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漫庭阶。
寝宫内, 晋王妃才梳妆。
连日的烦心事都压在身上,她肉眼可见地憔悴起来,临镜自照, 眼白里尽是血丝。
听说膳房的人来了, 她讶然道:
“今日怎么会这么早?”
侍女道:“是何膳副亲自来的, 外面好大的雪, 她说新研制了几道药膳,隆冬天气, 最是补身子。”
听到是她, 王妃笑了笑:
“这么冷的天气,难为她来这儿,快请进。”
侍女领着何平安进屋。
面容发白的少女放下食盒, 屋里暖和极了, 坐了片刻, 手就烫得厉害。她吐了口气, 胸口隐隐有些发闷,不知过了多久,王妃总算舍得出面。
“何膳副今日准备了什么?”
何平安面上柔顺,不敢怠慢,行过礼方才道:“秋收冬藏,如今正是万物闭藏、休养生息之际, 人身阳气亦随之内敛, 归根于肾。小人近来以‘藏’字为题, 潜心研制了几道药膳,分别是参杞黑枣熟地乌鸡汤、五黑粥……”
她一面说着,一面揭开食盒。
晋王妃兴致乏乏,直到她端出最后一道所谓的千金方。
一眼看去, 青花瓷碗中全是黑透了的药汁,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她皱眉道:“怎么是这个味道?”
“食疗不愈,方才命药。”何平安端着那碗药,摆在最中间,抬头道,“近来听闻殿下心悸失眠、头晕乏力,小人日夜牵挂,因感殿下的知遇之恩,适才呈上祖传千金方。”
“此方以炙甘草、补骨脂为药引,辅以茯苓、芍药、川芎、熟地黄、菟丝子、杜仲、鹿角霜等药而配,有奇效,能医殿下之心病。”
一席话说罢,何平安垂首等候着晋王妃的回应。
寝宫内的侍女都知道近来的传闻,听她说起这千金方,几乎所有人都压低了脑袋,生怕触碰到霉头。
果然,短暂的沉默过后,头顶便传来一声冷笑。
“何平安,你真是放肆!既入了典膳所,为何不务本业?你难道比王府的太医还要高明?真以为我求子心切,你便可随意欺诳?快把你这来路不明的药拿走!”
何平安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当即跪下,声泪俱下道:
“王妃错怪了小人。小人原先只是一个小小医女,专精妇科,寒来暑往,行走于市井间。王妃不弃小人出身微贱,抬举我做了膳副,小人感激于心,常思报效,这才拿出祖传方子,盼能为王妃分忧。”
“这方子里有几味药,本地寻不到,所以轻易也不会拿出来。可小人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药绝无问题。王妃若不信,只管叫医正来查。”
晋王妃见她左一口感激,右一口感激的,愈发觉得是笑话。
想她当初抬举她,也不过是为了替竹珺出一口气罢了。女官五年内一般不能嫁人,这五年间不知有多少变数。临尧如今二十有五,已然到了老大不小的年纪。
他还等得起她么?
况且,典膳所那个地方论资排辈,早已有了膳副的人选。这两个月间她也听说了何平安在那头日子不好过,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一声不吭忍下来了,此刻竟然还要献祖传千金方。
晋王妃有些看不懂她。
分明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若非是真傻,又怎会如此?
“传医正来。”
寒风积,愁云繁。
漫天风雪中,医正急急忙忙赶来。
本以为是王妃贵体抱恙,孰料只是让她看一道方子。
“如何?”
医正仔仔细细将那方子看了两三遍,末了,缓缓点头道:“是个好方子,不过——”
“此方乃是出自南医之手。”
“家祖正是南方人。”
医正笑了笑:“至于这个药,只是一般的安神药。”
晋王妃看着那碗药,摆摆手:“那就拿下去。”
她这些天已然喝了不少的药,嘴里都发苦,望着何平安,她没好气道:
“你也退下。”
赶了个大早,战战兢兢的少女像是还没吃饭,帘栊被侍女打起来,她摇摇晃晃迈过门槛,又一头扎入风雪中。
这样的景象落在眼里,晋王妃叹了口气。
她对医正道:“若这方子若当真可用,不妨也抓来药试一试。”
医正颔首:“只是其中几味药实在刁钻,翻遍整个大同都难寻得。京师五方辏集,万货波荐,还要往京师去一趟,殿下稍安勿躁。”
“都等了十年,也不差这一时。”
晋王妃低头摸着肚子,眼神落寞,偏偏不甘心。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
典膳所。
何平安早间忙完了这一遭,周身担子都轻了。
方子自然是没有问题的,王妃若能有孕,她就沾点光,王妃若是依旧与子嗣无缘,那也怪不了她。
她坐了两个多月的冷板凳,终于有一日休息的功夫。
何平安收拾自己的东西,把这两个月的月俸并之前收的钱都放在一块。马上就是除夕了,她得回医馆一趟。
刘家医馆中邰婆婆依旧还是老样子,何平安多扯了些布给她做衣裳。至于刘大郎,看医馆生意这样不景气,何平安把身上银子给了他,说是寄存,但也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闲来无事,她睡在屋里的小床上。
原以为做了女官,日子就越来越好。
其实也不尽然。
如今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了。
雪满天,朔风吹老梅花片。
阴暗的小屋里,透进来的雪光朦朦胧胧似灰尘,睡在当中的少女听不见任何声响,仿佛陷入一大片的棉花中。
又暖又软和。
然而冬天日头总是太短。
黑压压的云垂下来,分明只是晌午过后的时光,一眨眼就又到傍晚。何平安被叫起来吃饭,一双眼还是迷糊的。
灶房里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刘大郎身量高大,邰婆婆站在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变矮了好多。
吃过饭,刘大郎照旧送她去王府。
何平安坐在自己的小马上,刘大郎牵着马,走了许久,他开口问道:“我看你在王府里过得不是很好,里头怎么了?”
“哪有不好,只是近来天太冷了。”何平安搓着手,两颊被风吹得发红,她埋低脸,笑道,“你别担心我,我能一路走到这里,又不是傻子。”
“王府里水深着呢,你们内廷的事情临长史又不清楚,我想问也没地方问。不过我也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看你这样子,怕是……有人欺负你?”
何平安摇头:“只是初来乍到,大家伙不熟悉我。若说欺负,谁敢欺负我?我现在在王府里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一年四季衣裳都是齐备的,还有每个月三两的月俸,一般人羡慕我还来不及。”
“那就好。不过你要是有事,比如说要揍谁,给谁下药药死他,你大哥也责无旁贷。就怕你不说,到时候把自己憋坏了。”
何平安笑了一声,看着漫天的雪,抖了抖肩膀。
“等我下次再回来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这一世她要活个人样出来。
何平安在王府门口与刘大郎分别。
天彻底暗沉下来,府中各处亮起灯笼。
穿着短袄的少女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撑起来的伞不多时就被一层薄薄的雪盖住。
路过一丛青竹时,陡然滑落的一滩雪把她吓了一跳。
纷纷扬扬,像落了一场大雨,飘飞的雪点压在眼睫上,让暗夜里多了几道白光。
何平安拍了拍身上的碎雪。
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站住”二字。
听这声音,她便醒悟过来,方才那一滩摇落的雪是预谋已久。
她折返回来,果然看见黑漆的假山之后,站着一个人。
乌纱帽上竟还别着一枝折下的梅花。
“长史大人这是何意?”她缓缓走近。
临尧正要开口,夸何平安眼神好,岂料她收拢伞,又在手里转了一圈,飞洒出来的雪全都扑到他的脸上、脖子上。
临尧猝不及防。
“何平安!”
“小人在。”何平安抖了抖伞面,重新撑开了,笑道,“这等小人行径,只有小人能做出来,大人有大量,还请长史大人多多包涵。”
“多日不见,惯会巧言令色,怪不得讨王妃喜欢。”
临尧擦过脸,低头笑了笑。
“这月底岁末考核,吴膳正说你在膳房里兢兢业业,近来想出了不少花样,很得王妃喜欢,所以给你评了个上上等。”
“你觉得我不配?”
典膳所隶属王府长史司,临尧就是她上头的主官,如今私下里跟她说这个……
何平安低下头来,很用力叹了口气,像是要哭了,她背过身道:“我就知道长史大人喜欢在我这里寻开心,旁人觉得我好,你偏要觉得我坏。就连考核也不放过我,若是为了彰显自己公正,故意给我改成下下等,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我岂是这样的人。”临尧叩了叩她的伞面,温声道,“我只不过是把你们典膳所的考核交到了右长史手上,你要真做的好,年末我再送你一个封红。”
何平安咧嘴一笑,原来如此。
她转过身来,从袖子里找出从家带来的两个香包。
这原是要送给菊青跟若白的,里面都是上好的药材,冬日里放在枕边有安神之效。
现如今天黑的快,她要往内廷去,这些正好托他送过去。
“那就劳烦大人了。”
临尧一言不发,等把东西拿到手里,这才质问道:“我凭什么帮你?”
何平安见他又这样,挑着眉,余光瞥着四周,压低声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风言风语,你帮我,不就是帮自己?”
临尧看着那两只香包,上面居然还有刺绣。
一只是荷花,一只是荷叶。
他掂量一番,仍旧是在拖延。
风雪中,何平安似乎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梅香。
眼见时候不早,她懒得再理睬她,拔腿就要走时,男人又拖长调子,开口道:
“站住。”
何平安回头看,他居然把香包系在了腰上。
这会儿府里人正好吃过晚膳,偶尔有人过来,见这里有两个人影,好奇往前看,等看清是长史,又匆匆离去。
临尧拂落她肩头的雪,回赠一枝梅。
“走罢。”
何平安一动不动,耳边发痒,直到他一掌拍在自己背上,方才忙不迭往内廷跑。
九天无月,夜长白。
她走后,这一处分外寂静。
临尧低头看了看香包,早就将那两个小丫鬟抛到脑后。今日这么多双眼睛,他就算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这样正好。
他转过身来,风雪天里,无人在意的角落冒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他无暇去看,走了几步,有人从后叫住了他。
临尧偏过头。
只见不远处的门洞后,一名消瘦女子探出了半边身来。她手里的灯笼早灭了,此刻唇色冻得发白,声音发苦:
“长史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临尧做了个请的动作,想到她大抵是看见了,心里叹息一声,关心道:“竹珺姑娘这时候有什么要紧事么?”
到了长史司的屋廊下,竹珺苦笑着把何平安之所以能做女官的前因后果说给他听。
这些日子看着她无辜遭人冷落,竹珺于心不忍。
“此事皆因我而起,如今役期将尽,不久后我便要离府归家,临走前犯下这等错,实难饶恕,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长史转交给何膳副。”
她递来一只礼盒,里头装的应该是首饰,此外,还有一只信封附上。
“这是礼金,预祝长史与何姑娘百年好合。”
看着眼前的男人毫不犹豫收下礼金,竹珺终于断了最后的念想。
此夜风雪甚大。
送走竹珺后,临尧一人独坐在公廨内。
他摸着腰上的香包,只觉得周围都被这股药香挤满了,一闭上眼,就能想起何平安方才嘻嘻笑的样子。
这怎么能笑得出来。
临尧听着窗外的风声,思绪被扯远,这一夜竟分外煎熬。
*
年底除夕之前,典膳所的结果下来了。
吴膳正的考评一如既往是上上等,至于新来的何平安,众人都猜到了她的结果,眼见居然真的是上上等,一时间议论纷纷。
茂桑看着自己的结果,脸色涨红。
她居然是下下等!
整个典膳所,只有她是最差劲的。
“师父给我的明明是中上,怎么到这里就是这样的。”她找到吴膳正,愤愤不平道,“长史司未免太偏心了!”
吴膳正瞥了她一眼,见如此藏不住气,冷声道:
“你既然知道长史司会偏心,为何要与众人一起排挤她?你眼皮如此浅,放不下手里的蝇头小利,又容易被人撺掇着做傻事,活该记一个下下等,总之,我是不会去长史司的。”
茂桑红着眼,嘴里嚷着不公平,就要去找何平安对峙。
吴膳正皱着眉,骂道:“你要是敢放肆,明日就滚出典膳所。真当自己是个人物?这世间有什么公平可言,多大的人,竟还如此天真!”
茂桑眼里滚下两行泪:“我就是不服气。”
“那又有什么用呢?”
吴膳正被她闹得头疼。
本以为这一次能让她长长记性,不料,她竟丝毫不知收敛,在两个侍女怂恿下,当众给了膳副一巴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 32 章 可恶
吴膳正赶过去时膳房里正打得火热。
两个女官的帽子都丢了, 为首打得最狠的不是她的徒弟又是谁?
膳房里长长的案台被人围着,一个打一个逃,周围别的女官也在看热闹, 见她来了, 一时都敛笑佯装着急的模样, 为其让出一条路。
吴膳正看着眼前荒唐的景象, 脸都气黑了,见茂桑似是昏了头, 一怒之下揪住她的衣裳, 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清醒了没有!”
