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回到含元宫偏殿, 白蔹已早早归来,正将一些干药材分门别类放好。她听见动静抬眼,看见柳韫与白薇一身狼狈地进来, 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快步上前,接过白薇手中沾着水渍和泥点的竹篮,眉头微蹙:“娘子这是怎么了?”
柳韫道:“无妨,采药时不慎弄湿了。我先去换身干爽的衣裳。”
白蔹并不多问,只立刻道:“那娘子先去暖阁,莫着了凉。”她动作利落, 转身便去取干净的布巾和衣物。
柳韫独自进了暖阁,褪下沉重湿冷的衣裙, 寒气让她轻轻打了个哆嗦。
刚擦了两下身上的水珠,白蔹便捧着厚软干燥的布巾和一套素净寝衣走了进来。
她将衣物放在一旁, 把布巾递给柳韫, 道:“娘子先用这个擦干,湿气入骨最伤身。”
其实她只是看着病弱,她自小便在边塞之地长大, 些许池水寒意并不足以让她因此着凉。柳韫接过,道了句谢。
白蔹知柳韫不喜在这些贴身事物上假手他人, 便也只是将炭盆拨得更旺些, 让暖意驱散室内的潮湿。
等到柳韫将自己大致擦干,换上干爽的寝衣,湿漉漉的长发也被她用另一块布巾包裹起来吸水时, 白薇也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回来了。
“娘子,快趁热喝了,驱驱寒。”白薇将姜汤递上。
柳韫让她喝, 白薇只说她不爱喝这些,说自个儿皮实,不必担心,让她快些趁热喝了。
柳韫只得接过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一点点扩散到四肢百骸,脸上总算有了血色。
白蔹这时才开口道:“娘子带回来的鲜泽兰,奴婢已略作清理,与奴婢取回的干品一并放在茶房了。娘子看,是现在去处理,还是稍歇片刻?”
柳韫放下已喝了大半的姜汤碗,用布巾最后按了按发梢:“现在就去罢。”
她拢了拢半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便起身走向临时充作药房的小茶房。白蔹自然跟上。白薇则留下来换衣裳。
茶房里,药材已备好。柳韫仔细检查了鲜泽兰的品质,又核对了白蔹取回的几味辅药,确认无误后,便开始着手调制。
鲜泽兰被捣烂成泥,与几味研磨好的干药粉混合,再调入温火融化的蜜蜡与少许麻油,最终制成一钵颜色青碧、质地莹润的药膏,散发出清冽微苦的草木香气。
柳韫用小银勺挑起一点,看了看成色,又闻了闻气味,微微颔首。她将药膏仔细盛入一个洁净的白瓷小罐中,对白蔹道:“我去给陛下试药。”
白蔹默默点头,为她理了理鬓边一丝未被簪住的碎发。
寝殿内,药香依旧。裴昱容似乎刚小憩过,听到脚步声便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柳韫身上时,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柳韫走到榻前,屈膝行礼:“陛下,奴婢新制了泽兰药泥,有活血散瘀、清解郁热之效,或对伤口红肿有益,想为您试敷。”
裴昱容“嗯”了一声,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
“玉醴池边的景致如何?”裴昱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像是随口闲聊。
柳韫指尖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垂眸道:“回陛下,池边柳芽新发,春水初涨,景致尚可。”
柳韫净了手,用小银勺舀起碧莹莹的药泥,小心敷在他左臂伤口周围的红肿处。药泥微凉,触感细腻。
裴昱容道:“这药,敷上去倒是清凉。若依你所言,真能清解郁热,化瘀生新,朕这伤……是不是就能好得快些?”
柳韫手上动作未停,道:“回陛下,泽兰性平,活血通络而不峻猛,兼能利水,对于因气血瘀滞或局部郁热引起的红肿迟缓,确有良效。辅以奴婢调和的几味药材,意在促进伤口周围气血流通,消散瘀滞。陛下若安心静养,配合此药外敷与内服汤剂,伤势恢复理应更为顺遂。”
裴昱容道:“也就是说,也未必一定能快,还得看朕是否安心静养?”
柳韫将药泥敷匀,拿起细纱布开始缠绕:“陛下圣明。伤愈之事,七分在药石,三分在调养。心绪宁和,气血方能顺畅归经,于愈合最是有利。若多思多虑,或是外界滋扰,牵动肝气,于伤势终究无益。”
裴昱容听着她的说辞,心下有了思量。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等待着她说些什么,然而她却并不开口。
裴昱容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池边湿滑,近来常有宫人不慎失足。你去采药,没遇到什么麻烦罢。”
柳韫道:“谢陛下关心。奴婢仔细着,并无大碍。”
裴昱容却轻哼一声道:“那朕怎么听闻你回来时,头发和衣摆都是湿的?”
柳韫包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眼,终于对上了裴昱容的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四目相对,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半晌,柳韫轻轻吸了口气,复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陛下既已猜到,又何必再问。不过是不慎踏空,湿了衣裳。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裴昱容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不慎踏空?柳医师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份唾面自干的涵养功夫,真是叫朕叹为观止。”
柳韫见他都这么说了,想他也是猜出了个七八分,便也不多隐瞒,平静地系好纱布的最后一个结,道:
“奴婢并非想隐瞒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说破了又如何?不过是徒增烦恼。奴婢身份尴尬,留在此处本就是为了陛下伤势。待陛下伤愈,奴婢自当离去。往后长久陪伴陛下身边的,是太后娘娘,是后宫诸位娘娘。她们才是您身边真正要紧的人。为了奴婢这点微不足道的意外,去深究,去问责,惹得后宫不宁,让真正该陪伴您的人心生芥蒂,实在没有必要。陛下龙体为重,后宫和睦为重。”
裴昱容算是听出来了,她话里话外,不仅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顺手把他和余妃等人归为长久陪伴的一体,而他为她追究,倒成了破坏后宫和睦的昏聩之举。
她现在似乎永远是那副油盐不进,仿佛什么都激不起波澜的样子。
陷坑底那个会为他落泪、颤抖着扶住他的柳韫,仿佛只是重伤失血时的一场幻觉。
一旦回到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回到他们之间那摊扯不清的烂账前,她就能立刻披上这层刀枪不入的壳子。
他原以为,经此一遭,她总该有些后怕,有些委屈,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需要庇护的痕迹,他也能顺理成章地做些什么。可她偏不。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回来,换衣,制药,敷药,然后告诉他“不值一提”。
要给她多派些人手在身边,她不要。给她拨了两个也不好好用。
他就不信,如若是让他新拨的那两个奴婢寸步不离,只让她安心看着二人采药,她还会出现这种事?
她是喜自由,不喜约束,难道这自由比命还重要吗?
“呵,你倒是心胸宽广。”他低笑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怎么,下一步是不是该劝朕把这龙椅劈了,给后宫诸位娘娘一人打张梳妆台,好显得朕雨露均沾,六宫和睦?”
他盯着她那双眼睛,“是怕朕知道了,一怒之下做点什么,反而让你更难做人?还是觉得朕即便知道了,也未必会为你做主,索性自己吞了这委屈,显得更懂事些?”
柳韫迎着他的目光,不明白为何这样他也要生气,但她也没有退缩,也没有被激怒,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竟给他一种一个大人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无理取闹的感觉。
“陛下多虑了。奴婢只是觉得,伤口若总去揭开,反不易愈合。有些事,如同池水,搅动了,浑浊一时,终会沉淀。但若不断去搅,便永远看不清池子底下是什么了。奴婢不想做那个搅水的人。陛下也不要做。”
她说完,端起药钵,后退一步,微微屈膝:“药已敷好,需静置至少半个时辰,期间手臂请勿用力或沾水。奴婢这便去查看为您煎制的内服汤剂火候。”
裴昱容看着她行礼,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殿外,那背影挺直,没有丝毫迟疑。
他靠回枕上,盯着帐顶,忽然觉得肋下的伤口和左臂敷药的地方,都传来一阵清晰的、闷闷的痛感。
高公公悄无声息地凑近,低声请示:“陛下,可要奴才去……?”
