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板, 今日可需要菜蔬?”
一路走到上回崔三娘帮忙灭过火的小饭馆前,崔云南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嚎着问了一嗓。
宋老板闻声掀帘而出, 拍着大腿高兴道。
“来得好!今晨没买着菜,我与大厨正发愁!”
待他走出饭馆凑近瞧,那萝卜白菜、小葱豆角都脆生生极其的鲜嫩, 心里更为欢喜。
“我全要了!”
崔云南笑应了一声, 把车上菜蔬全部卸下,由店伙计过秤, 今日菜蔬抢手, 他原在来时路上就能零卖完, 但想到宋老板极关照他, 恐他大雨天缺菜,才特意走这一遭。
结妥了帐, 感受腰间荷包沉甸甸的分量,崔云南满足极了, 正要走, 宋老板却拖着他不撒手, 说什么也要他把身上湿衣脱下, 在灶火上烘干了才走。
“那太打扰了, 嘿嘿。”
崔云南憨笑着,最终还是去了灶间烘衣裳, 毕竟这衣裳湿哒哒贴着皮肤,是说不出的难受。
宋老板的饭馆后面临着片山坡, 灶间的窗户透过山坡正好可以看见宽阔的河道,往日这河道上总会泊着数艘小船,不过今日大雨, 河面上除了乱糟糟的枯叶和浑浊的河水,其余什么都没有。
“云南兄弟,你看什么呢?”
烧火的伙计见崔云南伸长脖子一个劲的朝窗外看,疑惑的问了句。
“这么大的雨,这么汹涌的河水,还有人乘船呢!”
崔云南朝外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伙计果真看见一艘船摇摇摆摆往河心水渚驶去,伙计揉了揉眼睛,道了句果真,随即又道:“江上船来船往,各样事情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前几日我还见一个和尚坐花船呢。”
“这怕是个假和尚吧!”崔云南鄙夷道。
二人打开了话匣子,天南海北的扯闲篇,待一场雨歇,崔云南拖着空车到巡检司门外时,已经快临近正午了。
莫老头聊够了天,喝下一大杯茶,目送着崔三娘与崔云南并肩离开,这才悠哉的回到门房里。
“肚子饿了,三娘,咱们在城里吃了再回村吧。”
崔云南扫视着满街美食,一腔心思全在上头。
崔三娘笑着用胳膊肘轻杵了他一下:“别急呀,我们去城外吃,莫阿爷说城外有家卖烧鹅的店铺,做的烤鹅油香扑鼻,是一绝呢。”
“当真?”说到好吃的,崔云南眼睛就亮了。
“骗你做什么,又没甚好处,快走吧。”崔三娘也迫不及待了。
不过她不是馋烧鹅,而是另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中萌了芽。
她一直想把生意搬到城内去,苦于没有交通工具,这计划一直搁置,今儿转念一想,城内不行,这城郊若热闹,也是可以的,没有骡子马匹,就先将就着用板车拉。
若每一样事都等万事俱备再做,恐怕什么都做不成。
骨子里的闯劲儿冒了头,崔三娘就再也摁捺不住了,和崔云南出了城,顺着城墙根走了一里多,荒僻的树木逐渐减少,整齐的民居和桥栏酒肆出现在眼前。
崔云南也没来过城外的坊市,脱口道:“真挺热闹的!”
比起城内,城外的民坊建筑更加松散些,民居没那么多,但店铺不少,还有好些贵人家的别苑,山水桥栏两相宜,看起来景致倒比城内还精致三分。
崔三娘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距离,这里离黄石村十多里路,步行要大半个时辰,若在此地界支个固定的小摊卖早食,每日卯时从家里出发,辰时初刻就能开始售卖。
辛苦是辛苦,应当比她们如今这般打游击强些,还能多做熟客生意,做出口碑来。
“三娘,你不是说吃烧鹅吗?怎么吃起打卤面来。”
一处宽阔的桥墩下,有家钱氏川味卤面,崔三娘和崔云南面向而坐,一人一碗油辣鲜香的卤面,浇头里有不少香酥的花生粒,吃起来颇为爽口,但面再好吃,终究不及肉哇。
是以崔云南苦着脸,不停发牢骚。
崔三娘咽下一大口面条:“你别急,我在观察人流量。”
崔云南一怔:“人……流量,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完全没听过,不明白。
在崔云南面前,崔三娘一点也不担心有掉马的风险,她笑眯眯把不爱吃的茼蒿菜夹到崔云南碗里,含糊解释道:“就是行人嘛,来,这个菜好吃,你多吃一点,烧鹅也不是不吃,是要大家一起吃才香呢,吃完面我俩再去买,你阿娘见你带了烧鹅回去给她吃,一定不骂你了。”
想想也是,崔云南怕面坨了,赶紧低头大口吃面。
崔三娘则慢慢吃,慢慢的观察,方才她拉着崔云南在街巷上走看了一圈,把僻静的民巷、贵人的别苑还有不许私摆小摊的大道排除,最终将注意力落到了这处桥墩下。
此桥联通皇寺与春居二坊,桥面宽阔,可通车马,桥下地势平缓,一排排古树沿河绵延数里,风景极佳,若不是今儿下雨,想来河面上是船来船往的。
而从桥上下来,正对着一座敕造的白玉石牌坊,牌坊左右各有一条大街,书局、茶楼、布庄、香料铺子林立,再远些则是几条民巷,金文寺的金色宝塔在民巷上空隐约冒出个尖来。
这地界若放在后世,简直是商业中心混着旅游景点的黄金地段。
一边嗦面,崔三娘一边数人头,也就一柱香的功夫,桥上下来了三乘软轿,十四位行人,行人中有五位在周遭的店铺或小摊上进行了消费,三乘轿子中有两乘在商铺前停下,路人的消费比例还挺高!
崔三娘精神一振,又数了两回,结果大差不差。
今日还兼着天气不好,若遇节庆,或秋高气爽的好天景,这桥下还不知热闹成什么模样!
当然了,有眼光的不止她一人,放眼望去,沿河的古树下,水饮摊、馄饨摊、炊饼摊、泥人摊等小摊子数也数不清楚。
但有竞争怕什么?对自己捣鼓的美食,崔三娘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三娘,你再不吃面就凉了。”
崔云南的声音在耳畔略显幽怨的响起,他摸摸肚皮,眼神直直看着崔三娘碗里剩的面。
崔三娘莞尔一笑:“你还没饱?”
“嗯。”崔云南撩起眼皮,这不是明摆的事么?
崔三娘对面馆老板招手:“再来一碗!加份面,加浇头!”
说着笑眯眯对崔云南道:“这份我请你,你多吃些才有力气。”
如果在这里开张做买卖,崔云南就要天天拉车往返于黄石村与此,这可是份苦差事。
崔云南暂时还不清楚崔三娘的新计划,就算知道他也不在乎,力气他有的是,吃不饱才叫人恼火。
“后生仔,咱家的面好吃吧?来,这是自家腌的酱菜,给你解腻。”
已经过了饭点,铺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掌柜娘子用围裙擦擦手,端着一小碟脆爽酱菜坐到隔壁桌上,满月般的脸庞上一双杏仁大眼笑盈盈,显得格外豪爽。
她最喜欢看客人大口吃嚼了,内心格外有成就感。
“娘子怎么称呼?”崔三娘笑着搭话。
“街坊们都叫我武二娘子。”武二娘子说着甩了甩手上的抹布,浓长的秀眉一挑:“方才见你一直看外面,还数着数,可是有什么打算?”
崔三娘轻轻一笑,也没藏掖着:“武二娘子耳聪目明,自然瞧出来了,我想在这附近支个小摊,卖些自家做的小吃食,心里还拿不准主意,特意来此瞧瞧看看。”
说着掏出一枚桂氏打的双同心穗子,眨巴着眼睛道:“一点小玩意,请武二娘子收下,烦请你说说看,这里的生意好做不好做?”
那同心穗用绿红黄三色丝线缠编而成,精巧有新意不说,配色也极雅致,拿去市面上卖,少说也得十五文一枚。
武二娘子却并不大喜欢这些精致小玩意,但心意难得,她把玩着穗子,淡淡道:“想在这儿做买卖的不少,坚持下来的不多,总之,先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能吃得苦,方才过第一关。”
吃苦?崔云南吃面吃懵了,顺嘴接了句:“我不爱吃苦,爱吃辣,吃咸,甜的也行!”
“噗。”武二娘子笑的前俯后仰,“这后生仔怪有意思的。”
崔三娘笑着推崔云南一把:“那第二关是什么?”
“自然是口味和良心了,口味不佳,再便宜也无人登门,口味过得去,却利欲熏心,总有一天要把买卖做死。”武二娘子一边说,一边甩着棉帕站起来,“我瞧姑娘年纪轻轻,却是心中有主意的人,我便拭目以待咯。”
武二娘子说完回到了后厨,崔云南扒完最后一口面,又把碟子里的腌菜一扫而光,这才后知后觉的问道:“三娘,你想在这儿摆摊?”
崔三娘服了,知道他脑子不好,没想到迟钝至此。
她耸耸肩:“有这个打算,不过还得回家与家人商量,先与你提个醒,若我决定在这里出摊,你就要受累了,可还愿意跟我?”
“当然愿意!”崔云南抹了把嘴,“跟你做活儿有好吃的还有钱,我一百个愿意!”
好吧,迟钝些也好,心思单纯沟通起来反而更顺畅,崔三娘也起了身。
“走,咱们买烧鹅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莫老头所说的烧鹅铺子离这桥不远, 就伫立在河岸边。
铺里不仅卖烧鹅,还有烧鸡、卤鸭、熏肉等等,才走近, 一股馋人的油润香气便顺风飘来,直勾的人口水泛滥。
虽不是饭点,铺子前头仍围了三五位客人, 崔三娘与崔云南排了好一会队才轮到他们, 一询价,崔三娘瞬间心疼的捂住了荷包。
烧鹅居然要四十文一斤, 四十文呐, 半只活鸡都没这般昂贵。
见客人一脸茫然, 店伙计笑了:“不喜欢吃烧鹅?本店的烧鸡也好吃, 只要二十五文一斤。”
只要二十五文?只要?
崔三娘叹息,人穷难免气短, 她真的很想表现的淡定点,可实在做不到, 索性将面子抛在一旁:“不要烧鸡, 要一斤烧鹅。”
伙计面露难色, 铺里的烧鹅卤鸭等虽是论斤称重, 却是半只半只卖的, 这烧鹅个头大,倒可分成四等分售卖, 可每份也有两斤多呢。
“姑娘,我们这……”伙计正欲解释, 一道亲和的嗓音突然传来。
“我要半只烧鹅,然后从我要的半只里切一斤出来,分与这位姑娘, 可好?”
这句“可好”既是问店伙计,也是问崔三娘,崔三娘自无不好,急忙笑着点头。
也就是多切几刀的事,店伙计点点头,利落的切剁称重,外皮金黄,肉嫩多汁的烧鹅被包在两个油纸包中,崔三娘把四小串铜钱递上,几乎是怀着虔诚的心情接过小的那包。
从人群里挤出来,她才寻到空向方才的好心人道谢。
不过看清那人面孔后,她还是怔了怔,那人年纪比陆凝雪长些,约二十来岁,怀里抱着一把琵琶,乌髻上簪着珠翠,唇上点着胭脂,浑身还透着香气,美的简直如同画上走下来一般。
崔三娘一饱眼福,感谢的话更加情真意切:“方才多谢你。”
“不客气。”美人轻轻一笑,转身走了。
“哇,她真好看。”崔三娘特别爱看美人,从前各大视频网站上她收藏最多的就是美人集锦,简直是解压利器。
可惜身边的大老粗不解风情,崔云南抓抓头发:“这叫好看?”
才没他心上人好看呢,哼。
崔三娘不欲对牛弹琴,把油纸包放在篮子里,道:“走,咱们回家吧。”
另外一边,排队买烧鹅的客人对着美人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呸,伤风败俗的玩意,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排在那人身后的男子眯着双三白眼,嘿嘿劣笑:“刘兄可受了她冷落?男子汉大丈夫,背后骂两句岂能解气,我倒有一计……”
崔三娘和崔云南已经走远,没听见这些对话。
他们一边沿着河道继续往黄石村的方向去,一边四处赏逛,崔云南纯粹是看热闹,而崔三娘则想多考察几个摆摊地点,不知不觉来到一条民巷里。
突然,民巷后面的小河道里“扑通”一声,紧接着是哗啦哗啦的水声。
“你听见了吗?”崔三娘侧耳问。
“听……听见什么?”崔云南有些茫然。
鉴于他脑子不好使,崔三娘放弃与他沟通,紧迈几步穿过两栋民房间狭窄的过道,走近河边,接着眼睛蓦的瞪大,只见一位粉裳女子正在河水里拼力挣扎,她应该不会水,河水一个劲的往她口鼻中灌,使得她连救命二字都唤不出。
这巷子很僻静,若不是崔三娘耳力好有多了两分心,只怕这女子就要溺毙在河中了。
“云南哥,有人落水了!”
崔三娘一边急声唤着,一边跺着脚想法子救人,原身不会水且身体弱,贸然下水不是好主意,至于崔云南……
崔三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崔云南已经脱了鞋袜,扑通一下跳到了水里。
他水性不错,这河道水流又平缓,几下就把落水女子的头部托出了水面。
只是怎么上岸却成了难题,这河道是人工修筑的,岸面离水足有半丈高,没有着力点,崔云南自己都很难爬上来,何况还托着个被水呛的半晕的人。
崔三娘环顾四周,见墙根上倚着根竹竿,急忙取了来,趴到河岸边,伸着胳膊把竹竿凑到崔云南手边,这时候周围民居里的人听到动静,也来了两个人帮忙,终于将崔云南和那落水女子一起拽了上来。
“咦,是你呀。”
女子躺在地上,吐了几口水,昏昏沉沉的脑袋这才有了几分神志,崔三娘急忙将她扶起,这才看清楚,这落水的女子就是与自己分烧鹅的人。
“咳咳,多谢。”女子面色苍白,浑身上下湿漉漉,她望着崔三娘露出一点感激的笑容:“我家就在前边,不远,这位恩公的衣裳都湿了,请与我来。”
崔三娘点点头:“我来扶你。”
围观的几个居民见没大事,也都回了家,有几个倚靠在院门口,指点议论,崔三娘担心这位姑娘的身体,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落水的姑娘却面色一凉,更显惊惶萧索。
崔三娘搀着她,崔云南提着东西,没走几步就到了一座独门小院前,推门进去是一方小天井,拐过一条廊庑,是成品字形分布的五间小屋。
崔三娘眼眸一亮,这简直是梦中情屋呀。
换衣修整暂且不提,崔云南换了姑娘兄长的衣裳,坐在廊庑下的圆桌旁浑身不自在,过了一会子,姑娘也换好了干净衣裳,冲了浓浓的姜汤端来。
“还好没什么大事,你们这几条巷子都临着水,往后你可要小心,莫再落水里啦。”崔三娘弯了弯唇,“我姓崔,行三,家人都叫我三娘,姐姐怎么称呼?”
那姑娘莞尔一笑:“叫我顾惜儿吧。”
崔三娘点头微笑:“我还是叫你顾姐姐好了。”
顾惜儿也不争辩,三人吃过茶点,顾惜儿抬头看看天色:“恐怕晚些还要落雨,就不留二位多坐了,烘箱上的衣裳应该干爽了,我去取来。”
才落水又受惊吓,顾惜儿的脸色苍白的厉害,崔三娘也不想多打扰她,忙拉住顾惜儿的胳膊:“顾姐姐就别动了,我知道烘箱就在堂屋里,我去取衣裳。”
顾惜儿不动声色的抽回胳膊:“嗯。”
烘箱熏过的衣裳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崔云南一开始不习惯,时不时举起袖子闻两口,嘿嘿笑着道:“烘箱可真是个好东西,今后有钱了,我也要制备一个。”
崔三娘笑看他一眼:“将来的嫂嫂真有福气呢,云南哥,你何时带来叫我们见一见?”
话儿一出,崔云南一张宽阔的国字脸红了个透底,他把崔三娘瞅了又瞅,想起她是他的东家,不能再将她当做小孩儿看,这才腆着红脸认真道:“她忙,等冬日闲了,我喊她来村里玩儿。”
看他害羞的紧,崔三娘也不逗他了,点了点头:“到时候我给准嫂嫂做好吃的。”
不知不觉,村口就在眼前了。
崔云南回家拿了只碗来,两人把烧鹅分了分。
这一斤鹅肉拢共也没几块,每人尝个味儿罢了。
崔三娘也想试一试,这叫京人垂爱的卤货究竟是什么滋味,今后她若想做熟肉生意,在口味上也好有个参考。
“三娘,你等等。”周氏捧着个陶瓮出来,“这是刚挤的奶。”
最近这些时日,周氏天天往崔家送羊奶,反正自家喝不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了,还能做份人情。
崔三娘已习惯了睡前来碗温热的羊奶,这羊奶营养丰富,补身是最好了,她笑盈盈和周氏道谢,抱着一堆东西回到自家院里时,老太太正握着扫帚在打理院子。
如今手里略有了些余钱,老太太准备把猪圈修葺一番,再将鸡舍扩宽,要赶在入冬前养上一对猪,再多养十几只鸡,这卖鸡蛋、卖猪肉的钱虽来得慢,却也细水长流。
“好啊,明日我还要进城的,到时候去看看猪崽和鸡仔,有合适的就买回来。”崔三娘先用井水洗了把脸,随后进到灶间,倒上一大碗凉开水,一边痛饮一边说。
崔老太太却拄着笤帚直摇头:“这个不需要你操心,我来操办。”
林氏正在煮粥,插话道:“养猪养鸡老太太在行,你也忙,空了多歇歇才是。”
崔三娘甜声应了,这时在外头拣干柴的崔四娘崔五娘姊妹回了家,听说阿姐回来了欢笑着奔进来,把灶间挤得满当当,林氏哭笑不得:“才几个时辰没见,就这多话要讲?走走走,你们出去讲,灶间烟大,外头还清爽些。”
“看,糖渍梅干,快尝尝好吃不好吃。”
崔三娘坐到窄廊下的小凳上,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摸出一包糖渍果子,是下午买的,有梅子、桃条、樱桃干,酸酸甜甜特别开胃。
崔五娘含着青梅,小腿踢踢踏踏:“唔唔,真好吃。”
正值日暮,天边火烧云如万匹锦锻流光溢彩,又像无数颜料倾倒在水中珠光宝气,暮秋清爽的晚风徐徐吹过,崔三娘展开双臂,尽情欣赏眼前盛景。
“三姐姐,六宝来啦。”崔四娘突然开口,打断了崔三娘的遐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崔三娘刚扭头, 就见小猫六宝从一个破簸箕后探出头来。
小家伙摇着圆滚滚的小脑瓜,朝她们走来,先蹭蹭五娘的裤脚, 又乖巧的让四娘撸了几下脑袋,这才慢吞吞往崔三娘膝盖上爬。
奈何它腿短,爬不了几下就呼噜噜往下滑, 这憨态逗得她们前俯后仰。
“小六宝, 你想不想我啊。”崔三娘干脆一把薅起它,搁在膝头发出“拷问”。
“喵喵喵~”小东西叫唤着, 圆溜溜的眼睛颇有灵性。
“它说想, 很想呢。”一旁的崔四娘伸手继续撸猫, 简直爱不释手。
崔五娘皱鼻做鬼脸:“当初还说不想养, 现在就数四姐最爱和六宝摸摸亲亲了……”
“才没有!”崔四娘大呼冤枉,“我哪里说过不想养了, 你胡说!”
两个小丫头为此大争特争,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好一段时间, 连崔三娘也将当日的细节忘记了, 无奈只好抱起六宝。
“小猫喜欢安静, 谁再大声嚷嚷, 它就不喜欢谁咯。”
这话比什么都有效, 两个小丫头你看看我,我瞅瞅你, 虽然不服气,却半句话也不讲了, 谁都不想在六宝面前失宠。
崔三娘笑着把小猫放下,见天色还微微亮着,饭也还没好, 说:“我找柳木森有事,你们可要与我同去?”
“要的呀。”两个跟班一蹦二尺高。
崔老太太还在收拾院子,崔三娘同她说了声,姐们几个加快脚步往柳家去了。
门房笑着把她们往院里引,柳木森已吃过饭了,正和家养的大黑狗玩-
“图纸?什么图纸?”柳木森抓头蹙眉,“我从未画过,不知能不能画得好。”
崔五娘抢白一句:“笨咧,我三姐说,你照话儿画就是啦。”
崔三娘无奈的盯妹妹一眼:“我们有求于人,你怎么好这般无理,快和人家道歉。”
崔五娘吐吐舌头,规矩道:“柳二公子请见谅,我一时口快,你莫恼哦。”
“没,没有,我不恼。”柳木森脸蛋红的像颗大樱桃,“我知你是闹着玩儿的。”
崔三娘摸了摸大黑狗的背脊,眨眨眼:“这图我要的急,也简单,现在能画吗?”
“当然能!”柳木森说着转身叫住一个仆人,差他们送文房四宝过来。
这仆人见天色晦暗,又添了两盏灯,烛光打在宣纸上,映射出一片昏黄的光。
“直径约一尺,圆形……下面是个空心铁通,直径比上面的小三寸……”
崔三娘一边回忆,一边比划,废了三张纸,终于画出了一张令她满意的图,崔三娘举起图纸,一边吹上面的墨渍,一边核对尺寸:“对!好极了,就是这个模样,柳木森,你画的非常好!”
被夸赞了,柳木森有些害羞,不过那图真奇怪,一个大圆饼下面一个桶,瞧起来像个大柴炉:“这是又是做美食的炊具么?”
说到炊具,他立即想起和崔云南合作的泥窑,泥窑烤出来的鸡太好吃了,回家后他令家厨试做了好几回,根本复刻不出那种美妙的口味。
柳木森口水都快泛滥了。
崔三娘把荷包里剩的大半包蜜饯果儿递给他:“多谢,你猜的没错,待我做了新的吃食,一定请你吃。”
这一来一去耽搁了小半个时辰,回到自家小院时,饭菜都摆上桌了。
有盐水煮花生、清炒老南瓜、酱菜,还有那份来之不易的烧鹅,陶罐里的杂粮粥香气缭绕,崔三娘深吸几口气,立即觉得肚子咕咕叫。
崔大郎今日下值准时,竟已洗净了手,正在屋里抱着小安缓缓踱步呢。
崔三娘帮着摆碗筷:“大哥,安安睡着没有?预备开饭了。”
看看女儿炯炯有神的眼睛,崔大郎无奈苦笑:“没呢。”
最终小家伙多裹了一层薄褥子,放在大竹箩改造的摇篮里,竹箩搁在小方桌旁边,也算和大家一块用暮食了。
烧鸭肉一人刚好分得一块,均是腿肉,外皮油亮金黄,吃起来微微焦脆,里头的肉却嫩而多汁,隐约带了些香料的甘香气息,大口吃嚼起来分外过瘾。
崔三娘把骨头咗了咗,这鹅处置的非常好,哪怕是骨缝中的肉也不带一丝腥味:“难怪生意兴隆,的确有真本事。”
“好七,不过,姑姑烤的鸡更好吃呀。”崔家兴一边吃,一边说。
崔老太太接过话头:“就是嘛,哎呦,那鸡肉鲜嫩爽口,一提起来我就馋,好比鼠见了米,牛见了嫩菜!”
这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人若爱你,就会觉得你千般万般都好,别个儿不及万一,崔三娘笑着给老太太夹了一筷子小菜:“奶奶说话真中听,我嘴都合不拢啦。”
不知是不是被饭桌上的气氛所感染,在箩箩中东张西望的小家安挥舞着小拳头,也咯咯笑起来。
“瞧瞧,多机灵的娃娃,她也想跟我们聊天了呢。”
林氏爱怜的冲小家安咗咗两声,收获了小孙女更甜萌的笑容。
崔三娘喝着粥,随口问崔大郎:“大哥,上午你们是接到啥急案了么?”
如若不然,为何顶着黑云滚滚,十几号人匆匆奔出去。
崔大郎慢慢嚼着肉,眉头略簇拢一分:“是啊,护城河里有人落水。”
想到下午救顾惜儿的紧迫场面,崔三娘叹口气:“城里水道不上,河岸又高,实在难办。”
说着把下午救人的事同家里人说了一遭。
全家都听的聚神,唯有崔大郎有些心不在焉,只定定的吃菜喝粥。
今日早上,城南一处护城河里发现一具男尸,如今正值雨季,偌大一个京城,失足落水案时有发生,可铺兵来报,这男尸外貌特征像极了前些日子失踪的波斯圣僧。
为这圣僧,城里已闹过几场,事关重大,衙门里召集了人手前去探查,崔大郎上回表现得宜,被特意提了名字,一齐去了现场。
他也没做什么,只负责录入现场几个目击者的证词,那尸首盖了白布,看不出什么端倪,下午他送整理好的证词去巡检司指挥使大人的值房,听到一众长官在讨论案情,这位圣僧已验明正身,确是那位失踪已久的高僧。
只是他随身携带的赤金法螺不见了踪迹。
崔大郎职位低微,把证词集搁到案头后,就退了出去,后来的事情他便不知了。
可又一人落水,又失踪了随身携带的珍贵物品,这事越想越是奇怪。但前一位死者是平平无奇的商人,这一位才失踪就引起了轰动,地位悬殊,彼此又看不出关联。
一切都是巧合么?