何平安听着声,早就躲到了桌下,趁乱又给自己的头发扯了扯。
吴膳正那一巴掌打醒茂桑。
然而, 气头上的女子红着眼, 犹觉得委屈。她捂着那半边脸, 哭道:“师父也来打我, 茂桑就是如此差劲!有她在这里,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是下下等,凭什么?!”
吴膳正看她蠢成这样,一口气堵在胸口,只想再扇她一巴掌。
眼下这样多的人,她嚷到人尽皆知, 把她的脸都丢尽了。她看了眼左右, 道:“茂桑昏了头, 快扶她回去,请个大夫!”
两个侍女连忙上手,怎料茂桑挣扎起来力气颇大,两人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吴膳正咬着牙, 自己亲自上手,几人合力把她抬回去。
膳房里一片狼藉,剩下的人还没看够,便关心起被打的膳副来。
“何膳副,没伤着罢?茂桑下手也没轻没重的,快出来,去良医所看看,千万别留下病根或是疤痕。”
“茂桑一向耿直,此番肯定是气糊涂了。你跟她一般见识。”
几个女官低下头,从桌底把人扶出来。
穿着青衣的少女头发乱糟糟的,那半边脸挨了一巴掌,此刻还能看见清晰的掌印。她撑着脑袋,很是疲倦的样子,由众人搀扶着,一路送到良医所。
晋王妃身边的人到这里时,她已经躺在了床上。
何平安在膳房里遛了茂桑少说有二十圈,此刻心跳尚未平复。她擦了把虚汗,微微吐着气,因为年纪看着小,像是受了一场莫大的欺负,眼眶红肿之余,冒出几滴泪。
众人安慰着她,何平安不语,只是闭上眼点点头。
这一回闹大了,她趁乱揍了茂桑一回,虽说也挨了一巴掌,可这一巴掌足以送走茂桑。
果然,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王府。
内廷的膳房被人掀了个底朝天,当日的膳食都延误了,晋王妃不得不亲自出面做个了结。
因此事与她、与长史司都脱不了干系。最后为了公平起见,将茂桑逐出膳房,将何平安的考评换为下下等,另外再各罚三个月的月俸,吴膳正御下不严,罚整整一年的俸禄。
茂桑不服气,还要哭诉什么,吴膳正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当着王妃的面又给了她一巴掌。
她如何不知茂桑心中所想。
就算何平安与长史有私情,但当日出题考她的是晋王妃,她的来去皆由王妃定夺。眼下这样多的人,要是都嚷出来,岂不是让王妃难堪?让王妃难堪,岂不是自寻死路?
吴膳正见她一叶蔽目,心知背后少不了膳房里那几个老人的撺掇,于是叩首,请求王妃再裁去些许人员。
整个膳房上下被重新清洗一遍。
等到何平安养好伤重新上任,已过了最忙碌的除夕。
*
早春时节,典膳所里冷冷清清。
何平安穿着新衣裳,先去吴膳正那处报到。
她赶走了她的徒弟,两人见面时不免有些尴尬,不过这是在所难免的,何平安早就料到会有这天,她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与吴膳正问了声好。
吴膳正是寡妇,三十岁从京师出来,这么多年,早就见惯了这些算计,此番是茂桑先出错,她叹了口气。
“你年纪这样小,当初殿下要把你塞到我这里时,我曾劝过殿下,殿下不允执意如此。我以为,殿下这是想要教训你,便冷眼旁观。你坐了几个月的冷板凳,当中滋味肯定不好受,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忍下来了。”
“经此一遭,茂桑不在了,那些人也都被赶了出去,你就安心待下去罢。往后五年、十年,有的熬了。”
何平安微笑道:“吴膳正公私分明,有你在此,怎能算是熬呢,我情愿一辈子给你打下手。”
吴膳正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膳房里恢复安宁。
何平安有了话语权后,无人再小觑她,日子竟过得飞快。
几场春雨之后,枝头冒绿。
良医所着人往京师采购药材,来回五六趟,到三月的时候,终于把生药铺里的祁术、霍山石斛等药都买光了。
这当中属顾家的药铺卖得最多,生意最好。
而究其原因,无他,年底顾家少东家进京赶殿试时,带了两艘大船,除了徽州土物以外,还有一批药材。
如今药铺里这两样都卖空了,生药铺的大掌柜乐得合不拢嘴。
三月殿试之后,趁着少东家在京中等名次的空隙,生药铺的许掌柜将这一季的账目呈至少东家面前,大肆鼓吹自己上任后的种种改革,狠狠在其他掌柜面前露了一回脸。
顾兰因把他的账本跟其余的都放在了一起,垒成小山一样高。从老家带来的几个老人与他一同,从白天看到夜里。顾家的生药铺往年生意不好不坏,比起当铺、茶庄、布庄、杂货,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今年倒是稀奇,才开春不久,短短几个月内几样名贵药材竟然卖空了。
老相公以为其中有猫腻,单独摘下来又细看了一会,随后交给少东家。
说起来,他们这位少东家也是难得一遇的人才,年纪轻轻,头脑甚是灵活,读书十行俱下,九流百氏,经目必记,轻易糊弄不得。
见老相公说这药铺生意不好,许掌柜言过其实,顾少东家便从另一堆“小山”里抬起头。
算盘回正,笃笃的脆响被墙外的更声盖住。
不知何时,已经月上中天到三更时候了。
少年人看了整整两日的帐,如今有些疲倦。
他闭了闭眼,等那股酸胀过去后再重新摊开账目,凝神细查。
祁术、石斛是帐上的大宗,其中,光是石斛一项就赚了近一千五百两,除此之外,所售的炙甘草、补骨脂、茯苓、川芎、熟地黄、菟丝子、杜仲、鹿角霜等物也比往年要多。
看账目的时间,这几个月间每次竟都是同时卖出——
“让许掌柜明日来见我。”
他低着头,从干枯的墨色上依稀回忆起了什么。
少年神情一时有些凝重,只是低着头,旁人看不清。
老相公透过他这声音,隐隐察觉出不对劲来。
隔日,许掌柜红光满面进了门。
少东家单独叫他,定然是有缘故,他把这些日子上任后接待的贵客一一道出来,能买石斛的这一位贵客来历确实不简单,先前当着众位同行的面,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喝过一盏茶,许掌柜举手发誓道:“就是给我一万个胆,我也不敢贪,更不敢糊弄欺骗东家。这一回的大主顾是晋王府的人,千真万确,至于他们为何要买这些,我就不知道了,兴许是得了什么病?”
少东家偏头看着他,嘴角挂着笑,眼神却甚是冷淡。
许掌柜见状,心里直打退堂鼓,疑心自己是触了什么霉头。
两个人又在明间坐了一会,他三番两次找借口想走,却都被留下了。
少东家端坐在主位上,渐渐地,笑也没了,乌黑的眼眸映着春光,冷得异常,透出些许阴鸷,看得他心惊胆战,以为上一任掌柜给他下了什么套。
两三盏茶以后,许掌柜头冒虚汗,擦了又擦,趁他不备,悄悄抬起屁股,要尿遁。
孰料,这屁股才抬一半,外面忽然就跟疯了一样,爆竹声、笑声一蜂窝涌来。
成碧大呼道:“少爷榜上有名!二甲第七名!”
传录的人到了门首,他早早就备好了封红跟爆竹。
爆竹一炸,四处都是红屑,报录人收了封红,将报帖交给成碧,成碧忙不迭就往里跑。
许掌柜万万没想到今天放榜。
原来少东家不是对他有意见!
“恭贺少东家!少东家大喜!”许掌柜眉飞色舞跳起来,话说罢,外头人一蜂窝挤进来,好话满天飞,反倒是把他挤到了后头。
成碧就要把报帖贴在堂厅内,被众人围簇的少年静静看着自己的名次,吝啬地露出一个笑。
周围恭贺声不断,吵得他头疼。
后面还要摆酒宴请亲戚朋友师长,顾兰因都交给了成碧。
与上一世比,这一次名次要靠后许多,大概率是要进某个衙门观政。
不过这都是他自找的。
什么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上一世他熬了多年,最终也没有活到进内阁的时候。
顾兰因已经死了心。
他琢磨着生药铺里那几味药,心头微微发苦。
爆竹声仍是不断,飞扬的红屑渐渐像是洒落的血,一点一点滴在他的衣服上。
京城的春天,此刻冷得厉害。
他抬起头,不期然又惊现错觉。
顾兰因捂着眼,口中似乎泛出一股腥味。他吞咽着,朱红的唇沾着血。猩红的血腥仍旧把他往那一片黑暗中拉扯。
他无法脱身,伫立良久,最终整个人往后一仰。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眼,他又看到何平安那张脸。
着实可恶。
每当他要放弃的时候,她就会变成鬼,时时刻刻提醒他,上一世压根没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 33 章 礼物
四月观政结果出来。
吏部将二甲三甲的数百人分拨到各衙门, 顾兰因进了兵部衙门。
既要观政,轻易不能返乡。
如今算算日程,自会试结束后, 一路北上, 也逗留了近半年时光。
沉秋的信不久前寄来, 顾兰因看着信上的字, 想到了远在南直隶的婉娘。
这一世他提前三年参加大比,早早离开了浔阳, 婉娘因有孕在身, 就留在了那里,由六叔照看着。
不久前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
满月那日老家父母都坐船去了浔阳, 他若是告假回乡, 正好还能赶上另一个孩子出世。
打定主意, 顾兰因便费了些钱钞, 以省亲为由与衙门的主官告了假,暂离京城。
他与成碧在大通桥上了家里的商船,沿着大运河一路南下。
到老家时,顾老爷已经把他的妻小都从浔阳接回来了,正好一家人齐聚。
彼时已是春末夏初。
徽州的大宅子空旷多时,如今披红挂彩, 门户大开, 四周都是亲友, 一路爆竹声不绝于耳。远远望去,平底地炸起一股烟尘起,云遮雾绕中,一辆华贵马车驶来。
顾老爷看着被众人围簇的儿子, 与有荣焉。
自己虽然不是进士,只是一介商贾,但自己的儿子年纪轻轻就考中了!况且,不久前孙子又出生了,望着满堂红,他一时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把人都带进屋里。
家里祠堂门打开,族中上下恭候已久。
顾老爷先领着儿子拜祖宗,随后再将孙子添上族谱,这一日宴请过亲友之后,流水席更是摆了三天三夜。
附近十里八乡谁人不知他们家的喜事。
老亲家赵老爷一早就从金山赶过来。
他沾了女婿的光,这几日耳朵里都是恭维的话,连带着身价也水涨船高,看人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如今夫妻两个就住在女婿家。
赵老爷抱着外孙,望着这左右家具跟屋梁装饰,心里止不住赞叹。
这哪里像是给人住的,简直比他们老赵家的祠堂还气派。
可恨自己不是女儿身,又没有女儿这样好命,他忍不住还是叹了一声。
傍晚天气,云霞灿烂。
赵老爷前脚刚叹气,后脚就听女儿道:
“双喜临门的日子,爹你这样也太不吉利了。”
婉娘坐完月子,近来心里安定了,吃得好睡得好,已经不复原先的伶仃。这几日家中人来人往,她跟着婆婆忙着迎来送往,难得跟爹妈独处片刻,就见他这样扫兴。
她把儿子接过来,看着襁褓中白白嫩嫩的孩子,喊了喊他的小名。
天井中的两竿荷叶已经冒出头来,三条金鲤畅游其中,听着哗哗的水声,婉娘只觉得自己又迈过了一道坎。
儿子进了族谱,就是他们三房的嫡长孙。
她还记得顾郎头回看到这个孩子时说,这孩子像她。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肯点头,认下他。
襁褓里,几个月大的孩子白白净净,全然看不出那个水匪的样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模样很是乖巧,不哭也不闹。
婉娘把孩子抱在怀里,喊了几声小名后,他仿佛听懂这是在叫他,露出一个笑来。
婉娘摸了摸儿子的脸颊,欣慰道:“还是你争气,没让娘受苦。”
当时在浔阳生得时候虽有些艰难,可有惊无险,事后公婆欢喜,送了她三个田庄并一大笔银钞,在浔阳的铺面也都交到了她手上。
“娘都把这些给你攒着,等以后,你也跟你爹一样读书做大官了,到时候再来孝敬娘亲。”
赵老爷跟着女儿身后,见她说这话,一时就没忍住,插嘴道:
“现在孩子还小,你手头捏了这么多铺面,要是不好好经营,等孩子大了,也不知还能剩下多少。爹虽然不像你公公这样会做生意,可这么多年下来,你跟你娘吃的用的穿得,哪样不是我挣回来的?所以在这经商之道,爹也算小有成就。”
婉娘一心一意只有孩子,抱着孩子往屋后走。
赵老爷不肯放弃,边走边道:“嫁出去女儿又不是泼出去的水,咱们好歹是筋连筋的血亲,跟你爹还这么见外?你要是不放心,就先把你手上的茶庄交给你爹,看看一两年后是何种模样,亏了就算爹的,要是赚了,都给你和我这外孙,如何?”