裴昱容闭了闭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必,随她去。她既不需要朕插手,那便让她受着好了。”
说完,眼皮子底下却露出一抹凶光。过会又道:“下回她再走远,无论她身边带了多少人,你都派些人在暗处跟着。”
“是。”高公公应下,觑着皇帝阴沉不定的脸色,心里暗暗叫苦。这位柳娘子,瞧着温婉,骨子里怎么这么硌人呢?陛下这儿明明都递了话头了,她非但不接,还顺手把路给堵死了,堵得陛下自个儿生闷气。
裴昱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左臂上。碧绿的药泥透过细布,渗出一点淡淡的青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欲与予 强扭之瓜不
含元宫寝宫外的回廊下, 柳韫端着盛有温水和洁净纱布、药膏的托盘,脚步比平日略缓了些。
这些日子,裴昱容伤口的红肿反复, 换药的时辰她记得比谁都准。
行至寝殿门外, 她正欲如常踏入,守在门边的两名内侍却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步,手臂虽未完全抬起,姿态却清晰表明了阻拦之意。
柳韫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又转向内侍, 道:“陛下该换药了。”
其中一名内侍微微躬身,道:“柳娘子恕罪。章婕妤正在殿内与陛下说话, 陛下吩咐了,暂不见人, 也请勿打扰。”
“章婕妤?”柳韫眉尖微动。
章可贞确实偶尔会来探视, 送些汤水点心,问询伤势。
太后催促皇帝“多去后宫坐坐”的风声,她即便在偏殿也隐约有闻, 尤其自她二人那夜之后,太后明里暗里让皇帝雨露均沾的意图更为明显。
只是以往, 即便是章婕妤来, 只要赶上换药诊脉的时辰,裴昱容也从未让人拦过她,多半是让她照常进行, 章可贞便在一旁温婉静候,说些无关痛痒的体贴话。
像这般明确“暂不见人”、“请勿打扰”……还是头一遭。
内侍的头垂得更低了些,道:“是, 婕妤娘娘来了有一阵子了。”
柳韫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里面寂静无声,与外界的寻常声响隔绝开来。
“暂不见人”……“请勿打扰”……
这几个字在她脑中盘旋,结合太后近日愈急的催促,章可贞那总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关切,一些画面和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可是他分明伤势未愈,左臂不能用力,腿脚也不便……
她立马掐断了思绪。或许只是在商议要紧事?但后宫妇人与皇帝,能有什么“暂不见人”的要紧事可谈?
她唇瓣微启,似乎想以“换药时辰不可误”为由再坚持一下,但看着内侍那分明得了严令,绝不敢通融的神色,话又都咽了回去。
多说无益,徒惹猜疑,也显得自己不知进退。
“知道了。那我晚些再来。”
她端着原封未动的托盘,转身离开。
看着托盘里面因耽搁而渐渐失去最佳温度的净水和药膏,她有些怔忡。
晚些再来。
晚到几时呢?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依照她从前的……“经验”,以及对他体力和耐性的粗浅了解,再加上他如今身上带伤,行动不便,许多姿势恐怕都需迁就,甚至可能因疼痛而中断,至多一轮就了了。
章婕妤又是个温柔体贴、最懂分寸的,应当不会……
她闭了闭眼,仿佛要驱散脑中那些不该由她来揣度的画面。
那就……比最短的预估,再多等一刻钟罢。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为自己竟然在估算这种时间而感到一丝荒谬的羞耻。
殿内,花香的气息比往日似乎浓了些,或许是章可贞带来的。
她今日穿着倒略显娇艳,一身浅粉色素锦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珍珠步摇轻晃,正端坐在离龙榻不远处的绣墩上,姿态娴雅。
“陛下今日气色瞧着,比前两日又好些了。想来柳娘子照料得极为精心,伤处恢复得不错。”
裴昱容靠在软枕上,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
“不错?”他语气听不出情绪,眉头微蹙,“婕妤从何处看出不错?朕这左臂抬举仍痛,腿上更是不便,夜里时时惊醒,何谈不错?”
章可贞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凝,立刻从善如流地转了话头:“是妾身失言了。伤筋动骨尚需百日,陛下这是关乎龙体的重伤,自然更要仔细将养,是急不得的。妾身只是见陛下精神尚可,心中欣慰罢了。”
她目光掠过裴昱容手边那本文书,柔声道:“陛下重伤未愈,还如此勤于政务,实乃万民之福。只是太后娘娘前日还同妾身念叨,说陛下当以龙体为重,些微琐事,交由臣工便是。”
裴昱容将文书丢开,没什么兴致地“嗯”了一声。
章可贞端起手边宫女新奉上的茶,轻轻用杯盖拂了拂水面,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小半张脸。
她似在斟酌,又似只是随口闲聊:“说起来,柳娘子真是尽心。妾身方才来时,见她正在外头廊下细心分拣药材,那专注模样,连妾身走近都未曾察觉。这般专注本业、心无旁骛之人,倒也难得。”
裴昱容指尖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没接这话。
章可贞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裴昱容,关切地缓声问道:“陛下,妾身斗胆,见陛下眉宇间似有郁色,可是伤势疼痛烦扰,或是……另有心事?”
裴昱容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似在权衡什么。半晌,他才开口,随意探讨般道:“朕近日翻阅杂书,见一桩轶闻,颇觉费解。”
“哦?不知是何轶闻,竟能令陛下费神?”章可贞配合地问,做出倾听的姿态。
“说是有一人……机缘巧合,得了一物。此物原非他所有,甚至原主尚在,且对此物念兹在兹。
“得物之人起初或觉新鲜,或存他念,将此物强留身边。
“然此物性灵,虽困于金玉之笼,得珍馐供养,却始终郁郁,神光日黯。时日稍长,便不免觉如此强留,不过徒具其形,彼此损耗,并无意趣。
“然又闻有论者言:‘乾坤在握,万物俯仰,何物不可有?既入彀中,自有天时温养,水滴石穿,何须效仿那等迁腐之见,自缚手脚?’”
他顿了顿:
“那人心下便更觉两难。眼见灵物日渐萎顿,己身亦感煎熬,放手之言似有其理;然后者之论,听来亦非全无凭据。若就此放手,前功尽弃,心有不甘;若继续强留,又恐真至玉石俱焚之境。进退维谷,莫衷一是。”
他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向章可贞,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头的问题:
“婕妤向来明理善思。依你之见,此人当信哪种道理?此物……究竟该放,还是该留?”
章可贞静静听完,眼帘低垂,面上只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才温声开口:
“陛下此问,实关乎‘得’与‘德’,‘欲’与‘予’之辩。
“妾身浅见,以为万物有灵,各具其性,如鸟兽恋旧林,此乃天性,强逆之,虽以金笼玉饵,终难换其展颜。”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地看向裴昱容,缓声道:
“那人强留此物,起初或因执念,或因不甘。然执着日久,所见并非宝物光华,而是其日渐消沉的灵韵,自身亦被困于这‘拥有’的虚妄之中,不得解脱。这岂非背离了当初或欣赏、或珍视此物的本心?”
裴昱容嘴角抿紧,没有打断,但眼神分明透出“若依你言,放归便是,朕岂不知?”的不以为然。
章可贞似未察觉他的抗拒,继续娓娓道来:
“妾身愚见,真正的‘拥有’,或许并非锢其形骸,占其所有。
“而是知其所来,明其所往,容其自在。
“譬如栽花,沃土清水悉心照料,花若愿开,便赏其芳华;若水土终究不合,花魂欲归原野,何妨开轩相送?
“强扭之瓜不甜,强留之人不欢。那人所困惑的,或许只是未曾发现,在试图强留的过程中,他已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内心的宁和,与欣赏一件宝物真正美好的能力。”
她又道:
“妾身以为,所谓天时温养,温的是己心,养的亦是执念。而懂得有时比温养更难。
“真懂得一件东西好在哪里,便知强留它黯淡无光的样子,才是暴殄天物。放手不是放弃,而是将它放回它自己的‘时’与‘地’里,或许有朝一日,它能重新焕彩,而那光彩里,未必没有一分对放手的念记。这总好过守着个日益失魂的壳子,彼此耗尽,最后只剩怨怼与残骸。”
裴昱容听完,良久未语,不知在思索、亦或纠结些什么。
殿内沉香袅袅,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章可贞的话,甚至隐约点破了他内心不愿承认的某些角落。
但——“遵循本心”?
他不免冷笑。她的本心就是回到陆铮身边。
“婕妤所言,句句在理,”他终于开口,“只是世间珍物,也并非皆能独善其身。”
“有时既入金笼,便自有它该处的规矩和时运,非一羽一翼可独飞。更何况,灵物心性,亦非恒常,今日之困倦羽翮,未必是明日不肯栖枝。若仅凭当下几时恹恹之态,便决断去留,岂不……亦有些武断?”
章可贞心中微叹。陛下这是听进去了,但又不愿全盘接受。
想来本也是早有定见,她的“开导”注定只能是耳旁风。
她不再试图深入辩驳,只是道:
“陛下思虑周全,确是妾身短视。人心幽微,世事繁复,确非一道可解。
“或许那人需要的只是更多时日,让此物自呈其性,而非仓促决断。
“急风骤雨,往往摧折幼苗;和风细雨,方能滋养根本。
“陛下如今最要紧的,仍是安心静养。龙体康健,心思清明,许多事自然会有更妥当的处置。”
裴昱容似乎也厌倦了这个话题的深入,或者说,章可贞的回答并未能给他提供一个既能留住人、又能得其心的完美方案,这让他有些意兴阑珊。
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婕妤有心了。朕有些乏,这些道理,容后再思罢。”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章可贞抿了抿唇,暗暗惋惜白白做了这身装扮。当真是媚眼抛给瞎子,小曲唱给聋子。
她识趣地起身,盈盈下拜:“是妾身饶舌,耽搁陛下歇息了。陛下万请以龙体为重,妾身告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自戕伤 既知她是他
柳韫逗鸟儿不过多时, 便有宫人找来,传话说陛下唤她前去换药。
她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么快?