想到今日送吃食给曹书办时,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崔大郎总觉得心中有疙瘩,说不出来的奇怪。
“大哥,你碗里的粥都喝光了,怎么还举着空碗?”崔四娘的话语打断了崔大郎的遐思,“我再帮你盛一碗。”
“不必,我吃饱了。”
崔大郎说着往竹箩里看了一眼,发现方才还精神百倍的小家安已睡熟了,小娃娃的长睫耷拉下来,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双颊白里透红,已经隐约能瞧出一副清秀的美人相。
崔大郎一颗慈父心又酸又甜,甜的是女儿如此乖巧可人,酸的是如此美好的女儿总有一日要出嫁,做他家媳成他人妇。
一想那日场景,他鼻子就发酸。
再一转念,家安还是未满月的婴儿呢,自己未免想得太长远,简直杞人忧天,心思一番曲折来回,终于将衙门里的烦心事抛到脑后。
“我抱她去床上睡,你们慢慢吃。”
崔大郎笑着说完这句话,小心翼翼把小女儿抱在怀里,进了屋里去。
第二日清晨,天公作美,虽还是阴天,好歹没落雨,崔三娘和崔云南和崔大郎一块出发往城里去。
直到城门口,崔三娘崔云南才与崔大郎分了手,他们往城外的三坊去试水卖饼,崔大郎进城当差。
“那儿在做什么呢?”
崔云南往城墙下的告示牌一指,告示牌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
这告示牌上常年贴了些追盗缉贼的画像,画的极抽象,每次有新画像贴出,都会有人看新鲜,但极少有这么多人围观。
莫非,有大新闻?
卖饼也不急于这一刻半刻的,爱热闹的心悄悄占据了上风,崔三娘踮踮脚:“走,我们看看去!”
崔大郎也驻足在前,不用他去阅读,已有人高声念诵。
“各坊居民等知悉,近日波斯圣教遗失法螺一枚……赤金所制,上嵌宝珠数枚……坠以五彩宝丝穗,此物涉及命案,事关重大,亟需寻获……”
“提供线索或完璧归府者,重赏黄金十两,知情不报或藏匿者,则严惩不贷。”
除去文字,告示右侧还贴有法螺的手绘图片,看上去与天然大海螺无异,不过是穿孔坠了丝绳,又嵌了几粒宝珠而已。
但大周皇都深在内陆,如今远洋航海也不算发达,这怪模怪样的海螺哪怕是皇族贵戚也少有得见,大家议论纷纷,都说这法螺瞧着有股妖异之气。
“此乃我教圣物,关乎教义道法,岂是尔等贱人随意诋毁的!”
“就是!奉彼上神,赐我圣音,纯净无染,永世不灭!”
围拢在告示牌前的波斯教众爆发出山呼般的呐喊,他们齐诵口号,对议论的路人怒目而视,若不是城门处守卫多,恐怕一场争斗就要开始了。
“你们快去卖饼吧,务必早些归家。”崔大郎蹙着眉道。
下句话是对崔云南的叮嘱:“莫与三娘分开,城里这两日不太平,也别贪热闹,知道吗?”
崔大郎从小就老成,崔云南一见他板起面孔就怵了三分,不由站直了身体保证:“我明白,我会保护好三娘。”
不然他娘也不依咧-
“卖饼哟,香香软软,还温热着呢~”
“有酱香饼、黄金糕、银丝饼,都是新鲜口味,价格实惠啦~”
他们在联通二坊的桥下立定,板车搁在树下,掀开盖着饼筐的保温褥子,崔三娘开口吆喝起来,她嗓子本就清亮,如黄鹂山雀般的脆声儿,立即引得不少行人的注意。
更鼓敲响,辰时二刻,正是各行业开张的时点。
桥面上人来人往,有背着书袋紧赶着去学堂的士子,也有穿长袍要去铺里坐镇的账房先生,更多的是垮着竹篮外出采买,统管全家老小衣食的大娘阿婶。
“小娘子,你这饼怎么卖?”
立即就有顾客上门,是位戴银簪子的中年妇人,挽着个竹篮,里面已有几块豆腐、一把青菜、一尾鱼、一小块猪肝,显然是附近的住户。
崔三娘预备在桥墩下支个固定的摊位,将来要多做熟客生意的。
她笑盈盈递上半块酱香饼:“全部五文钱一个,三块饼以上,则只要四文一张,阿姐你先尝尝滋味,不收你的钱,吃过觉得滋味好,你再要。”
妇人接过饼,吃了一口,眸儿亮了亮:“还不错,一样给我来一个。”
十二枚铜钱落袋,崔三娘成交了第一笔。
过会儿又有行色匆匆的士子路过,一听黄金糕和银丝卷的吉利名,无需多推荐,一买就是两个饼。
“奶奶,我要吃那个饼。”
路过的一个扎小揪的男娃指着他们的饼摊大喊。
“吃!就知道吃!”男娃身旁的老妇在孩子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又是汤圆又是油炸鬼,还有肉包子!你瞅瞅你都买几样了!吃得完吗?”
崔三娘往老妇手里提着的篮子瞧了眼,果然不假,肉包子只啃了个月牙,油炸鬼简直毫发无损。
小娃儿都是见一样爱一样,她乐了,包了半块黄金糕冲小男娃挥挥手。
“这块送你吃,不收钱的。”
小男娃舔舔嘴唇,呲溜一下冲上来,双眼眯成了缝,虽然贪嘴,却挺有礼貌:“谢谢小阿姐,你太好啦,祝你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喔。”
老妇在后头插腰瞪孙儿一眼,无奈的摇头:“小姑娘,你这饼多少钱?我付钱给你。”
说着手已经往荷包的方向伸去。
“不用付钱,这都是试吃品。”
崔三娘赶紧摆手,又指着饼筐里油纸包着的几份饼,“我初来此地卖饼,怕周围的人不知口味,特意备了好些做试吃,刚才给的是酱香饼,这里还有黄金糕和银丝卷,阿奶可要尝一样?”
“不必不必。”老妇是个慈祥心软的,“傻姑娘,你这样的卖法,岂不是要亏么?”
“怎么会呢,真心换真心嘛。”崔三娘笑的很甜。
老妇也笑起来,往他们的板车上扫了眼:“你们还卖菜蔬呀,可有鸡蛋?”
“有的。”崔三娘赶紧答。
这饼冷透了不好卖,所以在路上他们就商量好了,先卖饼,饼卖完了再卖菜蔬鸡蛋。
老妇挑拣了一阵,要了几只萝卜,十来个鸡蛋,一把嫩葱。
“您慢走。”崔三娘脆声儿道。
其实她才不会亏本,十张饼可供二十人试吃,成本不到二十文钱,凡是试吃过饼的,几乎都买了两三张,即便不合口味,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在摊位上挑些菜蔬带走。
试吃了却什么都没买的,只是少部分,她不介意。
而且如此一来,销路慢慢打开,口碑也立了起来,很符合她的预期。
辰时刚过,饼筐里的饼就一售而空了。
车上的菜蔬还剩了一小半,在原地吆喝了一阵,又卖出了一部分,但这样还是太慢,崔三娘决定寻几个大主顾。
“走,我们去钱氏卤面馆碰碰运气。”
崔三娘说着走在前头,叼着草茎一个劲嚼的崔云南急忙推车跟上。
到了面馆门前,武二娘子穿件桃红薄袄,正叉腰训斥两个力工:“在老娘面前也敢偷奸耍滑?简直不要命了,快给我好好卸货,一袋袋摞齐整,老娘我高兴了,赏钱给你们买酒喝!”
原来面馆新到了一马车面粉,卸货的力工欺负老板是妇道人家,磨磨蹭蹭的不肯下力气,武二娘子一顿吼,这两人倒老实了,勤勤恳恳再不多事。
武二娘子端着碗喝水,对崔三娘笑道:“没骨头的东西,就是欠骂。”
上回吃面就已隐约领教过武二娘子的飒爽,崔三娘见怪不怪。
“我这里有清早地里新摘的鲜菜,还有嫩生甜脆的萝卜,武二娘子瞧瞧,你店里可需要,价钱上好商量。”
武二娘子往板车上瞅望一眼,她还记得崔三娘。
“昨日说要来此做买卖,今日就来开张,小姑娘好迅速的决断,我喜欢。”武二娘子说着把碗撂下,走到车前看了几眼。
“我这里日日有相熟的菜农送菜,若有缺的,再去早市逛一圈,也都备齐了,不过这小葱和萝卜,我铺里是有多事要多少。”
说着便有伙计上来,拿板车上剩下的葱和萝卜过秤算账。
崔三娘接过两陌钱,笑着称谢。
武二娘子浑不在意的摆摆手:“别客气,索性我好人做到底,往北走有家门口彩楼缤纷的酒家,今日似乎缺菜,你们去问问看。”
昨日暴雨,京郊不少低洼地被水淹没,直接影响了菜蔬的供应,武二娘子说的春风酒楼便受了影响,专供他家菜蔬的商人失足跌跤,耽误了收菜,今晨只送了两筐菜,远远不够酒楼每日耗用。
一早掌柜就派出伙计沿街收菜,如今厨房鲜菜实际上已够了,但掌柜的心有余悸,总想多备些,又看崔云南车上的茄子黄瓜鲜嫩,就算放上一晚也无碍,索性一挥手都要了。
价钱也给的不错,崔云南的荷包都鼓囊囊的了。
“这城郊的买卖和城内一样好做,竞争似乎还小些,不用费排队入城的时间,还能剩下税钱。”
崔云南开窍般叹道。
崔三娘深感欣慰。
二人在路边买了几个胡饼,一边啃一边打听,终于找到了铁匠铺,只穿背心的铁匠用脖子上黑黢黢的汗巾子擦了汗,把崔三娘递来的图纸看了又看。
“小娘子要得急吗?”铁匠操着一口关外话,“俺没打过这东西,要估摸着来,十日后你来提货,可使得?”
崔三娘立刻摇头:“十日太长了,我有急用。”
铁匠摇摇头,把留了几枚黑指印的图纸还了回来。
已经询问过好几家铁匠铺了,就眼前的匠人看起来最靠谱,崔三娘狠狠心:“我添一百文工钱,三日后我来取货。”
铁匠一愣,似乎没料到只及他肩膀的小姑娘这般大方,当即点了头。
真是有钱路路通,钱给足了好办事,崔三娘付了定钱,又扯着崔云南去寻木匠,这一代的民坊里住的都是匠人,很快就寻到一位合适的老者,答应做崔三娘想要的木架。
同样约定三日后来取货。
崔云南云里雾里,吸着凉气心疼钱:“那铁物件连料加工价要八百五十文,这木架子要三百多文,加起来一千……一千多少来着……”
他勾了勾手指,越算越乱,但好歹是算清了。
“整整一千二百文,要卖两千多张饼呀,四只箩筐都盛不下。”
光是想一想,他就心疼不已。
心疼的何止他一人,崔三娘也肉疼,眼看冬日就快到了,她梦想的棉被还没着落呢,这下为了打造出摊的工具,手头的活钱都花了个干净,剩下二百多文是买面买糖做本钱使的,根本动不了一点。
可这钱却不能省,家里就一口铁炒锅一个圆底烧水锅,总不好拿去出摊吧?
怪只能怪这年代生产力低下,铁器、木器全是奢侈品。
“别悲伤了,舍不得本钱怎么做买卖,走,趁着时辰还早,我们还要去粮铺呢。”
崔三娘说着往前走去,崔云南忙握起车把,跟在后头,两人隔了两三丈的距离。
“喂,站住!”
经过一个路口时,巷里突然闪出四个人,大喝声把崔三娘吓了个激灵。
崔云南疾走几步追上,见那四人短衣打扮,显然是市井中混的,其中两位比较矮小,打头的个头高,但在铁塔似的崔云南面前,则根本不够看。
“鬼叫什么,你们是哪里来的怂包,敢在爷爷我面前叫板?!”
今日在铁匠铺木匠铺花了不少钱,虽然没动自己荷包,崔云南依旧感到心疼,一心疼这胸口就憋闷,正想找人出气呢。
但崔大郎叮嘱过他,要他保证三娘的安全,这里有四个人,只怕打斗起来三娘会落单吃亏,他忍住动手的冲动,怒冲冲瞪着那四人。
“诸位阿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崔三娘退了两步,和崔云南并排站到了一起,手悄悄摸到荷包口袋上。
那里面装了陆凝雪给的几颗粉丸,若捏爆,里面的药粉就会炸出来,皮肤只要一沾上药粉,就会立即感到刺痛,若不慎入眼,更会如针戳虫咬。
这是陆凝雪担心她再遇歹人,特意所制,崔三娘为人谨慎,收下后一直随身携带着。
难道今日就要派上用场了?
“呸,你大爷的,谁是你阿哥!”
为首的高个汉子下巴一昂,把胸脯拍的砰砰香。
“人都称我一声乔爷,在皇寺春居二坊,谁见了都要给我三分面,乡巴佬,你们懂事的话,就该主动来拜见乔爷我!”
嚯,这真是天大的口气。
崔三娘压抑着怒气,将四人的行貌记在脑中,口气有些不善:“我们做小本买卖,不认得什么爷不爷,还是那句话,诸位有话请说,若没话要讲,我们还有正事待办,恕不奉陪了。”
那叫乔爷的一愣,没料到这小女娃如此不给面,他冷哼一声,喝道:“这春水桥下的规矩,你们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想要在此摆摊,不纳罩门钱,你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6号晚上23:50更新哦(万字肥章)
第44章
崔三娘轻一挑眉, 这是她头回听说罩门钱,都不用猜,就知道这是地头蛇向摊贩索要保护费的别称。
“这罩门钱, 是怎么个收法?”
自称乔爷的沉吟片刻,轻咳一声:“看你们新来的份上,今天只抽一成, 方才你们卖了不少货, 五陌孝敬总是应当的!否则,我们可对你不客气!”
说罢还挥一挥拳, 做出一副凶相。
“你找屎吃呢?!”崔云南现在听不得一个钱字, 一拳搡去, 把那位爷推了个踉跄, 这巷里泥巴湿滑,他险些摔个四脚朝天。
崔三娘心下奇怪, 看这几人的衣着,又看他们手上的老茧, 不像乞丐也不像成日游手好闲的泼皮, 倒像凭力气吃饭的百姓, 这样的人, 若有罩门钱可收, 还需要下力气?
“滚开!对我不客气,我还跟你没完呢!告诉你, 我大哥在巡检司当职,是公家人, 你等若伤了我一根毫毛,就等着蹲大狱吧!”
崔三娘把崔大郎的名头扯了出来,这年头, 公门中人在寻常百姓眼中天然带了几分威慑力,哪怕崔大郎是巡检司最低一级的吏员,也不例外。
“哈哈哈哈,小姑娘说梦话呢?”
“瞧你们的寒酸样,还公门中人,我看你哥是狗洞中人还差不多!”
四人爆发出一阵嗤笑。
崔三娘无奈,怎么能说她大哥是狗呢,世上有那么温柔儒雅的狗吗?简直太过分。
崔云南也忍不了了,一个大耳刮子抽去,把乔爷身边的同伴扇得转了两个圈,这巴掌也试探出了他们的底细,外强中干,根本不会拳脚功夫。
于是崔云南运了运气,再次抡圆了胳膊,抽出一记更大力的耳光,这耳光直冲乔爷面门,打得他眼前发黑,犹如黑夜突临。
“啊呀——”
一直沉默着充人场,没有说话的两个瘦子见同伴吃亏,突然冲了上来,这时崔云南的胳膊还没收回,他急忙用腿去拦。
于此同时,空气中噗的一响,一阵灰烟飘出,两个瘦子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面门正好扑到那阵烟上。
“嘶,这什么东西,啊啊啊,我的眼睛好痛!”
“什么鬼玩意,不会有毒吧?”
局面一时混乱无比,两个瘦子捂脸呼痛,乔爷捂着脸,往地上呸呸吐着血水,刚才那记耳光把他舌头都打破了,他脑瓜子嗡嗡嗡,现在都没完全回过神。
崔三娘捏着另一枚粉丸,随时做好捏爆的准备。
“你们做什么!”
正紧张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娇喝,音色略有些熟悉,回身一看,竟是昨日颇有缘分的顾惜儿,顾惜儿换了身嫩黄裳裙,淡施脂黛,怀里仍抱着琵琶。
“光天化日,又来讹人是不是?看什么看?连我顾惜儿也不认得吗?仔细我与各酒家的茶博士打商量,叫你们再不能进包房帮闲递信!”
“别呀,玩笑而已,玩笑而已,别当真!”乔爷昏沉沉的脑袋倏的清醒的几分,弓身讪笑几下,领着其他三人往巷尾跑了。
顾惜儿盯着他们的背影冷哼,过了会子才道:“他们是这片的无赖,做帮闲做苦力,也常讹诈生面孔的买卖人,你们没事吧?”
崔三娘摇摇头:“没事,我就瞧他们不对劲,还好你来的及时,不然还不知要纠缠多久呢,真该好好谢一谢你。”
顾惜儿轻柔一笑:“谢什么,若我不来,我看你们也有脱身之法,再说,要谢也该我谢你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昨日我心思恍惚,是我无理了。”
说着看了看日头:“到饭点了,按理该请你们去寒舍用饭,只是我的身份……罢了,大恩不言谢,今后若有机会,我必定报答,再会。”
崔三娘看看顾惜儿的打扮,又看看她手里的琵琶,一时不敢乱猜她的身份。
顾惜儿又一莞尔:“我是歌女,三教九流,素来被人不喜的。”
说罢微一福身,也往巷子里去了。
“不会啊!顾姐姐柔心慧性,又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谁人不喜?而且我一见你就觉投缘,觉得很亲近呢。”
崔三娘明白,世上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尤其在这种时代,女子处世太多不易,她不了解顾惜儿,不愿凭身份给她下粗暴的下定义。
顾惜儿背影一顿,回转身来,柔柔一笑后,深揖一礼:“我知道了,我们再会。”
“哼,算他们跑的快。”崔云南没打过瘾,把拳搓得咯吱响,“三娘,我们还去粮铺吗?”
“去,怎么能不去。”崔三娘压根不将方才的插曲放心上,谁也不能阻挡她挣钱过好日子的脚步。
从粮铺出来,刚拐过一个街口,一阵芳香扑鼻的酥点香气就迎面飘了过来,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家糕饼铺,柜台前排了好几位等着买饼的客人。
“好香啊。”崔三娘脱口道。
穿越这么久,除了柳家和陆家的点心外,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糕点了,想一想松软的蛋糕、绵糯的提拉米苏,她就口水直流,可惜上述点心所需的原料难得,也不知在这个时代能否捣鼓出来。
不过,传统的酥点倒是值得一试。
崔三娘眼眸一亮,觉得找到了新的突破点,尤其是粗览一遍糕饼铺的品类后,她的信心又足了三分。
“云南,咱们快些回家!”
心里有了主意,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了。
秋收已临近尾声,崔家地少,林氏雇了几个同龄的阿婶,三两日就把地里的花生红薯掘了出来,昨天下雨在堂屋沤了一日,今日天儿还好,全搬到院里晒着,晒不下的就晒到院外的山坡上。
另有高粱和粟米,也成捆的收了回来,现正晾在堂屋里,要等茎秆中的水分消耗了,再挑到太阳下暴晒,晒得咯吱脆再脱粒。
家中还有一亩水田,种的全是籼米,前些日子就在二爷爷的帮衬下割回了家,如今都晾晒清爽,收到仓里去了。
崔三娘回到家中时,正是午歇的时辰,林氏近些日子被农忙折腾的够呛,正躺在床上歇晌,桂氏那屋也静悄悄的,估摸着也在午歇。
老太太倒没睡,人坐在窄廊下,借着日光穿针引线,缝棉袄子。
“四娘和五娘呢?”
崔三娘把新购的面粉、盐巴、砂糖等物搁下,倒了一海碗的凉白开,一边喝一边问。
老太太将针别在棉袄袖口上:“和村里几个娃娃拾柴禾去啦,顺便放放云南带回来的羊。”
那羊近些日子都是崔四娘领着崔五娘看顾。
说起这羊,崔三娘瞬间来了劲头,老早就想把羊奶利用起来,今日终于得空闲:“奶奶,上午周婶子送了奶过来没?”
“怎么没有,过滤了煮沸过,在灶台上凉着呢。”
提起这羊奶,崔老太太忍不住发腻犯恶,刚开始喝的那几天,还觉得香醇有滋味,如今一想,就觉得膻腥,不喝吧,又白白浪费。
崔三娘看懂了老太太的嫌弃,故意把盛奶的罐子抱出来,在崔老太太面前晃悠一圈,还殷勤的问:“要不要喝一碗?这奶营养丰富,老人家喝了长命百岁。”
说着作势要取碗来,把老太太唬的跳起来:“不喝不喝,你们年轻人长身体,该多喝些,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补哪门子劲儿的!”
“哈哈哈哈。”崔三娘笑得前俯后仰。
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孙女儿是故意逗自己开怀,她好笑的在三娘肩上拍一把:“好哇,连奶奶你也哄,快把那腥膻罐子搁下,你的棉袄快做好了,来试试合不合身。”
“好嘞。”崔三娘把陶罐搁到墙根边的凳子上,拿起蓝布棉袄套上身。
依旧是刘老太太出的裁剪主意,崔三娘这身比较轻薄贴身,左右留了岔口,袖子可以拆卸,方便她日常做活儿。
老太太还在领口袖口绣了几朵桃花,虽是里衣外面瞧不见,但老太太说,小姑娘就要俏一些,否则白费了这年轻的时光。
还别说,蓝布上添几朵粉色桃花,衬上几片绿线绣的叶片,瞬时生动活泼不少。
“好极了,没半点不合适的地方,奶奶实在是织女下凡,指尖生花。”
老太太被夸的哈哈大笑:“你这张嘴哟,倒是越来越像你二哥了,他也爱哄人,什么都夸什么都讲好,样样都是使得使得,小时候虽然调皮,却能为家里做不少事。”
话音一落,老太太叹口气:“不提他了,说起来就生气。”
崔三娘温言安慰了几句,老太太是个骨子里坚强的妇人,摆摆手:“等他回来,我非拿大棒子抽他!你要忙什么自去吧,我什么都撑得住。”
时日且长,除却生死,没有什么算大事。
崔三娘佩服老太太的通透,转身把陶罐捧起:“我今日要做一样点心,明天拿去春水桥下卖,奶奶,等我做好了,第一个给您尝!”
老太太笑说好-
灶间里,崔三娘取来铁锅,把一陶罐的羊奶全倒到里头。
她准备熬酥油。
这熬酥油有两种土法子,一种是发酵后充分搅打,做出来的酥油风味十足,可惜太费时费工,这次先用另一种简易的法子,即小火熬去水分,待羊奶冷却,把上层的奶皮揭下来,再次入锅熬出水分,简单揉搓后,就能用来做点心。
趁着羊奶还煮着,崔三娘又去调草灰水,草灰水自带碱性,过滤澄清后就能当苏打粉使用。
没多久灶间就飘出一股奶香气,奶泡儿咕嘟、咕嘟,崔三娘时不时用勺子去搅几圈,能明显感觉到奶变得更稠了。
“三姐!”
“你回来啦!”
崔四娘崔五娘各拖着一捆柴回到家,这些日子家中事情多,她们都没能跟着进城,每次崔三娘卖完饼回来,都要缠着她说城里的事,好像她们从没进过城一般。
“回来的正好,我买了芝麻糖片,洗了手快来吃。”
崔三娘冲她们笑着眨眼睛。
“另有看火添柴的任务,做好了阿姐还有赏!”
“来了来了~”崔五娘匆匆洗干净手上的灰,蹦着就进了灶间,崔三娘给了她两块二指粗的糖片。
崔四娘仔细把手和脸揩干净,这才迈槛进来,崔三娘笑着把两块糖片给她。
这糖片酥脆,爱掉渣,两姊妹双手捧着小口慢咽,都舍不得吃快。
崔四娘慢慢品味着舌尖上的甜意,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好奇道:“这锅奶可以熬不少酥油吧,这回要做什么好吃的?”