婉娘不懂生意,到了母亲的房间,见他仍喋喋不休,不悦道:“若是一家人我也不说两家话,这样的日子,你别怪我泼你冷水了。我要是把茶庄给了你,你怕是转手就要给家里庶母,给你那个儿子。他们只吃不吐,我怎么敢呢。”
赵老爷指着她,看了看孩子,欲言又止,末了,重重叹了口气。
“你如今富贵了,就看不起爹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有了弟弟,外孙有舅舅,以后要是遇大麻烦,咱们家好歹有人能帮你撑腰。”
赵太太听了,在一旁冷嘲热讽道:“儿子与外孙一般大,还撑腰?做你娘的春秋大梦,你不给婉娘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今天当着亲家的面,你居然还腆着脸要把你那个儿子也送来,这是人说得话吗?你让别人怎么看婉娘?”
“闭嘴!如今女婿中了进士,我把儿子送来,也是想让他沾沾姐夫的文气,以后能出人头地。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们就这样看我……罢了罢了!我明日就跟你娘回家去。”
婉娘看着父亲又在哪里装样子收包袱,道:“我明天让下人套车,一早送你们回去,如今家里亲友都陆陆续续走了,你们再待着也不好看了。”
“你听听!这就要赶我们走。真当我稀罕他们顾家?要不是为了我外孙,为你,我才不会到这头来。这屋里空落落的,我住着还怕。”赵老爷嘴上不饶人,手里重重摔着腰带。
腰带不慎落地,声音惊到了襁褓里的小婴儿,不多时屋里就被呜哇呜哇的哭声填满了。
婉娘抱在怀里哄了又哄,可就是不见效。
她瞪了亲爹一眼,让丫鬟把乳娘喊来。
赵老爷喝着茶不以为意,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门首的影子,忽然就站直了。
“贤婿回来了?”
无人应答。
门首的少年穿着墨色直裰,头上大帽落下浅浅的阴影,这样的时辰,珠灯之下,一时竟看不清他的眼,只能看见半边皙白的面孔,以及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难辨喜怒。
他走到婉娘面前,伸手接过孩子,缓声道:“如今天要黑了,岳父今日怕难回去了,不如再留一夜?”
赵太太道:“本来今天就要走,不过晌午又来了几个亲戚,是你姑妈那头的人,我跟婉娘陪着她们说了会话,一耽搁,就到了现在。我跟你岳父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赵老爷一看到自己的女婿,就不怎么会说话,如今有老婆开口,自然是连连点头,附和道:“正是正是。”
“原来如此,不着急。”顾兰因拍了拍怀里的孩子,哄他不哭,随后客气道,“这些天人来人往的,招待不周,岳父请见谅,家里头给小弟备了些笔墨纸砚,另还有些本地土产,明日一同送到府上,还请岳父不要嫌弃。”
赵老爷摇摇头,嘴上说不嫌弃,可望着这个家,仍旧是开口道:“你小弟跟顾鲤差不多大,有你这样的进士姐夫,实是天大的幸事,以后顾鲤启蒙了,门下先生若不嫌弃你小弟愚钝,我像把他送来,也跟着认几个字,读几本书,兴许也能……”
“爹,小弟才多大,等他大了再说。顾郎不日就要归京了,自己的儿子尚还看顾不过来,哪有功夫看弟弟。”
婉娘冷了脸,打断他后就要拉着顾兰因出去。
赵老爹丢了颜面,偏又不好说什么,只好对着女婿摊手道:“得亏你生了个儿子,不然女儿大了也跟她娘一样,岂不是要伤透你的心?”
顾兰因听到“女儿”两个字,笑了一声。
出了门,他把儿子交给了乳娘,望内院走去。
过了一重又一重的门,里面隐隐也有婴儿的哭声。
婉娘微微蹙着眉,不知这声音是从何而来,直到白泷带着乳娘从楼上下来,看清她手里也抱着个襁褓,她方才明白过来。
屋里下人都退去,顾兰因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抬眼看着她:
“这也是我的孩子,是个女孩。”
婉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些日子的喜悦被一盆水冲干净,盘踞在心头的唯有一种愤怒:
“那个女人呢?”
“她生下孩子后就死了。”顾兰因摸着孩子的胎毛,可怜道,“我的小鱼没了生母,连口奶也喝不到,我就只好把她带回来了,不过——”
“为夫帮你遮掩了一桩丑事,不计前嫌认下了顾鲤,礼尚往来,换你做她的母亲,你不该庆幸么?”
婉娘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个丑孩子,想哭哭不出来,想叫又怕坏了事。
“她跟阿鲤一般大,你那时在浔阳就背着我在外面养女人,你怎么好意思瞒着我?怪不得你不碰我,原来另有新欢,我才是你的遮羞布!”
顾兰因没有说破当日的真相,只是站在屋檐下,遥遥望着另一端的墙壁。
婉娘在他身后哭,在这哭声中,顾兰因慢慢低下头。
这一世没有双胞胎,九尺只生下了一个孩子。
望着还未长开的这张小脸,他喊了她一声小鱼。
没有水的鱼看起来像是饿惨了一样,只会张大嘴嚎哭,前世种种浮现,顾兰因皱着眉,把院外的乳母叫进来。
而见他如此关心怀里的孩子,婉娘擦着泪,滑坐在地,愤恨地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一个两个,都是如此,她早该知道的……
这世上的男人只要还活着,就会朝秦暮楚,但钱就不一样了。
想到自己手里的那些家当,她闭上眼,努力忍受心中那股绞痛。
不多时,乳母进来把孩子抱走,这里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顾兰因到婉娘面前来,缓缓蹲下,原以为她一时难以接受,不料,尚未伸手碰到她,她便睁开了眼,哑声询问道:“这个孩子叫什么?”
“顾鱼。”
他在婉娘掌心写下那个字。
原本的渔竟鬼使神差地变成了鱼。
天渐渐变黑了,婉娘握着拳头,脸上泪痕已干。
她点着头,说这是个好名字。
她愿意做她的母亲。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你往后只能有顾鲤一个儿子。”
*
顾兰因送走婉娘,屋里打着灯笼。
孩子去了另外一进院子,眼下这里便只有他与身后的随从。
屋里最深处是个地道。
这个天气又闷又潮湿,虫蛇都爬出来,里面尽是血腥气。
几人沿着地道到了祠堂后的水牢,泡在水牢里的人尚还在昏迷中。
山明一盆冷水泼上去。
一连多月的折磨,姜茶已经快熬不住了,奈何一旦有要死的迹象,这一伙人便拿上好的老参来吊他的命。
从浔阳的地牢到这里的水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就是睡了你的女人给你戴了顶绿帽?你至于如此?”姜茶晃了晃脑袋怒吼道,“你个乌龟王八蛋,有种就给你爷爷一个痛快!”
顾兰因一鞭子抽下去,他很快就哑火了。
“色字当头一把刀,这是你应得的。”顾兰因用鞭子拍了拍他的脸,微笑道,“你那个儿子生下来了,我给他取了个名字。”
姜茶斜眼看他。
人模狗样的东西一看就是读过书,也不知取了个什么名字,他想到自己睡过的那个少女,呸了一声,催道:“什么名字?”
“叫顾鲤。”
“你让他跟你姓?”姜茶很是意外,“看不出来,你竟有这样的气度,该不会是……你不能生?适才要借种?你们一家的畜生,全都来诓害我!”
顾兰因看着他这不服管教的样子,想到了上一世。
他微微笑了笑,在他面前踱步,缓声道:
“你要庆幸才对,你的儿子跟我的儿子很像,否则,我就将他丢在浔阳了。看在你是他生父的份上,我留你一命。”
“留我在这喝脏水?杀了我!”
“我不杀你。”
顾兰因马上就要回京了,临行前,这也是他的礼物。
“你要跟着我一起去京城。”
要是能寻到何平安的踪迹,他就送她一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 34 章 新人
杏子黄, 麦上场。
俗话说芒种不种,再种无用。眼下整个大同的军户除了操练以外,多忙着耕种。而王府内, 于此百花凋零之际, 又到了送花神的时候。
只见树上树下, 彩带飘飘, 竹编花造的轿马华盖,应有尽有, 放眼望去, 分外热闹。
一早的时候,膳房中就忙碌起来。
既要摆案设供,焚香祝祷, 那就少不了供品, 吴膳正依旧是按照旧例吩咐手下人去做。其中糕品俱以鲜花为材, 酒则以当季的青梅入酒。
与藩王府内之前的各类宗庙祭祀相比, 送花神的仪式简直小的不能再小了,何平安作为膳副,尚还有闲暇去花园里走动走动。
今日天气甚好,四周尽是欢声笑语,风里依稀还飘着叶子,缠在在漫天飘扬的绸缎上, 一眨眼间就是晌午。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 何平安摘下了自己的乌纱帽。
她擦了擦头上的薄汗, 随后摸出从膳房里带出来的青梅酒,一口气饮尽一半,适才觉得舒爽。
周围的笑声越来越远,她原本想眯着眼再躺一会, 可不知谁说了句王妃二字,她的耳朵一瞬间就竖了起来。
鬓角齐整的少女抬眼望着墙头,声音正是从另一边飘来的。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使劲辨别风里的声音。
墙的另一边大概是几个侍女,她们正说着王妃的近况。无非就是近来懒散了些,嘴巴挑了些,月事迟了些。府中医正为其把脉,未曾瞧出问题,只是苦了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
何平安听着听着,倒是想起女人孕中的一些反应。
若是她上回的方子奏效——
“嗯?怎么这里有股酒的味道?”
墙的另一边,几人忽然嗅探起来,甚至猜测道:“该不会隔墙有耳罢?”
“要死了,可不能让人听见!”
何平安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酒,连忙塞到怀里。
她们似是要过来了,何平安望了眼左右。
因此地偏僻,两边居然都是断头路,绕过那一头的宝瓶门,就能一眼看到这头景貌。
几个侍奉王妃的侍女正在不断逼近,到了宝瓶门附近,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这里日头甚清朗,一起风,风里都是叶子,彩带飘扬中,几个脑袋齐齐探了出来。
雪白的墙面上树影如同海藻,随风摇曳,哪里还有人?沟渠里飘着层层的花瓣,几颗烂梅子滚落下来,那点酒香被冲淡,闻起来只有香味。
“幸好没人。今天膳房里备了好多青梅酒,大家伙都尝了几口,方才大概是嘴馋了,走走走!”
“膳房里还有好多花糕,模样比往年的要精致好多。快走快走!”
几个小人穿着粉色衣裳,沿着碎石子路蹦跳往前。
高高的树冠中,一个脑袋慢慢探出。
一身青衣的女子紧紧抱着树干,几乎要与树冠融为一体,见她们走远了,暗暗松了口气。
站的高望的远,她又往上爬了一点。
望着长信宫的方向,何平安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等吹够了风,方才施施然下树。
不久就是她休息的时候。
何平安回了典膳所,将膳房里剩下的花糕装了一些,随后取了几瓶青梅酒,预备着带回去给刘大郎与邰婆婆尝尝鲜。
入夏后天气热得厉害。
出府这天何平安起了个大早。
她背着包裹,依照往常的路线,预备着从侧门出去后往市上逛一圈,再提些东西回去。
孰料,今日还未出府门,就又被人堵住了。
早间暗沉沉的天色中,他像是恭候已久。
门首这处多双眼睛,何平安慢慢靠过去,等走近了,一脚踩在他的鞋面上,压低声音道:
“大人要做什么?”
临尧不语,他似有难言之隐。
何平安眼看自己在府中的清白已经被他毁干净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揽着他的臂膀,将人拽到外面。
角落里,她皱眉道:“你怎么总是这样,真不会挑地方!我难得出府一趟,自茂桑走后,府中上下都在说我,说我仗着长史大人的喜欢,把整个典膳所当成自己家了。我还要不要脸?”
临尧沉默片刻,抬眼道:“她的考评确实是我打的。”
“你不是说交给了右长史公?”
“右长史事务繁忙,让我为他分担一二。”
简直睁眼说瞎话。
何平安想要说些冒犯的话,又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尚还不允许她如此,只好作揖道:“多谢长史大人替我出头。”
“哪里的话。”
临尧摆摆手,谦虚之后,他笑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既然与我缠在了一起,近来有桩事你就必须要知道。”
“何事?”
临尧似乎很难为情。
何平安又踩了他一脚。
临尧想起两人的初遇,就愈发难开口,憋了半天,他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岁,自然是比不得长史大人。”
临尧叹息一声,苦笑道:“前几天殿下打了胜仗,庆功宴上说我此战有功,要赏我。”
“这是好事,也就你会愁眉不展。无非就是些宝马好刀钱钞还有女人,你有什么收不下的,要是无福消受,你送我。”
临尧笑了笑,叫她伸出手来。
何平安一伸手,他就给她一巴掌!
