茶,回头看去,逆旅的光离她还很近,她一咬牙,继续往山上爬。
站得高,望的远,到半山腰的时候,远处的路上也冒出几点火光,何平安不敢再回头了。
那边马蹄声越来越近,逆旅门口望风的人被惊到了,一道哨声之后,原先还算安静的野店陡然间像烧开的热水沸腾起来。
“快走啊老大,来人了。”
姜盐难得躺在床上,一听这声音,收拾东西就要跑。他一脚踹开隔壁门,姜茶也已经起身了。
见他怀里抱着个孩子,身后还有个女人,他大怒:“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带着两个拖油瓶?他们害得你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要是想活,现在就一刀砍死他们!”
姜茶犹豫着,不忍心道:“他们半点不知情,都是顾兰因的主意,此人狡猾极了,要是现在杀了他们,被他看到尸体,咱们就算回去了,也迟早要被他翻出来。”
他与大哥商量道:“不如留着他们,就当是个人质,届时一换一,兴许还能留条活路。”
婉娘捂着儿子的嘴,惊恐地看着姜盐,她脸上还有两个巴掌印,正是他扇出来了。
这个男人半点不讲理,回回看着她都像是要把他吃了一样。婉娘想到当初那个屠户,眼泪无声滚了下来,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分外可怜。
她喘着气,用力抓紧姜茶的衣角,恳求道:“你们要是恨我,杀了我就是,可阿鲤也是你的孩子,如今还不到三岁,求求你别杀他,他这么小,怎么能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说着说着,她跪了下来,狼狈至极。
到底是个弱女子。
姜盐望着她,短暂思忖过后,把她扛到肩头。
“走!”
姜茶抱着儿子跟在他后头。
野店里五间房,除了何平安,其余都被他们这一伙水匪住满了。店外头还停着他们的马车,一伙人丢下货物骑马逃了,一伙人摸黑往山上爬。
年迈体弱的店主阻拦不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分散逃去。
外头追兵赶过来,他指了两条路。
为首的那个是个年轻男子,略微思索过后,他弃了马,带着一伙人往山上追。
此处人家少,山里头遍地枯枝落叶,越往深处,路越难走,何平安跑得快,身子又瘦小,一夜功夫就上了山顶。她略微休整过,继续赶路。
这山阳面草叶多,背面石多,走着走着,一片石海拦在跟前。
何平安生怕被人追上,挽起袖子继续爬。
从白天爬到夜里,过了山坳,前方隐隐有猛兽的声音。
何平安细细听了片刻,抽出腰间的匕首。
在山里走难免会碰到猛兽,她看着周围,原打算找个高大的树木爬上,但石头上还未干的血又引起了她的注意。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进食过。
她屏住呼吸,伸出手指抹了一把,不远处传出些微哭声。
“我不喝……”
这附近没有水源,赶了一日夜的路,便是一个成年壮汉也疲惫不堪,不必说一个弱女子了。
扑面的腥味几乎要淹没婉娘,她翻着白眼,嚷着让姜盐杀了自己。
跟着他茹毛饮血,活着对她而言简直是折磨。
深山野林里,婉娘哭着哭着又挨了他一巴掌。
“你想死?你死不了。等跟着咱们兄弟回去了,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姜盐掐着她的脸,嘴里都是血,嘴对嘴逼着她咽下去。
“呕——”
她恶心极了,咽了几口血,整个人恍恍惚惚。
望着对面的草丛,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妹妹?”
姜盐被她的呼声惊了一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冷不防对上一双乌黑的眼。
是个面黄肌瘦的人!
赵婉娘喊她,何平安也被吓了一跳。
她爬到现在,居然能碰上他们……莫非昨夜走了冤枉路?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见被发现,何平安扭头就跑。
然而,身后的水匪吃饱喝足,比起她来体力更好。她便是再敏捷,依旧是被满地的藤蔓跟茂盛的枝干拦住,根本逃不开。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何平安躲闪不及,被他一把薅住头发。
“你是什么东西!”
姜盐也怕是鬼,解开身上的水囊,把里面装的温热的血朝她身上泼过去。
见她不动弹了,伸手一摸。
“是人?”
何平安静静看着他:“是鬼。”
“管你是人是鬼!”
姜盐把她往外拖,一直拖到刚才捕杀野兽的地方。
赵婉娘没力气,还在地上躺着。
她看着何平安被他抓回来,不觉竟然笑了出来:“我没看错,是妹妹。”
何平安真想唾她一口,可是她见死不救在先,一时也不好说什么。
她被姜盐捆住手,荒山野岭中,姜盐带着人继续赶路。这一路赵婉娘几乎把她的底细抖了干净。姜盐原先还嫌弃何平安拖累自己,听说她是临尧的太太,一时间说什么也要把她带上。
黄昏时候,难得歇歇脚。
姜盐寻到一个山洞,生起一堆火。
他赶了这么久路,以为安全了,可火光才亮不久,一支冷箭便射到他脚下。
姜盐瞬间被惊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过一旁的赵婉娘,嘴里骂了声该死!
“是谁?!”
“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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