面上未显,只应了声“知道了”, 将鸟儿放回笼中后, 便回到偏殿内,将那早已备好的药膏纱布等物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端着托盘往寝殿去。
裴昱容已从靠坐改为半卧,身后垫着软枕,见她进来, 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柳韫将托盘置于一旁的小几上,先净了手, 然后取出洁净的纱布,用银剪仔细裁成合适的长短宽窄, 又将药膏罐子的盖子打开, 用小银勺略微搅拌,让药性均匀。
裴昱容听着她手中不时传来的器物轻微声响,觉得格外舒心。他开口道:“春捂秋冻。你今日这身是不是薄了些?朕瞧着外头日头虽好, 风里还带着寒气。”
柳韫应道:“谢陛下关心,奴婢不冷。”
“不冷?”裴昱容道, “朕看你指尖一点红都不透。”
他像是随口一提:“内侍省前日送来几匹江宁新贡的软罗, 颜色清浅,质地也透气。你若得空,挑两匹, 让他们按你的身量裁几身春衫。总穿这些素旧衣裳,瞧着也沉闷。”
柳韫裁剪纱布的指尖稍顿,又流畅地继续, 淡声道:“陛下隆恩,奴婢愧不敢当。宫中自有规制,奴婢现下身份,穿用眼下这些已是足够,不敢逾越。”
裴昱容似乎轻哼了一声,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视线却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看着她将一切准备妥当,端着药膏纱布走到榻边。
“陛下,容奴婢为您换药。”柳韫道。
裴昱容配合地伸出手臂。柳韫跪坐在榻边踏脚上,小心翼翼地解开旧的绷带。
随着纱布一层层褪下,伤口暴露出来。那狰狞的缝合处,周围的红肿似乎比晨间查看时……并未减轻,甚至因敷料包裹,微微有些潮热。
她眉头蹙起,用沾了温水的软巾极轻地清理周围皮肤,再敷上新的碧色药膏。她的动作专业而轻柔,指尖偶尔不可避免触碰到他臂上的皮肤,能感受到其下绷紧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
“陛下,”她一边细致地将药膏敷匀,一边斟酌着开口,“您此次伤势颇重,筋骨皆损,愈合非一日之功。如今虽渐有起色,但内里气血未固,外邪易侵。最忌的便是便是气血妄动,或骤然用力,牵拉伤处。”
裴昱容抬眼看她,似是有些不解。
她缠绕着纱布,语气更谨慎了些:“譬如,若想起身活动,也需循序渐进,万不可急于下地行走,或尝试臂力。便是日常起居,翻身、起坐,也当时时留意,以不引发刺痛为度。尤其是……”她略一迟疑,声音几不可闻,“…房帏之事,最耗心神元气,于伤口愈合有百害而无一利。陛下如今实应清心静养,待骨痂坚实、气血畅达之后,再行…再论其他,方为妥当。”
裴昱容起初只是听着,待听到后面,稍微有些愣住,看向她认真敷药的侧脸,眼中慢慢浮起一丝恍然。
他忽然笑了笑。
柳韫正专心打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一怔,抬头看他。
只见裴昱容眼底笑意流转,带着一种了然和促狭。
纱布的尾端还垂在他臂弯。裴昱容未受伤的右手忽然捏住那截纱布尾端,轻轻一绕,松松缠住了她正在动作的手指。
柳韫动作一顿,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缠住的那根手指。
“柳医师,你这医嘱下得可真够周全。朕不过是与那章婕妤说了会儿话,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气血妄动’,‘耗心神元气’了?”
他拖长了调子,拽了拽纱布另一头,她的手指便被牵引着朝他靠近了一寸。
“嗯?你方才一个人都胡思乱想些什么了?连朕‘该做什么运动’,‘能做到什么程度’,都替朕琢磨好了?”
见被他戳破,柳韫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了。她赶忙抽出手,将那纱布结匆匆打好,垂下眼睫掩饰慌乱,强自镇定道:“陛下说笑了,奴婢只是依据医理,提醒陛下静养的要诀。陛下如何行事,自有圣裁,奴婢岂敢妄加揣测。”
说完,她立刻转身去收拾小几上散落的旧绷带和药罐,背对着他,过会,才重新准备处理其他伤口。
她转向他盖着锦被的右腿。裴昱容配合地微微挪动,让她能卷起裤腿,露出膝上方的咬伤。这里的伤口同样深重,但前两日查看时,愈合情况已明显优于左臂,创面收口良好,周围红肿消退大半。
然而此刻,柳韫用软巾沾了温水,轻轻擦拭伤口边缘准备敷药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不对劲。
这伤口周围的皮肤,触手比预想的更热一些。不是那种愈合期正常的微温,而是一种不正常的燥热。
而且,原本已开始平整长合的创面边缘,有几处细微的地方,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新鲜撕裂痕迹?
像是原本粘合在一起的嫩肉,又被什么力量不轻不重地扯开了一点点,渗出极淡的血丝,混在旧日的药渍里,若非她如此近距离专注地检视,几乎难以察觉。
更让她起疑的是,手指抚过伤口上方大腿的肌肉时,触感坚硬而缺乏弹性。
这非长期卧床静养者该有的肌肉状态——卧床日久,气血运行减缓,筋肉当逐渐松弛、甚至略显萎软。可指下的肌理却仍然紧绷如弓弦。
这种异常的肌紧张,与伤口边缘那细微的新鲜撕裂,以及不正常的局部燥热,加上近期伤口红肿反复、脉象虚浮却不见明显外邪的蹊跷联系在了一起,让她不得不深思。
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不动声色,继续完成右腿的敷药包扎。
接着是肋下那道较深的划伤。处理这里时,需要他略微抬起上身,柳韫一手扶着他的肩背借力,一手快速地操作。
她的气息不可避免地靠近,裴昱容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指尖萦绕的药草气息。他垂眸,静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柳韫为他肋下伤口打好最后一个结,收回手退开,却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如秋水寒潭,直直望进裴昱容的眼底。
裴昱容正沉浸于她方才的靠近,忽然对上她这样的目光,呼吸没来由地微滞。
柳韫道:“陛下,您右腿的伤口,今日看着,似乎比前两日还要‘活跃’些。”
裴昱容眸光微闪,语气如常:“是吗?许是春日生机勃发,伤口愈合快,有些发痒发热也是常事。”
“发痒发热是常事,”柳韫缓缓直起身,与他拉开一点距离,但目光依旧锁着他,“但伤口边缘有细微的新鲜撕裂,周围肌肉异常紧绷,甚至带着刻意的抗力……这恐怕就不是‘生机勃发’能解释的了。
“左臂红肿不退,脉象虚浮却无邪毒;右腿本已好转的伤口出现反复迹象。陛下,您能否告诉奴婢,奴婢不在跟前的时候,您是否曾尝试下地站立?或是用力绷直腿部,甚至……有意去挤压、牵拉伤处?”
裴昱容的脸色沉了下来,方才那点轻松愉悦荡然无存。他冷声道:“柳韫,你可知,凭这些捕风捉影的臆测,就敢质问朕,是何等罪名?”
柳韫吞了吞喉咙,但还是屈膝道:“奴婢不敢质问,只是陈述医者所见。伤口的变化骗不了人。陛下若觉得奴婢诊断有误,或是小题大做,奴婢恳请陛下,即刻召太医署令及三位以上擅长外伤的医正前来,共同为陛下验伤。若诸位太医皆言无事,是奴婢学艺不精、妄加揣测,奴婢甘受任何责罚。”
裴昱容道:“可你这说的并不合常理,朕为何要这么做?朕难道不想伤势早日痊愈?”
柳韫道:“陛下自然盼望痊愈。可医者诊病,不仅要看‘伤’,更要看‘人’。陛下心绪不宁,肝气郁结,已有脉象为证。若心结不解,纵有良药,气血也难以畅达伤处,愈合自然迟缓。”
柳韫又道:“奴婢不敢妄测圣意。各人有各人不好言说的道理,陛下所思所想,自非奴婢能及。只是——奴婢这些年,旁的本事没有,唯独于这外伤愈合之道,见过的、经手的,比旁人多些。
“什么样的伤是自然好转,什么样的伤是反复牵拉,什么样的红肿是气血不足,什么样的燥热是外力所致,这些,奴婢闭着眼睛也能分辨。
“陛下若说不是,那便不是。奴婢信陛下。”
她嘴上说是相信,却实则句句若有所指。倒像是在说他一个门外汉,如何能逃得过她的眼?