“啪”地一声响后,看她龇牙咧嘴的样子,临尧总算道:
“殿下要给我赐婚,可你知道我无意于此,不得已,我只好报出你的名字。”
“我是女官,按照规矩,五年内不可婚配。”
“正是如此,殿下暂时放过了我。”临尧道,“此事对你而言算不得什么好事,所以我才一定要告诉你。你想要什么?我愿意补偿给你。”
何平安心中了然,没有提补偿,反问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逃过了这一回还会有下一回,那下一次又该如何呢?”
何平安看着他的眼,朝他勾了勾手。
临尧不明所以,俯身靠近,只觉得耳边有些湿润。
何平安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朵,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小得可怜,但足以叫他听清:
“我教你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这个世道,喜欢男人又没什么丢人的,下次殿下再给你赐婚,你就说你喜欢我大哥,此生非他不——”
“何平安!”
临尧气得涨红了脸,四下渐渐有人来往,见他咬牙切齿喊了一声,又是满脸通红,一时间纷纷扭过头窃笑。
何平安直起身,故作为难道:“五年后,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但长史大人已经三十了。”
她嫌他老。
临尧闭上眼,怒极而笑:“是我自作多情,往后你不必再替我遮掩,这些天是委屈你了,让你分不清大小尊卑,在这里开我的玩笑。”
他挥了挥袖,毫不留情转身离去。
何平安望着临尧的背影,擦了擦头上的虚汗,拔腿就跑,生怕他反悔又或是改了主意,砍了她这一天的假。
而她如此这般避之不及,自是伤了临尧的心。
往后的日子,他几乎不再提起这么个人。
*
小暑之后,长信宫传出喜讯。
王妃有喜,已怀有身孕五个月。
晋王妃着医正一直瞒到现在,无非就是怕有奸人谋害。如今胎相稳了,肚子也显怀了,消息方才公布出来。
晋王对这一胎期望非常之大,内廷上上下下皆有赏,所有属官,皆被召见。这其中便有何平安。
因长史临尧的缘故,晋王多看了她一眼。
跪在地上的女子面貌确实出众,不过为人有些怯懦木讷。
夜里头夫妻二人休息时,晋王忍不住问起此人。
当初正是王妃抬举,她方才有如今的地位。谈起此人,晋王妃倒是印象颇深,听到晋王说她怯懦木讷时,她笑了笑,道:“你别被一个小丫头骗了。”
“此人莫非大有来头?”
晋王妃把她如何进入典膳所,又是如何赶走茂桑的经过一一道出,末了叹了声:“她小小年纪,属实不易。你也别为难她了,若是有些小过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
况且,她的方子也确实奏效。
晋王妃预备生育之后再抬举她一回,怎料晋王又与她说起了临尧。
“原来连你也心疼她,看来她确实有些招人疼的本事。上回庆功宴上当着众人的面,临尧说非她不娶,我以为是哪家的大家闺秀,没想到竟然是府中一个小小女官。”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昏了头,没有准他,不过你既如此说,那么为临尧破例一回也未尝不可。”
晋王妃不解:“你要如何?”
晋王道:“等你生下孩子,为他二人赐婚。”
竹珺已离开了,晋王妃也已有了身孕,自然不会反对。
夫妻二人拟定,且先瞒了下来。
临尧毫不知情。
大同惟春夏之间稍有安宁,入秋后频有外敌入侵。
临尧这些时日忙着屯田备战,偏偏兵部又遣人来考核。
王府中的兵马虽说名义上隶属于朝廷,可这么多年,也不见朝廷当真插手来管,甚至于,兵部想要调兵,还要晋王的令旨。
值此焦头烂额之际,为了两方的颜面,临尧还是抽空将人迎入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 35 章 妹夫
此行一共五人。
其中, 属官一人,员外郎一人,主事两人, 观政进士一名。
王府长史将几人迎入公廨, 着侍人上茶。
这几人都是职方清吏司的人, 为首的属官姓张, 往先与临尧打过几次照面,肥胖身材, 一路坐车至府上, 已经热红了脸。
其余几人倒是瘦长身材,不过风尘仆仆,面色蜡黄, 满头的汗, 身上衣服湿了大半, 远看像是腌渍过的咸鱼。
至于最末的那位, 临尧多看了一眼。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少年人回以微笑,拱手作揖,一旁的主事拍了拍他的肩头,与临尧介绍道:
“这是今年新科进士,吏部分到咱们这儿, 我们大人说年轻人不光要读万卷书, 还得行万里路, 是以让他们跟着我们一起,做个副手。”
临尧笑着点头:“果然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登金榜,假以时日不可估量, 快请坐。”
“今日殿下正带兵于城外操练,我已命人传信过去,诸位稍安勿躁,府中已备下房舍,诸位大人且暂住几日,待殿下回来,我再为诸位引见。”
张属官擦了擦汗,笑道:“那就叨扰了。说来惭愧,今年本不该这个时节前来,只是舆图亟需翻新,加之去年塞外那一仗打得实在惨烈,首辅大人这才改了旧例。不过您放心,我们断不会给晋王殿下添乱。大家互为臂助,才能早日荡平外敌。”
张属官口中的那一仗皆因贡市而起。
朝廷斩了鞑靼的使臣,拒绝开市,阿勒汗盛怒之下提兵进犯大同。前大同总兵裘英畏敌怯战,厚赂阿勒汗诱其改道,然而,阿勒汗又岂是那等守信之人?他转头径破长城,绕城而进。若非晋王力战拒守,鞑靼铁骑早已直逼京师了。
提起那一仗,临尧便心中发堵。
陪坐了一会,他寻了借口起身往外去,临走前,身后那个观政进士跟上来。
晴朗天气,外头的太阳简直要把地都烧穿了。
临尧看着地上的影子,笑道:
“你不怕热?何必自讨苦吃?”
身后的少年人一身青色暗花纹纱袍,黑角革带。跟先前那一串咸鱼干相比,这个观政进士就像是雪捏就的人一样,萧然自有林下风。
他晒着太阳,皙白的面上薄薄一层汗,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微笑道:
“入夏后向来如此,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某奉上官之命,此行以修订边塞舆图志为要务,何日修订完毕,何日再归京。故而往后少不得频频叨扰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少年行止谦逊,初来乍到连口茶也没喝便要着手修订图志,不似兵部那帮大丘八,只会一味地拖。
临尧摆了摆手,大抵是士人怜士人,他道:“既然如此,困守城中,何以得见塞外风光?我正要去找殿下,你便随我一道出城。”
“会骑马么?”
顾兰因看着牵到面前的良驹,翻身上马。
临尧笑着道了声“好”,随后打马扬鞭,领着身后的护卫径直出城。
扬起的烟尘中,少年驱马紧随其后。
与上一世相比,这位长史大人没有丝毫变化,刚亦不吐,柔亦不茹。顾兰因在翰林院时便听说过他的名声,如今亲眼所见,果然不假,也怪不得清吏司的属官见了他,心就放下了一大半。
一行人骑马出城,有晋王府长史在,一路畅通无阻。
昨日晋王便去了塞外镇羌堡,操练三日,临尧到了镇羌堡附近时,不远处的一众人正在比试弓箭。
黄昏时候,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高台上一声令下,裂帛声四起,箭手驰马射箭,一圈下来尘埃未定,司射红旗已高举。马上中三箭即有赏,镇羌堡此轮比试下来,有优秀者矢不虚发,每靶正中红心!
临尧勒马停在营盘前,把身后的少年带进去。
晋王见临尧来了,笑指台下的箭手,与他道:“此人箭术尤在你之上,你要不要与他比试比试?”
临尧催了多日粮,处理了多日公文,早就手痒了,方才已经一睹风采,他笑道:“那就比试比试,这位小将身手了得,微臣恐怕不敌,届时还请殿下勿要怪罪。”
“你尽管比,大不了就罚你一些月俸,总归你也用不上,不如匀给别人,还能养养家小。”
晋王说罢,着人取大弰弓。
旧例百步十二箭内,六箭远可到、近可中者为试中,眼下两人皆是善射之人,依旧例实在是没有什么看头,晋王便改了规矩,以一百二步为射靶距离,每五矢中三矢为合格。
令下之后,靶场两边两人同时开射。
临尧文士打扮,驰马而过,搭弓射箭,眨眼间便射穿霞光。一轮将尽,箭筒中箭矢几欲射光,几乎同一时间,身后爆出一阵喝彩。
临尧看着弦上最后一箭,瞄准昏黄光线中的红日,喝了一声“中”!
空气中尘埃翻滚,离弦之箭没入光中,难寻踪迹。
未几,弓弦微颤,比试结束。
年轻文士调转马头,高台之上,晋王正抚掌大笑。
司射下场在两头检查箭靶,临尧到了晋王身边,笑叹道:“到底是有些技不如人。”
“哪里是技不如人,且看司射的结果,你要是赢了,我另又赏。”
不多时,司射呈上结果。
箭手二十矢中十八矢。长史二十一矢中十七矢。
临尧叹息一声,道:“微臣技不如人,甘愿认输。”
晋王拍了拍他的肩膀,临尧两矢齐中一靶心,若要轮准头,与他也旗鼓相当,不过今年的新箭手着实了得,晋王便以新箭手为胜者,罚了临尧些许月俸,另又赏赐白银等物以资鼓励。
比试过后,夕阳西下,天也将黑了。
晋王进了屋,方才看见临尧身后跟着的少年。
临尧介绍道:“这是兵部清吏司下的一个观政进士,今日才来,目下正在修订边塞舆图志。”
“好好一个金榜进士,竟然被他们送到这里来吃灰,看着细皮嫩肉的,如何受得了这塞外苦寒?”晋王看了眼少年,到了明处,笑道,“你叫什么?家在何处?小小年纪被丢到了这里,往后怕是难有进益了。”
少年拱手道:“回殿下的话,晚生姓顾,名兰因,字佩蘅。原籍徽州府。乃今科二甲第七名进士,兵部观政,自请来此。”
晋王讶然,临尧亦是诧异。
四下风声呜咽,明明灭灭的烛火中,少年默然一笑,有些死气在身上,神情远超同龄人。
晋王不解道:“你为何自请来此?莫非是读了几句边塞诗,就想弃文从武,投身沙场建功立业?弓马娴熟与否?”
“实在惭愧,晚生武艺平平,只是闻得去年大同之役惨烈异常,因知边塞艰危,故自请修订舆图志,愿为戍边略尽绵薄。”
晋王看着眼前之人,皱着眉头,将他上上下下打量后,劝诫道:
“读书人最爱说大话了。你要真有这样的能耐,等修完图志再说,凡事还是要一步一步来,饭更是要一口一口吃。别好日子过烦了,来讨几天苦吃又回去。”
顾兰因应声称是。
晚膳时分,晋王念他一路至此属实不易,特赐饭食。
几人在屋里用膳,临尧食不知味。
饭毕之后,临尧有意无意问起他的婚事。晋王闲来无事,一旁也笑道:“你小小年纪,二甲第七名也算靠前,难道就没有人榜下捉婿么?”