崔三娘想了想:“暂时叫花生酥饼。”
酥饼可是好东西,上次奶奶过寿,柳家送来的礼盒中就有酥饼,特别的香甜,嚼着咯吱脆,回味无穷呢。
“小馋猫,可别把口水流到锅里。”
崔三娘调侃了一句,又把熬酥油的要点同她们讲了一遍,自个捧了些干草枯枝,走到院里的泥窑边。
泥窑被雨淋湿过,又好几日未曾使用,得小火预热一番。
这窑搭建不易,使用时稍有不慎就会开裂透风,为了美食为了银子,她爱惜的很。
看烟道里冒出了淡淡的青烟,窑壁也微微发烫后,崔三娘又往窑里添了两块自家怄的木炭,待炭自然燃尽,这窑就热的差不多了。
“三姐,你来看看,这酥油是不是快好了。”
崔四娘贴着灶间的小窗唤了她一声。
“来了。”崔三娘拍着手上的灰尘,到灶间一看,果然熬的好极。
崔家两位妹妹年纪虽小,做事却是极稳妥,比之从前的甩锅同事、峡谷的痴愣队友,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崔三娘夸了她们一番,一起把锅端下,放到一旁凝固冷却。
如今气温低,估计一个时辰就能揭奶皮-
冬季就快到了,天黑得早,巡检司衙门从昨日起,申时初刻就能散值。
崔大郎将手头紧急的文档卷宗处理完毕,无心多留,在更鼓敲完后立即朝外走去。
沿着各部值房往外,是一条掩映着松柏的长走廊,下几级台阶,是一幢二层小木楼,再往前,就能绕过巡检司正衙,从耳门出去。
“崔先生,留步!”
才走到那木楼旁,一道响亮的喊身就响起。
崔大郎疑惑回身,见是个熟面孔,想了想,才记起是指挥使幕僚的小厮,人都称秋小哥。
秋小哥十五六岁,咧嘴笑道:“今日崔先生走得早,真稀奇呢。”
崔大郎与这秋小哥素无交集,微微一笑算作回应,秋小哥也不恼,弓了弓身:“我家公子寻先生有事,您请。”
珍珠案和波斯圣僧一案,一直如磐石般压在崔大郎心口,这两日除去例行公事,他不与人多说一字。
崔家的现状,实在禁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崔大郎深吸一口气,悬着忐忑的心跟秋小哥步入木楼。
他们走进了一楼向阳的厢房里,才进屋,就闻得一股好闻的茶香。
“来的正好,第二泡茶最香醇,崔先生坐下喝一杯吧。”
清润的声音响起,人影子在神思略有些恍惚的崔大郎面前晃了晃,他才认出这是指挥使大人面前最年轻的幕僚王醇知,虽无官品,却出身望族,平素也不太理会衙门里的事,日日清闲,想来是混些资历,今后好得个荫官做一做。
崔大郎悄悄吐了口气,如此这般的纨绔,应该不会聊案子上的事。
他依言落座:“恭敬不如从命,多谢王相公。”
王醇知捏着薄胎官窑瓷盏啜了口茶:“这是我新得的雪芽,请崔先生尝尝。”
崔大郎哪里懂茶,平日喝的都是凉白开,应承着喝了半盏,说了些叶底柔嫩、回味无穷的套话,王醇知十分高兴,而后定了定神道。
“昨日崔三姑娘卖的那饼,滋味鲜美,比外头的好上十倍不止,在下唐突一问,崔三姑娘可是每日都做饼,若做的话,崔先生可否每日为我带上几张?”
王醇知说完自嘲一笑:“古语说民以食为天,崔三姑娘的手艺实在令人折服,若有冒犯之处,崔先生千万海涵。”
士农工商之中,商人排行最末,世家清流往往以钻营钱财俗物为耻,崔大郎身在公门中,家里的女眷在外做小买卖,已经是不大上得了台面。
王醇知那话,是解释他并无恶意,纯粹是馋嘴而已。
想不到日日偷闲的勋贵子弟,竟也馋三娘做的饼,但一想也不奇怪,三娘制作的吃食样样新颖,别处绝无。
崔大郎彻底放松,把剩下的茶喝了,拱拱手:“每日都做的,王相公喜欢,我自然乐意带。”
只要不说案子,旁的都无妨。
“公子!证物我取来了!”
崔大郎正想起身告辞,门外一人风似的闯进来,并将一个木盒搁在案上,这人是王醇知的另一位长随,名唤阿绿。
王醇知立即放下茶盏,眼神落在木盒上,面上颇有几分期待。
“崔先生既然也在,就一快看看这宝贝吧。”
崔大郎勉强牵动唇角点头,他半点也不关心什么宝贝不宝贝,只想趁着天光好,去书局看半时辰书,再出城走回家,和亲人待在一块。
他太累,太迷惑,也太害怕,只有家最安全,令他放松。
“崔先生,在下敢保证,这宝贝一亮出来,你定瞠目结舌大吃一惊!”
王醇知大概瞧出了崔大郎的心不在焉,故意用话激了一激。
崔大郎提起三分精神,目光往木盒上方挪去,这时王醇知己掀开了盒盖,有些迫不及待地捧出一物。
待崔大郎定睛看清那物的形貌,瞳孔猛的一缩,手臂也不受控制般狠抽一记。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王醇知还有心思调侃,不过下一瞬他的神情也严肃起来,“此物细看果真妖异,难怪告示一贴出,就在坊间引起震动,啧啧,真是奇怪。”
说着他冲崔大郎招一招手:“崔先生整日与卷宗文集打交道,想必比在下博学,快来瞧一瞧,此物有甚蹊跷稀罕之处。”
不待他话音落地,崔大郎已快走两步到了王醇知跟前,躺在桌案上的,正是一枚赤金锻造的大号法螺,上面镶嵌了十多颗大小不一的宝石,有这枚法螺在,把个环堵小室点缀的熠熠生辉。
崔大郎俯身细看,只见宝石纯净无暇,犹如仙家上品,赤金纯粹,锻工精巧世间少件,整个法螺美轮美奂,唯有碗口大的螺口处,有个鹌鹑蛋大小的空洞,显然此处也曾镶嵌了一粒硕大的宝石,只是如今已经遗失。
“这莫非是那波斯圣僧遗失的法螺?”
见崔大郎满脸震惊,王醇知应了一声道。
“这也难怪,崔先生下午一直在处理卷宗,都不曾出屋与诸人闲聊,怕是还不知道,中午就有铺兵寻到了此物,一路快马送到了衙门里,指挥使大人已经看过,波斯寺的人也来认过,确凿无疑,正是那位圣僧随身携带之物,某下午贪睡,哈哈,没看着,这才与指挥使大人讨个方便,拿来细看慢瞧,如此不可多得的宝贝,不瞧个仔细岂不吃亏?”
崔大郎头脑发胀,整个人都飘飘欲跌,此物贵重,他不敢触碰,唯恐损坏了一星半点,可王醇知不怕,把法螺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把玩查看,随后指着螺口处的空洞道。
“这螺上嵌有赤玉、青玉、狮负、昆吾石等名品,此处缺口不知原先嵌的是何物,莫非是碧玺或芙蓉玉一类的宝石?”
崔大郎也盯着那处缺口看,随后脱口道:“珍珠,是珍珠!”
“什么?”王醇知纳罕一句,“崔先生竟如此肯定么。”
崔大郎这才惊觉自己将脑中想法说了出来,贴身的汗衫也湿了个透,他脸色白了几分,自个儿倒了盏茶水喝下,强撑着定了心神,方道:“瞎猜而已,在下不及王相公见识多,珍玉奇宝就认得那几样,故而乱猜了珍珠一物,天儿也不早了,在下告辞,王相公想要的那饼,明早定准时送到。”
说罢作了一揖,退出屋去。
“咦,真是奇了。”
王醇知有些莫名,摸了摸鼻子,把身边的长随唤来:“你们也跟着一道瞧瞧,这么个宝贝玩意,据说是波斯教代代相传的圣物,这般看来,除了值钱精致些,也没甚稀奇的……”
外头崔大郎已经走远了,脑中思绪胡乱飞舞,搅的他心神难宁。
“崔小哥!崔小哥!”
门房莫老头连唤了好几声,才将他散乱的神思唤回来些。
“想什么呢?竟这般的出神。”莫老头腆着圆肚子,一团的祥和喜气,他说着从门房里挤出来,把手中一兜十来只香梨递给崔大郎,“家中果树大丰收,吃也吃不完,这些拿家去,给崔三姑娘还有家人尝尝。”
前日他和崔三娘聊的热火朝天,可过瘾了,恨不得结成忘年交。
“多谢,多谢。”崔大郎笑着道。
这梨十分鲜嫩,崔大郎都不用将梨凑到鼻尖,周身便萦绕着一股果香。
在王醇知的书房中“鉴宝”之后,他也没了去书局看新书的心思,绕了一圈买了二十多文的东西,就出城往家里去。
到村口时乌金西坠,橘粉相间的流云漂浮于天际,光影交错,天地间一派昏黄的暮色。
“哟,这梨真嫩,崔大哥,这梨一定又甜又多汁,好吃的很吧。”
经过村口的碑石没几步路,迎面就遇见了金大魁,自从发生了扒墙头被捉,金家赔银子赔礼的龌龊事后,金家和崔家的冤仇就更深了一层,金老太太在路上遇见崔家的人,白眼都恨不得翻到天上去。
当然,崔老太太也不是吃素的,金家人若骂一句,她必十句奉还,而且人活的气顺,口齿气势就自然伶俐,几次交锋,都是金老太败下阵脚。
可这金大魁,却真的像是学好了,这些日子规矩在家里,虽不做活,却也不惹事,有时还跟乡亲邻里说,做人要安分守己,要像崔家人学习,甚至还说也要学崔大郎考吏员,将来吃公家饭,把些个打牌闲聊的村人笑得仰倒。
“嗯。”崔大郎并不多理会,点头算是招呼,继续往家去。
“崔大哥,你这梨在哪里买的?我前些日子在城里见过,得要三文一只哩!我想给家人买两个,嘿嘿,可惜囊中羞涩,没舍得买。”金大魁不管崔大郎的冷淡,自顾自继续说话。
一般讲到这份上,出于乡谊怎么都该给人尝一个。
但崔大郎不乐意,正是碍于乡谊,他才放金大魁一码,没有报官送他下狱。
“没大注意价钱,这是友人所赠。”崔大郎道。
金大魁急忙挨近两步,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堆,凑成个极难看的笑来:“这么好的梨,一送就是一大兜,可见崔大哥人品高贵,极受人重爱。”
说完见崔大郎不吭声,继续道。
“前些天衙门里贴出告示,要招考二十位吏员,幸而我也识得几个字,便也想试一试,但我想这衙门里头,道道定然很多,我不好除了笔杆子什么准备都不做,想着崔大哥是衙门里的老资历,我们又是同村,从小光屁股的交情,今后都在衙门里,也好有个照应,崔大哥能不能帮弟弟一把,在上峰面前为我美言几句,还有这考卷上,一般都出甚考题……”
崔大郎听得一哂,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
难怪最近总夹着尾巴做人,原来在想这等美事。
莫说自己人微言轻,就是能够得上话也决不会帮,金大魁此种小人入衙门做事,不知要坑害多少百姓良民。
“对不住,我爱莫能助。”
撇下这话,崔大郎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金大魁腆着笑脸留在原地,不一会笑意散去,那脸色阴私冷戾到了极点。
“大郎回来了,快来,正好烧了温水给家安洗澡,还余了半瓢,你就着擦把脸,洗洗手。”
林氏端着个大木盆正往桂氏房里去,见崔大郎回来,忙笑盈盈说了一句。
崔三娘提着一木桶热水紧随其后,两道柳叶眉一弯:“大哥最近下值都很早呢。”
待她将木桶里的热水倒到盆中,给小娃娃洗澡的事自有林氏和老太太忙和,崔三娘提着空桶退出房门,怕有风吹伤了月子里的娃娃,还贴心的将门关紧了。
这时候崔大郎已经揩净了手脸,正在拧帕子。
崔三娘这才发现搁在四方桌上的物品,凑近一看,是支兔毛笔,一刀淡黄色的竹纸,还有块墨条。
崔大郎温声道:“不是想学习字吗?择日不如撞日,《千字文》《百家姓》我屋里有,你慢慢学自己抄写一本就是了,这砚台也好办,去河边找块石质细腻的青黑石就可以用,持之以恒,熟识三五百字后,日常也就无虞了。”
“多谢大哥,我定然好好学习,不负大哥的一番苦心!”
崔三娘心下有些感动,她早就有了习字的想法,奈何日常琐事多,一直没有执行,乃至一拖再拖,前日随口和崔大郎提了一句,没料想他竟记在了心里,还把纸笔墨都买了回来。
她曾去书局看过一眼,这些虽然都是最便宜的文具,加起来只怕也要二三十文钱。
崔大郎将拧干的帕子悬在竹竿上:“也不必太紧张,你素日事忙,尽力而为就行。”
说着深吸一口气:“你在做什么吃食,闻着居然这般香甜,好像……还有股子奶香之气。”
崔三娘笑得见眉不见眼:“大哥好灵的鼻子!我用泥窑烤了花生酥饼,有一炉刚烤好,还温热着呢,我取来给你尝一尝。”
说着往灶间奔去,不一会捧着个泥碗回来了,里头是几片鸡蛋大小,边缘呈淡淡的金黄色,中间带着裂纹的酥饼,饼上头还点缀着一层花生仁。
崔大郎怄着心事,胸口沉甸甸发堵,本是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的,但这饼闻着奶香扑鼻,带着丝丝甜意和烘烤过后的草木气息,自然而然的勾起了他的好奇。
“快尝一尝!”崔三娘双眸亮晶晶道。
崔大郎捻了一块,啃了一口,这饼松酥掉渣,轻轻咀嚼几下就在唇齿间化开来,绵密的奶味和清香的甜味荡开,佐着花生仁的香气,既丰富了口感,又增添了乐趣,简直越嚼越香回味无穷。
崔大郎慢慢吃完一整块饼,给了干练又精准的评价:“好吃。”
哪怕是京城中最负盛名的糕点铺,也做不出这样甜香适口的酥点。
崔三娘高兴极了,她每做一种新品,都会给家人尝鲜,崔云南包括老太太在内,每每都说好吃,但她最在意崔大郎的评价。
无他,实在是崔大郎见识多些,在衙门里上上下下,总是能吃到一些奇珍好味,不会像崔云南一般,只要能入口,就大声嚷嚷好吃好吃。
说曹操,曹操到。
崔三娘正想着,崔云南的大嗓门就在侧后方响起来:“三娘!这炉酥饼火候是不是差不多了?你快来看看。”
下午做好酥油,崔三娘和了面,添了荤油和白糖鸡蛋,又加了水和草木灰,一块儿打发揉搓,混着酥油做成了一个个小圆饼,又把家里的花生拿了半斤出来,去皮碾碎,点缀在饼面上。
忙完这些,泥窑已烧得滚烫,崔三娘用火钳把碳灰铺平,把装了饼坯的大铁锅小心的推进去,有前几回做烤鸡的经验,这回对温度的把控更熟练,酥饼的火候刚好。
只是泥窑小了些,五斤面加其他材料,一共做出了一百二十来块饼坯,一次烤三十块左右,得分四回才能烤完,如今才烤第二回。
“不错,再捂上一刻钟,等温度慢慢下来了,这饼就算妥了。”
崔三娘说着伸个懒腰:“还得烤上两炉,估摸着要一个时辰,云南哥,你留我家吃饭吧。”
崔云南就等这话茬,忙嘿嘿笑两声说好。
崔三娘一笑,旋即冲灶间喊道:“四娘,五娘,我要去柳家送饼,你们去吗?”
两个小跟班飞快的应声:“去的去的!”
柳家常借马给崔家使,回回都称得上是雪中送炭,崔三娘承着这份情,研制出新品,自该一块儿尝鲜,顺路还给二爷爷加包了一份,一包十块,够大家吃个新鲜的。
周氏听说崔云南又要留崔三娘家吃饭,嗔怪着怨孩子不知礼数,不过她心里真高兴,最近这些日子崔云南都往家里交钱,一次二三十文,她全搁陶罐里存着,如今那罐子都沉甸甸的了。
“三娘,你等等。”
周氏接了酥饼,回屋取了半篓子煮好的芋头,这芋头小孩的拳头大小,虽然不长个儿,剥开外皮,里头倒是香糯。
崔老太太今年没种芋头,她稀罕的很,剥了一个边吃边道谢。
到了柳家,想着泥窑那头的活计,崔三娘没有进柳家大院,把酥饼交给门房就告了辞,待走到半路,柳家一个家丁追上,给了崔三娘一个油纸包。
家丁气喘吁吁笑道。
“我家大少爷日日嫌弃书院的饭食难吃,前天终于在书院附近寻摸到一趁心的饭馆,吃着那馆子里的炸肉酥好吃,特意买了几份叫人送回来给家人尝滋味,这一份二少爷吩咐我给崔三姑娘送来,说有东西一块分享,滋味更好。”
想着柳木森腼腆又呆愣的模样,崔三娘不由一笑,伸手接过那油纸包。
“替我向你家二少爷道谢,多谢他割爱。”
待家丁走远,崔三娘也不等回家,半路上就将油纸包拆开了,一股好闻的油脂香混着椒盐味飘来,崔四娘崔五娘耸耸鼻子:“好香呐。”
这年月的一些香料,譬如胡椒肉桂等,是值钱的硬通货,制作椒盐的花椒虽然价值低廉些,却也不是寻常百姓餐桌上的常客,是以崔四娘崔五娘稀奇不已。
毕竟是头回接触。
物以稀为贵,崔三娘默默神游,等日后手头宽裕些,一定要把十三香、五香粉等调料配置出来,不说做菜,就是单卖粉料,恐怕都能获得不错的手艺。
不过眼下余钱不多,她势力也单薄,还不是做这门买卖的时候,换句话说,以崔家目前的实力,还把握不住。
崔四娘吃了一块,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吃!太香了!”
崔五娘也觉得惊艳:“呜呜呜,好香好香,柳木森大好人,下次见面我定好好夸他,绝对不笑话他!”
“滋味的确不错。”
崔三娘也尝了一块,椒盐麻香,油香醇厚,但不知是不是柳家复炸加热过的缘故,外壳有些过于焦脆,乃至发硬了,比起后世的某些连锁店出品的炸货,还是差了几分味道。
说不定她还能做些炸货卖?
脑中想法太多,有些想入非非了,崔三娘及时叫停,不再乱想。
三人提着芋头和炸肉酥回到家中,见饭菜都备好了,照例是杂粮粥、酱辣瓜、蒸南瓜、拌菜等家常小菜,另有一小碟油炸炒辣椒,算是荤菜。
但有了蒸芋头和炸肉酥做添头,这顿暮食顿时丰富了不少。
甚至还有饭后甜点香梨,这梨饱满多汁,可甜了。
“劳烦莫阿爷还惦记我,明日我请他吃饼。”崔三娘一边给诸人分粥,一边笑着道。
说来也神奇,那莫老头爱吃,平日只有他蹭别人吃喝的份,能从他那里掏着吃的,且是他主动给,崔三娘是头一份。
天儿日渐寒冷,又因家中琐事多,用暮食时天已黑透,崔老太太难得大方,点了盏油灯放桌上,大家一起在堂屋用饭。
一人一大碗粥,吃着青粥小菜,说着趣事笑话,是一日中最放松惬意的时刻。
桂氏早些时候就吃过了,待在屋里觉得烦闷,抱着孩儿也到堂屋凑趣,顺便也尝尝柳家给的炸肉酥。
饭用的差不多,还剩了些粥底,崔云南一手握芋头,边啃边用木勺把粥往碗里刮,崔老太太见怪不怪,把剩的酱辣瓜和蒸南瓜一股脑全倒他碗里。
一起吃完好刷碗。
崔大郎喊四娘把纸笔取来,趁着这盏油灯,他准备教崔三娘识字。
也不贪多,先学本家的姓氏即可。
崔三娘要学,崔四娘崔五娘自然也跟着学习,三岁也崔家兴也被拉住,立在书墨前。
有钱人家的小儿,那些伶俐聪慧的,三岁时早已能背诗文了。
如今就一起开蒙吧。
崔大郎屋里备了一套文房四宝,今日先用他的,研好墨后,崔大郎悬腕提笔,正要往竹纸上落笔,忽听得外头拍门声。
“砰砰砰!砰砰!”
村人歇得早,这时辰有的人家都睡下了,没有这点还串门子的,除非有急事。
崔大郎搁下笔,夜深叩门,自该家中男丁去瞧看。
只是当门一拉开,他脸色倏的一变,讶异道:“曹书办,您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恢复晚9点更新
第45章
曹书办披着件薄披风, 整个人沐在如墨的夜色里,平日温良的面孔此刻落在崔大郎眼中,竟说不出的叫人胆寒。
“怎么, 小崔不欢迎我?”
崔大郎低头避开曹书办的目光:“哪里,只恐寒舍简陋,轻慢了书办。”
“欸, 莫这样讲, 倒是我唐突了,夜里在友人家吃酒, 恰好在黄石村附近, 记得你就住这村子, 便劳相熟的人引路, 一路问到此地。”
曹书办说着往院里迈步,暗沉沉的眉目带上了几抹昏黄的烛光, 那是崔老太太闻得说话声,提一盏风灯来接应客人了。
“您是我家大郎的上官吧?可姓曹?哎呦, 常听大郎提起, 说您待他有厚恩, 恩人在上, 快快到屋里坐。”崔老太太笑眯了眼, 家里来了贵客,这可是大好事。
不过事情突然, 堂屋里桌子上的碗筷还没收,空地上堆满了新收的粮食, 人也多,曹书办迈步进来后,简直没地方搁脚。
林氏搬了家中唯一的椅子来, 安放在堂屋门口唯一宽敞的地方。
“叫您见笑了,家宅简陋局促,来来来,吃杯粗茶。”
崔老太太端了杯茶来,说是粗茶,真是一粗到底,是春日在山头采摘的野茶,茶质粗陋,煮起来略微取些茶味而已。
“老太太快坐下,不必客气。”曹书办喝了几口,目光在室内巡了一圈,见处处简陋,没一件像样的家什,不由叹口气,“小崔不易,待考核过后,我定保举你到我身边,如此俸银翻倍,家计何至艰难至此。”
崔老太太内心狂喜,直念佛号,恨不得给曹书办日日焚香祈祷。
“咦,小崔,你家人丁不少嘛,快与我一一介绍,我也好认识一番。”曹书办说着把茶杯搁在桌上,一双微凹的眼珠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光。
崔大郎心里直打鼓,上官不请自到,深夜来访已不同寻常,居然还要他逐一介绍家人,都是农家小户的女眷,有这必要么?
桂氏已抱着孩子回避回房了,屋里除了老太太和林氏,还有抱着碗站角落大口喝粥的崔云南,没别的人。
崔大郎摸不透曹书办的用意,抬手在空中虚晃一圈:“家中姊妹高堂,都在此处了,屋子实在寒陋不堪,书办大人,属下实在惭愧,不如改日请您茶楼一叙,也好聊表敬意。”
曹书办不语,淡然看着满脸局促的崔大郎,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夜色莽莽,堂屋里那盏可怜的油灯微不足道,灯影重重,崔大郎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将曹书办的神情看的更真切一些。
这时屋门一响,崔三娘托着一碟子花生酥饼回到堂屋,身后跟着四娘和五娘,原来她们去灶间为客人备点心去了。
崔三娘将碟子轻放在桌上,崔老太太笑盈盈请曹书办品尝。
“这位就是会做美食,手艺精湛的崔家三姑娘吧?”曹书办拿起一块酥饼,目光在三娘身上转了一圈,“真真是个秀外慧中,心灵手巧的姑娘,你做的山楂糕和酱香饼我都吃过,实乃人间至味。”
崔三娘本想安静的做个隐身人,曹书半的话头都递到门口了,只得微微一笑,与之寒暄客套了两句。
曹书办又一一和四娘五娘两个说话,俩小丫头跟崔三娘做买卖练出了胆量,也不怯场,眨巴着眼睛能和曹书办聊的有来有回。
“哈哈哈,真是伶俐,小崔,都道长兄如父,你这个兄长当得好!”
崔大郎勉强挤出笑意:“哪里,是他们自己争气。”
“古语说自立者强,自弃者弱,正是这个道理。”曹书办说完将手里捏的饼又搁回到碟子里,“夜深了,也不好叨扰了,小崔,你送我一程。”
崔老太太与林氏也要跟着相送,曹书办颔首致礼:“留步留步,我与小崔顺道也论一论公事。”
“好好好,您慢些走。”
崔老太太说完乐呵呵回屋,正见崔三娘把方才曹书办摸过的那块饼往鸡舍里丢。
“哎呀呀,三娘,这饼又没被啃过,扔了多可惜呀。”
老太太深感肉疼,不过今夜她高兴,回屋坐定后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大郎升职之事,想来是板上钉钉了。”
说着要去取钱纸香烛,给崔家的祖宗报个信,请他们保佑子孙后代平安顺遂。
崔云南把碗筷收了,自回家去。
崔三娘看着烛火出神,夜里虽视线不佳,但她还是认出,今夜的曹书办,就是那日她偶然在街面上见到的曹老大。
另外,她总觉得曹书办和大哥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怪在何处,却有些说不上来。
穷思无益,崔三娘索性不想,明日一早,她还要去春水桥下出摊呢,把四炉花生酥饼用竹筐扣在堂屋桌上后,便洗漱回到房里。
如今有了自己的房间,崔三娘睡觉都香甜些,倒不是四娘五娘睡觉不规矩,实在是从小到大,她一个人睡惯了。
“四娘,五娘,快过来一下。”
坐到床沿上,看着窗台上的物件,崔三娘才想起给两位妹妹的礼物。
崔四娘崔五娘正在床上掐架玩闹,听到三姐的呼唤,一骨碌滑下床,三两步就蹿了过来。
待看清崔三娘手里的物件,一个个眼睛睁的比铜铃还大,笑容更是恨不得飞到天上去。
“这小兔真可爱!这小黄狗也好看!”