裴昱容盯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那副看似恭顺实则寸步不让的样子,一时没有接话。
她太敏锐。他那点刻意为之的小动作,或许能瞒过旁人,却瞒不过日夜照料,对他身体每一处变化都了如指掌的她。
从前,他从不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什么不对。目的正当,手段便正当。错的只会是这个世界,是旁人,他永远不会错。可这个念头,在她这里,屡屡被打破。
心结……她既知她是他的结,又何必做那穿线的针,将这盘根错节的情与欲、不甘与执念,一针针挑得鲜血淋漓、无处遁形。
半晌,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低的笑,说不出是什么意味,“你真是朕见过最大胆,也最会戳人心肺的医女。”
柳韫抿了抿唇,道:“奴婢只会医人,不会戳人心肺。”
顿了顿,还是轻声道:“奴婢只是希望陛下明白……用损伤龙体来拖延时间,是最不明智,也最不值得的做法。伤口愈合有其规律,强逆之,受苦的是陛下自己,也可能留下永久的隐患。陛下是天下之主,万金之躯,岂可如此轻忽?”
“至于奴婢……陛下曾有言,待伤愈后,便依约而行。奴婢相信陛下是重诺之人。既如此,又何须用这般方式?好好养伤,早日康复,届时是去是留,自有分晓。现在这般彼此折磨,又有何益?”
有些话点到即止。柳韫收拾好药箱,和声道:“药已换好,请陛下安心静养。奴婢会调整药方,加强固本培元之效。但也请陛下配合治疗,勿再行伤害自身之事。否则,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保伤势顺遂。”
说完,她端起托盘,再次行礼,准备退出。
“……站住。”裴昱容的声音在她转身时响起,低沉而压抑。
柳韫停步,却没有回头。
“朕答应你,”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浓浓的不甘和妥协,“好好养伤。”
柳韫背对着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陛下英明。奴婢告退。”她端着托盘,走出了寝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裂新痂 你到底是医
裴昱容伤势好转的速度, 比柳韫预想中要快了些。
许是那日摊开说后,他收了那些暗自较劲的心思,药石之力得以全然发挥。
又过了不久, 他已能在旁人的搀扶下, 于殿内缓慢踱步,虽然右腿仍显僵硬微跛,左臂亦不敢使力,但到底不再是缠绵病榻的模样。
天气渐暖,含元宫庭院里的几株晚樱都已开败,生出茸茸嫩叶。这夜无云, 一弯弦月清清冷冷挂在檐角。柳韫独自一人立在庭院那棵老槐树下。
月光透过疏朗的新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她手中握着一支通体雪白的玉簪, 簪头只雕了极简的几道水波纹。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质,凉意渗进皮肤, 却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抬起头, 望向天际那轮孤月,远处的月亮,是否也是这样清辉寂寂?
一时不察, 背后忽贴上一具温热的身躯。一只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松松地环住了她的腰, 另一只手则轻按在了她握着玉簪的手腕上。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裴昱容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廓响起, 低沉,带着一丝夜露的微凉。
柳韫身体僵住,本能地将握着玉簪的手往怀里一收。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将她整个人更密实地圈进怀里,下巴若有似无地蹭了蹭她的鬓边。
“怎么不去床上歇着?夜里风凉,你站在这儿吹风, 明日头痛可怎么办?”
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寻常关切,可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力道,还有在她颈侧的温热气息,都让她头皮微微发麻。
柳韫试图挣了一下,又不敢用太大的力,果不其然没挣开,只能偏开头,避过那过于贴近的呼吸。
“陛下伤口未愈,该多歇着才是,怎一个人出来,也不让人扶着点?”
裴昱容低笑一声,伤口已结痂,痒意比疼痛更甚,他早有些不耐烦那些小心翼翼的看顾了。“朕这不是出来扶着你了么?”他故意曲解她的话,环在她腰间的手甚至轻轻拍了拍,“比拐杖稳当。”
柳韫抿唇,不再接这暧昧的茬。
“过些时日,便是母后寿辰了。”裴昱容忽然转了话题道,“宫里少不得要热闹一番。”
柳韫怔了怔,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顺着话头道:“太后娘娘寿诞,自是普天同庆的大事。届时陛下龙体想必也已大安,正好可以安心贺寿。”
裴昱容“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她低垂的侧脸,落在她怀中那若隐若现的一抹玉色上,眸色深了深。“是啊,届时朕大概便能如常行动了。”
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提醒道:“宫中盛宴,人多眼杂,规矩也多。你若不喜,那几日便留在含元宫,少出去走动也好。”
柳韫并没有深想,寻思可能是她身份的问题,担心她被更多人认出来。
“奴婢省得。陛下伤势若真能在那之前大好,便是喜上加喜。至于奴婢,那时或许已不在宫中,也未必能躬逢其盛了。”
她话音未落,便感觉到环在腰间的臂膀收紧了几分,身后男人的气息似乎也沉了一瞬。
柳韫余光瞥见他忽然伸手,指尖一勾一挑,根本来不及她反应,那支玉簪便被他轻而易举地从她的掌中抽了出去。
柳韫心头一慌,转身就要去抢:“还我!”
裴昱容却已退开半步,借着身高的优势,将玉簪举到月光下端详,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慌什么?朕不过瞧瞧。”他目光扫过那简朴到近乎寒酸的样式,眉梢微挑,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这簪子倒是稀奇。哪儿捡的?朕瞧这玉质,怕是连尚服局给末等宫女练手的边角料都比这润些。这水纹雕工更是别出心裁——怎么,是当年刻它的匠人喝醉了手抖,还是让家里狸奴扑上去挠了几爪子?朕瞧着,倒像是拿根烧火棍胡乱划拉出来的印子。”
柳韫听他这样评价陆铮的心意,又气又急,也顾不得许多,一直踮起脚去够他高举的手。“陛下在胡说什么,还给我!”
她心中越是着急,便越看他将手举高,移开,仗着腿长和臂展,轻松地让她扑空。
两人在月下庭院里,竟像是玩起了幼稚的争夺游戏。一个气恼追逐,一个从容闪避。
柳韫几次险些碰到簪子,却总被他滑开,情急之下,她看准他侧身的一个空档,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朝他扑去,想抓住他拿簪子的那只手腕。
她这一扑力道不小,裴昱容正全神贯注于逗弄她,又是伤后下盘未稳,竟被她撞得向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抵上了粗糙的槐树树干。闷哼声同时从两人唇齿间溢出。
柳韫的额头撞到了他的下巴,而他,则是在身体失衡后背撞上树干的瞬间,左臂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清晰的锐痛。
裴昱容脸色瞬间白了一下,柳韫也撞得眼冒金星,但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
“陛下!”她慌忙去扶他,想查看他左臂的情况,“是不是碰到伤口了?让我看看!”
裴昱容咬着牙没吭声,柳韫就着月光凑近查看,就见那处愈合最慢、肌理最深的核心区域,因这猛然的撞击和树干的坚硬棱角,原本正在艰难愈合的微小血管和新生组织被硬生生撕扯开一道细微的口子。
“皮下出血了,而且有新的撕裂……”她心下一沉,又是懊恼又是着急,“得赶紧重新止血上药。”
裴昱容缓过那阵,倒没觉得有什么,但还是做出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忍不住看着她问道:“你到底是医师还是刺客啊?有必要这么激动?”
柳韫赶忙道:“陛下快别站着了,奴婢马上帮您重新处理伤口。”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撑住他未受伤的右侧身体,试图让他将重心靠在自己身上。
裴昱容没再说什么,任由她搀扶着,借着她的支撑,慢慢地朝灯火通明的寝殿挪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探春衫 这春衫,就
次日清晨, 柳韫依例去了西侧偏阁查看柳莺。
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尖锐的猫叫和竹笼剧烈晃动的声响。
她心头稍紧,加快了脚步。只见一只体型不小的玳瑁野猫, 正弓着背, 试图跳上廊柱去扑打悬挂的竹笼。
笼子被撞得左摇右晃,里头的谷子撒了一地,柳莺在里面惊恐地扑腾,发出细弱的哀鸣。
“去!走开!”白薇反应最快,几步冲上前挥手驱赶。那野猫绿油油的眼睛瞪了她们一眼,才不甘心地“喵呜”一声, 跳下廊柱,窜进草丛不见了。
柳韫松了口气, 连忙取下竹笼检查。柳莺倒是没受伤,只是吓得够呛, 羽毛蓬乱, 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竹笼的挂钩有些松脱,笼门也被撞得歪斜。
她将鸟儿捧出来安抚片刻,眉头紧蹙。这偏阁廊檐虽避风, 但确实不够隐蔽安全。野猫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这里怕是不安全。”之前她没有想到, 还好这次是她发现了, 光想想就是后怕。她轻叹一声,目光落在身边的两个宫女身上,带着一丝希冀问道:“白薇, 白蔹,你们看这鸟儿能否暂时养在你们住处?”
白薇一听,眼睛立刻亮了, 拍着胸脯就要应下:“当然可以!娘子放心,放奴婢们那儿,奴婢保管给喂得肥肥壮壮的,不出半年,直给您养成鸵鸟儿!”