顾兰因温声道:“晚生在老家已娶妻生子。”
晋王指着临尧道:“你瞧瞧,同样都是进士出身,顾兰因都已有了孩子,你呢?现在还孤身一人,哪一日死了,家财都便宜了外人。”
临尧端坐在顾兰因面前,听到他说娶妻生子几个字时,便想到了何平安。
好好一个人被逼到这里,一开始跟个可怜虫似的,抬脚就能踩死她。
那一日大雨天,他不过就是提起这个名字,她整个人就要逃。
原以为是个什么凶神恶煞般的人物,没想到居然是个读书人。
赶走结发妻子,另娶他人,如今甚至连孩子都有了,这等无情无义的负心汉,他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果然是应了那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眼下在暗处,尚未挑明身份,他只能忍耐下来,微微笑道:
“你才娶妻生子,怎舍得抛下娇妻幼子独赴边关?这未免也太绝情了。”
“徽州离京师有千里之遥,家中儿女才满月,这一路舟车之劳顿,两个幼子实难承受,适才如此。”
临尧点点头。
顾兰因尚不明所以,他又是笑了一笑,随后收回眼,去了门外。
夜里月明星稀,临尧招来自己身侧的护卫。
“去刘家医馆,告诉刘大郎,他们家近来有亲戚造访。他要问是哪个亲戚,你就说是他远在徽州的那个妹夫,让他好好招待,切莫失了礼数。”
护卫领命,将他接下来的话也记在心里。
第二日到了医馆,正赶上刘大郎在外喂马。
他如此复述一遍,刘大郎只觉得是在做梦。
居然真的有这么个人,甚至于他还来了大同。
无论如何,刘大郎都要去会会他。
长史临尧与他已有半年多的交情,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既然要他招待这位妹夫,刘大郎便不再客气。
晋王回城那日,刘大郎特意守在城门附近,一众大老粗中,倒是一眼看见了顾兰因。
果真是……人模狗样。
有临尧在,刘大郎守株待兔不算艰难,怕惹人怀疑,他又叫了几个帮手,傍晚时分于王府后的巷子里用麻袋套住他,狠狠一顿揍。
他自然是下了力气,可恨被套头的少年硬是咬破嘴也一声不吭,一脚踹上去就像是踹在棉花球上一样。
麻袋很快见血,其中几个怕打死人,不敢再打狠,吐了几口唾沫就要鸣金收兵,孰料,才收了腿,已经毫无动静的少年又用力朝他撞过来。
巷中路窄,这一撞叫他头磕到墙上,没忍住叫了一声。
“小娘皮!还有劲,找打!”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周围人都知道这是地痞流氓,哪敢管。
空气里漫着一股腥味,一伙人打累了方才收手。刘大郎低头看着麻布袋,不知为何,总觉得隔着沾血的麻布,被一个人盯上了。
他眼神示意众人快逃。
脚步声消失后,巷子里才有人敢探头出来。
众人依照他身上的印信,辨出他是王府的人,一齐把他抬了回去。
少年浑身的血,腿似乎骨折了,被抬回去,昏迷了三日方才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 36 章 前夫
厢房内充斥着苦涩的药味。
府中医正才来给他换过药, 如今手脚都绑着夹板,不能动弹,他只能睁着一双眼, 空洞地望着周围。
绿槐高柳咽新蝉, 榴花开欲然。
半开的窗户外, 依稀还有人语声。
清早时分, 侍女来前院的厢房里给暂住于此的客人送饭,兵部的那几人坐在树下, 闲来无事正下棋, 哒哒的落子声像鞭炮一样,混杂着蝉声,歇斯底里往他耳里钻, 渐渐将他拉回了这个世界。
顾兰因低头看着自己的伤, 稍微一动弹还是疼得厉害。
竹子做的夹板牢牢绑着他的腿脚, 右手也像是骨折了, 他只能躺在床上,一面忍着痛,一面回忆那日的情形。
彼时天昏地暗,那一顿打没有半点水分,像是恨极了他,下手没轻没重的, 若非他护着头, 只怕现在连脸上也要缠满纱布。
隔着千山万水, 是谁,竟与他有这样大的仇恨,为财?还是为情?
顾兰因垂着眼,仔仔细细回忆着近来的所有人与事。
日光晒在墙上, 树影重叠,明明灭灭,少年一动不动躺在那里,视野里纷纷乱乱,一眨眼,是前生,一闭眼,又是今朝。
兵部几人直到日上三竿才想起他。
四人进门时已是晌午过后。
医正过来查看顾兰因的伤势,膳房里也新熬了绿豆汤。几人一人一碗汤,言语间总算想到了这么个倒霉蛋。
“也不知道咱们这位小顾兄弟惹到了谁?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成这样,好好一个人,现在都没个人样……”
“你是没看到,他被抬回来那天,身上都是血,人差点都没气了!”宋主事小声道,“听说顾兰因家里头有些钱,是做生意的,该不会是生意上的仇家打到这儿了罢?”
张属官知道顾兰因的底细,闻言摇头道:“他家里的产业多在南直隶,如今隔着这么远,哪个仇家能赶到这儿?况且,小顾兄弟待人一团和气,谁这么缺德?”
几人说着,进屋去看他。
医正再次换药,牵扯到伤口,他面色惨白一片,人像是哑巴一样,咬着枕巾,眉头紧皱,就是没有一点声音。
张属官见状,唉声叹气,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关切道:“你这人也太能忍了,那天就在王府后头不远的地方,你要是肯大声叫唤,咱们几个听见了谁还不来帮你?你瞧瞧,现在身上没一块好肉,真是活受罪。”
眼下打他的人还没抓到。
张属官道:“你放心,我们一定要给你讨个公道来。咱们不辞辛苦来一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打,往小处说是倒霉,可往大处说,就是打我们的脸!”
“就是就是。”
几人询问道:“打你的那些人,你可曾有印象?”
顾兰因摇了摇头。
那日天太黑了,况且又被套了麻袋,如今还有印象的也就些许支离破碎的声音。
他吐着气,眉宇间的汗水往下滚落,看起来像是哭了一样。
张属官掏出自己擦汗的帕子,把他脸抹了一遍,出主意道:“你先安心养伤,我等长史临尧回来了再问一问。你被打成这样,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也要将这附近彻查一遍。届时若是抓到了,我们就打断他的腿脚,给你报仇!”
顾兰因扯着嘴角,忍痛笑了一笑,虚弱道:“恐怕查不出来。”
他此番来大同,身上银钱不过三十两,随从留在京师,这几天甚少单独行动,就算出去了,也多往热闹地方而去,然而,即便如此,仍旧是被人寻到空隙,若非有意要找他的麻烦,怎会费这个心力,对他的出行盯得如此紧?
他闭上眼,想不到,这个人或者这群人究竟是谁。
张属官几人在哪东猜西猜,最后也是一头雾水。
“该不会是因为咱们佩蘅生得好,又年纪轻轻考中进士,儿女双全,家庭美满,心生嫉妒?”
顾兰因无奈再睁开眼,几个人像是茅塞顿开,深以为然,并且纷纷加以佐证道:
“前些天我们来的时候,这府中女子看到佩蘅就像要吃了他一样,一定是有淑女求而不得,适才出此下策,以慰求而不得之苦。”
“恐怕是有妇之夫,她家里丈夫知道了,适才如此。”
“看佩蘅这伤势,定然是个练家子,打了个半死,没让他死。上回那个护卫,鬼鬼祟祟的,盯着佩蘅,你们瞧见没有?好大个儿!实在是太下作了,自己没本事,就嫉妒别人。”
顾兰因听笑了。
张属官此行不过就是为了吃吃喝喝,逛一圈再回兵部交差,若无意外,晋王这里所有考核都是上上等,临尧犯不着针对他们。
“哪个护卫长什么样?”
宋主事见他问这个,仔细回忆了一遍,描述道:“大高个,模样一般,方脸浓眉,看着一身正气,往先咱们在长史身边看过,看他那臂膀,有些力气。”
“那就肯定不会是他了,你说的那人我见过,是府中护卫班里的队副,他一拳下去,佩蘅早就一命呜呼了。”张属官摆摆手。
几人争论半天也没结果,反叫顾兰因头疼。
他躺在床上难以动弹,一日三餐皆由侍人伺候,临尧难得抽空看他一回。
大抵是为了照顾兵部这几人的颜面,临尧下令彻查附近的地痞流氓,晋王府的人几乎要把整个地皮都犁了三遍,然而,至今仍无结果。
他安慰了顾兰因一回。
床上的年轻人弱冠年纪,倒是看得开,劝他不要再找了。
他说:“顾某时运不济,甘愿受之。”
临尧望着他那张脸,当真是瞧不出愤恨,像是一汪平静无波的水。
“你这样的心性,不争不抢,受此劫难,实在是……”临尧叹息一声隐去后面的话,心里暗暗提防起来。
不哭不闹,莫非是已经发觉了端倪?
他出了门,叫来外面的侍人,询问起这屋里近来的状况。得知兵部那几个人的猜测,他便把先前盯梢的几个护卫打散,随后又悄悄叮嘱了刘大郎几句。
知情的几个人嘴风甚严,一时间无人猜到真相。
内廷的医正这些时日进进出出前朝与内廷之间,偶尔说起此事,因好些药用尽了,膳房着人来取,几次都扑了个空。
何平安见状,索性不再用药材。
王妃已经怀孕,在送花神那日听到那几个侍女的议论时,她便暗暗留了个心眼,这些日子所经手的药材,所烹制的药膳,皆有留底,轻易也不会动用凉寒之物,就怕伤了王妃这一胎,日后被问责。
盛夏时节,天热得厉害,膳房里每日都会熬煮些绿豆汤与酸梅汁,一些分发给内廷的侍人,一些则供给前朝的属官、护卫们。
想到明日又是休息的时候,何平安把自己的东西一收拾,闲来无事,她坐在公廨里练字。
吴膳正从外回来,给她带了个话。
“长史大人要见你。”
何平安自上回惹恼他后,已经有一个多月的功夫没有见过他。临尧有意避开她,今日怎就如此反常?
她细想了一会,搁下笔,去膳房里查看一番。
膳房里有新鲜的枇杷、乌菱、藕带等时蔬鲜果,眼下快到晌午时分,她取刀来,独自做了些爽口的菜色,另添一碗米饭,小心放在食盒中。
临尧在自己的院里等她半天,心都焦了,不期然她又冒头出来,窗外鬼鬼祟祟,一身青色衣裳贴着身子,颈侧都是汗,脸上还涂着先前的面膏,一眼看去,也像是兵部那些咸鱼一样。
“何平安,快进来,还做客呢?”临尧微笑道,“有一桩好事,还有一桩坏事,想先听哪个?”
何平安堆笑进来,却是关切道:“长史大人召见,小人受宠若惊,一想到大人可能还饿着肚子,便在膳房磨蹭了会儿。”
她摆出菜,又去为他斟茶。临尧看在眼里,面上的笑渐渐散去,看起来有些凝重。
“别装了,这么热的天,坐下,有事跟你说。”
他不再卖关子,望着何平安那张笑脸,他轻声道:“你从前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何平安笑容僵住,渐渐警惕起来:“你问这个作甚?”
“不能问?”临尧故作叹息,询问道,“明日还想不想回家?”
“罢了罢了,你就会以势压人。我说我说。”何平安皱着眉道,“他那个人一肚子坏水,生得斯文,出手阔绰,旁人都当他是大善人。”
“他对你坏在哪里?”
何平安怒上心头,见他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猛地站起来:“你管天管地,还管我这些?我又不嫁你,你管得未免太宽了!”
“稍安勿躁。”
长史临尧绕后,按着她的肩,原想叫她消消气,偏她手撑着桌子,跟他反着来,像是宁死不屈。
男人垂着眼,不知是出于什么报复心里,看着她白皙的耳廓,贴近了,轻吹一口气。
这一口气刹那间像是利刃,把她这只纸老虎戳穿了。
何平安震惊地捂着耳朵,肩膀塌了半边。
“你不要脸!”
临尧嘴角翘起,虽不愿告诉她顾兰因的消息,可她明日就要出府,不得不谨慎些。
他道了声歉,敛了笑,方才道:“顾兰因到了大同,眼下就在王府前院里休养。”
何平安看着他的脸,尚未反应过来。
“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
临尧也不再跟她兜圈子,直言道:“兵部的人不久前来了王府,他是今年兵部的观政进士,自请前来修订舆图,眼下与其他人一起住在前院。”
见她有些慌乱想逃,临尧死死拉着她的手,道:“你就这样胆怯,他又不是什么兵匪!此人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腿脚都折了,你怕什么?”
何平安听不进他的话,挣扎间碰到了花几,花盆落地,响声惊到了外面的侍人,几个来找长史的官员互相看了眼,刚买进门的腿又收了回去,小跑着往外,生怕跌了长史的颜面。
屋内。
临尧堵着何平安,将门也关上了,老鹰捉小鸡似的,好不容易按住她,可她挣扎间指甲又划伤了他的脸。
“我找你大哥揍了他一顿,千真万确,你这也怕那也怕,还要不要活了。”
何平安倒在榻上,双手被他摁住,像是一条翻肚皮的鱼,大口大口喘息,微微红了眼,哭道:“你为什么要把他招来?”
“我招他来作甚?”
临尧温声软语安慰一番,方才道:“既来之则安之,他眼下尚未发现你,你又在内廷,八竿子打不着,何必自己吓自己。”
“可是……他这样的人芥蒂必报,要是哪一天他发现是你在暗中作祟,又该怎么办?”
临尧缓缓松了手,见她垂头丧气的,脑海里还回荡着她方才说的话,他小心捧着她的脸,笑了笑:
“你这是担心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 37 章 意外
何平安面露疲态, 耷拉着眼帘,欲言又止。
临尧一掌拍在她的脑袋上,提醒道:“何平安, 他若真有通天本领, 此刻就不是在兵部观政了。”
何平安沉溺在往事中, 不期然被他拍出了几滴泪, 吓了临尧一跳。
“怎么就哭了。”他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安慰道, “他若与你真有深仇大恨, 你说出来就是。要真是罪大恶极,我过些时日就把他丢到长城外喂狼。”
何平安眼角发红,一动不动看着他, 不知该如何说起前世。
顾兰因前世的罪大恶极, 于今生而言, 都是还没发生的事情。甚至于, 她的那个可怜的孩子都没有出世,姜茶的眼睛也还没有瞎,她该如何说起?
届时临尧又该如何看她?
一个已死之人还魂人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她这般沉默,临尧心冷了一半。
“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还是以为我会偏袒男人?你连我都信不过,你还能信谁?你大哥?他如今已经投身晋王麾下, 说起来, 咱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谁跟你是一家人!”