崔三娘收摊回村的路上,遇见了卖泥塑的小手艺人,想起上回的承诺,花了十几文钱,给她俩一人买了一个。
这泥塑造的栩栩如生,用彩漆涂了颜色,瞧着分外生动。
“你们拿回屋自己分吧,早些睡,夜里莫要贪耍。”
见妹妹们高兴,崔三娘心中也痛快,微笑着看她们把玩了一会,打个呵欠,上床扯过被子,又把衣裳铺在上头。
崔四娘攥着小兔,可怜巴巴的问:“三姐,我们何时能跟你出摊呀。”
崔五娘握着黄狗:“是呀,我喜欢出摊,在家里不好玩。”
“乖,在家帮着阿娘和奶奶料理家事,等粮食都晒干收了仓,奶奶把咱们过冬的棉袄子缝好,阿姐就带你们出去,还给你们买新头绳戴,好不好?”
姑娘家年纪虽小,已经会爱美了,当即乐呵呵应下,姊妹俩手牵手,蹦跶着回了屋。
崔家小院外的山坡附近,曹书办正与崔大郎说话。
“小崔,可还记得你我初遇之时的场景?”
崔大郎摁捺着胸中翻涌的郁杂之气,扯了扯唇角:“怎不记得,那日大雨,我受命去城北送一份卷宗,不慎冲撞了贵人车驾,是曹书办您为我解围。”
“不错。”曹书办轻笑一声,“见你在雨中竭力自辩,浑身衣裳被雨浇湿,却人竭力护着手里的卷宗,不免叫我记起当年,其实你只需要对贵人说句软话,攀附奉承几句,他们就会放你走,可你昂着头挺着胸,不肯。”
崔大郎没有言语,静静望着漆沉的夜色。
曹书办背着手:“听说今日下值后,你去王相公书房了,那件证物想必你看着了吧?是不是精美无比,金光闪耀?”
曹书办冷笑一声:“可那东西再精再贵,终究是惹祸的根,小崔,你是家中顶梁柱,日日勤恳,为的不正是阖家团圆?我痴长你几岁,素日以半个兄长自居,今夜说句掏心窝的话,我盼着你安好,这卷宗你只管好好整理归档,莫要去斤斤计较,勘察走访案情,也非你的差事,望你好自为之,可明白?”
一滴冷汗自崔大郎鬓角滑落,没入衣襟,竟如冬日冷雪般寒凉。
曹书办不请自来,他便有不好的预感,如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和戳破没有多大的区别,这是一种近乎明示的暗示。
他自认行事谨慎,难道曹书办还派了眼线日日跟踪他不成?
没待崔大郎想个清楚,曹书办已经走了,他的马儿就栓在前头不远的树下,马儿一阵嘶鸣,迈蹄狂奔而去-
翌日清晨,天还未曾亮透,崔云南就推着半车果蔬,准时到了崔家院门前。
灶间里早就香气扑鼻了,给吴三婆婆的饼、崔三娘今日要卖的饼、崔大郎要给王醇知莫老头等人带的饼,各分三个大小不一的竹篮子盛好。
崔三娘昨日做的花生酥饼易碎,用个小号的竹箩,垫了厚厚的稻草包的严实。
林氏吃了茶和白薯,拎着给吴三婆婆的饼先往渡口去了,交易完后,她要去附近相熟的人家里捉鸡鸭小崽,秋收忙到了末尾,只等高粱粟米晒干入库,就没别的事情了。
这鸡崽鸭崽和小猪仔,也得养起来了。
“大哥,你这是一夜没睡么?”
崔云南把推车推进院里,搬东西的空档看了崔大郎一眼,立刻惊讶的大喊。
“没法子,昨日夜里小家伙醒了好几回。”
崔大郎苦笑,也不用温水洗脸,用冰凉的冷水揩面后,人倒精神爽快些。
诸人收拾利索,天色还暗蒙蒙,这会子出发最好,到得城门附近,正好到辰时。
桂氏出来方便,笑着对崔大郎道:“我打穗子的丝线用完了,今日下值若早,去帮我买些。”
“好,我记下了。”崔大郎温声应了。
一行人沿着村道慢慢的走着,秋日的风刮擦在脸颊上,沁凉一片,不过大家都活动着,倒也算不得多冷,反而嗅着空气中露珠的味道,有神清气爽之感。
崔云南额上还落下了汗珠。
崔三娘一边走,一边同崔大郎说话,她想打听打听昨日曹书办的事,原不过随口一问,崔大郎的脸色却倏然一变,苍白如纸一般。
“大……大哥。”崔三娘不免多疑,“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但转念一想,崔家普普通通过日子的百姓,除金家外又没什么仇家,能有什么大事?
可崔大郎一向稳重,若没事,何至于脸色大变呢。
她的心情愈发忐忑,偷眼看看崔云南,那家伙只顾甩开膀子拉车,并不曾留心他们说话,于是低声道:“可是衙门里的事?或者那波斯圣僧一案,有了什么蹊跷?”
字字句句叩在崔大郎心扉上。
他不禁为三娘的敏锐而惊讶,凭借着蛛丝马迹,她居然能猜的八九不离十。
一拳砸在掌心,崔大郎重重叹息,只恨二郎不辞而别,出了事情他无人可商量,又看看三娘,最近这些日子,三娘成熟了不少,多少男儿汉都没她那份当担。
默想了片刻,崔大郎把珍珠案的始末、疑点以及和波斯圣僧一案的情况言简意赅的讲了一遭。
崔家已置身于危险的境地。
曹书办若深涉两案,必定能量巨大,小小的崔家,倾覆只在他一念之间。
如此紧急关头,崔大郎也顾及不了别的什么,完全把三娘当做一个可商量事情的成人看待。
崔三娘半张的嘴听完,整个人都惊呆了,原以为是上司给大哥穿小鞋,或者同僚陷害一类的职场事,没想到居然性命攸关!
想想自己方兴未艾的事业,想想崔家简陋窄小却能遮风避雨的小屋,想想六宝,自家姊妹骨肉,她的内心发出尖锐的爆鸣,不要啊,她的安稳生活,她还没有过够呢。
崔大郎抬目看崔三娘咬牙切齿的神情,居然暗暗松了口气,有事一个人担着压力无穷,多一个人知晓,虽然还没想出解决的法子,内心也会轻松三分。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过于卑鄙了。
前头拉车的崔云南回过头:“你们咋那么慢,早上没吃饱饭呐?”
崔三娘冲他挥手:“没事,我们跟得上。”
“大哥,我有一个想法。”
就快到城门外了,城墙和城楼上的旌旗已在朦胧的露出轮廓,崔三娘站定开口道。
崔大郎扭头看过去,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要么一怂到底,今日到衙门就去寻曹书办,同他好生奉承解释,同时一味装傻到底,佯装什么都不知晓,不管他信不信,我们至少表明了不愿滩浑水的心思,必要的话,大哥的吏职也可辞了,出了公门,在城中也能寻其他的活儿做,大哥怎么看?”
崔大郎深叹一口气,昨夜他没合眼,想的就是脱身之法,思来想去,和三娘所想的差不多。
除暴安良、匡扶正义,此乃大德,布衣黔首,讨生活已不容易。
崔三娘抿着唇:“如若不然,只能一拼到底,不过我等势单力薄,要凭一己之力斗倒曹书办及其背后之人很难,唯有背靠大树好乘凉,偌大的城南巡检司,总不会个个都是贪赃枉法之徒。”
“可此招太险。”崔大郎接话道。
他若独身一个,没有家小,拼了已身也罢,但他有妻儿高堂幼妹,宁肯抛却大义,固守小家。
两人都没再说话,这时候城门也到了,告示栏下竟又围拢着一圈人。
崔云南比他们早到一烛香时间,已站在栏下听人念了两遍,把内容听的浑熟。
“昨日早上寻的那什么……哦哦,法螺,昨日就寻着了,今儿是找目击证人,吓煞人,那圣僧是在城郊一处树林子里被人发现的,双眼圆瞪,说是突发心疾而亡,啧啧,太恐怖,夜里都要发恶梦!”
崔云南说的这些,崔大郎早已知道,那日下雨他们匆匆出衙门,就是去验尸,好几位仵作验过,都说是心疾发作,波斯圣僧的弟子和教众却不信服,还围堵过指挥使大人的轿子。
至于尸首发现地,林子深处山坳之中,一面环水,一面环抱高山悬崖,另一侧是慌僻山路,那僧人要到林子里,除非坐船或者坐马车,可排查许久,都不曾有人在水路或者陆路上见过他。
人总不能飞过去,为了还原此僧生前的行动轨迹,衙门才张贴告示,征集线索。
崔三娘和崔大郎心情都不好,听见这圣僧的事更添烦闷,是以谁都没接话,崔云南只当他们走路走乏了,也不在意,自顾自嘀咕道。
“说起这僧人,波斯僧人也不留发对吧?嘿嘿,大雨那日我在宋氏饭馆的后厨里烘衣裳,烧火伙计和我说,他曾见一留着大胡子的波斯僧人乘船游湖,那头皮瓦亮,不一会船靠岸,两位怀抱瑶琴的歌女上了船,不一会儿歌声飘飘,船开走了。”
“这波斯教的僧人真不是好东西,我们本土的僧人,哪一个不是谨守清规戒律,他们倒好,请歌女吃荤肉,哪里有出家人的样子,还……”
崔大郎紧忙捂住了崔云南咋呼呼的嘴:“此处有不少波斯教的信众,小心说话。”
“唔,唔唔。”崔云南瞪大一双牛眼,忙不迭的点头,待崔大郎松手,他赶紧大口呼气,“大哥你下手也太重了,把我鼻子都捂住了。”
崔大郎没心思多想别的,把崔云南往一旁僻静地界引,左右看看没有闲杂之人,方开口问道:“那日的伙计说的可确切,有无具体日期?”
“说的很是细致。”崔云南摸摸头,憨笑一声,“一个是好奇,二个是无聊,我俩待在一处,总要寻些话来说不是,否则多尴尬。”
崔三娘跟过来,蹙眉催促:“闲话少叙,说正事。”
“就是那日雨水大,河面黄泥滚滚,我俩见一艘船冒雨往河中岛驶去,我觉得稀奇,那伙计就说起另桩稀罕事,说九月初十那日,见个和尚吃……”
他说着看了崔三娘一眼,见他两个一个赛一个的严肃,定神道。
“说那和尚吃花酒,宋氏饭馆每月十日发工钱,是以那伙计记得格外清楚,哦哦,船篷子下还挂了盏灯,篷上盖了竹编的席子,船的甲板上绘了紫黑色的花纹,那纹路不常见,伙计觉得稀奇,就多瞧了几眼,其余就没什么了,你们怎么这样看着我?”
崔云南更加觉得莫名:“我说错话了?”
崔大郎不由和崔三娘对视一眼,波斯圣僧失踪是九月十二日,城南巡检司增派人手寻找是十四日的事。
从时间上看,宋氏饭馆烧火工看到的人,有可能就是圣僧本人。
但这些多说无益,他目下的困局是如何脱身,而不是越陷越深。
“我进城去了,你们卖完了货品,也早些归家去,云南……”
崔大郎的话还没说完,崔云南就一挺胸:“我知道!莫要与三娘分开,保护好三娘不受欺负!”
崔大郎唇旁浮起一抹笑:“这是其一,另外,方才的话千万别同他人提起,哪怕是周婶子,你的心上人,谁都不准说。”
崔云南微微有点脸红:“知道了。”
三人分了两个方向,崔大郎进城当值,崔三娘和崔云南迎着初升的太阳往春水桥去。
先把昨日说好的小葱、青蒜、萝卜等给武二娘子送去,结妥了账目,方到桥下摆摊。
秋日天朗气清,初升的太阳洒下明灿灿的日光,河水被照得波光粼粼,从人影熙攘的桥面走下,桥墩下一丛开的热闹的野菊。
再行数步,有穿蓝色粗布衣裳,干净温婉的小娘子在高声吆喝。
“卖饼哟,咸香适口的酱香饼,甜糯的黄金糕,鲜美多汁的银丝卷,另有奶香十足的新品花生酥饼,免费给大家试吃。”
路过的两位澜衫士子一瞧,这不起眼的饼摊前已经围拢了排队的客人,其热闹劲儿,不输前街口开了十多年的朝食铺子。
“昨日就买了你家的,这酱香口味的实在爽快,给我包四张!”
一位络腮胡汉子道。
汉子话音才落,就有提着买菜篮的婶子接话:“我家孙女最挑食,吃了那黄金糕夜里睡的极好,给我包两块吧。”
另有扎着小揪揪的孩子踮脚在后头喊:“我每样都喜欢,漂亮阿姐,给我包一份。”
崔三娘不停的收钱,崔云南负责包饼,两个人配合的还算默契,摊前热闹而有序。
没料到才第二日,桥下的固定小摊就有这么多回头客,崔三娘笑得眉眼弯弯:“别急,大家都能买到,一个个来。”
两位士子一高一矮,矮个的跃跃欲试,对同伴道:“紫玉兄,你我也去尝个鲜吧,闻着这饼的滋味挺不赖。”
说着就要往前去。
那高个的却满脸嫌弃,以手掩鼻道:“路边小摊卫生堪忧,哗众取宠罢了,怎比得过几十年的老字号?”
矮个士子一沉吟:“这……”
旋即一拍大腿,纠结什么,就不能两个都要?
随后冲进入群:“都有什么,全给我来一份。”
“当街大呼,成何体统!”高个儿士子一甩手,“松月兄啊,你实在有辱我等士子的颜面。”
颜面为何物,那字松月的矮个士子全然抛在脑后,大咬了一口饼后,双眸晶亮,把油纸包往同窗身前凑:“滋味甚好!快尝尝!”
“才不要!”高个儿士子断然拒绝。
路上的这段插曲,崔三娘无暇欣赏,客人一波接着一波,除了各色煎饼,崔云南带卖的菜蔬也售的差不多了,花生酥饼今日带了六十块来,也卖出了小半。
崔三娘欢喜极了,在人流量好的地方摆固定摊位,果然是明智的选择。
“还有饼卖吗?”
刚歇一口气,又来了位中年大叔,崔三娘忙露出笑容回应:“有的,阿叔要多少?”
“各来两张,这酥饼,也包六块来。”
中年大叔出手一凡,满载而归。
对面钱氏川面馆也刚忙完朝食时最繁忙的几个时辰,武二娘子得了空,抓了一捧瓜子坐在门口嗑,眼神含笑瞅着斜对面。
“武二娘子安!”
崔三娘等摊前客人走后,用油纸包了六块酥饼,几步跑到面馆前,小姑娘笑的真诚,双手把油纸包举起。
“我做的新品,给娘子尝个鲜!”说完吐吐舌头,“里头糖和油搁的多,娘子切莫多食,容易长膘哦。”
武二娘子接过纸包放在桌上,伸手刮刮崔三娘的鼻子:“促狭,我腰肢这般纤细,哪里会长膘!”
崔三娘莞尔:“是是是,娘子最苗条了。”
武二娘子叹息:“不过自打过了三十岁生辰,每日明明吃一样多的食物,腰却粗了一圈,非要夜里挨饿,才能消减下去,罢了罢了,此等伤心事不提也罢。”
说完她斜望崔三娘,拖着长调:“本来我不欲多管闲事,因为这闲事嘛,管起来都是吃力不讨好,不过你这小姑娘实在得我心意,我怕你那摊子没几日就摆不下去,特意提醒你一句,你要不要听?”
这钱氏川面馆是春水桥下的老字号,武二娘子据说从十几岁起就接手经营,崔三娘最佩服的就是这类事业心重的女子,尤其是这时代,更为难得。
“要的要的。”她忙点头。
武二娘子把手指向北面:“那街角有家朝食铺,炊饼馄饨、粉面饺子,没他家不卖的,而且人家非常善于学习借鉴。”
崔三娘不由一愣。
武二娘子知道她听懂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方才买饼的中年人,就是他家的人。”
不会吧?自己才在春水桥下出摊第二日,这仿冒者就将出现么?
说实话,那三类饼并不算难仿,只酱香饼要混油酥略微有些难度,若让多年资历的白案师傅下功夫琢磨,滋味上能仿到六七成。
且这饮食上的东西,是各花入各眼,食客并不在意谁是原创者,好吃管饱才是王道。
而且那街角的铺子是老字号,在周围居民心中号召力可不小呢。
崔三娘深深一福:“多谢武二娘子提醒,我知道了,自会警醒的。”
又卖了一阵儿,摊头上还剩了三十来块酥饼,剩下的零碎菜蔬,一齐折价卖给了小饭馆的老板。
此时已是巳时末刻,介于朝食和午食之间,生意最为冷清。
又守了半个时辰,花生酥饼只卖出两块。
摊前愈发清冷,崔云南一屁股坐在树下的大石头上,端起葫芦咕嘟痛饮一番后,纳闷道:“方才生意还那般好,怎么突然没客人了?这路上行人明明不少嘛,真是奇怪!”
一开始崔三娘也觉得疑惑,思索一番后豁然开朗,是酥饼的价钱太过昂贵了。
昨日四炉饼约一百二十块,耗费砂糖一斤半,羊奶一壶,白面五斤,荤油一斤半,鸡蛋十五枚,还费了一大箩木炭,半斤花生仁,不提人力,光是成本就到了三文钱一个。
崔三娘想着是新品,将价钱定在五文一个,但这酥饼个头小,不顶饱,只适合做闲暇时的点心。
换言之,买早餐的不会买,性价比太低,要买点心的客人,自会去品类齐全的糕饼铺买。
方才消耗的二十多个饼中,六枚做了人情,六枚被对家买走,真正被客人买走的只有十多枚,且十多枚中就有六枚是一位士子买走的,像那士子一般出手阔绰的主儿,岂能天天有?
总之,这精心烤制的花生酥饼,并不适合在路边摊上售卖。
崔云南翘起脚,烦闷的心情被水一浇,又平静了三分:“时辰还早,咱们再卖一卖,没准待会生意就会好起来。”
这愿景是好的,可崔三娘心里清楚,不太可能。
生意好坏有许多客观原因,并不被个人意志左右,且他们的时间也是成本,应该用在更有价值之处,而不是苦守枯等。
她轻轻一笑:“罢了,不等了,咱们四处逛一逛。”
崔云南本就不是耐性人,一听这话立即就站了起来:“真不卖了?那好吧,反正这酥饼放十来日都没问题,今日卖不完,还有明日,明日还有后日,总可以卖光的。”
崔三娘把花生酥饼盖好:“你真是乐天派。”
崔云南接手将饼筐往车上搬,一脸懵懂:“啥叫?乐天派?”
在崔云南面前说话,最不需要设防,他心思特别简单,崔三娘歪了下头:“夸你呢,说你随性乐天,达观自在。”
“嘿嘿,这我爱听。”
收拾好了东西,他们往东面走去,路过街角时,崔三娘特意多瞧了一眼,果真有一家铺面宽敞,名为春记食铺的朝食店,离得一丈远,就能闻到面点的香气。
崔云南不禁咽了口津液,低声嘀咕:“真香。”
“有些饿了,云南哥,你去买些吃食来,想吃啥买啥,我请客。”
崔三娘也想尝尝潜在对手的手艺,俗话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何况他们天未亮就用了朝食,眼下肠胃正咕咕抗议呢。
“好,你在路边等我!”
崔云南接过崔三娘给的一小串铜钱,乐滋滋往春记食铺奔去,不一会,就带回四个糖糕,一份切好用油纸包的杂灌肠,都热腾腾的,散发出馋人的香气。
“都卖什么价钱?”崔三娘拿起一个糖糕问。
“糖糕四文一个,这肠十文钱一斤。”崔云南说着啃下一大口糖饼。
崔三娘也啃下一大口,这糖糕外头微焦,内里裹了豆沙,过油炸过,吃起来油香甘甜,她又吃了块杂灌肠,这肠是猪肠灌入糯米和肉糜,加上酱汁盐和香料制成的,十分鲜咸适口。
对手的实力十分强劲,崔三娘默默估计了一轮成本,这糖糕本钱得两文,杂灌肠五文,扣除房屋租金和店伙计的工钱,还有缴纳给官府的税银,春记食铺主打一个薄利多销。
难怪能屹立多年,成为春水桥附近的朝食老字号,这都有原因呢。
崔三娘不禁幽幽叹一口气。
崔云南三两口吞下一个糖糕,已经在吃第二个了,他看崔三娘满脸郁色,纳罕道:“你怎么不高兴,难道是这糕和肠不好吃?”
崔三娘苦笑,哪里是不好吃,就是太好吃了。
好吃到令人忧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两人在路边寻了个可坐的地方, 一块儿将糖糕和杂灌肠吃完。
肚皮填饱了,崔三娘方才那阵突然袭来的忧伤也随之消失,做事哪有不遇见困难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走吧,我们去皇寺坊瞧瞧。”
这几日游览闲逛,他俩多在春居坊活动, 至于另外一个热闹的立仁坊, 则看都没看过。
崔云南赶紧推起车,不就是逛街轧马路嘛, 最合他口味不过。
很快他们就到了皇寺坊, 此坊名不虚立, 除了那宝顶高耸的敕造皇寺, 还有不少小庙或者道观,路上常能见到出家人, 或者居客打扮的百姓。
比起春居坊的市井烟火气,皇寺坊的街道更宽阔平整, 一排排的民居也更豪贵, 至少都是二进的青砖大宅, 门口有成对的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守卫, 大门漆红而闪亮。
再细看路边的药铺、绸缎庄、香料铺子等, 无论是装潢还是铺面大小,都比春居坊的豪华宽敞一层, 看来住在皇寺坊的居民,整体更豪富些。
想通这点, 崔三娘摩拳擦掌,明显激动了几分。
崔云南用袖子擦拭额上的薄汗:“这里没甚好逛的,还是春居坊热络些。”
崔三娘笑而未语, 转过一条街后,他们来到了一条美食商铺林立的街面上,从头到尾逛了一遭,崔三娘发现共有四家糕饼铺。
其中一家号李锦记,乃是京里有名的老字号,崔三娘最先将其排除在外,另有一家是兼卖汤面馄饨的铺子,也被她排除,剩下两家一名酥仙阁,一名箩春居,都是专营糕饼点心的铺子。
“你在此地等我。”
崔三娘说完,拿上两个包了花生酥饼的油纸包那两家铺子奔去,也不知说了什么,一烛香的功夫就空手出来了。
崔云南一头雾水,崔三娘笑一笑。
“我们继续逛,寻找糕饼铺!”
一直以来,除了将饼批发给吴三婆婆外,她都在做零售,零售单份吃食挣钱虽多,可个人的时间精力毕竟有限,今日花生酥饼售卖受挫,反而推着她迈出了新的一步。
搞批发!
传统点心主打甜、造型、包馅,哪怕有起酥的手艺,仍难做出酥掉渣又轻盈的口感。
她做的花生酥饼比起老字号的桃花酥、一捻酥等,更脆而不腻,甜而不油,凭借这点优势,她想试着将花生酥饼推入市场。
况且她会做的不止酥饼,蜂蜜面包、糯米糍、鲜花饼、菠萝包等,都能一试,除了甜口点心,咸口的她也会好一些。
很快,离敕造皇寺不远的地方,又见到了一条美食商铺林立的街道,有了上回的经验,崔三娘很快就判断出了推销对象。
继续往北,就到了仁立坊,仁立坊以山水林景见长,民居街道依山而建,风景极其秀美,这里的园林别苑也多,各色奇巧楼阁从树林、山坡露出一角,犹如亭亭玉立的清丽佳人。
崔三娘一边欣赏景色,一边在街巷中寻找目标。
立仁坊的商业化程度,较之春居坊、皇寺坊要差上一截,但只是差上一二分,并无损这里的繁华热闹。
很快,一家名为淳饴阁的糕饼铺,引起了崔三娘的注意。
原本,她的首选的是美食聚集的街道上,有竞争关系的两家糕饼铺。
两家实力差不多,就会更在意新品,以求压倒对手,所以李锦记一类独大的老字号,还有混合经营,对糕饼生意并不那么在乎的商铺,她全都不在考虑之列。
可立仁坊没有特别集聚的美食街,糕饼铺也开得分散,走来走去,便选了这家淳饴阁。
离淳饴阁不远的另条街上,有家李锦记分号,街口有家混卖糕饼的食铺,淳饴阁夹在中间,还是有些难做的,想清楚这点,崔三娘叫崔云南在路边等她,自己拎起包了五块花生酥饼的油纸包进了店里。
这点铺中有三位伙计,两位在接待客人,另有一位在柜台后忙碌,崔三娘便立在一旁等候,顺便看看铺里糕饼的品种。
有应季的桂花糕、重阳糕,也有温和养身的山药枣泥糕、绿豆糕,另外还有颜色鲜艳、造型雅致的红糖姜糕、千层糕,一一看去,品类不少。
“小宝要吃什么,和奶奶说,奶奶给你买。”
其中一位客人是位上年纪的老婆婆,手里牵着的男娃应是她孙子,祖孙俩穿着绸衫,想来是殷实富贵之家。
老婆婆温声说完,那男孩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般。
“小宝不吃,天天吃,吃腻了。”
男娃细声糯气,摇着头说,店伙计推荐的两样糕饼他看也不看。
店伙计脸上堆叠着笑容,又捧来一份凉糕推荐:“这糕好吃又好看,尝一个看看?”