柳韫哭笑不得道:“那倒不必,正常喂养就行了。”
白蔹在一旁沉吟片刻,道:“回娘子,奴婢与白薇住的是含元宫后院的厢房,两人一同,倒是比通铺清净些。放只鸟儿地方是有的。”
却听她话锋一转,又道:“但恕奴婢直言,那厢房虽在含元宫内,但到底不如这偏阁廊檐开阔通风。白日里我们二人几乎都跟在您身边,房门一锁,里头闷着,未必比这儿更舒坦。到了夜里,虽有烛火,却也寂静,鸟儿若孤零零在那儿,与我们不熟,怕也要惊惧。再者说,这含元宫里,野猫能寻到偏阁来,未必就寻不到后院厢房的窗台。若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人不在跟前,只怕救之不及。届时,娘子一番救治养护的心血,岂不白费了?”
白蔹分析得不无道理。柳韫道:“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但这也让柳韫更加头疼了。思来想去,道:“看来,只能暂时……放在陛下的寝殿了?”
这边两人俱是一愣,随后白薇扯了扯嘴角,“娘子,这蔹姐姐平日里总说我胆大包天、想一出是一出,可跟您这比起来,我那些算啥呀?顶多是偷懒耍滑,您这可真真算是太岁头上…哇呀呀!!……”
她话没说完,就感觉腰侧软肉被旁的一只手指掐了一下。
白薇捂着腰侧,泪花都要出来了,忙不迭地改口,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您这可真是……英明神武、独具慧眼、高瞻远瞩啊!仔细想想,放在陛下寝殿,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陛下寝殿那是何等地界?龙气汇聚,祥瑞环绕!寻常野猫哪里敢近身半步?别说野猫,怕是连只耗子都得绕着走!这柳莺放在那儿,岂不是比放在哪个金丝笼里都安全?没准沾了龙气,过不了些时日,柳莺都能变凤凰。”
白薇又不免猜测道:“再说了,陛下他万一也喜欢小动物呢?只是平时端着,没人知道?您看这鸟儿多乖巧,毛色多鲜亮,叫声多清脆。整日里对着奏折啊、大臣啊,多闷得慌?有这么个小东西在旁边偶尔叫两声,说不定陛下心情一好,伤都好得快些!对罢,蔹姐姐?”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肘偷偷去碰白蔹,脸上那副“我是不是很机灵快夸我”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白蔹翻了个白眼,不搭理她。对柳韫道:“一切全凭娘子做主。”
柳韫抿了抿唇,也觉得自己的胆子隐隐比从前大了许多,从前她见了那人就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惊讶于如今竟然下意识觉得把这柳莺放他那儿才是最优解。
她提着修整好的竹笼,带着白薇白蔹,来到了含元宫书房外。还未入内,便听见里面隐约有低沉的交谈声,似乎是裴昱容正在与某位臣工议事。她在门外略停了停,待里面的声音告一段落,才示意高公公通传。
高公公进去片刻,出来躬身道:“陛下请娘子进去。”
柳韫提了鸟笼踏入书房。一进去,便见裴昱容半靠在窗下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些文书,方才议事的臣工似乎已从侧门退下。他手里正拿着一份奏报看着。
笼中的柳莺大约是换了新环境有些不安,轻轻“啾”了一声。
裴昱容听到这细微的声音,身形立马顿住,抬眼,目光落在柳韫身上,又不由自主地被她手中那个微微晃动的竹笼吸引了过去。
他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像是强行压下了某种本能的不适,虽不明显,语气却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提这玩意儿过来做甚?”
柳韫虽然不太好意思,但还是上前几步,并未靠得太近,福身行礼后,将清晨野猫袭鸟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最后恳切道:“……偏阁不安全,别处又多有不便。思来想去,唯有陛下寝殿守卫森严,绝无野物侵扰之虞。奴婢恳请陛下,容这柳莺在寝殿外间暂避些时日。奴婢会严加看管,绝不扰了陛下清静。”
裴昱容听完,面颊微抽,道:“你是没清醒吗?含元宫这么大,何处不能放?偏要放到朕眼皮子底下?”
柳韫被他一说,更为挫败,但还是解释道:“奴婢并非有意叨扰。含元宫虽大,但适合安置之处却少。书房重地,文书机密,且有臣工时常往来,放置活物实为不妥,可能会影响了陛下与人商议事情、打乱思绪;后院厢房等处,奴婢无法时时看顾,且野猫既能寻到偏阁,难保不会去往他处,各处终究不及寝殿守卫森严、闲杂莫入……”
裴昱容气笑了,寻思她这是养鸟,还是保护国家机密呢,需这般谨慎?
他冷哼一声:“你说你会严加看管,如何看管?你是能给它立下宫规,教会它见了朕要噤声行礼,还是打算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它每叫一声你就上去捂一回嘴?”
“它通些人性,并不胡乱鸣叫。”柳韫也知道他大抵是因为不喜禽类,不然不至于这么小气,道,“奴婢会将它放在远离书案和床榻的角落,用细布挡着,尽量不扰陛下清静。它本就温顺,白日偶有轻鸣,入夜便安歇。此次实是暂避风险,求陛下通融。待它再养得好些,或是待奴婢离开时,定会将它妥善带走,绝不留于宫中烦扰陛下。”
裴昱容原听她承诺严加管束,心下虽仍膈应,但到底态度也不再那般强硬,正想着若她再软语求上个两句,他便捏着鼻子允了,顶多勒令必须放得远远的。
谁知她竟又提起了此事来。仿佛在他身边的每一刻,她心里都揣着个滴答作响的漏刻,就等着那约定的时辰一到,立刻便要抽身离去,毫不留恋。
他盯着她,眼神晦暗难明,半晌,才扯了扯嘴角,语气听不出喜怒:“放,也不是不可以。”
柳韫心头微松,正要谢恩,却听他接着道:“不过,约法三章。”
柳韫喉咙紧了紧:“哪三章?”
裴昱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准靠近朕周身一丈之内。”
他从软榻上起身,动作因腿伤未愈而略显缓慢,却仍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一步步走来。
裴昱容竖起第二根手指,“不准在朕用膳、议事、就寝时发出任何声响。若吵了朕一次,便饿它一日,以示惩戒。”
“第三,”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竹笼,“不准掉毛,不准排泄在笼外,更不准试图飞出笼子。朕的寝殿,容不得半点腌臜污秽,也容不得不受控的东西乱飞。若违此条,”他眯了眯眼睛,“朕就炖了它。”
柳韫不由打了个激灵。
这约法三章,尤其是第三条,简直是有些强鸟所难。柳韫心下无奈,但也知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且条件虽然苛刻,但只要自己加倍小心,并非完全无法做到。她垂首应道:“是,奴婢谨记,定会严加约束,绝不敢违。”
倒是答应得爽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药香与龙涎香混合的独特气息。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和隐隐的躁意:“你为了这扁毛畜生,倒是肯费尽唇舌,什么条件都敢应。”
他看着她那倏然颤动的睫毛,“那朕答应了你所求,你打算拿什么来谢朕?”
他做任何事,都要讨个价码,从不做亏本买卖。
书房内余下一片寂静,只有笼中柳莺偶尔发出的细微窸窣声。柳韫能清晰感受到他逼近的呼吸和视线,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握着笼钩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裴昱容也不催促,就这般等着她的回答。柳韫想提着竹笼退下,裴昱容却没有移开脚步,那股迫人的压力依旧笼罩着她。
他的目光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审视的锐利,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带着黏稠温度的巡弋。
柳韫今日穿的是一身浅黄色春衫。宫里时序入春,衣衫的质地比冬日明显轻薄,领口也顺应时令,不似冬日里那般严实。
她这些时日清减了,下颌尖了,腰肢更是不盈一握,可有些地方却似乎并未跟随这份清减,反而在略显单薄的衣衫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存在感。
裴昱容个子极高,此刻又站得近,几乎是居高临下。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便被那衣襟微松处泄露的一线风景吸引住。
春衫的料子软滑,随着她细微的呼吸和因紧张而略微绷起的姿态,勾勒出那柔润起伏的轮廓。
不单是丰腴,更是一种骨肉亭匀的温厚。因骨架纤细,反衬出一种可靠又脆弱的矛盾。那饱满并不显张扬,却沉静地蕴着暖意与生机,像四月枝头熟透的樱桃,也像晨光里涨满乳汁的浆果,裹在薄如蝉翼的绢纱下,颤巍巍地沁着蜜意。
自她归来后,心底便压着一股燥热。这份燥热因伤势与她的冷漠被他强行按捺,此刻却被这无意间窥见的春光骤然撩拨起来,蠢蠢欲动。
柳韫垂着眼眸。怎么谢他……
“陛下仁厚,奴婢铭记于心,自当更尽心照料陛下伤势,以期龙体早康。”
她从来是这样,知道怎么用最冠冕堂皇的话,把他挡回去。
想起前些时日,她误会自己与章可贞在殿内是行那云雨之事,裴昱容觉得好笑,身体微微压低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声音压得又低又缓:
“朕这些日子,谨遵医嘱,当真是清心寡欲得很。只是朕这伤口,如今究竟愈合到什么程度了?依你之见,哪些姿势……是朕现下可以尝试,不至于牵动伤处、‘耗心神元气’的?”