何平安思来想去, 始终找不到解法,一头撞在墙上。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她预备着先在内廷躲个一年半载。
临尧无法改变她的意志,只能先为她遮掩了一番。
*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一个月不到, 远在京师的成碧便得知了少爷被打得消息,他日夜兼程一路赶到了大同。
晋王府内,顾兰因这些时日消瘦不少。
成碧看着少爷这般模样,坐在一旁唉声叹气。
他也不是没见过少爷这么惨的样子,往先那是在老家的时候,可如今到了大同,少爷举目无亲,在这里更没有与人在生意上有牵扯,怎么好好地就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
“这地方的人当真是不讲道理,没有半点情义,一个个都是兵匪。”成碧摸着下巴,轻声说罢,他再次看着少爷。
床上的年轻人冷着一张脸,膝上放着兵法,目光落在地上的影子上。
“少爷猜到是谁了吗?”
顾兰因沉默良久,笑了笑,唇角牵出的弧度似浅浅的涟漪,越来越淡。
他捏着手上的书,抬眼道:“猜不出来。”
成碧:“我不信。”
顾兰因揉了揉太阳穴,回忆道:“那一日天太黑了,歹人下手太快,我未曾看清他们是何模样。这些人脚步声轻,嘴里也没声,只有其中一个被我撞到了,骂了一句。怎么想,都不像是临时起意。”
“既知道我的行踪,又提前准备好了——”
还没有抢他的钱。
不是王府里的人,就是他们兵部的人。
然而,自入兵部衙门以来,他一向谨小慎微,不曾与人发生过任何矛盾。至于晋王府,那更是无稽之谈。是谁要和他一个小小的无官无品的观政进士过不去?
顾兰因闭上眼,思来想去,什么人都想过了,仍是没有头绪。
不得已,那就只能查了。
先从本地的地痞流氓查起。
成碧在外赁了个房子,顾兰因休养期间他大多时候都在街头巷尾探听消息。大同的地痞千千万万,一个一个查无异于是大海捞针,他后来每日就去喝酒赌钱,成天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因输钱多赢钱少,赚了个散财童子的名声。
临尧派人盯着他。
然而,两个月下来,他也只是喝酒赌钱而已。
放在别人身上,临尧或许早就撤走线人了,但忆及何平安,他不得不谨慎些,又加派了人手。
这一日成碧喝多了酒,牌桌上大赚一回,深夜一个人踽踽走在黑巷里,冷不丁就挨了一拳。
那一拳砸在胸口,他没忍住打了个酒嗝,眯眼看了眼,前面还有三五个人等着他。
原来这伙人见他只是个小小的商人,身边无亲无友,每天只知道喝酒赌钱,料他有些家底,便想趁黑谋财害命。
成碧掉头就跑。
他也没带刀,要是硬碰硬,指不定要吃亏。
巷子又长又黑,恰是个月黑风高的夜,尽头隐隐绰绰也有人。
成碧疑心是看错了,又怕今夜两拨人来图财,他一咬牙,仗着身子灵巧往墙头上翻。
这两边都是人家,他滚落到人家院中。
像他这样敏捷的身手,照理说不会惊动人,可不巧,这户院中竟有一匹马。
他滚在马棚附近,一下惊醒了那匹马。
成碧听着刺耳的嘶鸣声,皱着眉。
这墙里墙外无论是人还是畜生,都跟他有仇一样。
情急之下,他往身边不远处的井里跳去。
井绳尚还结实,沿着绳落到水中,上面的声音愈发近,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潜入水中。
深夜里,院中很快就亮起灯。
隔着水,上面像是吵了起来。
披着衣裳的老太婆骂骂咧咧出门,打灯笼一照,被院里人吓了一跳。
原来那一波歹人已经跳了进来,此刻正四处搜寻成碧的踪迹。
因这到手的鸭子飞了,改日要是报官,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索性一条路走到黑。一个老婆子不足为惧,几人没把她当一回事,正要继续放肆时,黑暗里又走出个壮汉。
“你们胆子不小,深更半夜闯入我家,还惊了我的马。”刘大郎抬手就是几拳。
邰婆婆不再拦住儿子,一个人先回了屋。
没有母亲在场,刘大郎一脚踢过去,就听“咔嚓”一声响,方还有恃无恐的男人就惨叫出了声,抱着那只腿哇哇大叫。
其余人等看清是刘大郎,身上都酒醒了,忙不迭要往外跑。几个人翻墙几个人走后门。
刘大郎追到后门处,乱拳打下去,两个人就剩半口气。
大概是察觉到外面有人,他开了条缝。
堵门的线人朝他使了个眼神。
刘大郎当即察觉出问题来,合上门转身看身后。
院里那一伙歹人已去了,马棚里的马依旧还是焦躁不安的样子。他放轻脚步,缓缓朝马走去。
解开绳索后,叫萝卜的小马哒哒就往井边跑,跺着蹄子频频朝刘大郎看来。
水中荡起涟漪,刘大郎左右看了眼,把井绳往上收。
片刻后,一颗冒出水面。
成碧深吸了口气,抱拳道:“还请壮士救我一命,小人愿奉上所有身家。”
“你值几个钱?快上来!”刘大郎把桶丢下去,见是个面生的人,刀已经踹在了袖子里。
成碧死里逃生,叩头谢过刘大郎,而后便将方才被追打的原委一一道出。
“幸好今天带的是银子,都在这,还请恩人笑纳。”
他双手奉上,刘大郎只是用脚尖点了点地。
“放这儿,爷有话问你。”
他早先便在临尧那里得了嘱咐,知道有这么个人正在探听那一日的打人者,没想到他如今居然落到了自己家里。
刘大郎摸着嘴上的胡须,审问道:“你一个外乡人跑到我们这儿做生意,整日不务正业就知道喝酒赌钱,你哪有那么多钱?家里头不管不顾?哪家的少爷?!”
成碧不知他的底细,把自己一早就打好腹稿的说辞道出来。
孰料,刘大郎一脚踹过来!
“不老实的东西,真当你刘爷是好糊弄的?”
刘大郎见他翻身快,有些功夫在身上,把他死死抓住:“这么点银子够你娘个蛋,既然是做茶叶买卖,老子要你的茶叶!明天给我送来,否则——”
他拍了拍成碧的脸蛋,警告道:“别逼你刘爷做坏人。”
成碧连连点头,浑身湿透了,被他这一顿恐吓,出了门真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个都把他当成是待宰的肥羊。
要了他的钱,现在还要他的茶。
他哪来的茶?
成碧灰溜溜地回去,第二日就扎进王府里头。
主仆两人一个被打重伤,一个又被恐吓,四目相对,成碧苦笑道:
“什么样的水土生什么样的人,这些天真是苦了少爷。”
兵部的人在此停留了两个月,不日就要回京,成碧劝他也趁早离开这个鬼地方,孰料,顾兰因就是不愿意。
“这个地方究竟有什么好的?一个个的不是谋财就是害命。”
顾兰因摇头,一双黑眸盯着窗外,依稀察觉出什么,默然良久,开口道:“不回去。”
“舆图志尚未修订好,马上入秋,虏骑将犯边关……我虽是个读书人,亦有报国之志,愿以涓埃之力,以固边陲。”
少年后半句声音微弱极了,随着风飘出去,几不可闻。
成碧挠着头,不知道少爷怎么忽然就说这话,如此冠冕堂皇,还文绉绉的,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咱们家是生意人,少爷从小读书,那里习过武?这要是上了战场……罢了罢了,少爷你还是跟着他们回去罢!”
成碧极力劝阻,然而,少爷却是分外固执。
主仆二人拉扯间,外面传来脚步声。
像是兵部那几个人,成碧站起身正要给各位大人让出位置,一转身的功夫,长史已经带着两个小厮进来了。
他被吓了一跳,忙不迭摆上笑,做了个“请”的动作。
临尧颔首,进屋后看着顾兰因。
床上的少年坐起身来,动作迟缓至极,膝上的书滑落一侧,他拱手作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就连笑容也有几分虚弱,然而,一双眼却分外有神采。
兵部的人显然是带不走他了。
临尧看着他那本快翻烂的破书,笑了一声:“佩蘅居然熟读兵法。”
他坐在床边,随手捡起那本书,看了几眼,依稀竟然看到了些许熟悉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 38 章 端倪
顾兰因把他的书抽回来, 正好众人都在场,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两条腿都折了,养到现在, 虽说能够下地走动, 可一瘸一拐, 终究还是不能上路。他请求在王府暂住一些时日。
对于此, 清吏司的四人没有意见。
临尧亦是颔首,转头却道:
“入秋外患频仍, 我等自顾不暇, 佩蘅恐要自谋周全。”
长史贵人事忙众人皆知,顾兰因不敢奢求他能为此分心,便道:“自当如此, 必不添扰。”
成碧沏茶来, 临尧喝过茶, 想到手头的事情, 先走一步。兵部的人望着顾兰因这般模样,一个个叹息过后,把事先备好的慰问的钱钞取出来。
大概是怕走的绝情,又怕他一人在此山高水远无力支持生活,张属官出了十两银子,其余人等各三两。
顾兰因一一谢过他们, 只等人一走, 把钱都丢给成碧。
他在外一贯清简, 免不得会让人误会。
成碧一个人坐在那儿笑,笑着笑着,他又看了眼窗外,压低声音道:“少爷为何如此?”
如今时节, 满目绿意,撑在屋檐上的树冠随风微晃。
顾兰因躺在床上多日,早就看惯了外面的景色,这个时辰的影子重又落回原本的位置,他抬起眼帘,思忖过后,道:“不是跟你说了么。”
他前世到死都未有多少进益,与其再进翰林院消磨十年,不如为自己谋一幕官之职,借以军功,速跻庙堂。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年秋末,北西路参将叶熙带百余骑巡视至助马堡外马头山时偶遇鞑靼主力,百余人全部覆灭,叶熙因寡不敌众,力战身亡。
他要赶在这之前,重新骑上马。
腿伤养了三个月,勉强能下地,但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成碧不知有前世,顾兰因自然也不会与他说透。
他翻看自己的书,不知为何,又想起了临尧那张脸。
晋王麾下的这位长史大人实在有意思,今日居然在门外偷听他说话。
顾兰因暗暗留了个心眼,见成碧仍是焦躁难安的样子,便开口安慰道:
“你要是不想查那伙地痞流氓,就先歇着。总归已经挨了打,就算查到了是谁,也不见得就能讨个公道回来。”
他势单力薄,这里谁会把他放在眼里。就连长史也不过是说说而已,若晋王府有心探查,也不必耽误到今天。
成碧愤愤不平,托着一边的脸,深吸了口气:“往先在家的时候,咱们可就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顾兰因笑了笑,淡然道,“一味争强好胜,也不是什么好事。”
成碧看着少爷的腿,想了想去,只有叹息。
*
秋分过后,天气凉得厉害。
王府前朝无事,然而内廷之内,一夜之间忽然就变了天。
晋王妃这一胎到如今也有八个月了,府中医正每日请脉,至于膳饮,必先验而后进,如此慎重,不知为何,这日晨早时分,王妃身下忽然见红。
一旦见红,极有早产的可能。
如今晋王还在塞外领兵征伐,良医所用尽多种法子也止不住这血,到晌午时分,羊水破了,上下慌乱之际,王妃的乳母站出来,先行接生,至于内廷之中所有可疑人等先关押起来,等王妃转危为安,再行审问。
而嫌疑最重的,莫过于典膳所。
吴膳正得知这个消息时,长信宫的女官已经领人进了典膳所。
膳房里被翻了个底朝天,当日膳饮被扣下,她与何平安站在一侧,对视一眼,都知道这一回典膳所在劫难逃。
“六月初的时候,我便将每日的食材以及呈上的膳饮做了留存。决计没有伤胎的东西。”
何平安庆幸自己那一日留了个心眼。
然而,这些女官中竟还有人从烧剩的柴火下面拾捡出几株干草。
何平安看着那些草,眉头猛地一跳。
领队查抄典膳所的是王妃的乳母。
她瞧着膳房上上下下的人,想到王妃这一胎来之不易,如今产期将至还是出了闪失不由得迁怒于此,要将她们所有人都押起来。
吴膳正看这架势,上前劝道:
“自王妃喜讯传出后,我们膳房上下慎之又慎,如今王妃正在生产,产后定然虚弱。若将所有人都关押起来,如何伺候王妃?恳求嬷嬷高抬贵手,先留下几个人,等王妃恢复后,再来问罪。”
“吴膳正,你也是府中的老人,怎么老糊涂了!现在还要为她们求情。这一胎非同小可,要是世子出了问题,唯你是问。这些人我都信不过,我就留你跟膳副,等日后查清楚了,再放了大家。”
说着,乳母遥遥看了一眼何平安。
何平安不敢有冒犯,低下头,上前行了一礼。
“王妃要出了事,我饶不了你!”