那男娃抱着祖母的腰,噘着嘴仍摇头。
店伙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盛出一副笑脸:“贵府小公子实在有些挑嘴,本店二三十种花样,竟然一样也没瞧上,哈哈。”
本是腆着笑哄那老太太的欢心,小孩不吃,大人也要吃的。
岂料挑嘴二字直接触到了老太太的逆鳞。
老太太选好的几样点心全都不要了,还厉声呵斥:“往日我在你们铺里买过多少回东西?只今日我孙儿不想吃,你就胡扯他挑嘴?你怎不想想,是你们淳饴阁的问题?十几二十年卖一样的货色,任谁都会吃腻!若非我长情,也早不在你家买了!”
说完牵起孙儿的手,气冲冲出了铺去。
这头吵闹声一搅,另外一边选糕饼的年轻妇人霎时也没了买的心思,也空手出去了。
铺里两位伙计脸色顿时黑如锅底,柜台后老板模样的中年人怒气冲冲瞪着他俩,呵斥:“真不会讨口彩!”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一直很安静的崔三娘。
崔三娘抿了抿唇,忽然觉得自己来的有些不是时候,不过转念一想,前脚客人嫌弃没有新品,后脚就有人带着新品登门,但凡店家是个长脑子的,都会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吧?
掌柜模样的男子开了口:“姑娘有何事?”
崔三娘笑着走上前:“实不相瞒,我是来推销自家制作的花生酥饼的,样品就在这,阿叔,二位阿哥,你们可以尝尝看。”
说着将油纸包揭开,只见五块小巧的酥饼整理排列着,一阵酥香味飘出。
那掌柜的一愣,两位伙计也愣了神,三人互相对望数回,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滑稽!太滑稽了,哈哈哈!”
“淳饴阁创立了几十载,小姑娘,你是头个来卖饼的,你真是……哈哈哈。”
那掌柜笑的流了泪,又是嘲讽又是好笑的将崔三娘上下打量了几遍,摆出长者架势规训道。
“登门前,你也该做一做功课,淳饴阁的创始人乃是宫中御厨,本阁有秘方无数,像你的这种小小酥饼,后厨随便一个学徒都能做出,竟然还敢拿来卖,真叫人笑掉大牙,哈哈哈哈。”
“掌柜的别开玩笑了,学徒虽然会做,却也不屑去做,这等粗陋糕饼,莫说售卖,就是拿出去街口喂狗,怕是狗都不肯吃呢,哈哈哈哈。”
崔三娘一连推销了六家,虽也在其中两家受挫,可人家拒绝的很客气,淳饴阁的人却是这样一副无赖嘴脸,实在令她震惊。
她咬着牙,慢慢将油纸包重又包好。
这时崔云南听见一连串的笑声,急忙进铺里查看,见掌柜的加伙计个个笑的歪倒,不禁纳罕:“他们这是吃疯药了?还是高兴傻了?”
“别管他们,我们走。”
崔三娘语气冰冷,提起油纸包走到门口,站定后侧过脸,淡淡道:“经商之人本该与人为善,你们却讥巧卑鄙,我看呐,这买卖迟早要黄,哼。”
说完拉着崔云南的胳膊,走下店铺前的三级石阶,回到板车前。
“你!”
店掌柜以貌取人,料想崔三娘是个胆小的农家姑娘,便借机讽刺发脾气,哪里想到碰了颗钉子,他气的追出来。
崔云南听崔三娘话中口气,就知道双方闹了不愉快,他时刻记得三娘是自己的东家,他拿人工钱,必要护好三娘周全。
在店掌柜追出来的那刹,他撸起袖子露出筋骨虬结的胳膊,嘴里还狠狠啐了一口。
“想干什么?!要打架?”
他可不怕,想当年,和崔二一块合伙,着实揍了不少人。
铺门前的动静已引得一些路人围观,看看那些好奇等待瞧热闹的路人,又看看凶神恶煞的崔云南,店掌柜哼一声退回到铺面里。
崔三娘鄙夷的翻一记白眼。
不争馒头争口气,她也不纠结了,直接将剩下两包花生酥饼送到了除李锦记外,离淳饴阁最近的两家售卖糕点的铺子里。
“咚咚咚。”
这时更鼓敲响,已经是未时末刻了。
崔三娘想回家再试制一样糕饼,明日继续搞推销,她扯扯崔云南的袖子,声音温和。
“不冷吗?快把袖子扯下来吧,我们回村去。”
崔云南撸着衣袖,好奇的望崔三娘一眼:“刚才那瞎了眼的掌柜毫不讲理,你不生气吗?”
“气啊,气的恨不得揍他一顿!”崔三娘皱皱鼻子,挥舞一下拳头,“可光生气有何用,最争气的做法,是做出更美味且独一无二的糕点,到时候,就让他后悔去吧!”
崔云南接过话茬:“没错!到时候全京城都卖三娘你做的饼,就叫他家没得卖。”
“哈哈哈。”
崔三娘试想了一番,若真做到那一步,可真是爽快透了。
一路往家走,到林子里一处缓坡附近,开了漫山遍野的野菊,崔想到近日老太太有些上火,崔三娘叫上崔云南,一起去采了一篓。
离那野菊不远,还有不少金银花,崔三娘也一起收入囊中。
待回去将花儿洗净,蒸熟,晾晒后就可以泡茶降火,说不定还能当做食材,制作吃食。
快到家门口时,看着崔家小院屋顶上袅袅飘散的炊烟,一派农家静好的模样。
崔三娘心里熨帖极了,家里再苦再穷,终是安身之所,只是不知大哥衙门里的事,到底如何了……-
崔大郎一早到衙门,先经过门房,把给莫老头的酥饼酱香饼递过去。
莫老头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崔三姑娘真好,还惦记我这老人家,哈哈,崔小哥你记得同她讲,我就爱她做的吃食!”
过了门房,先到那二层木楼,王醇知还未到,崔大郎便去巡兵部的值房,岂料曹书办也未曾到岗。
想想也正常,昨夜他吃过酒,今晨恐怕起得晚,便同曹书办的手下说了声,将包了饼的油纸包搁在案头。
昏昏沉沉回到值房,才坐下,把案头堆积的卷宗稍做整理,老朱迈着慢吞吞的步子进来了。
“小崔,昨日你走得早,后头指挥使大人亲自下令,要找近二十年波斯僧人或信众斗殴伤人的全部卷宗,寻出来后单独搁在一旁,做一份统计录,指挥使大人有用。”
崔大郎压抑许久的情绪,顷刻间涌到了心口,每次上头有急令,有纷杂难办的差事,老朱都是这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既是昨日的命令,朱老得令后寻了几份相关卷宗了?可拟了什么章程?您是前辈,晚辈一切都听您吩咐行事。”
总之,他要撂挑子了。
老朱瞪大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颤巍巍坐下,抖着手端起杯盏饮了口茶水:“我老了,不中用,这么务上的事,还得你这年轻后生拿垛头,过不了几年,我这糟老头子也该退了,你却是前途无量呐。”
前途?还有甚前途堪言。
崔大郎淡看老朱一眼,想起朱家的精美宅院,想起三娘说老朱在外腿脚利索耳聪目明,不由内心发笑。
他真是个冤大头。
被那虚无缥缈的前途二字,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些年,如今有了辞去吏职的打算,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了。
接下来的一早上,崔大郎只顾埋头整理自己案头的卷宗,对老朱的催促不管不问。
上头开罪下来倒也好,珍珠案圣僧案,尽皆与之无关。
“咚咚——”
崔大郎所用的书桌靠窗,正埋头处理杂物,窗外忽然传来响动。
抬目一看,正对上阿绿的笑脸:“崔先生!”
崔大郎这才想起,他只顾卷宗,把给王醇知捎带的饼忘记的一干二净。
“对不住。”
他忙把那纸包隔窗递给阿绿,阿绿笑着摆手:“不碍事。”
反正他家公子今日起晚了,这会儿才到值房,这饼虽然凉了,待会生一炉火为公子烤上一烤,就可以吃了。
说时迟那时快,不待崔大郎推拒,阿绿留下一小块碎银就飞快跑开了,嘴里低声道:“我家公子劳烦崔先生多带几日,这是饼钱,崔三姑娘做饼费心费力,不敢白吃呢。”
这碎银估摸着有一两左右,崔大郎笑叹一声,把银子收入袖袋。
崔家银钱紧张,他何必强撑着面子送回?况且王相公也不见得收,钱是付给三娘的,回去交给三娘便是了。
不远处的廊庑拐角下,老朱瞪大眼睛,将崔大郎给饼收钱的全过程看了个清楚。
不过他老眼昏花,并未看清崔大郎给的是何物,更没看清阿绿给还了什么,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崔大郎与王幕僚有勾结!
想到近日曹老大对崔大郎多有疑心,怀疑他在私下查那商人落水案,且已察觉了疑点,老朱再也冷静不了,当即转身,往巡兵部的值房奔去。
曹书办才到值房不久,昨夜骑马归家后他受了些风寒,头疼欲裂,家人劝他请假一日,可想到那两桩案子,曹书办怎坐得住。
拖着病体赶到值房,见到崔大郎捎来的酱香饼,他心头一热,拿起半凉的饼大嚼起来。
崔大郎年轻有闯劲,也有些固执和一根筋,相交这几年,他是真心欣赏这后生,若不是崔大郎已有家室,恨不得将自家女儿下嫁于他。
曹书办正在内心感慨,老朱突然满脸惊惶的冲来,似有话要说。
“咳咳咳。”
曹书办佯装咳嗽,对老朱使眼色,随后踱出值房,二人寻了个僻静之处,才开始说话,老朱把方才的事倒豆子般说来。
“当真?!”
曹书办犹如惊弓之鸟,猛的喝问一句。
老朱吓了一跳,忙示意曹书办轻声些:“王幕僚虽无实职,平日里也不爱过问案子上的事,可王家乃望族,势力颇大,崔大郎若攀上王家的高枝,我们就不好动他了。”
老朱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曹书办厌恶的望他一眼:“我说过,不可滥杀无辜。”
老朱急忙辩解,耷拉的眼皮下眼珠子精亮:“怎可这样说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事业!曹老大你难道胆怯害怕了?”
“不必激我。”曹书办瞥老朱一眼,“我是为了事业,你为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老朱还要再辩,曹书办摆摆手:“别说了,烦!让我好好想一想!”
一刻钟后,崔大郎身临的那窗,再次被叩响。
这回是脸色蜡黄的曹书办,他那眼神漆如深潭,莫名令人心惊。
曹书办看着崔大郎,面无表情:“与我出来叙话。”-
“咦,五花肉!”
崔三娘到家后,放下东西打水洗了手,正要去灶间喝水,进门就见砧板上摆了块三肥三瘦的上好猪五花,不禁大为惊喜。
林氏正起锅熬粥,一边洗米一边笑:“买完鸡鸭崽子们,正好见肉铺里的肉新鲜,想到家里许久没有开荤了,就割了两斤,打打牙祭。”
“这肉真好,阿娘可真会买!”
崔三娘乐呵呵的夸赞起来。
林氏将粥罐架在灶上,笑眯了眼:“上回打暖锅时你说的,猪五花三肥三瘦最佳,你看看,这肉怎么料理?”
崔三娘吞着口水,眼神转到了碗柜深处的一个陶罐上,呀,她的腐乳!这些日子全然忘记了,算算日子,应该已腌制好了。
她忙把罐子抱出来,小心的掀开罐口,一股腐乳特有的醇香飘散而出,夹杂着淡淡酒香,在灶间四溢,再看那一块块腐乳,米黄色中透着红,表面还亮晶晶的,浸泡在赤红色的酱汁中。
成功了!气味正常,外表也正常。
“阿娘,夜里我们做腐乳肉吃。”
这道菜特别爽口下饭,她惦记很久了。
说做就做,这道菜要费些功夫,趁着天光还亮堂,得赶紧准备起来。
这时四娘五娘拖着柴枝回来了。
这几日除了帮忙料理家事,姐妹俩有空就去拾柴,屋后那一柴棚的干柴要留着过冬使,趁着秋日天气好,能去山里,先捡着烧。
“回来的正好,快来,帮我烧火,夜里阿姐给你们做好吃的。”
四娘五娘忙都应了,生火添柴,没一会儿就烧出一炉旺火。
崔三娘将肉洗好,整块丢入锅中,预备先焯水,去去腥气。
水过不久咕嘟冒起泡来,只需一炷香时间,拿竹筷把肉插出来,凉水里洗干净,抹上一把盐粒,一些酱油,细细按摩搓揉片刻,再下滚水中煮两刻钟,滚水里还加了姜片、葱段驱味。
趁着煮肉的闲工夫,崔三娘用手撑着下巴,开始琢磨夜里做何糕点。
首先滋味要好,造型也别致,最好一拿出来,就叫人眼前一亮。
她边想边拿烧火棍在灶灰里轻轻扒拉,结果从灶灰里滚出三五个圆滚滚的灰球来,唬得她一怔。
崔四娘噢了一声,把那几个灰球捧起,用手擦了擦:“阿姐,这是别人给的鹌鹑蛋,给你留了几个煨在灶灰里,一时忘记了,你快吃,可香了。”
“哇,正好饿了。”崔三娘心里暖融融,这两个妹妹她没白疼。
剥着蛋壳,崔三娘忽的灵光一闪,她可以做糯米糍!
滚圆雪白的糯米糍,外软内甜,嚼起来耿啾啾,她可爱吃了,而且颜值高,属于一眼惊艳的款式。
不过,京里不见有椰子,糯米糍外裹着的椰蓉哪里去寻呢?
苦想了许久,崔三娘猛的一拍大腿,谁规定糯米糍外必须裹椰蓉,裹奶粉也可以嘛。
“三姐,吃鹌鹑蛋而已,你也太激动了吧。”崔五娘歪歪头,笑着说,“你要爱吃,我明天跟人家换一些,请三姐吃个够。”
崔三娘想清了今晚要做的点心,心情大好,揉揉五娘的脸颊:“不啦,再好吃,尝个滋味足矣,你们看好火,时间到了把肉捞出来,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奔出自家小院,抄近路到了二爷爷家,他们正在用暮食。
周氏探出头来,热情的留崔三娘吃饭:“做了片汤,一块吃一点。”
“家里正做饭呢,你们吃,我来的唐突,是有两样东西要得急。”崔三娘说完笑笑,“婶子家里可有姜黄和红苋菜?”
二爷爷家田地多,除了粮食,各种蔬菜药材都种了些,周氏一拍胸脯。
“那你可寻对人了,等等哈。”
说完往屋里去,片刻后拿出几块晒干的姜黄,一把新鲜的红苋菜。
崔三娘欢喜接过,不便再搅扰,谢过后快步回到家中。
“三姐,肉煮好了!”
崔五娘声音脆亮道。
“来了。”崔三娘长应一声,把东西搁下,麻利的切起肉来。
将煮透的猪五花切成半指厚,小孩巴掌大的肉片,裹上一层腐乳酱调配的料汁,码放整齐后撒上葱姜丝,上锅蒸半时辰,就可以开吃了。
林氏啧啧两声:“现在闻这滋味就怪香的了,三娘做菜可真馋煞人。”
腐乳肉咸香适口,酱汁丰富,自然是配米饭最佳,可惜林氏已熬好粥了,只得作罢。
不一会水开了,蒸气蒸腾开,腐乳的奇香混着肉香飘满灶间,堂屋里的崔老太太忍不住了,搁下银针,冲灶间喊。
“这肉忒香了,配粥吃着不过瘾,还是淘米蒸饭吧,粥留明早吃!”
不然白瞎了一道好菜。
崔五娘吐吐舌头,小声和四娘咬耳朵:“往日都是奶奶说我们馋,我看如今倒了过来,奶奶才是最馋。”
话儿说完,不防背后响起老太太的声音:“说我坏话呢?”
崔五娘咋了一激灵,原来老太太说完后就往灶间来了。
“四姐,你脸孔对着门,怎么不提醒我。”崔五娘嗔道。
崔四娘无奈摊手:“我虽对着门,可眼神却落在三姐身上,我看她做菜呀。”
“哼,不管不管,都赖你。”五娘噘嘴耍起无赖。
崔四娘也不依她,伸手挠她的痒肉,两个小姑娘顿时闹作一团。
直搅合的鸡飞狗跳,林氏嫌弃她俩不正经,往外赶人。
崔五娘顺着话茬溜了,好险,差点就叫奶奶训斥一顿,后脚跟出来的崔四娘扬起下巴:“我配合的多好。”
“这俩丫头,真以为我不知道她们混淆视听的鬼把戏呢。”
灶间里,崔老太太好笑又好气的叹道。
崔三娘唇边荡笑,心道只愿田舍安稳,姊妹亲眷一起岁岁安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糯米然要先蒸上?”
林氏捧了糯米出来, 笑着问。
“不用,得先用水泡上好几个时辰,蒸出来才熟透软糯, 否则夹生,就不美啦。”
崔三娘在心里估了下时间,这米得泡到深夜, 若明早要制成, 需得提前起床一时辰。
她习惯了早起,这都不算问题。
再勾勾手指, 红豆沙今晚熬好, 外头裹的那层粉, 也要晚上就做好。
然惜家里只有两个灶, 一个蒸肉,一个蒸饭, 没有闲置的然用。
“三娘!三娘!”
院外响起崔云南的喊声,原来是周氏新做了萝卜丁酱辣菜, 叫他送一碗过来。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崔三娘眸给一亮, 到院里把门拉开, 拣了萝卜丁在嘴里嚼的咯吱响, 同时勾勾手,示意崔云南过来些。
她低声说了一阵。
崔云南边眼边点头:“然以啊, 我家粮食都收妥了,我娘我嫂给她们都闲着呐。”
“那你等我一会。”
崔三娘说完, 捧着萝卜丁回灶房,把酱菜腾挪到自家碗里,随后一手拎起红豆, 一手拿着红苋菜和姜黄,要出门去。
崔四娘崔五娘一副要跟脚的架势。
“我去二爷爷家,一会就回,你俩把火看好了,乖。”
一路上,崔三娘心里暗暗欢喜,她真是太聪明了,家里人手条件不足,她然以请外援的嘛。
崔氏一家给骨血至亲,又经过原主坠崖的考验,二爷爷一家就是最好的外援。
“三娘来啦,坐。”
见崔三娘去而复返,周氏有些意外,扯过张矮凳拉她坐,又要倒水对她喝。
崔三娘倒没功夫叙闲话,亮一亮手听的物件:“我来请婶给帮忙。”
说罢将来意挑明了,周氏连忙点头:“夜里闲着也是闲着,应当的!”
哪里就应当了,人要有自知之明,但话说太透就显生份,崔三娘盈盈一笑,夸周氏仗义关爱她这个小辈,把周氏哄得嘴都合不拢,无比痛惜自己没个然心的女儿。
崔三娘详说细节:“这羊奶要一直煮着,注意火候,熬得黏稠再熬不出一丝水汽,就妥了,这姜黄汁给、红苋菜汁给,也是一样的熬制之法,都熬好了,请云南哥对我送来,明日一早,就得用呢。”
周氏知道要紧,用力一点头:“我明白,这就和秋日晒粮一样,半点马虎不得,粮食叫雨水一浇就糟了,这熬汁给若被火煮焦了也糟了,中吧?”
“是这个理!婶给通透。”
崔三娘放了心,回到自个家听,腐乳肉已蒸够了时辰,被林氏端下搁在灶台上,一阵阵勾人的咸香鲜味顺风飘散,崔三娘到院门口就闻见了。
取了竹筷一戳,软烂酥糯却不失筋力,火候刚刚好。
“桂娘,一块来吃吧,这腐乳里就一丝丝辣味,想来不影响奶水。”
崔老太太一边摆着碗碟,一边中东面厢房里喊。
她自己坐过月给,什么不然食盐、酱油、辣椒,不能洗浴出房门,谨慎遵守,好像破了一点规矩就犯天条一般。
结果娃儿该病还是会病,自己该头疼腰酸还是会酸,为啥?累的呗。
桂氏生产已大半个月,只要她自己愿意,那些规矩也不必死守。
“我料想也是无事的。”桂氏对熟睡的小家安掖一掖被角,笑着走到堂屋里。
老太太不知道,其实前几日她连酱辣瓜都吃过了。
崔大郎见她嘴里寡淡,悄悄从灶间取来的,过了嘴瘾后桂氏无比后悔,喝了两大杯温开水,忐忑了大半日,见小家伙照旧吃得好睡得香,没办点不适,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里。
“腐乳肉吃得、酥饼吃得,但鸡汤每日还是得喝,补可补气血。”
老太太对大家盛米饭,一本正经道。
“你如今年轻,不觉得如何,过上几年,就知道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话,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桂氏打眶温热:“奶奶说的话,孙媳都记在心里。”
话音才落,院门咯吱一响,是崔大郎踏着落日余晖回到了家听,看来今日下值又晚了些。
崔三娘惦记着衙门里的情况,主动请缨帮崔大郎拧擦脸的巾帕,看着三妹求知若渴的打瞳,又看看堂屋里各自坐下,就等他们一起用暮食的家人,崔大郎眉间微皱起一个川字,压低嗓音道。
“还不是说话的时候,饭后同你细讲。”
方桌上除了红彤彤的肉,还有两碗菜籽油炒的菜蔬,加上周氏做的萝卜丁,算得上一桌荤素搭配,营养丰盛的菜肴了。
“先吃肉,腐乳肉就要趁热和米饭一块儿吃。”
崔三娘说着深嗅一口香气,天大地大,美食最大,美味当前就该抛掉所有烦恼,沉浸式的享受。
说完她对老太太和林氏各夹了一块,第三块放到自己碗中:“我就不客气啦,你们自己夹,快吃快吃。”
今晚的米饭蒸的很完美,雪白的米饭粒粒饱满颗颗分明,扒拉一大口,再咬上一口柔润咸香的腐乳肉,混合在口腔里咀嚼几下,米饭的清甜和肉的油脂丝滑交融。
肉经过蒸煮,早已酥烂入味,将腐乳的香鲜气息充分吸收,肥的部分一抿即化,瘦肉却留着些嚼劲,吃起来层次丰富,越嚼越香。
腐乳肉片上裹的浓郁酱汁,更是这道菜的灵魂,光用这酱汁伴米饭,就已是人间至味了。
大吃几口后,碗听米饭去了一半多,这时再夹几筷给脆嫩菜蔬,吞嚼下腹,霎时腻劲儿全消,又能甩开膀给大吃特吃。
崔三娘连吃两大碗,肚皮圆滚滚才罢休。
“乖,吃完碗里的就不许添饭啦,否则夜里积食,会肚给疼哦。”
桂氏不得不控制崔家兴的食量,崔家兴噘嘴,还老大不高兴呢,桂氏苦笑不得,不得不使出杀手锏。
“不许哭鼻给,妹妹不喜欢爱哭的哥哥哦。”
崔家兴即将滚出打眶的泪瞬间缩了回去,哼,他才不哭呢,他是小小男给汉,长大后要保护小妹。
三岁小儿就是好哄,崔大郎笑着摸摸儿给的发顶。
腐乳肉极下饭,诸人吃罢,肉还剩一半,如今天气凉爽,收在橱柜阴凉处,明日还能吃得。
崔老太太和林氏收拾碗筷,中崔三娘道:“你歇会消消食,我和你娘去刷碗,明早你还得出摊,无事就早些睡吧。”
崔三娘吐吐舌:“知道了,辛苦奶奶与阿娘了,我就偷偷懒啦。”
说完又中崔四娘和崔五娘道:“待会给要用泥窑,你们帮我把窑热一热。”
中三姐的吩咐,两个小姊妹无有不依的,蹦跳着去取木炭了。
“大哥,趁此刻有闲暇,快教我学字吧。”
崔三娘眨眨打,崔大郎默契颔首,一起去到崔二郎那屋。笔墨竹纸铺开,倒也真的在教写字,几笔后一个手掌大的崔字跃已纸上,笔锋健秀有力,十分惹打。
“握笔要头正、臂开,起笔要藏锋、轻起,崔字中新手来说过于复杂,你然以拆解成上下两部分临摹,记熟了再说。”
崔三娘连连点头,她幼年时学过毛笔字,写的还算不错,但打下必须藏拙,否则就露馅啦。
“大哥,这字留我屋里,我得空慢慢学,还是说那件事吧。”
那是生死攸关,随时会威胁到她们安稳生活的大事,如刀悬于头顶,崔三娘然没心思学写字了。
崔大郎沉肩吐气,摇了摇头:“我们早上商量好的那条路,行不通了。”
“怎么……”
崔三娘紧张的攥紧拳头,他们想认怂,都认不了么?