柳韫压住心头的难堪与慌乱,抬起眼,目光却只落在他襟口下方一寸,声音紧绷,语速匆忙道:
“陛下慎言。伤口愈合,首要在于筋骨接续、气血归经。目前左臂虽可轻微活动,然承重、扭转、外展皆不可为;右腿可尝试借力,但疾行、久立、外旋皆属大忌。至于陛下所指……会牵动胸肋与四肢主要伤处,于愈合有百害而无一利。陛下乃万金之躯,当以龙体康泰为念,清心静养……方是正理。”
裴昱容见她如此一板一眼,听着她这几乎能写入太医署伤科纪要的回答,非但没有被劝退,眼底那簇幽暗的火苗反而烧得更旺了些。
“听你这话,倒是把朕当成琉璃人儿了,碰不得,动不得。”他轻笑一声,两人之间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衫下透出的体温,这让人如何静心?“可朕怎么觉得,有些地方,未必需要动用伤处?”
随即,他竟真的抬起了手,指尖朝着那衣襟处探去。柳韫瞳孔微缩,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瞬间,握住了他探来的手,生生止住了他再向前的手。
柳韫劝道:“陛下,医者父母心,奴婢所言所行,皆为陛下伤势计。请陛下自重,莫要让奴婢为难。”
裴昱容手腕被她握住,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和那份不容置疑的阻拦。自重?她竟敢用这两个字来拦他?
他懒得将那阻碍剥开,只将她腰肢一揽,就要抱离地面。
柳韫心中一急,身体下意识向后仰,同时握着鸟笼的右手下意识地向前一挡。
那小小的竹笼,连同里面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的柳莺,便横亘在了两人之间,几乎要碰到裴昱容的胸膛。
就在竹笼晃到眼前的刹那,裴昱容所有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脸上的戏谑与势在必得像是被冻结,那双总是黑沉的眼眸瞳孔收缩,眼皮跳了一下。尽管他立刻控制住了表情,没有惊呼,也没有明显的瑟缩,但柳韫却清晰地感觉到,被她握住的那只手上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如铁。
他的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一线,拉开了与那竹笼之间原本已近在咫尺的距离。像是深入骨髓的戒备,与近乎本能的抗拒。
尽管一切似乎被他强行压抑,只在瞬间泄露出些许痕迹,却依然被柳韫捕捉到了。
柳韫怔了怔,目光从裴昱容那张忽然变得有些冷硬和苍白的脸,移到自己手中提着的竹笼上。笼中的柳莺似乎被方才的晃动惊扰,正歪着小脑袋,眼睛透过竹篾间隙,好奇又警惕地望着外面。
一个念头闪过。
她将手中的竹笼又微微向上提了提,让那小小的活物更清晰地呈现在两人之间。
果然,裴昱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更紧,眼皮一直在跳动,脚下似乎又想不动声色地再退半分,却终究碍于帝王的尊严或别的什么,强行止住了。只是那落在竹笼上的眼神,那嫌弃与忌惮的眼神更甚。
对,呵呵,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都说一物降一物,这位陛下还偏就怕这丁点儿大的、毛茸茸的活物。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淡漠而又紧绷:“快把这腌臜东西提远些。书房重地,岂是进这等扁毛畜牲的地方?”
柳韫心头那根弦微微一松,暗下庆幸。她自然是想用这鸟儿多吓唬吓唬他,好杀杀他的气性。但到底清楚,不能真的激怒他。
否则逼他急了,一道命令,这小小的生命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她寄望于借此暂保它安全的打算也会落空。
她立刻顺势将竹笼稍稍放低了些,不再直对着他,但也没有完全移开,仿佛只是无意之举。
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语速稍快道:“陛下息怒,是奴婢失仪了。奴婢这就将它带出去,寻个妥当地方挂好,绝不敢让它扰了陛下清净。”
她一边说着,一边借着这个由头,握着裴昱容手腕的左手也松开了,微微屈膝,做出要退下的姿态。
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裴昱容看着就来气,又瞥了一眼那依然碍眼地存在于她手中的竹笼……
“去罢。”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生硬,“挂远些。还有,记住你的‘约法三章’。”
“是,奴婢谨记。”柳韫应得飞快,提着竹笼,后退两步,这才转身离开了书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裴昱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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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苦三分 有人喂的药
宫中近时正为筹备太后寿辰的忙碌。虽然裴昱容以伤重需静养为由, 将大部分具体事务推给了内侍省与后宫,但象征性的过问、礼单的呈阅,仍免不了。
从尚药局出来的路, 似乎比平日拥堵了许多。
柳韫提着一小包新配的药材, 刚拐出尚药局所在的宫巷,便被眼前的景象绊住了脚步。
原本还算清静的甬道此刻竟显得有些熙攘,好几队太监宫女正抬着或捧着各式各样的物件匆匆而过。有裹着锦缎的箱笼,有半人高的景泰蓝花瓶,还有需两人合抱的雕花漆盘,上面盖着明黄绸布, 不知底下是何等珍奇。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新木香,以及一种节日前特有的紧张与忙碌气息。说话声、脚步声、器物轻微的磕碰声交织在一起, 虽不至于喧哗,却实实在在地打破了宫墙内平日那种沉淀的寂静。
“哎呀, 今儿怎么这么多人?”白薇探头张望, 小声嘀咕,“这抬的都是什么宝贝,一个个跟赶集似的。”
柳韫不欲与这些人流挤在一处, 更怕手中药材被碰翻。她略一迟疑,便转身退回了尚药局的侧门, “走另一条路罢, 这儿太挤了。”
沿着记忆里另一条更僻静的小路走去。白薇跟在后面,还有些好奇地回头望那热闹景象,被白蔹又轻拍了一下手臂才老实跟上。
其实往年太后寿辰前, 宫中也会这般忙碌,只是今年正值太后四十整寿,宫里格外重视, 筹备的阵仗与用度规模,明显比往年又大上了许多,连带着各处宫道都显得拥挤起来。
刚穿过竹林,踏上一段复道,前方的景象便让柳韫脚步不由得放慢了。
此处地势略高,复道旁是一个开阔的缓坡,此刻显然被临时征用了。地上已铺开大片的猩红毡毯,数十名太监宫女正在其上忙碌。有人在擦拭熠熠生辉的鎏金器皿,有人在调整硕大盆栽的方位,更多人则在铺设一层层锦垫,或试图将一些沉重的陈设安置到位。
而在那片忙碌的猩红中央,有两道身影尤为醒目。
“那不是余妃娘娘和章婕妤嘛?”白薇眼尖,压低声音说,“在这儿指挥布置呢,这阵仗也忒大了。”
白蔹示意她噤声,三人便隐在复道边的树影下,暂且驻足。
余妃依旧是穿着一身极为亮眼的缕金宫装,日光下几乎有些灼目。她正微微扬着下颌,手指毫不客气地点着不远处几名正在悬挂琉璃宫灯的太监,声音又脆又亮:“往左些,再左些!没看见那边有树枝的影子吗?寿宴是夜里开席,灯影要是被切碎了,成何体统?看着就晦气!”
她身旁半步,章可贞则安静地立着,目光随着余妃的手指移动。待余妃话音落下,她才对旁边捧着册子的女官道:“记下余妃娘娘的吩咐,琉璃灯悬挂,需避开花木投影,务求光影圆满。”
另一头,几个小太监正试图将一尊半人高的红珊瑚盆景挪到预设的席案旁,大约是那珊瑚枝杈繁复沉重,几人配合生疏,挪动间显得笨拙。
余妃柳眉一竖,正要开口,章可贞已先一步温声道:“小心些,莫碰伤了珊瑚。李公公,”她唤来不远处一个看似管事的老太监,“这尊‘千禧祥瑞’是福州进贡的珍品,太后甚为喜爱,需得稳妥。你挑几个稳妥有力、熟知器物摆放的人来,仔细安置,万不可有丝毫磕碰。”
那李公公连忙躬身应下,匆匆去调派人手。
余妃斜睨了章可贞一眼,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抚了抚自己的衣袖,似笑非笑:“还是章婕妤心细,懂得体恤下情。本宫不过是怕这些奴才笨手笨脚,耽误了大事,说话急了些。”
余妃指向另一处正在摆放的百寿图刺绣屏风,那儿是章可贞让人摆放的位置。她道:“不过这屏风的位置,依本宫看,还是放在正中更显庄重。侧放?未免有些小家子气,压不住场。”
章可贞目光落在那巨大的屏风上,沉吟片刻道:“娘娘所言甚是,居中确显庄重。只是寿宴那日,陛下与太后御座便设于正中高台,此屏风若置于正中前方,难免略有遮挡御前视野。”
她似是猜到余妃立马辩解是放置中后方,立马又接到:“若置于后方,又恐其瑰丽纹样被御座华盖所掩,反而不美。侧放于御座左前方,既成全了其‘百寿’献瑞之意,又不至喧宾夺主,宾客席上亦能观其全貌。内侍省先前呈上的陈设图,亦是此意。不知娘娘以为,是否还需再斟酌?”