何平安听罢,一个脑袋两头大。
听她这口气,像是认定了是自己的错。
她何时得罪过这样一个老嬷嬷?
人都撤去后,吴膳正面无表情收拾这满地的狼藉。
“这一回若是不能查出水落石出,你我也就成了替罪羊。”
吴膳正鬓角已有华发,她看了眼周遭,重重叹息一声,一瞬间像是苍老许多。
王妃产后虚弱,要做些滋补的膳食。
吴膳正找来食材,凡事亲力亲为,不要何平安经手。
她说:“届时若被冤枉,你就全部推到我的身上。我一人担之。”
何平安摇头:“典膳所遭无妄之灾,怎能让你一人顶着。”
“是我御下不严,不能害了你们。”
吴膳正想起了什么,神情落寞,苦笑一声:“不过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她心事重重,刀落在菜板上,笃笃声沉闷得像是落在心头,每一下都在割肉。
如今只盼王妃能平安生产。
寝宫内。
良医所的医正并一众手下接生到夜里,王妃脸色尽白,已经没有声了,只能含着些参片,好不容易攒了些力气,可肚里的孩子迟迟不下来。
乳母在外守着,血水一盆一盆端出,时间一晃到了半夜时分。
直到一声啼哭传来,众人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
“是男孩还是……”
“是小世子!”
乳母冲进去,刚生下的早产儿又小又皱,晋王妃喘着气,看了一眼,就眼前发白。
良医所内众人齐心协力,一面照看出生的小婴儿,一面照顾产妇。屋内炭火烧得旺,人来来往往都被挡在产房之外,唯有心腹可出入。
这一夜内廷上下彻夜无眠,传至前朝,留守的右长史当夜便携信亲往大营。
大概是动静太大,就连客居一隅的顾兰因也听说此事。
“晋王妃十年无子,如今早产生下了一个小世子。”
他回忆着前世,发现这又是一处不同寻常的变数。晋王世子,明明该是三年后才出世……
顾兰因猛地想起,今年春日里,晋王府的人光顾过顾家的药铺。念及那一道方子,他沉思起来。
此方出自许仲之手,他以千金购得,许仲善妇科,常年往返于浔阳与徽州之间,这一世他离开南直隶时,他还在老家,无意北上,这祖传的方子也轻易不会传给外人。
这一世竟这么巧?
漆黑的屋内,少年拄拐站起身。
拉开帘幕,破晓后天开始慢慢亮起,他望着神色慌张的侍人,一双乌润的眼,渐渐地像是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看人时犹带寒意。
他想不通。
大同跟徽州有千里之遥,许仲不来,又是谁把方子交到了晋王府。
他闭着眼,背靠着墙壁,双腿渐渐有些支持不住,只能滑坐在地。
角落里是微若的虫鸣声。
良久之后,外面热闹起来,急促的脚步声盖住了虫鸣,也像是一记钟声,把他唤醒。
顾兰因再次爬起来,拄着拐杖,站到屋檐下。
*
晋王往寝宫走去,小内官在前报喜道:“今早王妃殿下就醒了,比起昨日,精神头好多了。”
“世子如何?”
“世子早产,眼下正由几个乳母以体温护着,良医所上下倾力看护,请殿下放心。”
晋王尚未卸甲,闻言连连点头,转而又问道:“为何昨日就生了?”
小内官面露难色,迟疑道:“小人不知。”
晋王哼了一声,大概知道这当中有猫腻,三步并两步向前,一进寝宫,就觉察出这屋里的死气沉沉。王妃的乳母早已恭候多时,见他回来了,跪地就开始哭诉。
晋王着人将乳母拉起来,进了内室,放轻脚步声,等看到孩子跟妻子,一颗心才定下来。
晋王妃仍旧十分虚弱,早间吃了些东西,看到他,双目流下两行泪。
“这是怎么了?”
侍女把这几日的异样一一道来,晋王妃叹息道:“也不知是谁与我有这样大的仇恨,我原以为是自己身子不行,如今看来,是有人在暗中作祟。殿下要为我做主。”
“这是自然,内廷有奸人,岂能善罢甘休。”
晋王下令彻查内廷上下。
昨日被收押的一众内官侍人跪在殿前,等候发落。
乳母邀功一般道:
“人都在这儿,不敢轻易放过一个。”
“老身以为典膳所嫌疑最大。自府上换了膳副之后,每日都有药材流入膳房,俗话说是药三分毒,王妃怀孕后,膳房里依旧是每日呈药膳,焉知不是药性相克,伤了王妃腹中的子嗣。”
说话间,良医所的人也将昨日扣下来的东西一一查验过,最后将那几株干草呈上,道:“这是附子,附子性“大热”,迫血妄行,使用不当则动摇胎元。”
“此物正是出自膳房。”
乳母着人把膳房中的人拉出来,逼问道:“这是谁带进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叩首求饶,他们中大多不识药理,能用此物的唯有膳副一人。
王妃乳母早就猜到是她,晋王却是有些迟疑。
临尧看中的人,大抵不会如此。
然而,乳母怎肯罢休,眼下又有这么多双眼睛,若是有所偏颇,日后更难服人心。
“传何膳副。”
不多时,内官押着一人至殿前。
吴膳正紧随其后。
吴膳正收着何平安留档的簿子。
何平安每一回取药都有良医所的印章,翻开一看,再与良医所一对便知这附子是否是出自她这儿。
簿子中没有附子,王妃乳母犹不罢休,直言她家中是开医馆的,这几个月间肯定有机会私自携带。
何平安看着她咄咄逼人的样子,一刹那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当日献药这位嬷嬷不在,怕是对她有所误会。
可为何误会如此之深?
因家中开医馆,又与临尧有牵扯,外带药材这一点何平安实在洗脱不了嫌疑,只能求见王妃。
“王妃刚刚生产,还在排恶露,不能见你。”
何平安抬眼看着四周,众人都被这一事架在火上,有她在,便能撇去嫌疑,一时间无数张脸都异常冷漠。
万般无奈下,她正要发誓,身后的吴膳正却“扑通”一声跪下。
“是小人一时不差,错用了附子,此事与何膳副无关,她自入典膳所起,便一直兢兢业业,绝无半点异心,还请殿下饶恕她。小人认罪,一切过错皆因小人而起,愿受责罚,万死不辞。”
周围唏嘘一片,连何平安也惊到了。
王妃乳母看着吴膳正心如死灰的样子,不忍心道:“你这是何必?为了一个市井小女子,先是逐了自己的亲徒弟,如今又要赔上性命……”
吴膳正闭上眼,不愿再解释,俯首长跪不起。
众人都看着晋王。
晋王在官场上什么明枪暗箭没见过,若是他今日不回来,依着乳母这般雷霆手段,兴许真就送了这位何膳副的命。
看在临尧的面上,晋王姑且先将两人关押起来。
乳母不肯罢休,晋王看她年纪大了,好意提醒道:“这桩事说小也不小,嬷嬷这些日子照看王妃定然是累了,且先将此事放下,免得再将事情闹大,届时难以收场。”
老嬷嬷还要说什么,晋王抬手便走。
出了内廷,他无奈道:“这个老嬷嬷轻易不出动,如今这样兴师动众,定然是年纪大了耳根子软,受了谁的鼓动,快去告诉临尧,叫他查一查。”
小内官:“此事最好还是要避嫌,不能交给长史大人。”
晋王微微一诧,点名道:“就该交给他。”
是他看上的人,正好让他查一查,瞧瞧此女的真面目。
若是当真受人陷害,一切真相大白,他便为临尧赐婚。若是此女居心叵测,也正好叫他及时止损。
小内官不知殿下心中所想,依言传话。
孰料,长史连夜求见晋王,竟要以人头为担保,证她清白。
晋王不见,临尧便放下手上大半事务,彻夜去查。
他动用人手,几乎把整个大同的药铺都掀了,将所有附子去向记录在册,而后按图索骥。
这些时日看不见长史的影子,便是因为此事。
成碧说给少爷听,本意是为他解解乏,可顾兰因听在耳里,这便像是个笑话。
花费这般大的气力就只是为了查一味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 39 章 赐婚
刘家的医馆也在搜查之列。
临尧亲自上门。
刘大郎把店里近日卖的药材以及买主纷纷道出, 又抽出店里的帐簿,临尧翻看过后问道:“你近来可好?”
“入秋后感风寒的多,生意比往先有些起色, 日子也过得马马虎虎, 就是我妹妹她好些天没回来, 府中难道也不给假?就忙成这样?”
临尧看了他一眼, 叹息道:“忙完这一阵子兴许就好了。你那个妹夫如今还赖在府中,我叫你提防他, 可有被发现?”
刘大郎摇头, 把那天夜里的事说给临尧听。
“其实我又不爱喝茶,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个正经的生意人。如今看来,那天晚上都是诓我的, 要不是被发现, 他还舍得送银子孝敬我?只怕连马也要偷走。”
临尧笑了笑:“就知道这小子不老实。”
“顾兰因平白无故挨顿打, 嘴上说不在乎, 私下里却遣人查探,你要小心,千万别被发现了。”
刘大郎点点头。
临尧从这里出来,至此,大同的药铺医馆已经全部查了个遍。
他详细梳理着当中可疑的人,顺藤摸瓜, 最终找到晋王府中。
晋王乳母见他找上自己, 愤道:“我难道还会害王妃, 简直是无稽之谈!”
“乳母身边有奸人,恐其假乳母之手以害王妃,所以,不得不慎重。”
“奸人是谁?”
“马上就水落石出了。”
临尧一身常服, 态度称得上分外和善,然而,他身后却是数百的兵士,直把乳母的下榻之所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中所有侍人都被揪出。
临尧一个一个盘问。
乳母叹息道:“就为了给一人洗脱冤屈,你动用上千人,不眠不休将大同搅翻了天,公权私用,岂能如此荒唐!”
“王妃勤理府庭,多年来备极辛劳,如今遭暗算,为了王妃,也为了晋王,我才动用上千人马,难道林嬷嬷以为,王妃不值当如此?”
乳母哪敢反驳这等话,气得脸都发青,只能干坐在哪儿。
临尧审到大半夜,最终揪出始作俑者。
*
王府的牢狱中,茂桑被人扒了常服,推到女监之中。
隔壁就是何平安。
她与吴膳正在里面待了四五天,蓬头垢面,精神也有些许恍惚。就这样等,也不知等到何时。
如今隔壁传来声响,她猛地抬起头看,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吴膳正深吸了口气,唇上干裂后,呼吸间都能嗅到血味。
她看到茂桑的身影,心如死灰。
当初就猜到是她。
这孩子从小就争强好胜,受不了别人的冷落,一心要出人头地。典膳所里被何平安压了一头,她便怀恨在心,当日逐她出典膳所,本以为是保护她,孰料,被送到王妃乳母身边做个小侍人她仍旧是不肯放过这头。
而何平安一见茂桑,刹那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此事与我脱不了干系,是我管教不严,晾下这等祸事,连累了你。”
吴膳正又一次低下头,看样子是做好了被驱逐出府的打算。
何平安正要安慰她,隔着一堵墙,又听到茂桑的声音。
“何平安,你肯定得意坏了,你命好,旁人还真羡慕不来……因为你,林嬷嬷今夜被上千人围住,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来杀她。长史黑了心,因你一人动用兵马,这晋王府难道是他一人的天下?!”
何平安皱眉,探出头,怒上心头:
“是你谋害王妃!此事非同小可,别说一千人,换做是我,我要拉一万人,一人一刀,把你剁成肉泥!”
“若是看不惯我,你尽管找我的麻烦,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栽赃嫁祸,你死不足惜!你就等着王妃发落!你害了我,也害了你师父!”