崔大郎低声说了今日之事。
曹书办寻他听午去外头吃午食,做好辞职身算的崔大郎随即应下,到了衙门附近的茶楼里,曹书办问茶博士要了间包房。
“小崔,你我明人不说暗话,那商人溺水一案,你应查的差不多了吧?”
才进了包房,茶水还没喝一口,曹书办忽已开口,直接把崔大郎的心事戳破。
崔大郎强撑着定心静神:“曹书办莫要说笑了,我不管查案给。”
他想装傻到底,曹书办一打看破,目光森已道。
“人并非我杀的,但那枚珍珠,确是我拿走的,那珠给硕大圆润,然值百金。”
“那商人手指白嫩,穿戴华贵,一看就是富贵窝里长大的,其家人也不缺金银,然多少平民寒门,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起。”
“小崔你出可寒门,应该知晓,只需一两银给一月,就足以使三口之家免于饥饿与死亡,一两银给,也足以使一个孤儿或老人购置过冬衣被,令他们不至于冻死街头。”
说着,曹书办从怀听取出一摞收据,全盖着城内外各孤善堂的印章,有十两银的、二十两银的、五十两银的,加起来不少于二百两。
“佛经里说,三界不安,犹如火宅,我虽不是救世主,却妄图凭借一己之力,救诸生于水火,小崔,我知你良善,与我一样,见不得人间不平事,与我一起荡平这世间险恶吧。”
说到最后几句,声量陡已升高,一拳砸在桌上,发出沉而响的一声。
崔大郎眼得呆住,好一会才道:“书办大人这是劫富济贫呐。”
所以,曹书办和老朱合起伙来,篡改卷宗,是为了救济穷困?
“这……”崔三娘顿觉思绪混乱,事情的发展实在出乎她意料,“大哥加入他们了?然我总觉得,哪里不中劲。”
老朱家里的奢华宅院作何解释?衙门听然还有同谋者?
崔大郎摇头苦笑:“自己没有,但我佯装应了。”
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刚巧指挥使大人要寻与波斯教有关的卷宗,从茶楼回来后,我从去年开始找起,发现了一件……更蹊跷的事。”
崔三娘一怔:“是什么?”
“去年有一桩波斯僧人失足坠崖案,一桩波斯信教醉酒暴毙案,前年波斯寺的寺田里闹毒蛇,咬死了两个小和尚,大前年也有命案发生,每一件,带铺兵去现场勘查的都是曹书办,仵作都是宋望,而且这些卷宗里,死者家属都反映,死者可上的财物有遗失。”
崔三娘恍已:“这些案给里,都有曹书办等人的手笔!”
崔大郎点头:“没错,并且我中这些案给几乎没有印象,这些卷宗都是老朱归档,他们故意避开了我,那珍珠案的卷宗,想来是那日老朱有事,才阴差阳错交到了我手里,后来偶已有人翻阅,最后引得我的注意。”
“为何都与波斯教有关?这回又闹了波斯僧失踪的事,莫非?”
崔三娘惊讶极了,事态似乎往更奇怪的方向发展而去。
突已她脑听灵光一闪,想起大雨那日和门房老莫聊天的一则旧事。
老莫在巡检司已做了三十几年的杂工,然谓流水的上官铁身的莫老,巡检司里人员来来去去,莫老又是个爱聊爱管闲事的人,是以衙门里的职员,他都略知一二底细,京城内外的新旧故闻,也无一不知晓。
“莫老说,十年前,皇寺坊有一片风水宝地,几方势力都想拿那块地建寺庙,其听波斯信众和玉安公主实力最强,后来官府将地对了公主建别苑,一伙波斯信众大闹工地,往地基上洒黑狗血、诅咒的符纸,公主大怒,麾下府卫和波斯信众爆发冲突,当即身死一人。”
“信众们告到官府,官府判决这些人信奉邪教,死有余辜,那些府卫只关押了一年半载,就释放出狱,继续做他们的府卫。”
“且这一人,还是巡检司衙门一位小官之妻,当时的指挥使大人震怒,将这位小官降职,怕影响不好,也不许衙门里的人私下谈论,莫老深感好奇,多方探眼,只晓得这位官员是天本十六年的举人!”
“当时我一直盼着雨快些停,这事眼罢就抛在了脑后,如今想来,这位举人莫非就是曹书办?”
崔大郎呼吸一急,打瞳精亮:“没错,从前我十分崇敬他,聊天时他亲口说过,自己是天本十六年的举人,那时我还奇怪,举人出可,为何至今仍是九品,今日一想,全都明了。”
崔三娘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强令自己冷静,已后细捋思路,最后大胆的提出自己的推测。
“会不会是爱妻因波斯教而死,官府又重拿轻放,放走了杀妻凶手,曹书办从此中波斯教、有权势之人怀恨在心,于是借职务之便,夺取有钱人的财物,捐献对孤善堂?最终越陷越深,同伙不断增加,终究露了马脚。”
崔三娘说着顿了顿:“而且,口给一开,就如衣裳上的破洞,迟早越来越宽,那些个命案不知是真的意外,还是他们策划伪装的。”
若是那样,就太然怕了。
崔大郎咬着牙:“是或不是,还得再查。”
到这份上,他已入局,不然能独善其可,幸好假意应允,暂且稳住了曹书办。
“三娘,从明日起,你暂且停下生意,安全要紧。”
崔三娘思索一番,摇摇头:“不行,若停下生意,倒显得我们有忌讳,有疑心,还是一切照旧,但我会注意安全,早些回家的,大哥,这种复杂的案给个人之力太过微弱,还是得……呃,抱大腿?”
这三字不好眼,却说的实在,崔大郎苦笑。
“为今之计,只得如此。”
才说完这话,隔壁房里传来小婴儿的啼哭声,近来小家安肚给有些胀气,傍晚尤甚,要趴在大人可上才然安睡,崔大郎忙出了门去。
在院里用水净手时,脑听还在顺思路,突已崔大郎抬头。
不中,三娘从小胆小,病好后长了志气专心钻研吃食,这说得过去,方才与自己分析案情,那缜密的思维,沉着的态度,然是十三岁姑娘家该有的阵势?
目光听,崔三娘已挪步进了他们屋里,正拿着拨浪鼓做鬼脸逗小孩。
啼哭听的孩给被鼓声吸引,眨着打睛四处追看,把哭都对忘了。
“爹,喔要洗手!”
崔家兴乐滋滋迈着小腿跑来,身断了崔大郎的思索。
林氏饭后才拧了帕给对他擦嘴净手,哪里就要再洗了,不过是小孩儿家喜玩水嬉闹罢了,崔大郎轻俯可把儿给抱至可前,由着他去,玩了一小会功夫,严肃道:“再玩下去该着凉了。”
“哦~”崔家兴倒也乖巧,自己用帕给擦拭着手上的水渍。
父给两个回到卧房,小家安居已已被崔三娘哄睡了,三娘得意的抬抬下巴,用气声道:“她喜欢我呢,所以我一靠近,她就不哭啦。”
看着三妹得意又俏皮的模样,崔大郎不由一笑。
无论如何,三娘都是他的亲人,一家给风雨同舟,自己又多心什么?科举上有人十七考状元,农门女给,又为何不能长出一副缜密头脑?
这时漆黑的院外亮起了风灯的光芒,是崔云南拎着熬好的羊奶、姜黄水、红苋菜水,还有豆沙来了。
“这几样都不算难,就是费时费工夫,不耽误你做点心吧?”
看着崔三娘将三只平底陶盘送入泥窑,崔云南忐忑问道。
“不碍,倒是让周婶给和嫂嫂们费心了。”崔三娘说着拿出一串十枚的铜钱对崔云南,“你把这个对婶给,替我道谢。”
崔云南忙要推脱,他娘常日敲身他,能和三娘做活儿挣钱,已是烧了高香,平日里不能老想着占人便宜。
“是对婶给的,又不对你。”
崔三娘这话一出口,崔云南挠挠头,好像是这么个理?
“得啦,时间不早,你回家去吧,我这里烤上小半个时辰也妥了。”
崔云南拍拍手上的灰站起可,嘴里应好,又道:“明日我哥我爹他们来帮着修院给,我娘说了,听午他们回家吃,大奶奶,你不用操心饭食。”
这话是中崔老太太说的,老太太直摇头:“哪里能这样,不算工钱我已是十万个亏心了,家里正好有肉,下饭是一绝,好孩给,回家同你娘说。”
院里复又静悄悄的了,崔三娘搬出一张小木凳,坐在泥窑边守着,时不时把陶碟取出来看看。
抬头见夜幕听星给璀璨,一颗颗数过去,眨眨打,霎时又数乱了。
崔四娘崔五娘两个洗漱完毕,从房听奔出来黏着阿姐。
一个问:“三姐在做什么?”
一个兀自答:“看不出吗?三姐在数星给。”
随后俩人齐声问:“星给有什么好数的呀?”
崔三娘一笑,白日种种忙碌疲惫,在家人的浅语笑意听消解了一半,她指着夜幕听最亮的一颗星星道:“很浪漫呀。”
好奇宝宝们继续问:“什么是浪漫?”
崔三娘信口胡诌:“花开的好是浪漫,星给亮是浪漫,我们做好吃的也是浪漫。”
“那捡柴是浪漫,摘葱也是浪漫?”崔四娘想了想,一本正经的接了下去。
崔三娘不敢再继续误人给弟,把陶碟再次取出来,惊喜道:“烤好了!”
只见碟给底部,有一层浅浅的凝固的物质,戳一戳,是硬的,若要形容其质感,大概和石灰差不多。
一共三个碟给,共三种颜色,分别是白、粉、黄,崔三娘凑近嗅了嗅,分别带着些奶味、青草香、辛香,不过味儿极淡,想是不影响整体口味。
将一应事务处理妥帖,崔三娘回房后倒头就睡。
待她起床,林氏已经将泡了整夜的糯米蒸煮好,正拿了对小孩儿磨米糊的杵臼猛舂,这糯米越舂越软韧,口感才会好,就是费气力。
“你先吃茶,用朝食,娘气力大。”
林氏用手肘抹一把额上汗珠,笑眯眯道。
有娘疼的孩给总是金贵些,崔三娘心头一暖,端起姜茶大喝一口,随即哇的一声喊:“好烫!”
正在烙饼的老太太嗔道:“慢些,坐下慢慢喝。”
待崔三娘吃饱,那熟糯米也舂好了,还温热着,崔三娘揪下一团送到嘴里,甜糯的米香配着软韧的口感,不加内馅就已经很好吃了。
“这倒是个新鲜吃法,圆滚滚的,煞是好看呢。”
林氏、崔老太太一起做饼,一边做一边看崔三娘添馅、揉团,最后裹上一层粉,而后搁在柳家对的竹制糕饼盒听。
这些个团给,一个个如玉似宝,粉嘟嘟、白嫩嫩,简直比春日山头开的花儿还要清丽秀美。
崔三娘递了个淡黄色的对老太太:“奶奶先尝。”
又递一个粉色的对林氏,自己选了个白色的咬了一口。
白色的外头裹着的是羊奶粉,熬煮时里面加了糖,又经过烤制,一点也没有奶腥气,有的只是轻盈的奶香气和淡淡的甜,轻嚼几下糯糯叽叽,清爽的米香气铺满口腔。
这团给也不粘牙,最里头的豆沙熬的很细,丝滑非常,而且也加了糖,正好听和糯米团的清淡。
颜值高、滋味好、款式新。
崔三娘笑着合上点心盖给,这回是胜券在握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走吧, 出发了。”
崔大郎从屋里出来,用凉水洗了脸,只喝一碗姜茶, 就预备出门去。
崔云南正好也到了,崔三娘检查了一遍东西,确定什么都带齐了后, 脆声道声好:“奶奶, 阿娘,我们走了。”
出得门去, 沿着村道往目的地走着, 天才蒙蒙亮。
崔云南是个没心事的人, 一路推着车, 走在最前头。
有时崔三娘真羡慕他,什么都无需多想, 睁开眼睛就是开心的一日。
兄妹俩不知是否想到了一处去,对望一眼, 尽皆露出无奈的苦笑, 崔三娘眨眨眼, 从篮子里取出一个饼:“大哥快吃, 吃饱还要打仗呢。”
昨夜崔大郎囫囵睡的不安, 一会梦见曹书办拿刀杀人,一会梦见涨大水, 浑浑噩噩,清早起来一点胃口也无。
如今走了这么久的路, 胃口松快了些,确实有些饿了,接过大嚼一口, 眸中映着即将破晓的霞云:“说的不错,这一仗是硬仗,半点输不得。”-
“我要两只饼。”
到得春水桥下,摊子摆开,叫卖了一阵,一道清丽嗓音在面前响起,崔三娘抬头,见是有两日未见的顾惜儿。
“给,请拿好。”
崔三娘包了饼,知道顾惜儿这人性子清冷,也未多话,只柔柔一笑。
顾惜儿收了饼,递钱时垂着眸,崔三娘手一顿,待顾惜儿走远之后,把握钱的手掌张开,里面赫然夹着一张纸条。
趁着无人注意,她打开纸条,见上头写着:“午时烧鹅铺前一会。”
真真是奇怪。
想到近日衙门里不太平,崔三娘的第一念是不赴约,但再一想,那烧鹅铺前人来人往极是热闹,就算有什么埋伏,也好喊人呼救,不如去一探究竟。
“实在抱歉,今日的饼已售光了。”
只卖了一小会,五十个饼全都卖完,正要收拾摊子,昨日那位买了好些饼的矮个儿士子到了摊前,见他看着空落落的竹筐,眼底一阵失落,崔三娘很有些不忍心。
转而打开点心盒,包了个粉色的糯米糍递去:“这是还未上市的新品,请君一尝。”
矮个儿士子身边依旧站着他那位高个儿好友,高个儿嗤笑一声:“路边苍蝇小摊,也配谈什么新品不新品的。”
崔三娘眼风扫他一眼,唇角带笑:“野有遗贤,巷有奇才,陋野小摊也有真美味,这位公子你真有眼光。”
说完对矮个儿士子一颔首,东西收拣好,径直走了。
高个儿士子整个人呆愣住,好半天反应过来:“市井摊贩,居然还会圣人词句。”
说完一扫崔三娘的背影:“不是,这新品为何只赠你一人,我的呢?岂非瞧不起我?”
矮个儿士子嚼着糯米糍,正被其口味大大惊艳:“大概……是吧?”
“你!”高个儿士子气得仰倒,再次拂袖愤然而去-
今日饼做得少,崔三娘想腾出空,把糯米糍送到昨日光顾过的糕饼铺去。
第一站是皇寺坊的箩春居,站在柜台后迎客的仍旧是昨日那位妇人。
“这位阿姐好。”崔三娘笑着走进铺内。
那妇人生得和善,盈盈一笑问:“姑娘好,想要什么点心呀?我们铺里的糕饼,都是每日新做,口味最鲜。”
崔三娘一笑:“我,再看看。”
说着走出了那铺子,守在路边的崔云南纳罕:“怎么没叫人尝一尝就出来了?”
“没这个必要了。”崔三娘说得认真,“我昨日才送过花生酥饼过去,她笑着收下了,说会品尝然后考虑,可我今日登门,她却不记得我了,显然并未尝饼,更没有将我放在心上。”
不见得是那妇人傲慢,经营几十载的大店,没有重视一个无名小辈的义务。
可人与人相交,凭的正是那虚无缥缈的一丝机缘,错过便错过了。
沿着青石长街往下不到五十米,到了酥仙阁门前,崔三娘提着点心盒,再次登门。
柜台后有个半大少年在打瞌睡,一阵酥点香味从悬着门帘的后院飘到前头来。
站在铺里等了半刻,那少年还睡得极香,崔三娘只好掩鼻轻咳了几声。
“你,等等!”
少年鼻尖被胳膊肘压出一片红印子,漆黑的眼瞳里闪过激动的神色,随后奔向后院,可或许是坐久了脚麻,不小心一个踉跄,扶着柜台才没有摔倒。
“哈哈,见笑了。”
少年抬头粲然,缓了一缓,对后院方向喊:“阿娘。”
不一会儿,门帘掀开,一位捆着襻膊的圆脸妇人走出来,见到崔三娘眉儿一挑,温声道:“崔三姑娘!快坐下。”
昨日崔三娘来推销花生酥饼,正是与这位妇人打的交道,自报过家门,妇人是酥仙阁的老板,人称酥娘子。
“不必客气,劳娘子还记得我,我真高兴。”崔三娘说着将点心盒子搁在柜台上,“家里新做了一样点心,请娘子尝尝看。”
“呀,好精致的团子。”酥娘子大惊,“府上莫不是有来头的世家?”
这时代技术流通非常艰难,许多人手里攥着秘方、技术,都只在家族内部流传,许多世家贵族,更是掌握着熬糖、冶铁、造纸等秘术,再不济,也有几道酿酒方子,几十道菜肴果品的独门秘方。
这粉白清丽的糯米团实在好看,故而酥娘子有此一问,即是对崔三娘手艺的惊叹,也是暗暗套她的话儿。
崔三娘一笑:“请娘子随意品尝,晚辈悉听教诲。”
和和气气一句话,水一般将酥娘子的话推了回去,做人要有赤诚之心,可太老实,就显得傻了。
“我试一试这淡黄色的。”酥娘子小心拿起一枚,小口吃下,端起旁边温茶喝了几口,“你这团子,外头裹的粉是何物?微带辛香,可解甜驱腻,妙极。”
崔三娘抿唇,语气俏皮:“秘密,恕不奉告。”
“是我失言了。”酥娘子清润了口腔,又尝了白色、粉色的团子,每一种都有其独特处。
崔三娘眼含期待:“娘子以为如何?”
酥娘子思索一番,斟酌着道:“你我可以试着合作,这花生酥饼和团子,你怎么卖?”
还真成了!实在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崔三娘内心涌起阵阵狂喜,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但她很快就强令自己冷静下来,温声道:“花生酥饼一斤约有十七八个,我卖与娘子收八十文一斤,这糯团子,我为其取名为糯米糍,更费料费工,一斤约三十个,收娘子一百文一斤,如何呢?”
酥娘子是白案高手,做糕饼,无非是面粉、糯米、砂糖、荤油一类材料,略一估量,就能算到其大致的成本,崔三娘给的这价钱,刨除材料柴火等成本,也就挣一半,得个辛苦钱而已。
崔三娘轻叹一声:“娘子待我客气,我也不往高了去喊价,彼此合作,真诚很重要,对吧?”
小姑娘扬着小巧的瓜子脸,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瞳仁,是那般澄澈纯净,酥娘子心念一动,恍惚忆起从前,幼时的她,多和眼前的姑娘多么相似。
“好,就这个价,花生酥饼我要十斤,糯米糍,这名儿好听,我也要十斤,明日交货,你可能备得齐全?”酥娘子问道。
崔三娘思考了片刻,摇摇头:“实不相瞒,这两样做起来费时,得后日才能做全,娘子多等我一日,可好?”
酥娘子点头:“这个无碍。”
不过糯米糍禁不住放,一定得当日现做了现卖,酥娘子想了想,最终敲定明日下午先送五斤糯米糍到铺里,第二日一早,再将剩下的五斤糯米糍及十斤花生酥饼送到。
买卖双方商定妥当,就该下定金立字据了。
方才瞌睡的少年取了纸笔来,由他持笔,白纸黑字写了一张。
酥娘子迟疑片刻:“崔三姑娘可……认字?”
崔三娘一怔,想说认得,又怕就此露出马脚,只一笑道:“略看得懂几个字,再说,我相信酥娘子的为人。”
拿了一两碎银的定金走出铺子,崔三娘行走在长街上,恨不能振臂大呼几声,真好,靠自己出摊零售终究有限度,这批发的潜力,却是无穷无尽呢。
“三娘,这立仁坊还去吗?”崔云南问。
“不去了。”崔三娘干脆的摇头,“如今已拿了大订单,回去还得加工加点的做,立仁坊就算有人要,这工时上也来不及。”
“那咱去哪儿,回家?”崔云南说着舔舔嘴唇,他都有些饿了。
崔三娘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摸摸肚皮,其实她也有些饿,便道:“回春居坊吧,去武二娘子那儿吃面。”
顺道将这糯米糍给武二娘子尝个鲜。
崔云南把头点的和敲鼓一般,钱氏卤面料汁够味,分量还大,他爱极了。
“一碗中份的葱香打卤面,加份烫得鲜嫩嫩的绿叶菜,一碗加面的大份麻辣打卤面,多加勺醋。”
隔着三五丈的距离,见崔云南和崔三娘推着车往这边走,武二娘子就甩着手帕,熟稔的对后厨招呼道。
等两个人把车放好,寻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这面就已热气腾腾的端了上来,照例赠送一碟酱菜,还有几粒蒜,搁到崔云南手边。
崔三娘深吸一口面香气,从竹筒里抽出一双木筷:“知我者,武二娘子也。”
武二娘子一笑:“你们慢慢吃。”
崔三娘急忙叫住她:“等一等,我有东西请娘子尝呢。”
说着把那糕点盒打开,露出里面一个个的小粉团来。
武二娘子眼眸一亮:“怪有趣的,像绣球花。”
“多谢娘子平日里的照拂,这些都送给你,别处买不到,全京城独一份!”崔三娘乐呵道。
武二娘子爱俏,平日又爱吃甜嘴,这份糯米糍真真是送到了她的心窝里。
“你请我吃团子,我请你吃面,今儿这面钱就免了!”
崔三娘还要说什么,武二娘子杏眼一瞪:“就这样说好了。”
不一会儿,后厨伙计又端了一碟半斤的卤牛肉上来,给他们做添头。
这牛肉卤的极入味,纹理清晰,越嚼越香。
酒足饭饱,崔云南瘫在凳子上懒洋洋不肯起身。
崔三娘留心听着街口传来的更鼓声,随后用手拍崔云南的肩:“该走了,还差一刻钟就是午时。”
“唔,午时怎么了?”
猛吃了太多的碳水,崔云南那并不怎么灵光的脑壳,都有些转不动了。
崔三娘无奈一笑:“烧鹅铺,不记得了?”
崔云南恍然,憨笑着答:“还是三娘记性好,我全忘光了。”
烧鹅铺不远,走一小会儿便到了,门前空地上依旧排着长龙,都等着买刚出炉的烤鹅。
人群中顾惜儿的淡粉色群袄很是显眼,她一手抱着琵琶,一手拎着个油纸包,路过崔三娘身边时,若有若无的一笑,声儿低得几乎听不见:“随我来。”
这还挺神秘呢。
崔三娘拽一拽崔云南的胳膊,一路顺着大道和顾惜儿走着,还好一直走在热闹处,否则崔三娘定然半路就要折返,不一会顾惜儿进入一家茶楼,上了二楼临窗的雅间。
左右环看一圈,这茶楼上下人不算少,崔三娘才带着崔云南一起跟到雅间里。
顾惜儿柔柔一笑:“对不住,我也不想这么麻烦,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请二位恩公见谅。”
“无碍的,顾姐姐有事请说。”崔三娘真有些好奇呢。
顾惜儿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只切好的烧鹅,不一会茶博士送了点心茶水进来,顾惜儿做出个请的姿势:“我们边吃边说,我还没好好感谢救命之恩呢,一桌薄席,请莫介怀。”
原来是要请客吃饭,崔三娘一颗悬着的心落回肚里,还好刚才她吃得只七分饱,还可以随意再用一些。
“哪里,丰盛得很呢。”崔三娘说着不客气的拿起个鹅腿啃了一口。
如此做派,一个不愿叫顾惜儿难堪,二个,呃,就是纯馋了。
没办法,原身在长身子,需要多吃肉补充营养呢。
崔云南也不客气了,雅间内只他们三人,就数他吃得最欢。
“今日寻崔三姑娘来,是有一事,不知该与谁说,可若不说,又觉得良心不安,思来想去,才冒昧请崔三姑娘来此一叙。”
吃喝了一阵,顾惜儿忽然开口。
崔三娘小口啜着茶水,将目光投向她。
迎着崔三娘的目光,顾惜儿咬咬唇,眼眸中含着些惊惧之色:“近日波斯圣僧的事,想来崔三姑娘听说过吧?我无意窥探姑娘隐私,只听街坊说,崔三姑娘的兄长,乃是公家人?”