余妃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更妥帖的理由坚持,脸上那抹娇笑有些发僵,最终哼了一声:“既是内侍省定了,又有你这般周全思量,便依此罢。本宫也是怕有所疏漏,多问一句罢了。”
章可贞微微颔首道:“娘娘费心提点,虑事周全。”
柳韫站在复道边的树影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位章婕妤,永远不急不躁,不退不让,却也不正面冲突。
她似乎深谙这宫墙之内的生存法则。
柳韫想起前几日白薇闲谈时提过一嘴的传闻。
“……那位婕妤啊,听说娘家几年前就不行了。具体什么事儿奴婢也说不清,好像是她父亲在任上出了大纰漏,虽未下狱,却也丢了官,家道一夜之间就败落了。那年她刚入宫不久,正是难的时候,是太后娘娘发了话,给了体面,她才没被牵连,在后宫站稳了脚跟。”
如此说来,她入宫恐怕也不过几年光景,比自己嫁与阿郎的时间差不了多少,自己跟婆母请来的人学礼仪规矩、人情说话,尚且只学了个皮毛。
这位却是短短数年,从家道中落、自身难保的境地,到如今能在太后跟前有几分体面,面对骄横如余妃也能周旋得当、不落下风……这其间需要怎样的心性、智慧与忍耐?
怕是并非仅凭运气或太后的一时垂怜便能做到。
想来,是个心思玲珑的人。
她无意窥探,只是恰好途经。见那边似乎暂告一段落,宫人们各自忙碌,余妃也带着些许悻悻然,被簇拥着往另一处查看去了,柳韫便欲悄无声息地离开。
“柳娘子。”
柳韫脚步顿住。回身,见章可贞不知何时已走近了几步。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目光清澈。
“章婕妤。”柳韫敛衽行礼,身后的白薇白蔹也连忙跟着行礼。
“不必多礼。”章可贞虚扶一下,目光落在柳韫手中提着的药包上,“娘子这是刚从尚药局回来?可是陛下伤势又需调整用药?”
“取些新配的散结药膏。”柳韫简略答道。
章可贞点了点头,道:“太后寿辰在即,宫里上下都忙得很。方才让娘子见笑了,与余妃姐姐核对些琐碎安排,难免有意见相左之时,总需商量着来。太后将此事交托,不敢不尽心,只求不出纰漏便好。”
柳韫道:“婕妤娘娘辛苦。”
章可贞微微一笑:“分内之事罢了。倒是柳娘子,日夜照料陛下伤情,才是真辛苦。陛下龙体关乎社稷,娘子责任重大。”
柳韫摇摇头,心不在焉:“奴婢愧不敢当。”
章可贞目光在白薇白蔹身上停留一瞬,笑道:“这两个丫头,可是陛下特意指来的人?”
柳韫应道:“她二人是新拨来含元宫伺候的,大约是瞧着奴婢初来乍到,规矩生疏,便格外留心些。”
“原是如此。”章可贞笑了笑,又拉着柳韫说了好些话,热络得紧。
柳韫也不知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统一说得笼统。
章可贞见柳韫总是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介意,过会还温声提醒道,“娘子快些回去罢,莫让陛下久等。改日若有闲,不妨来我宫里坐坐。”
柳韫应了声“是”,章可贞便含笑颔首,带着宫女转身往另一处去了。
白薇凑上来小声道:“娘子,章婕妤人还怪好的,比那位余妃娘娘和气多了。”
柳韫没接话,只道:“走罢。”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后那一片忙碌的猩红渐行渐远。
寝殿内,最后一缕天光被宫灯温润的光晕取代。
柳韫已为裴昱容换好了药,那些曾狰狞可怖的伤口,如今已收敛了凶相。左臂最深处的那道撕裂伤,边缘的皮肉紧紧贴合,只余下一道颜色偏深微微凸起的红痕,像大地愈合后留下的地垄。
肋下与腿上的咬伤也大抵如此,结痂处大部分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嫩粉色皮肤,虽仍需小心避免剧烈牵拉,但于日常起居行走,确已无大碍。
他如今在殿内踱步,姿态虽因右腿筋络尚在恢复而微显凝滞,却已无需旁人时时搀扶,批阅奏章、召见臣工,也渐渐恢复了旧日节奏。
柳韫将染了旧药渍的布帛与器具收拾妥当,净了手,又从外间端进一盏温热的药汤。
这倒并非疗伤之药。他外伤渐愈,但头疾的根子还在。许是这段时日风波暂歇,亦或是她日常调理得法,他头疼发作的次数与烈度确实比往日减轻不少,但这碗根据太医署古方,又由她斟酌调整了数味的安神定痛汤,仍需每日服用,以固本培元,防患未然。
她将药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紫檀小几上。裴昱容正执笔在一份折子上写着什么,闻声并未抬头,笔尖也未停。
柳韫静立了片刻,见他无意自行取用,心下微叹。她端起药盏,用瓷勺轻轻搅动,散去些热气,然后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裴昱容这才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将那褐色的药汁张口含了进去。
一勺两勺。殿内只有瓷器偶尔的轻碰和药匙与碗沿摩擦的细微声响。
喂到第三勺时,柳韫终是轻声开口道:“陛下如今行动如常,伤处亦无大碍,这汤药其实自己服用也是一样的。”
裴昱容咽下口中的药汁,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仍落在眼前的奏折上,“嗯,手是能动了。但朕试了试,自己端碗,总觉得这药味儿要更苦三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玉簪争 同衾而异梦
她一时无言, 只默默地继续一勺一勺,将那带着清苦草木气的药汁耐心喂完。
说来也奇,裴昱容这伤养得时好时坏, 拖拖拉拉, 宫中朝野私下不乏议论皇帝此次怕是真伤了元气,连带着人也惫懒了的。
可柳韫瞧着,他那些“玩物丧志”的消遣,倒是从未真正间断过。
隔三差五便有宗室王公或特定几位闲散臣子被召至临湖水阁或暖阁手谈,一坐便是半日;御案旁那几卷讲山川舆志、风物民俗的杂书,翻动的痕迹总比正经典籍来得频繁;便是他卧床最不便的那些时日, 高公公奉上的某些涉及宫苑局部修缮、或器玩库老旧兵械保养汰换的条陈,他也总会不经意地问上几句。柳韫也不甚在意这些。
碗底很快见了空。
裴昱容接过她递上的清水漱了口, 又用温热的布巾拭了拭嘴角。
做完这些,他才像是终于从那份公文里彻底抽身, 将朱笔搁回青玉笔山上, 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正在收拾药盏的柳韫身上。
“今日去尚药局,似乎耽搁得比平日久了些?”
柳韫正用软布擦拭药匙的手一顿, 随即恢复如常,将器具归拢进托盘, 垂眸答道:“回陛下, 路上遇见几队搬运寿辰用物的宫人,主道拥堵,便绕了远路, 因此迟了些。”
裴昱容道:“朕记得,从尚药局回含元宫,即便绕开最热闹的宫道, 可选的小径也有三四条。哪一条,能让你耽搁近半个时辰?”
柳韫抬起眼,对上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是那句话:“陛下每次已然知晓了的事,就不要再试探奴婢了。多此一举。”
是了,自玉醴池落水之事后,她每次出含元宫,明面上虽只有白薇白蔹跟随,暗处总会有眼睛盯着。
她行踪几何,何时出发,何时抵达,耽搁在何处,恐怕早已有人事无巨细地报到了他面前。
她声音有些发硬,话一出口便觉不妥,终究是僭越了。
她缓和了语气:“……绕路时,在复道附近,遇到了正在督办寿宴陈设的章婕妤。婕妤娘娘欲拉着奴婢说话,奴婢不敢怠慢,驻足回话,因此多耽搁了片刻。”
裴昱容道:“你与她,能有什么话讲?”
柳韫回道:“婕妤和奴婢自然无话可讲,只不过婕妤关切了几句陛下伤势和近况,奴婢便一一回了。”
裴昱容叮嘱道:“朕记得不是提醒过你,离她远些。下次若再遇见,点头避过便是,莫要与她私下多言。”
柳韫此刻心思并不在这上头,只觉他管束太过,况且自己又非真的与她私交甚好,随口应了声:“是,奴婢记下了。”
她态度不错。裴昱容点点头,到底没在这种事上多做追究。
柳韫端着托盘,却并未立刻离开,目光几次悄悄掠过他身侧不远处那个存放私物的多宝格,又垂下。
指尖在托盘边缘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开口道:
“陛下,先前,在奴婢那里的那支玉簪子……陛下能否,还给奴婢?”
裴昱容微微偏头:“簪子?什么簪子?”
柳韫提醒道:“就是那支白玉的,簪头雕了水波纹的。那夜在庭院,陛下从奴婢手里……拿去的。那是奴婢一直随身带着的旧物,习惯了。若陛下肯赐还,奴婢感激不尽。”
裴昱容“哦”了一声,像是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啊——朕弄丢了。”
柳韫停滞片刻,像是没反应过来:“丢…丢了?”