茂桑隐隐有些癫狂,两个隔着一堵墙,吵得不可开交。
何平安平白无故遭受冤屈,好日子没过几天,又迎来这一劫,心中自是说不出的委屈。
她吵得声音干哑,最后一头撞在墙上,方才慢慢冷静下来。
她就是太急了。
急着想要在典膳所站稳脚跟,急着想要在王妃面前挽回自己,才招惹到了这样的疯狗。
她闭上眼,心跳剧烈,似乎要顶破胸膛。
“何平安。”
吴膳正在说话。
她道:“你年纪小,往后路还长,今日对你而言,熬过去了就是通天大道。你再忍一忍。”
忍到明日,晋王发落了她们,她才算是安全。
吴膳正无意再留在此处。
茂桑已经毁了所有,真相大白那日,府中也难有她立足之地。她们虽说是师徒,可多年来早已情同母女。看她到今天这个地步,她难辞其咎。
何平安抬眼看着吴膳正,眼眶发烫。
隔日,几人被押出牢狱,跪在寝宫外。
王妃不能见风,自然不会出面,临尧将这几天所查真相呈于晋王面前。
茂桑栽赃嫁祸无疑。
膳房里帮茂桑藏附子的两个侍女随她一道,被绑缚手脚,移交至大同知府处。至于吴膳正,晋王念她是府中老人,兢兢业业,姑且摘了她的乌纱帽,还留在膳房中。
然而,吴膳正心灰意冷跪在地上,以自己管教不严,酿此大错无颜复留为由,自请离府。
短短一年的时光,吴膳正就沦落到这等地步,谁看了不唏嘘。
晋王遂了她的心愿。
吴膳正当日便收拾了行李,内廷中的旧友前来相送,吴膳正临行前还不忘维护何平安。
何平安自是没有过错。
不过这一年间波折不断,刚开始进府时的精气神都耗尽了。
王妃眼下还在坐月子,何平安叹过气,将心思都放在了研究菜品上,预备着小世子的满月宴。
小世子早产身子孱弱,寝宫内乳母昼夜不得安息,等到满月那日,仍旧不能出来。然而,便是孩子不能露面,小世子满月宴的排场也分外隆重。
为了这一天,何平安忙了几个昼夜,生怕在紧要关头又出了错。
吴膳正不在,膳房里事事都要她来拿主意,她熬了几个大夜,两眼发红,眼底发青,满月宴当天精神甚至有些恍惚,勉力支撑到半途,就被王妃召到阶下。
彼时内廷之中都是女眷。
何平安垂着眼帘,满眼都是女人衣摆,层层叠叠像花一样铺到尽头。
她跪在地上,借着叩首的功夫,脑袋搭在地上眯了一下眼。
晋王妃在宝座上看着何平安,还以为她是人多害怕,笑道:
“今日召你来不是要罚你。”
“你行事周妥,自吴膳正走后,料理诸务井井有条,我跟殿下要嘉奖你。”
何平安强撑着眼皮,准备领赏。
然而,等了半天,奖赏迟迟未至。
晋王妃命她抬起头。
何平安便战战兢兢抬起头。
阶下之人面容憔悴,眼白里熬出许多血丝,一身青绿衣裳松松着身,像是蔫了的绿叶菜,此刻要倒不倒的。
晋王妃“嗯”了一声,问起何平安的年龄。
“十七,等过了今年,就到十八了。”
“咱们这位何膳正当真是年轻。”
不知是哪位妇人开口说了句,随后众人便议论起来,笑容耐人寻味。
何平安今日脑子实在迟钝,以为是这些日子把人熬坏了,模样有些滑稽,适才招笑。
她低下头,心里想着真金白银的奖赏,硬着头皮等候王妃接下来的话。
晋王妃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头上。
良久,她听到王妃开口道:
“十八岁也是老大不小的年纪,放在咱们这里,多少女儿家都已嫁人了。你是府中女官,按理不可婚嫁,不过念在你这些日子的功劳上,殿下破例,愿为你赐婚。”
何平安缓缓抬起头,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女官当值,五年内不可婚配,这怎好让殿下破例,小人可以等到五年后——”
“五年后就老了,等出了府,可供挑选的也就是那些老军户。何膳正模样这样好,手艺更是出众,王妃怎舍得把你配给那些军户?”
王妃笑了笑,方才说话的正是她手边的亲姊妹。
今日世子满月宴,晋王妃娘家的亲眷都来了,她将这门亲事说出来,大家伙都是反复议论过,认定可行,她这才来告诉何平安。
“你跟左长史是旧相识,左长史又一片痴心,殿下不愿叫这些规矩耽误了你二人,特意赐婚。何膳正当真是好福气,以后嫁给临长史,家中上下都不用愁了,这样的好亲事,上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还不快谢恩。”
何平安脑中一团浆糊,以为是做梦,左右看了一圈,竟都是笑容,催促着她赶紧接下来。
她捂着脑袋,膝盖一软。
这些时日为了小世子的满月宴她熬得心发慌,今日本就是强弩之末,谁知又碰上这样的“好消息”,她渐渐地便听不见周围人的话,只能看着那些一张一合的嘴,痛苦地趴在地上。
王妃见她磨磨蹭蹭的,原还以为她不识相,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道:“快扶起何膳正,瞧这孩子,到底还是年轻,一听这消息,高兴得都站不住了。”
小内官上前搀扶她。
何平安摇着头,想要请求王妃收回成命,然而,头实在太沉了,一低头,整个人压根就站不起来,最后只能由小内官抬出去。
今日的事后来传出去,府中人都以为她这是高兴地晕过去了。
何平安简直百口莫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 40 章 滋味
何平安那日睡了个昏天黑地, 再醒来,世子的满月宴已经结束。
她坐在床上,望着薄薄的暮色, 慢慢回忆起白日里那些混乱的画面。
王妃要为她赐婚……
她拍了拍脑袋, 头发乱糟糟都堆在顶上, 脖子还是撑不住, 她无力往后一倒,想到临尧之前与她说过的话。
这算什么奖赏, 晋王简直是——
何平安重重叹了口气, 有气无力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嗅着些许发霉的气息,只觉得近来糟糕透了。
原先以为女官好, 怎料这当中水又是这样的深。
况且, 临尧这样的再好, 与她又有何干系, 仿佛他娶了自己,他的钱他的官位他的权力就能与她共享。
何平安再蠢也不会踏上老路。
前世她以为赌一把,就能嫁入豪门,往后就是使不完的钱,可顾兰因这样的畜生,为了防她, 硬是把她自己挣来的钱也抢走了。
她去庄子上看小渔儿, 囊中羞涩到一文钱也给不出来。
当初要是能有钱, 私下塞给她,九尺这样的人看在钱的份上,再再毒再坏也不会饿死她。
暗黄的霞光落在窗棂上,天眨眼间就黑透了。
床上的女子抱膝而坐, 胸膛里心脏还在抽动,酸涩感顺着血液,汩汩流向了四肢百骸。
重来一世,她压根就不想成婚,更不想生孩子。
自己尚且艰难,又怎能让他们受苦。
女官当值不能婚配,这正合她意,然而,千算万算,也只是王府中的附庸而已,主人开尊口,她这样的小人物怎有反抗的机会。
她该往哪逃?
何平安低垂着眼,心事重重,她看着自己的手,无力感涌上来。
像前世一样,怎么躲都没有用。
甚至她躲到了千里之外,顾兰因依旧出现在了她附近。
内廷这一堵墙也不知能挡他到何时。
*
过了些天,何平安抽空出了一趟内廷,怕遇上顾兰因,她先让府内的小内官传信。
临尧还是在自己的院子里等她。
若白跟菊青颇有眼色,见长史难得换下常服,穿上一身雪灰色茧绸直裰,便知道等会有贵客要来,早早躲了出去。
眼下院里阳光正好,秋高气爽的天,风一吹,枝上黄叶飒飒雨落一般。
何平安在门首探头探脑。
一想到等会要说的话,她便觉得今日有场硬仗要打。
临尧透过窗看到她,笑着招手道:
“怎么不进来?快请进。”
何平安嗅着空气里干燥的草木气息,缓缓踱进门,室内竟是茶香。
临尧现沏了茶,桌上除了茶点以外,还多了晋王府的令旨,以及地契房契之类的东西。
何平安不解地看着他。
临尧道:“我在王府附近泡桐街上新置下了一间宅子,请了几个木匠正在打家具,这是宅子的房地契,你且收着。”
何平安死也不肯接。
她今日来就是专门与他解释的。
“长史大人误会了,那天我实在是太困倦,不慎一头栽了过去,王妃赐的这门婚事,我打心底——”
“我自然明白你。大庭广众之下,怎会为了一门亲事高兴成那样?一定是他们夸大了。”临尧打断她的话,笑道,“你昏了过去,殿下的令旨是我接的,有令旨在,不必再等到五年十年,殿下把日子都定好了,就在冬至后的头一天,那是个上好的黄道吉日。”
何平安皱眉,继续解释道:“我其实无意于——”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世间常理,但我无意于此,以至于耽误到如今岁数。这门婚事,其实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临尧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体贴道,“令旨已出,难道你想求殿下收回成命?往后熬到二十五六,你还要找什么借口逃婚呢?你我都是一样的意思,我以为,这道令旨来得甚好,就是一场及时雨。”
何平安抬头,眉头皱得更紧:“你说的未免太容易了。”
“成亲只要一天功夫,往后成了夫妻,几十年的时光又该如何相处?”
“相敬如宾?”
何平安摇着头,质疑道:“我不相信你。”
她的抗拒过于明显,临尧看在眼里,霎时间便想起了她的第一段婚姻,鬼使神差地,他忽然问了句:“难道你逃出来的时候,已经有孩子了么?”
否则为何会这样的抗拒。
何平安斩钉截铁道:“没有!”
临尧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他想起什么,询问道:“那一日我听顾兰因说,他在老家有一双儿女,其中该不会有你的一个罢?”
“你胡说八道什么!”
何平安头一回从他口中知道这样的消息,难以置信。
顾兰因今生怎么什么都提前了,提前考中了进士,连孩子都提前生了。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有报国之志,故而自请来此,要献绵薄之力,为国戍边。”
何平安听笑了,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顾兰因活了两世,带着前世的记忆,对于边患他可以说是到了未卜先知的地步。若能屡屡抢占先机,他今生的官途只会更顺,擢升的速度也只会更快。
她脸上笑意尽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嫉妒、焦虑。
“你怎么了?”
何平安舔着干燥的唇,声音也有些发干,看着临尧,她忐忑道:“他当真还没有发现我么?”
“自然。”
何平安抓着他的袖子,认真道:“那我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放在心上。”
顾兰因尚未发现她,那么对于临尧,他自然也不会有任何的报复心理。况且,他如今还只是个观政进士,住在王府之中,若想抢占先机,他必然要借临尧的势。
“他下回来找你,要是请你帮他做什么,你便随他一起,若涉及前线军务,你一定要信他。”
临尧不解:“为何?”
何平安苦笑,她如何能把重生说出口呢。
她深吸了口气,伸手把他桌上的契据都收起来,道:“商人重利,当着你的面,他只是说得好听而已。像他这样的人,愿意扎到这里来,无外乎就是想快点升官。”
前世他的命就那么长,在翰林院待了多时,好不容易升官了,又被她一刀给捅了。
他肯定不甘心。
临尧不知这当中的经过,见她如此笃定,不由问道:“你为何这样信他?”
何平安摇头:“我才不信他,我只是相信……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虽然看起来小,不过绝没有看起来的那样简单。你千万要提防他。”
临尧捧着茶,听她说罢,重新打量起眼前之人。
茶凉了,他看着杯盏中的影子,自嘲般笑了笑。
“何平安,我知道了。”
顷刻间,他又恢复了往日的矜贵模样,只是嘴角的笑意有些发冷。
她一定有事瞒着他。
临尧拿着晋王的令旨,反复看了一遍,起身收到匣子里。
“殿下赐婚一事,我已经跟你大哥说过了。今日难得一见,这些都是给你的,眼下时辰还在,我带你出去看看宅子如何?”
临尧转过身,手上是一早就备好的帷帽。
何平安看着他,缓缓低下头,心里滋味亦不好受。
然而有些事却只能烂在肚子里。
泡桐街离此并不遥远,今日阳光好,晌午过后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临尧便带着她走过去。
两个人出去时正好有个小厮模样的少年从外回来。
何平安低头看路,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看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是成碧。
秋风吹拂,遍地黄叶,漫天黄沙。
门外窈窕的影子渐渐消失不见,成碧回过头,心里回味着长史临尧方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他拎着食盒回到少爷屋里。
入秋后天冷,晋王府的人抠抠搜搜的,一应用度都是自己出,他索性就把京师的家当都运了过来。若非少爷固执,两个人早就去了外面的大宅子,何必还要挤在这么个小小的厢房之中。
进了屋,炭火烧得足,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窗户开了些,正好有光透进来。
顾兰因坐在书桌前,桌案上摆的是兵部旧日绘制的舆图。
他正在看助马堡附近的地形。
成碧进屋后把一旁的书本捡起来垒成一摞,清出桌面摆上今日的饭菜。
两个人从南边来,在京师的时候尚有几家酒楼做的是徽州菜,如今来了大同,胃还没吃习惯,这些天他换了不知多少家馆子。
成碧道:“我听馆子里的伙计说,他们家近日来了个大厨,以前是光禄寺珍羞署的人,手艺了得。我心想,既然是从京师出来的大师傅,想必手头的花样会多些。少爷你尝尝这些菜,要是吃得好,这一段时日我就定他们家的菜了。”
四菜一汤摆在桌上,顾兰因看了眼,本以为还是北地风味,然而,入了口,又品出不一样的滋味。
他捧着碗,想起什么,问成碧是哪家的馆子。
成碧报出名字,还以为这些菜难以下咽。
等他自己尝了口,两眼一亮。
“少爷,往后就吃这一家好了。”
成碧抬头看着少爷,岂料方还坐在桌前的少年人已经站起了身。
顾兰因在门后找自己的拐,随后便一瘸一拐跑了出去。
成碧见他越跑越快,心下慌了神。
少爷又跟中邪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