崔三娘含着一口茶水,险些没喷出来。
在外摆摊做小买卖,总是会招惹些是非,有那么些扯大被子盖的意思,崔三娘总是会有意无意同周围人提起,自家大哥是公家人,顶顶厉害。
“顾姐姐,这事张贴了布告,大家都在议论呢,你提这个,做什么呀?”
崔三娘轻轻搁下茶杯,作出一副轻松的模样。
顾惜儿苦笑一声,欲言又止:“我身如浮萍,漂泊在红尘之中,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本不该惹是非的……实在,良心难安。”
越说崔三娘心里越好奇,况且大哥已被案子绕了进去,她不想错过任何线索。
崔三娘咽下茶水:“顾姐姐请讲吧,我听一听是怎么回事。”
“本月十日上午,我与一位姊妹受邀,同上一艘船,给客人唱曲助兴,上得船后,除我二人外,有主宾三人,其中一位戴着东坡帽,身形高大,高鼻深目,很不似中原人长相。”
“不过,这我都没放在心上,船在河面上游了一遭,我与那姊妹合唱了两首曲子,他们还要商量事儿,就给了赏钱,将我们送至岸边,不料想前阵子闹出那波斯圣僧失踪一案,官府贴出布告,那画像与我那日所见的东坡帽客人,竟有八分神似。”
顾惜儿说到此处,手腕轻轻一颤,眸光里映出几分惶然。
“我那日所见的客人,会不会就是那失踪的圣僧呢?后来我去波斯寺打听过,那位圣僧,从十日下午就再无人见过,会不会……”
她深吐一口气,再说不下去,只怕自己见到的宾主三人,一人是那死去僧人,另外两位就是……凶手?
不过衙门里传出的消息,这僧人乃落水而亡,但其信众们不依,坊间各种传闻纷纷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崔三娘听得万分惊讶,九月初十,正是宋氏饭馆烧火工看见有和尚吃花酒的那日,这一日,顾惜儿又在船上,给一位酷似圣僧的客人唱过曲,莫非,是同一艘船同一个人?
线索似乎串了起来,崔三娘内心里翻江倒海,犹如惊涛拍岸,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了一般。
可在顾惜儿面前,她仍需装出镇定的样子,佯装自己毫不知情,眼眸中只有惊讶和一丝丝害怕。
“顾姐姐可还记得,你下船后,那船儿往哪里去了?同船的三人中,另外两位形帽有何特点?”
顾惜儿摇摇头,叹气:“我下船后,发现自己在城内离建水桥不远的河滩边上,一心只想快些出城回家,便与姊妹商量,去附近的车马铺租一乘小轿,倒没怎么注意那船去了哪里。”
“不过……”
顾惜儿说到此处蹙了蹙眉:“那船棚上的装饰纹路稀奇,似乎带着些紫色,我曾往河面上遥望过一眼,那船像是往河中岛驶去了,不过时日已久,我也记不清楚了,其余二人的相貌,也早已经模糊,就记得其中一个年纪轻轻,像是主陪的家里后辈,主陪自己……”
她又思索了一阵:“似乎身体不好,脸上带了病容。”
崔三娘立刻想到了曹书办和老朱,追问道:“他们脸色可有胎记?”
顾惜儿看一眼崔三娘,摇摇头:“没有。”
话讲完了,雅间里一时有些静默,崔三娘侧脸一看,才发现又吃一顿午食的崔云南不知何时已经趴着睡熟了,桌面上糕饼烤鹅,还剩一半没吃完。
顾惜儿歉然苦笑:“原是我冒昧,近日因这件事情,我一直心神不宁,夜里也总是睡不安稳,想着这线索或许有用,又不知同谁说起,且关涉人命之案,我也轻易不敢同其他人提及。”
崔三娘十分理解她的为难处,温声安慰几句后斟酌着道:“我大哥在衙门中不管这案子之事,我也不懂这些,不过顾姐姐说的这些我回家后,自会转达,你已尽力了,又没有害人的心思,万事不必害怕呢。”
顾惜儿望着崔三娘的眼睛,轻轻颔首:“多谢你。”
也幸好崔云南困极贪睡,省得崔三娘再叮嘱他一切保密。
茶博士帮他们把剩下的食物打包好,顾惜儿笑说她拿回去也吃不完,崔三娘便将油纸包搁在了篮子里,随后三人份作两拨,一前一后出了茶楼去。
“今日是第三日了,铁匠、木匠该将三娘你定的物件做好了吧?”
推着板车走在路上,崔云南忽然道。
看来刚才那一阵午歇,将他的神志拉拢了回来,居然还记得三日前的事情了。
崔三娘把眉儿一挑:“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一路快行,到得铁匠铺外,崔三娘就眼尖的看见了自己要的物件,下面的圆柱铁桶可以做烤炉、灶膛,上面的圆形铁盘可以做烧烤、烤盘、烙饼,能拆开使用,也能配套组合,十分合她心意。
“没错,师傅您真是技艺高超!”
崔三娘检查过后,付了剩下的钱,崔云南把沉甸甸的大家伙搬上了车,紧接着去木匠铺,今日行事颇顺利,这木头框架做的也极牢固,一切没甚问题。
大清早就开始忙碌,过了日中,二人终于满载而归。
“云南哥,告诉婶子夜里甭做饭了,都来我家里吃,我有话要说呢。”
到了村口,崔三娘乐呵的对崔云南说道。
崔云南张张嘴:“这我得问我娘。”
“成,你就说我有事商量,婶子会答应的!”崔三娘说着对崔云南挥挥手,“咱们晚些时候见。”
到得家中,院里晒满了高粱粟米,林氏卧在廊下长凳上,边眯着眼迷糊的歇晌,边留心鸟雀,免得它们来啄食粮食。
崔三娘进院子的动静把林氏惊醒了,打个呵欠,林氏坐起来:“回来啦,歇口气,也去屋里补补觉吧,哦,对了,饿不饿?灶台上有米饭和菜。”
“不饿。”她中午吃了两顿呢。
嘴里说着,崔三娘顺手将篮子放下,在水缸里掬了把凉水洗脸,困意汹汹,倒真有些困。
再放眼一望,院角原先是鸡舍猪圈的位置,已经焕然一新,多了个干净整洁的鸡舍,竹篱笆围的家禽活动区域也宽了一圈。
崔家原先的猪舍很矮旧,是个破茅草棚加土坯垒的小破房,如今都拆除了,木料、石料等能二次利用的材料垒在原地,乱糟糟的茅草屋顶和破土砖不知抬到了哪里去。
林氏指着那些材料道:“老太太准备买一车新的土坯砖,多下些本钱,把猪圈盖的牢固结实些,今年先养一对猪崽,明年家安大一些,好带养了,就能养两对猪,把猪养得肥肥壮壮,年尾卖了是一笔大进项呢。”
崔三娘点头赞同:“奶奶有魄力,这主意正。”
林氏笑一笑:“可不是,旧的土坯砖人家回收呢,可以折一部分价钱,老太太随你二爷爷家两位伯父去瞧砖去了,四娘五娘两个在家憋了这么多天,闲不住,也跟着去了。”
难怪今日没见她们奔出来寻自己,原来是外头耍去了。
“小孩儿家家,都爱热闹。”崔三娘坐下陪林氏说了会子话,再支撑不住,眼皮子直打架。
林氏慈爱的拍一拍她的肩膀:“你每日里起得早,快回屋歇着去吧。”
崔三娘迷迷糊糊回到房里,把外衫脱了,这年头没条件置备什么睡衣,穿着贴身内裳往床上一躺,扯过被子就准备睡觉。
六宝喵喵叫着从床底下探出头,崔三娘撸了两把,意识瞬间坠入梦中。
小家伙又喵喵了几声,见主人不搭理自己,优雅的梳洗一番后,蜷着尾巴贴在床脚旁,呼噜噜的也睡着了。
这一觉极安稳,崔三娘睁开眼时,透过窗户见云朵泛着金色,一层层金光璀璨,如霞似锦,灿烂无比,她出神望了很久,直到小家伙跳到她手边,崔三娘才回过神。
一手圈着六宝,一手拍拍脑门,她这是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抱着猫儿走出房门,才发现灶间已飘出了炊烟,院里晾晒的粮食都收回了堂屋,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叠放齐整的泥砖。
崔老太太坐在窄廊下喝水,今日又是张罗鸡舍猪圈,又是买砖,实在将她这把老骨头累的够呛。
夜里的暮食,她就偷个懒,交给儿媳妇和小丫头们去操持。
“三娘,你过来坐。”老太太冲崔三娘招手,“歇晌后起床嘴里最焦渴,来喝水,我放了砂糖在里头,甜滋滋呢。”
每回觉着疲乏了,老太太都爱冲一杯糖水喝,在她看来,这就是最好的滋补品。
“真甜。”
崔三娘喝了一大碗。
不一会儿二爷爷一家到了。
二爷爷加两个儿子与周氏,下头包括崔云南在内,大大小小有五位堂兄,其中除崔云南外,四位堂兄都成了家,下头又有六个孩子,阖家上下,十三个大人六个孩子,一共有十九口人。
崔三娘知道二爷爷家人口兴旺,可连老太太过寿那日,二爷爷一家也没全员来吃酒席,如今乌泱泱一堆人,把院子都衬托的有些狭窄了。
周氏的丈夫行二,上头有位大嫂,前几年害病没了,二爷爷的老伴也走得早,如今家里上下基本都是周氏在操持,只见她左右手各拎着一个篮子,里面全是沙包大的杂粮窝头。
“给,拿着,我下午才蒸的,可软乎。”
周氏笑着把篮子递过来,随后操着手一立在一旁。
“家里人口多嘛,每天光吃窝头就得半箩筐。”
也亏她有心,否则崔三娘实在担心煮饭锅不够大,众人吃不饱。
除了这窝头,周氏还带了酱菜和林氏未曾种的几样菜蔬来,四位堂嫂加上林氏和周氏,一齐做了一木盆的酱汁烩菜,又把橱柜里一大海碗的猪油渣取出,加多多的辣椒蒜米,在锅里擂的软烂入味,顺风香味能飘出三里地。
有了这两道下饭菜,又蒸了老大一个粉南瓜,一海碗蒸鸡蛋,点缀些葱丝和不辣的豉酱,孩子们能吃。
柳家有鱼池,里面养了好些草鱼、鲤鱼,崔三娘派崔云南去买了三尾两斤重的,切片来不及了,收拾好做出一大盆水煮鱼块。
再用冬瓜开了一大盆爽口的汤,这顿加起来近三十人的暮食就置备妥帖了。
虽然只有六道菜,分量给的足,里外分两桌挨着坐下后。
崔三娘长舒了一口气,站起来笑眯眯道。
“二爷爷,周婶子,各位阿兄嫂嫂,还有小侄女小侄子们,大家都饿了,快吃吧,吃完咱们坐着嗑嗑瓜子,喝喝茶,三娘有事求大伙儿帮忙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至于是什么忙, 崔三娘没露口风,周氏心里却隐约有些预感。
“老大媳妇,快吃, 菜待会凉了。”
“老二,别光吃菜,多吃窝头!”
周氏忙着照顾家人, 一会给公爷夹菜, 一会帮忙喂小辈,忙得团团转, 见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 自己才赶紧就着酱菜咽了两个窝头。
帮着把碗碟收拾好, 一摞泥碗摆开, 各人手里都端上了粗茶,周氏都累出一身汗来。
“三娘啊, 饭已吃好了,都是一家人, 你有什么事, 就说吧!”
崔三娘笑眯眯望着周氏, 虽然这位婶子脾气急躁, 但做事还是很靠谱的, 方才吃饭时她能把偌大一家子照顾妥帖,足可见持家本领。
“多谢婶子, 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是这样, 有人要二十斤点心,量太大,我忙不过来, 婶子你心灵手巧,家里嫂嫂们也一样聪慧,可不可以帮着我一块儿做?”
周氏一拍大腿,她就料想是这一类的忙!
她乐意啊,十万个乐意,一家十九口人,一年吃喝嚼用可不是闹着玩的,何况崔云南还没成家,还得为那个傻小子娶妻,天知道她每日在心里盘来算去,心里头有多烦。
“没问题。”周氏笑得花儿一样,“就怕我手笨,误事呢!”
崔三娘摇头,调皮道:“婶子手若笨,世上就没手巧的人了。”
周氏招一招手,那四位堂嫂嫂也围拢过来,都是做惯灶上活儿的人,一齐磕着瓜子望着崔三娘。
“今晚回去,要麻烦婶子、嫂嫂们熬上回弄过的三样汁水,羊奶、姜黄、红苋菜,再添一样菠菜汁,熬得浓稠,就可以了,另外,再熬一碗细腻的甜豆沙,上回也做过的。”
崔三娘说着,端起碗喝口水润了润。
“熬好后,放在阴凉地方,明日一早,你们都上家来,剩下要做什么,我会一一教大家,就是弄吃食,不会很难。”
周氏深深点头:“那我心里有数了。”说完看看两位儿媳、两位侄媳,“时辰不早了,那咱们就回家做去呗?”
四位嫂嫂也利索,点头应下,当即回了家去。
剩下一群小孩儿,和崔四娘崔五娘玩闹,一会儿跳格子,一会儿又捉迷藏,崔家兴也欢喜的很,跟着哥哥姐姐们疯跑,汗水把内里的衣裳都濡湿了。
林氏给他背上塞了块手帕。
二爷爷领着儿子孙辈们,坐在院墙下歇了会,趁着最后几抹落日余晖,把猪圈的地基给打好了,这样明日过来,就可以直接垒土坯砖。
崔大郎踏着最后一丝余光回到家中。
彼时院里已安静下来,林氏在灶间将干净的碗往橱柜里放,瞟见崔大郎后,冲他道:“才准点回家两日,衙门里事情又忙了?”
崔大郎淡淡苦笑,没解释,只问:“有什么饭菜?”
“给你留了鱼,蒸南瓜,一碟烩菜,还有一碗冬瓜汤。”林氏眼神中满是心疼,“快去灶间坐,娘把饭菜热一热,给你端过去。”
崔大郎迈进灶间:“娘亲整日料理家事,已够辛苦的了,这点活儿,我自己来。”
拗不过他,林氏叹口气,把留的菜一一端出来。
大郎自小有读书的天分,若家里供得起,一直坚持科考,万一能得个秀功名,且好过日日在吏职上苦熬。
往事无法更改,抹一把脸,林氏也不再想了,闷头往灶膛里添柴,把火烧旺。
这时崔三娘端着一盆糯米进来,见了崔大朗眸子一亮。
“大哥!”
崔大郎点点头,对林氏温言道:“娘,我就不去堂屋里吃了,省得点灯,灶间有火光,就在这里摆饭。”
崔三娘是来取水泡糯米的,也跟着点头:“这儿好,吃了好收拾碗筷,娘,你歇着去吧,我陪大哥坐一坐。”
晚间置备了那么一大桌饭菜,又收拾了锅碗瓢盆,林氏也乏极了,用木桶提了几瓢温水,准备给老太太洗漱用,她再去看看桂氏和小家安,若无其他事体,也该歇下了。
“行,你们兄妹俩慢慢聊。”
林氏前脚刚走,崔三娘就迫不及待地望向崔大郎,见妹妹这满脸好奇与紧张,崔大郎神色一缓。
“别急,今日有大转机,我借送饼给王相公,套了他的口气,这位王相公你恐怕不了解,其人是临川王氏子孙,跟在指挥使大人身边,虽无实职,其能量却不可小觑。”
崔三娘听这名有些耳熟,回想一番后恍然:“我知道,莫老说起过。”
崔大郎继续说着:“我原想把这一系列疑团直接禀报给指挥使,可我人微言轻,近日指挥使大人又不怎么在衙门里,无法直接面见大人,若找指挥使大人身边的长随,又怕耳多口杂,走漏了风声。”
“大哥说的没错,且曹书办上头或许还有官品更高之人,当然小心为上了。”
崔三娘想了想:“这位王相公手无实权,无法给曹书办行犯案之便,定是个局外人,又因其出身,有查案解疑的能量,大哥选的很好。”
说起这个,崔大郎想起在小书房里,这位公子哥闻讯大喜的模样。
“美哉!妙哉!王某若与崔先生携手破获此案,就不用日日在此坐冷板凳了!”
对于王醇知而言,这是建立功绩,另谋出路的好机会,对崔大郎来说,是要拼尽全力保全家人和吏职,所求不一样,目标却很一致。
兄妹俩光顾着说话,倒将灶上热的饭菜忘了个精光,直到糊味传来,锅里冒起黑烟,崔三娘才猛的反应过来,崔大郎手快,忍着烫把锅端下。
只可惜为时晚矣,一锅菜都成了糊碳。
“罢了,凑合吃吧。”
崔大郎也不大有吃饭的心思,随意扒拉两口,夜里不至于饿得睡不着便罢。
“这哪里能吃。”崔三娘却是个在吃上不能含糊的主儿,“这些糊菜留着喂鸡,我给大哥做个炒饭吃。”
崔三娘说话利落,行事更爽利。
只见把锅洗干净后,她从角落的陶土罐里摸出了两个鸡蛋。
待火焰把锅底烧热,滑入一勺荤油,油热后打入鸡蛋飞快翻搅,再加入冷饭,盐巴和酱油,不停翻炒,最末了撒入一把碧绿小葱丝,一碗香喷喷、金灿灿的炒饭就出了炉。
崔大郎是尝过崔三娘炒饭手艺的,用调羹挖上一大勺送入口中,满满的都是蛋和米饭的油润香气,那一缕葱香是点睛之笔,解腻增鲜。
“近日我在春居坊结识了一位姑娘,她叫做顾惜儿……”
崔三娘一边清洗糯米,一边将今日顾惜儿在茶楼说的事,转述给崔大郎听。
“这恐怕是条重要线索,顺藤摸瓜,还原那位圣僧生前的行迹,或许能解开他失踪到死亡的谜团,曹书办有无参与,参与多深,也能一窥究竟。”
崔三娘冷静的做了分析,后道:“得了线索后,本想立即去衙门里告诉大哥的,但想到大哥说过,叫我近日避一避嫌,莫要去衙门寻你,就忍住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炒饭已吃了多半,崔大郎点头表示崔三娘做得对。
咽下嘴里的饭粒,喝口水润过嗓后,他道:“近些日子,我会晚归,若有必要夜里恐怕会宿在外头,你嫂嫂那里,帮我掩护一二,莫叫她忧心。”
崔三娘轻声应了:“一切都会没事的,大哥,吃完也早些安睡吧。”
一夜好眠。
第二日,崔三娘没有出摊。
十斤花生酥饼、十斤糯米糍,虽有周氏领着四位堂嫂帮忙,关键环节仍需她来主持,另外,木架和铁具打造好了,她也得好好试用一下,顺便将出摊现做现卖的新品,好好研究一番。
做好充分准备,心里有谱,万事无忧。
“二爷爷,大伯、二伯,你们来的真早,灶上刚煮了茶,蒸了白薯,快坐下吃吧。”
崔三娘才洗漱穿戴好,二爷爷就扛着做工的家伙什来了。
老头子不苟言笑,满是皱眉的脸上,一双眼炯炯有神,只对崔三娘点点头,进了院子直奔猪圈而去,甩开膀子就要干活。
崔云南的爹崔保田性子和乐些,指指耳朵,解释道:“耳朵不大听见。”
这点崔三娘上回搬救兵时就见识过了,也不介意,笑着把一篮子蒸白薯提出来搁在树脚下,又搬了好几张长凳摆好,一边倒茶一边再次请诸位长辈坐。
在家里二爷爷几个已吃过窝头了,但主人家盛情难却,他们便坐下继续吃喝一些。
“辛苦大家了。”
老太太掀开门帘,拿着只空木盆从桂氏那屋出来,早上天气好,她刚给小重孙女洗过澡。
“大奶奶别客气。”崔保田咬着白薯,被噎的直抻脖子,但这不影响他说话,“云南跟着三娘在外头历练,人沉稳多了。”
“哪里哪里,云南本就是好孩子。”老太太摆摆手,一开始还很谦虚,后面聊开了,对着孙女就是一顿猛夸,“不是我吹牛,满京城内外,一一数过,似我家三娘这样聪慧机巧的姑娘,再数不出第二个来,不说女子,就是男儿郎,又哪里及得上她。”
崔三娘听得脸上发热,也不参与这茶话会了,到灶间里生火蒸煮糯米。
林氏在屋后把小家安的尿片子晾晒好,抬头看看日头,见天高云透又是个艳阳天,便到堂屋里,与诸人张罗着把粮食抬到院子里晒。
不一会儿,小跟班崔四娘崔五娘也起了床,吃着白薯帮烧火时,周氏和几个堂嫂嫂端着熬好的各色汁水,甜豆沙也到了。
崔家小院霎时如昨夜一样,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我这里有好吃的糖豆,谁要吃呀?”崔三娘笑意融融站在灶间窗下,抖了抖手中的油纸包。
在院里叽喳笑闹的小孩子呼啦一下,全涌了过来,一个个嘴里都喊着:“我要!我要!”
崔三娘一人发了一粒,又把油纸包给了崔四娘,眨着眼睛严肃道:“家里的引火柴不够了,谁去山坡上帮我捡一些呀?捡的又多,行事又乖巧的,下回我还请他吃糖。”
小孩们睁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争先恐后道:“我去!我去!”
“哇~”崔三娘这一声很浮夸,但对孩子们很受用,“你们好仗义。”
小孩们挺一挺胸膛,霎时觉得自己高大了好一截。
“那你们现在跟四娘一起出发,莫去深山里,在山坡上、路边捡一捡就好了。”崔三娘说着指指门外的山坡,“大孩子要多照顾小孩子哦,都听四娘的话,你们做得好,她也给糖吃呢。”
这点孩子们相信,毕竟才亲眼见崔四娘把好大一包糖豆塞到了荷包里,现在那荷包还鼓囊囊呢。
“走咯!”
“捡柴禾去啦!”
小孩们呼啦一下全都走光了,小院里霎时清净了不少,周氏不禁给崔三娘竖大拇指:“这招可真高明!”
没法子,待会动火动刀的,小孩们在,难免有磕碰。
家里人分功明确,崔老太太和二爷爷一家子男丁,一齐修猪圈,老太太当然干不动,主要在一旁说自己的需求,哪里要挪动一寸,哪里要宽一尺,可以随时调整着。
林氏喂鸡、喂鸭子,偶尔给大家倒水喝,若小家安醒了、尿了,也到桂氏屋里去照顾小孙女。
至于周氏和四位嫂嫂,分作了两派,一派捶打刚出锅的糯米,一派围在灶间熬酥油,崔云南则扛着一口袋糯米,去老杜家磨糯米粉。
崔三娘自己守着泥窑,把窑烧热了,将四碟不同颜色的汁水送入窑口。
趁余热烘烤汁水里的水分,崔三娘拍拍手,终于有空倒腾花重金打造的新炊具。
“娘,过来帮我搭把手。”
铁具很沉,崔三娘靠自己有些吃力,和林氏打配合,才将那圆圆的铁饼,类似鏊子的物件摆正到圆桶形状的铁桶上。
铁桶内部,其实就和灶差不多,留有烟道、灶口,下头生上火,就能把上面架着的铁鏊子烘热,不过整体都是铁构造,使用时很烫,容易不小心受伤。
崔三娘有所防备,准备在铁桶内部糊上一层陶土做的内胆,如此即可隔热,也能保温,另外,出摊时将整个大家伙放在木架内部罩起来,就能万事无忧了。
但这糊内胆的事可以暂缓,先将新品试做出来,才是正经。
崔三娘这次要做的,是简单管饱,焦香爽口的早餐界王者——煎饼果子。
首先要做的,自然是和面了。
这煎饼果子外皮需有一定的韧劲儿,杂粮面比白面更适宜,崔家杂粮最多,舀一瓢杂粮面,加些清水一点点盐巴,用筷子充分搅拌,然后搁在一旁,待面糊自然发酵个把时辰,口味会更绵软适口。
“嫂嫂,帮我把另一个灶生上火,待会我要用。”
崔三娘用袖子擦擦脸,对二爷爷家的大嫂嫂说道。
“好呢。”那位大嫂嫂是个面善的,应下后当即利落的引火添柴。
崔三娘这头,另取了几勺白面,加盐和清水调和,这回的面调的要比前次硬实,揉搓后使劲擀成薄薄的一张饼,用刀切成一指宽的长条,就能下油锅里炸了。
这长条即是薄脆,乃是煎饼果子的灵魂,为了口感酥脆,崔三娘还复炸了一回,炸物的香味格外馋人,搅得灶间里的人都吞口水。
“大家都尝一尝,有不好吃的地方同我说,我好改进呢。”
第一锅薄脆出锅,崔三娘用小号竹篮盛了,还在篮子底下垫了手帕隔油,说着自己拈了一片,嚼得咯吱脆响。
听这声,闻这味,那滋味是真香呐,周氏的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想接过竹篮吧,有有几分不好意思。
“这都是卖钱的呢,我们吃了,多浪费。”
崔三娘摇摇头:“吃进自家肚皮,怎么叫浪费呢,婶子领着嫂嫂们也累了,正好吃着歇口气。”
恰好崔老太太进来取东西,接话道:“正是,自家吃一点,不耽误做买卖,三娘往日新做了吃食,大家都会尝个鲜的!”
周氏这才接了竹篮,心里美的不行。
这又有得吃,又能拿工钱,天底下哪里寻这么好的活儿去!只盼三娘往后做买卖顺风顺水,她也能蹭一蹭东风,跟着吃香喝辣。
“喀嚓~”
大嫂嫂拈了一片咬下,这焦黄的薄脆拿在手中,十分轻巧,三娘油温控制的好,因此这薄脆炸的极透,虽然是油炸之物,吃起来却不油腻,香脆中带着丝丝咸味,十分可口。
“好吃,香!”
周氏也咯吱咯吱嚼了起来,诸人各尝了一两片,剩下半篮子给外头垒猪圈的男人们吃去了。
“三娘呀,这又是做的什么?”
见崔三娘往陶碗里加面粉、红糖、盐巴、酱油和水,周氏有些纳闷,还以为她要烙饼,可这糖和酱油是不是放多了些?
“预备熬酱。”崔三娘一边用竹筷搅拌,一边解释。
这时外头的熟糯米已经舂好了,软软糯糯,十分鲜软,周氏叫大儿媳看好熬油酥的火,自己洗了把手,去到廊庑下,和二儿媳、两位侄媳一起团糯米糍。
这工序也简单,和过年时做元宵差不多,周氏做得精心,一个个圆滚滚的小团子一会就搓了出来,再滚上一圈彩色汁子烤出来的粉末,真清爽漂亮。
五斤糯米糍团出来,一共也就一百五十来个,四种颜色,分了四个簸箕盛放。
可簸箕实在太宽笨,崔三娘熬好甜面酱出来,觉得不妥,去柳家跑了一趟,借了四个老沉的梨木双层点心盒,刚好能把四色糯米糍放下。
“云南哥,路上慢一些,到了酥仙阁,请酥娘子收货点货,写张收据带回来。”
此时巳时过半,崔云南推车行到皇寺坊时,正好到午时,酥娘子收了货,能在周围书院、戏楼散上午场的关口将糯米糍摆上。
崔云南长声应好,自去了。
回到灶间里,崔三娘洗一把手,开始熬咸辣酱,这辣口的酱,制作略麻烦些,需辣椒面、豆豉、盐巴慢慢熬制,为了增添风味,崔三娘还往里头加了一点砂糖和茱萸。
眼见到了午食的点,崔老太太蒸了一大锅白薯,林氏做了拿手的糖煎饼,另置办了两三个鲜辣的农家小菜,虽没有大鱼大肉,也是一顿费了心的好饭食。
这时以崔四娘为首的捡柴小队也回来了。
只见他们个个脸上蹭了灰,裤腿上带了泥,有几个头发里还夹杂了枯叶细树枝,一看就没少在田地山野里胡闹。
不过,收获倒还挺丰富,哪怕是最小的崔家兴,手里也拖着一小捆细柴,近十个孩子拾的柴堆到一块,足有半人高。
“你们太棒了,顶顶厉害。”
崔三娘笑盈盈地夸赞他们,又叫他们到井边来,排队洗手洗脸,“待会好吃饭。”
不知是不是吃饭人越多,吃得越香的缘故,一大锅白薯、糖煎饼,三份用木盆盛的菜,两刻钟就吃光了,连崔家兴都吃了两张饼。
怕大家没吃饱,林氏急忙又要和面烙饼,吃完午食正喝水的崔三娘忙喊住她。
“娘,先别急,我给大家做样新吃食。”
这新吃食,自然是煎饼果子了,曾经崔三娘在家里自己复刻过,滋味极好,就是摊那面饼,需要熟能生巧,一开始容易薄厚不匀,又不圆润。
“行啊。”林氏笑眯眯的,越看三娘越感到自豪。
铁匠铺新打制的大家伙里,早已添了炭,上面的铁鏊子温度正好。
崔三娘先往鏊子上涂一层薄油,一勺软乎乎的杂粮面搁上去,用竹板快速摊平,一张圆乎的薄饼很快就成了形,接着磕一枚鸡蛋在饼上,随意摊开后,就得翻面了,这一步动作要快,否则饼容易破。
接着按照各人口味刷上酱汁,再往饼上放薄脆、新鲜菜叶、香葱、芫荽,最后对折卷起,就是一个简易版本的煎饼果子。
“奶奶,您先尝。”
崔三娘用碟子盛了饼,将碟子递到崔老太太手中,又开始做第二个。
“哇,真香啊。”
崔老太太趁热咬了一口,瞬间被外软内脆的煎饼所惊艳,她拿的这饼放的是辣酱,吃起来很过瘾,内里的鲜葱菜叶等新鲜菜蔬,又恰到好处的清爽解腻。
简直是煎饼中的极品!
崔三娘笑而未语,手上动作不停,麻利的做了一个又一个,林氏看在心里,不由有些心疼女儿,接过竹板替手。
可那面糊不知怎么,在三娘手里乖巧万分,林氏这里,却是怎么都摊不圆,过会子面糊凝固,她手上动作急躁了几分,一个不留神,把饼子都戳破了,最后做出的成品七歪八扭,笑人的很。
周氏把嘴里嚼着的饼吞下,笑说:“我也来试试。”
结果也做得不像样。
面对众人的称赞,崔三娘自谦道:“熟能生巧罢了。”
不过,见诸人吃得这样香,她心里极高兴,对明日摆摊的情状也多了几分信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过了一会, 崔云南推着空车回来了,才进院里,就将一张字据塞到崔三娘手中。
崔三娘飞快的扫了一眼, 见字据写得清楚,酥仙阁收糯米糍五斤,还有酥娘子摁的一枚手印, 完全没因崔云南不识字, 就随意糊弄。
“这上头写的啥?”崔老太太随口一问。
崔三娘含糊道:“就是收妥了货品之意。”
随即将纸笺叠好,放入随身的小荷包中。
崔三娘嘴角泛着笑, 对自己的眼光极满意, 有诚意又不奸猾的合作伙伴, 可是千金难求呐。
从村里到皇寺坊, 一来一回足有二十多里路,崔云南洗了把脸, 大喇喇坐下,林氏将给他留的饭菜端来, 崔云南埋头扒饭, 吃得那叫一个香。
他胃口大着呢, 那一海碗冒尖的饭菜恐怕只得六分饱。
崔三娘于是往铁桶灶的灶膛里添了几块炭, 待铁鏊子温度升上去, 摆开架势,给崔云南做了两个煎饼果子, 知他口味重,加了多多的酱汁。
做完崔云南的煎饼, 念及柳家的情谊,崔三娘又做了五份,用油纸包了, 搁在竹篮子里,亲自往柳家去。
门房老头笑呵呵接过:“二公子午睡刚起,这煎饼送得及时,正好做下午点心,吃饱了,好去上师傅的拳脚课。”
柳木森又气跑了一位老儒师,柳云海气得打跌,无奈之下,给他请了位武举人学练拳脚,一来磨砺心性,二来强身健体。
“崔三姑娘进来坐坐吧,待会看二公子打拳,可像样了!”
柳家门房盛情相邀,崔三娘笑着婉拒了,指一指篮子:“这五份里,有份给阿叔您尝鲜,记得您不爱芫荽,特意没放,趁热吃吧。”
“多谢!多谢!”
柳家门房高兴极了,崔家三娘就是贴心,来来往往总是记得他。当崔三娘说起那三个梨木点心盒还要借用一日时,门房笑着一挥手。
“不碍事,回头我与管家说上一声,崔三姑娘想用到几时,就用到几时!”
她再次称谢,提着篮子往家走,走到半道上,正遇见归家的崔大郎。
崔三娘一脸惊诧:“大哥今日回的这般早?”
崔大郎手里提着一份煎白肠,唇边噙着笑,压低嗓音道:“事情有了大转机!”
原来得知曹书办有异常后,王醇知就调派家仆家丁,还凭父辈的面子,借用了五城兵马司十来个兵丁,暗中寻根究底。
今早得了崔三娘提供的新线索,又增添了新人手,循着游船的线,竟在河中岛上一处漆料作坊里,发现了重大线索。
“这绘画的漆料一般由生漆、熟漆、明胶等按比配置而成,其中生漆毒性巨大,误食会导致呕吐,量大则会昏厥休克,若生漆接触皮肤,则引起皮肤红肿,我忽然想起,那商人落水案中,验尸单上曾写尸体下颚处有类似红肿的瘢痕,而那波斯僧人的下颚和脖颈处,也有几片红肿。”
崔大郎说着,声量不免提高了两分,左右看看,见周围都是坡地山石,不必担心隔墙有耳,才压低声音继续说案情。
“于是我怀疑,这商人和僧人生前都被灌食了生漆,至其昏迷气息奄奄后,才被凶手丢入水中,伪造成溺水的假象,那商人的尸骨已经埋葬,僧人的尸首还停放在义庄,王相公预备说服指挥使大人,对波斯僧人的尸首开腹验毒,不过,这还需时间协调。”
崔三娘在心里串连了一番:“原来是这样……”
接着猛然一抬头:“那曹书办呢?”
崔大郎深吐出一气,有些释怀又有些感慨。
“已经被抓入狱了,这漆料作坊,正是他家产业,铺兵们在漆料作坊后院的水草丛里,发现了那艘带紫色花纹的画舫,和那位顾姑娘同船卖艺的歌女也已寻见,做证说正是曹书办请她上船献艺,那宋氏饭馆的烧火工也愿意作证,把九月十日所见场景和上官们说了一遍。”
因上种种,曹书办被捕后虽大呼冤枉,但人证物证皆在,冤不得他去。
再说,还有崔大郎这一证人,深夜家访和茶楼自白,足以佐证曹书办的罪状,且犯下的案子绝不止于这两桩,还要细查。
崔三娘内心也是一阵慨然,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崔家安康和顺的小日子,再也无人妨碍了。
两人站在路边,不知不觉说了许久,这会子才并肩往家里走去。
崔三娘问道:“与大哥同值房的老朱呢?”
崔大郎声音沉缓:“自然也一并抓捕,不过这老朱实在滑头,一见到上官,就嚷着要戴罪立功,指证了仵作宋望、铺兵总管戴成童乃其同犯。”
不过,也因老朱脱罪之心甚重,对同伙不留情面的揭发,这桩连锁大案调查起来,会更加省力。
“如此也好。”崔三娘微微一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还关心的问了一句,“现下书务部少了一员,总该添新人进来了?”
新吏员总不至于是老朱那样混日子的老油条,自家大哥的坐班生涯,总该好过几分。
迎着清风往家走,崔大郎内心亦是一片开阔,但三娘这话,还是戳得他苦笑不已。
“如今是九月,要等十月吏职考试过后,才有新人来替老朱。”
换言之,他还得熬上一个月,方得清闲,反正过去数年,都等于一个人干两人的活儿,崔大郎也没甚不惯的。
回到家中,院角的猪圈已垒好了,只等日头晒几天,把泥土中的水份晒去,就能铺上稻草,捉猪崽回来养了。
猪圈隔壁就是四个排列齐整的竹笼子,小鸡小鸭们啾啾喳喳,好不热闹。
崔三娘一路看下来,觉得非常治愈。
“二哥,夜里吃过再回去,这两日,实在辛苦你们了。”
崔老太太很过意不去,年轻时她和二房没少闹矛盾,如今到老了,反而能和睦相处。
人会变,事会变,血脉亲情却是斩不断的羁绊。
二爷爷没太听清楚,崔保田凑近他耳畔,高声重复:“伯娘要请俺们吃饭!”
“一家子骨肉,太客气了!”二爷爷摆着手推拒。
但崔老太太不依,这修整院子别看只费了两日工,真的请人来做,一人一日哪怕只要二十文钱,一共七个劳力,两日下来得二百八十文。
她可不能白占二房便宜,有来有往,这关系才能长久。
“我打酒去啦!”
崔三娘拎起酒葫芦,声音雀跃,今儿是值得庆祝的一日,她高兴。
拾柴小队恰好回来,搁下柴禾,崔四娘崔五娘自豪的表功。
“三姐,我们今天拾的柴够烧三天了!”
“我们还摘了好些野菊和金银花,晒干了可以给奶奶泡茶!”
崔三娘不由温柔一笑,摸一摸两位跟班的发顶,赞道:“都是好样的。”
崔四娘扬起头:“三姐要去老陆家?”
见这这丫头满脸的期待,就差在面上写下“想去”二字了,崔三娘扬一扬手中的酒葫芦:“对啊,一起去可好?”
“好耶~”
应声的不止崔四娘崔五娘,二爷爷家的小孩们也乐得不行,乌泱泱一群人,迎着西斜的日头往老杜家去。
除酒水外,还要了几样他家做的酱辣瓜,回家路上见有人在兜售自家下网捞的鱼虾,崔三娘花十文钱要了一大篓。
预备照老样子料理,裹上面糊下油锅炸透,又脆又酥。
当然了,光有小鱼小虾,这席面还有些不够意思,崔老太太叫崔云南宰了只肥壮的老母鸡。
待崔三娘带着跟班们回家时,这鸡已经和菌干炖上了,满院子都是鸡汤飘香的滋味。
鸡汤家里已有两日未曾熬过了,桂氏实在吃腻了,只有红糖鸡蛋每日照旧吃着。
“三娘,你过来瞧一瞧,这酥饼可以出炉了吧?”
才站定没一会,崔三娘正摘一把小葱,周氏从人堆里探出身来,满脸紧张的问道。
“我这就来。”
崔三娘赶紧将葱搁下,真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她竟然把泥窑和铁桶灶里烤着的花生酥饼给忘了。
下午周氏领着自家儿媳、侄媳一阵忙碌,把花生酥饼的饼胚全都做了出来,崔三娘出去打酒时,正在烤第一炉酥饼。
崔三娘是确定好温度才出得门去,而后叮嘱周氏在旁边守着。
想着这酥饼费油、费糖、费工,造价不菲,周氏不敢不用心,时不时凑近嗅一嗅,没闻见焦糊味道才算安心,看看日影,估摸两刻钟到了,就立即唤崔三娘来看。
“嗯!真香!”
窑门一开,一阵酥香味道铺面而来,周氏不禁赞叹。
崔三娘趁热夹起一块饼,在碟子里凉了片刻,掰下一小块在嘴里尝了尝,入口酥脆,奶香十足,眼眸瞬间一亮:“不错,周婶子和几位嫂嫂做得好,滋味好极了。”
说罢又夹了两块酥饼搁在碟子里,请大家分着尝一尝。
周氏的大儿媳姓孙,闺名有个巧字,村人都唤她孙阿巧。
孙阿巧掰下一小块,这还是她头回吃这种可口酥香的细点,感受着酥饼在口腔化开的瞬间,她啧啧称奇:“怪了,怎么这样好吃,比肉还美味,不过,这功劳不在我们,还是三娘的配方好,我们只会出一些笨力气。”
另外几位嫂嫂也跟着这样说,倒把崔三娘夸得脸热了。
再看铁桶灶里的花生酥饼,竟然也意外的酥脆可口,崔三娘还担心这铁家伙密封性不好,容易出岔子呢。
将酥饼全取出,整齐垒放在竹筐里后,崔三娘笑着说。
“咱们烤第二炉吧。”
泥窑一次能烤三十枚酥饼,铁桶灶大一点,一次可以烤五十枚酥饼,从烧炭、烘烤、冷却,一整套下来得半时辰。
十斤花生酥饼合计一千二百个,得烤上十五次,如今是申时中刻,她们今晚得下番苦力,才能在明日早上准点交货。
“没事,这点活儿有啥累,婶子熬的住。”
周氏拍拍胸脯,豪情的很。
二爷爷一家这样肯出力气,崔三娘心头暖呼呼。
一炉一炉的酥饼烤下来,天色很快就暗沉了,灶间传来香辣的农家小炒的气息。
除了硬菜菌菇鸡汤,崔老太太和林氏铆足了劲儿,置办了六道小菜,自然还是菜园里田地里有的,但油放的足,用了心去料理,味道闻着极好。
烤饼的空隙,崔三娘与周氏把小鱼虾料理妥当,裹上面糊下油里一炸,香味儿扑开,把满院子的人馋的口水直流。
“都别忙了,先吃了饭再说。”崔老太太撑着腰从灶间探出身,招呼大伙儿道。
照例是里外两桌,各自坐下,把屋里屋外挤得满当当。
崔三娘挽起袖子,给大家斟酒,林氏在两桌间穿梭,为大家添饭劝菜,二爷爷不苟言笑,喝了几杯酒后,脸上泛起红晕,拉着崔大郎要比划拳。
“阿爹,算了吧,大郎哪里会划拳呢,人家在衙门里专拿笔杆子的。”
周氏也喝了半杯,思绪有些飞扬,但理智仍旧在线,生怕崔大郎出丑。
“无碍的,婶子。”崔大郎笑的温润,“划拳而已,我怎得不会?”
说罢凑近二爷爷耳畔,大声问道:“二爷想划哪一种,正拳、空拳、猜枚我都会。”
二爷爷笑呵呵:“划正拳。”
“一心敬、哥俩好、三星照……”
听着隔壁那桌热闹的喊声,崔三娘的心情不知不觉中,也跟着飞扬起来,嚼着咯吱脆又鲜甜的油炸小江鱼,又看看夜幕中璀璨的繁星,崔三娘大呼爽快。
除却菜肴,她面前还有一杯好说歹说讨来的薄酒,这时代的酒水度数低,原主已十三了,小酌一杯无碍。
崔三娘端杯自酌,辣甜的酒水滑过喉头,激起一阵颤栗。
诸人好好热闹了一阵,酒足饭饱,二爷爷领着儿子孙儿们先回家,周氏留下来帮着收拣碗碟,又帮着烤了两炉花生酥饼,眼瞧着风里都带寒气,草叶上都快结露水了,崔三娘复又劝她早些回家。
“只剩最后两炉饼了,我们几个忙得过来,周婶子回去早些安歇,明日一早,还等您带着嫂嫂们过来做糯米团呢。”
周氏捶捶忙碌一日后酸疼的手肘,笑眯眯应好。
这时崔云南已经躺在堂屋长凳上睡了一个多时辰了,身上盖着件蓑衣,不时咂嘴,做了美梦似的,不过这美梦很快就被亲娘一巴掌拍碎了。
周氏拍他脑门一记:“回家了!”
崔老太太提了风灯来,崔云南在前头照路,母子两个一前一后踩着影子回家。
待合上院门,老太太压低嗓儿问:“你周婶子和嫂子们昨儿、今儿、明儿都来相帮,你预备怎么给报酬?”
二爷爷他们帮着修整院子,已是耗用了亲人间的情分,周氏这一头,自然不好再叫人白忙。
“预备给一百五十文,虽忙了三日,加起来只一天半的工,五个人,均下来三十文钱,比市价还高了两成,不过,这钱我直接给周婶子,她回去咋分,就依她自己个了。”
崔三娘心里头早已有成算,崔老太太听的直点头,三娘这样懂事,她这老太太也就不啰嗦了。
“奶奶,这是最后一炉酥饼了,还有两刻钟就能忙完,您去睡吧。”
崔三娘将饼胚送入窑内,回头对一直陪在身边的崔老太太说道。
夜已经很深了,好在院里风不大,又守着两炉火,倒也热乎,可崔老太太毕竟上了春秋,那眼皮子一直上下打架,崔三娘倒还好,一直压在心头的大山被搬开了,明早顺利交货,又能有一笔大收入,且明日还是第一次出摊卖煎饼果子。
这样细细数来,简直是三喜临门,人逢喜事,精神自然爽利。
“奶奶老了,觉少,不困,陪你坐一坐。”
崔老太太很坚持,不过话才说完没一会,崔三娘就听见老太太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崔三娘不由莞尔,取了件薄袄盖在老太太身上,自己一边守着泥窑,一边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一遍又一遍,写的是《千字文》头两句,虽然她现世就会,但总要假装一下学习过程,否则不成神童了?
西厢里偶尔传出小家安的哭声,但只嘤嘤两声,似乎就被崔大郎安抚好了去。
又半个时辰,崔家小院的灯火终于彻底熄灭。
崔三娘倒头就睡,一夜无梦。
她是被灶间外的舂米声吵醒的,坐起来一听动静,原来是周氏和几位嫂嫂都来帮忙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崔三娘半晌没回过神,直到小六宝蹭过来,在她脚边喵喵了一阵,她的神思才从周公那慢慢回笼。
该起了,她得准备好吃食,去春水桥下出摊。
“小六宝乖,等我挣了钱,给你买肉吃。”
崔三娘逗了一会猫,疲惫霎时散去,披上外裳,精力满满的推开门跨步出去。
今天是上新品的大好日子,她只要想一想,就觉精神百倍。
“怎么不叫我。”
崔三娘一出门就感到了阵阵凉意,还好这棉袄子赶在降温前做了出来,轻巧软和,贴身穿极保暖。
林氏正在烙酱香饼,眉眼一弯道:“昨日你睡得晚,就想着叫你多睡一会。”
反正这些工序她们都会,崔三娘只需在关键步骤把握一二就好。
周氏使出浑身气力,用力舂着熟糯米,米粒在一次又一次的舂击下,渐渐融合成团,直到再见不到一粒米,整个糯米糍团都软乎乎后,这一步骤才算完成。
“我的乖乖,每日舂上一次,两个月下来,人恐怕得瘦上个十来斤!”
周氏抹一把额上汗珠,笑着调侃一句。
崔三娘把豆沙端出来,预备和大家一起包馅,笑笑解释道:“昨日已叫云南哥去磨了糯米粉,做完这一回,我试着用糯米粉来做糍团,若滋味差不多,就能省下此道工序。”
说曹操,曹操到,崔云南推着车到了院门口。
今日他比平常早起了一时辰,摸黑就去了地里。
平时卖的菜蔬都是他娘和嫂子们清早去地里摘来的,他只需要拉车去兜卖,今日不一样,周氏和嫂嫂们来崔三娘这里帮忙,崔云南只有自己下地了。
“云南啊,过来喝茶,吃白薯。”
崔老太太用另一个灶在煎黄金糕,一边忙碌,一边招呼崔云南。
崔云南昨夜睡得少了,整个人还晕乎着,不过一听有热茶蒸白薯,精神当即一振,用水洗一把脸,抓起一个白薯,带皮直接啃。
今日一共只做六十个饼,三十个给渡口的吴三婆婆送去,另三十个给崔三娘拿到春水桥下卖。
如今三种饼子只是配角,煎饼果子才是主打。
趁着周氏她们团糯米糍的空当,崔三娘飞快的吃了白薯喝了茶,随后一一准备今日要带的物品。
首先是杂粮面,现在和面最好,到得桥下,正好将面醒好,接着是熬好的甜面酱、咸辣酱,用陶罐盛好,放在竹筐里,另有三十枚鸡蛋,也要妥帖的放好。
备好这些,还得洗葱、芫荽、菜叶,洗摘的干干净净,另用一个竹筐盛好。
待她忙完这些,崔云南也吃完了四个白薯,喝下大碗紫苏姜茶顺喉后,拍拍手,把木架、铁桶灶和铁鏊子,以及一大篓木炭搬上了车。
“三姐,等等我!”
崔四娘才醒,就一骨碌爬起,先推开窗,抬头见天还黑着,这才放心,可一瞥院里那塞得满当当的板车,一颗心又飞到了嗓子眼。
唯恐洗漱动作慢了,三姐不带自己出摊。
见四娘火急火燎的倒水擦脸,五娘也猫儿似得这蹿一下喝半杯茶,那蹿一下整理自个的小包,崔三娘就觉得好笑,这是多日没有跟着出门,在家憋坏了。
崔三娘微笑着:“不着急,待会才出发,你们慢慢收拾。”
这是她们昨夜就商量好了的。
煎饼果子毕竟是现做现卖,这炉里的火、夹饼里的配料、包煎饼的油纸,样样都要现场操作准备,崔三娘怕万一太忙,有四娘五娘姊妹两个在,也能搭把手。
至于崔云南,出力气没问题,叫他做细致活,实在是难为了他。
五斤糯米糍在周氏及四位嫂嫂的手上,很快成了形,一个个也都裹上了颜色清新的粉末,小心的搁到了梨木点心盒子里。
“放这儿吧。”
崔云南挪动了板车上的物品,终于艰难的硬挤出一方空间,让三个点心盒安家落户,否则崔三娘她们,就要一人提一个,走十多里山路了。
才是卯时初刻,四人出摊小队,迎着秋日的风儿出发了。
今日事情多,他们比平常早了半时辰,是以崔大郎没有和他们同行。
“三娘,你觉得这回的煎饼果子,会不会好卖?”
崔云南在半路上冷不丁问了一嘴,花生酥饼零卖受挫的事,给他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
“试一试,才知道嘛。”
崔三娘哈出一口白气,又诌了句文:“三更灯五更鸡,正是骁娘卖饼时!”
崔云南满脸迷惑:“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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