裴昱容似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道:“许是朕瞧着粗糙碍眼,随手不知扔哪儿去了罢。”
柳韫愣住了,端着托盘的手指瞬间冰凉。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一时竟分辨不出他话中真假。
丢了……
那支她身边唯一的陆铮留给她的念想,他亲手为她簪上的簪子,就这么……丢了?
“陛下,”她声音有些发颤,强自镇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下莫要与奴婢开玩笑,那簪子对奴婢很重要,求陛下,若还在,还请还给奴婢,奴婢定当感激不尽!”
“朕像是与你开玩笑么?”裴昱容的目光落在她有些苍白的脸色上,“一支成色普通、雕工粗陋的簪子,留着做甚?许是那日随手搁在窗台,被宫人清理了,或是掉进哪个角落了。朕怎会记得?”
柳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又被一股灼热的气血顶了回来。她看着裴昱容那副全然不以为意的神情,这些时日强压的多重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缺口。
她声音拔高了些许,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那是我的簪子!你怎么能随便就丢了那是我的东西!”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她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她低着头,死死瞪着裴昱容,仿佛要将他这副漠然的样子刻进心里。
裴昱容显然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还几乎没有人这样与他说话,此时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和质问弄得一怔,随即心头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混合着愱殬的火气也“噌”地窜了上来,从座位上站起来。
“不过一支簪子,朕丢了又如何?宫里什么样的珍宝玉簪没有?朕赔你个十支百支便是。”
柳韫微微仰着脸,泪珠终于滚落,滑过脸颊,她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然又带着讽刺的笑:“陛下何等身份?奇珍异宝自然随手可得。可再好、再珍贵的簪子,也不是那一支了!陛下怎么会知。那根本不是簪子本身好与不好的问题!”
明明她话语里说的是簪子,却像是有所指向,更像是触及了他最不愿深想也最愱恨的核心——那支簪子背后所代表的人与时光,仿佛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取代或抹杀的。
“朕不知?”裴昱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朕看你是鬼迷心窍。一件死物,也值得你流眼泪、跟朕红脸?”
柳韫被他话中的轻蔑刺得心口生疼,那点强撑的理智也几乎要被汹涌的委屈和愤怒淹没。
“是!在陛下眼里,那只是件死物,可对奴婢而言不是!那是奴婢仅剩的属于过去的东西了,陛下将奴婢困在这里,连这点念想也要夺走,也要随意丢弃吗?陛下难道就不曾有过一件珍视的旧物?难道就不懂什么叫‘念想’吗?”
此话一出,裴昱容像是被噎住一般。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所有的怒火、愱恨、还有那丝不合时宜的难堪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低头,也无法平息。
他猛地将头偏向一侧,避开了她泪眼朦胧的逼视,下颌线绷得死紧。听着她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细微抽泣,心头烦躁更甚。
半晌,他才道:“朕不需要懂,朕从来只向前看。你若是嫌宫中供应的首饰不够好,明日让尚服局的人来,随你挑。至于旁的……休要再提。”
这话将柳韫所有未出口的委屈、辩驳,乃至那一点点对“念想”共鸣的渺茫期待,全都硬生生地堵了回去,拍死在心口。她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一切言语都失了意义。
是啊,他是皇帝,可以轻飘飘地用“十支、百支”来覆盖一切旧痕。他不需要懂,或许也根本不屑去懂。她方才的激动与眼泪,落在他眼里,不过是“鬼迷心窍”,是为一“死物”不识抬举的忤逆。
剧烈的情绪过后,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冷。争吵戛然而止。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比先前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裴昱容说完那句话后便没有再开口,也没有看她。他心烦意乱,更拉不下脸来缓和。
柳韫也不再言语,眼泪无声地流了一会儿,便也渐渐止住,只剩下眼眶和鼻尖的红肿,昭示着方才的风暴。
她慢慢弯下腰,捡起之前因激动而放在小几上的托盘。她知道自己方才失态了,对皇帝那样说话,是逾矩,是冒犯。可要她此刻低头认错,为那支被弄丢了的簪子,为她对“念想”的执着认错……她做不到。心头那点因他态度而生的寒意,比恐惧更甚。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再看谁一眼,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隔阂。
是夜,含元宫的寝宫内,宽大的龙榻上,二人背对着,中间隔着的位置,怕是再睡三个柳韫都绰绰有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琉璃碎 连这点念想
晨时, 日光晴好。柳韫端着一碟新切好的水灵灵的甜瓜,走向书房。
结构精巧,寝殿与书房之间有一条不显眼的内部通道相连, 以帘幔或屏风相隔, 方便皇帝随时往来。顾而,她没有走正门。
她以为裴昱容独自在内阅书,便端着瓜碟,轻轻掀开了那幅厚重的苏绣山水帘。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独自一人的帝王。
书房临窗的紫檀木棋枰两侧,正对坐着两人。裴昱容一身常服, 支着伤愈后已活动自如的左手肘,神态看似慵懒, 指尖却捏着一枚黑玉棋子,悬而未决。
他对面坐着一位年约四旬, 面白微须的文士, 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直裰,气质沉静,正专注地看着棋盘。
棋枰侧后方, 还立着一人。此人年约四旬,身形微胖, 面皮白净, 穿着挺括的藏青色文官常服,手里还捧着一卷旧档册。
柳韫的出现,让室内三人的目光瞬间都投了过来。
那俩人皆面露些许讶异之色。裴昱容地眸色立时沉了一瞬。
柳韫心头一紧, 暗道冒失,连忙垂下头,低声道:“奴婢不知陛下有客, 惊扰了。”端着瓜碟,迅速地退回了帘后,心脏还在微微跳着。
帘内,短暂的寂静被一声轻咳打破。那文士捻须微笑,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柳韫消失的帘幔方向,开口道:“陛下宫中侍者,进退有度,规矩极好,方才那位……想必是陛下身边得用之人。”
那位立着的微胖文吏却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确定和迟疑,“这位宫女的形貌气度,微臣瞧着,倒似有几分面善……仿佛在何处,有过一面之缘?”
裴昱容将手中的黑子轻叩在棋盘一角,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丝难辨情绪的弧度,“王主事这是审账目审花了眼,还是昨儿夜里没睡好,做起睁眼梦了?连朕寝殿里的宫女,都觉得面善?”
那位王主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知觉说错了话,慌忙深深躬下身,惶恐道:“陛下恕罪!是微臣糊涂!定是这几日核对岁修账簿,昼夜颠倒,熬得眼神昏花,这才看走了眼,是微臣失仪,万请陛下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觑裴昱容的神色,见皇帝只是垂眸看着棋盘,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更是心头发紧,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那位白面微须的文士,此刻也悄然收起了之前的闲适,指尖捻着的胡须都忘了放下,额角悄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裴昱容轻笑一声,仿佛方才一切只是玩笑一般:“无妨。下棋,下棋。”
退出来的柳韫将瓜碟交给外间伺候的宫人,便不再靠近书房。
于是这大半日,她都未在裴昱容跟前侍奉,做自己的事去了,现下得闲,跑来逗鸟儿。
也是,他如今行动自如,还需什么人侍奉?自己本也不是该侍奉他的人。只盼着他遵守承诺。
盘算着再过两日,便该正式向他提出离宫之事了。
只是他如今这副模样,倒让她心里越来越没底……
她心不在焉地用指尖逗弄着竹笼里的柳莺。小家伙亲昵地蹭着她的手指,发出细碎的啾鸣。阳光暖融融的,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柳韫指尖一顿,抬头,见裴昱容不知何时站在了数步开外的地方。
他站的位置,离鸟笼颇有些距离。
柳韫放下手,依言走了过去,在离他三步处停下,垂眸:“陛下有何吩咐?”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恭敬又疏离的模样,还有她方才突然闯入的身影,语气便有些冷:“朕看你倒是清闲。事都做完了?”
柳韫垂眸道:“回陛下,书房的书册昨日已按陛下吩咐重新归类整理过。陛下日常要阅的公文,高公公也已安排妥当。院中几株陛下未提及的兰草,奴婢方才也都浇过水了——若陛下还有别的吩咐,奴婢这便去做。”
她答得周全,挑不出错处,甚至浇水都是她额外做的。裴昱容被她噎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掏出一物。
那抹温润的白色骤然映入眼帘,柳韫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呼吸也随之一滞——是她的玉簪!
本以为再也看不到它。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让她维持的平静瞬间消失。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拿,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颤抖:“我的簪子!陛下找到了?谢陛下!”
她的反应如此直接,如此热烈,那瞬间焕发的光彩,全是为了这支失而复得的旧物。裴昱容原本拿出簪子时那点试图缓和的心思,在她这毫不掩饰的喜悦面前,像被针扎破的河豚,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尖锐的酸涩与不悦。
就在柳韫指尖即将触到簪子的刹那,裴昱容手腕一收,将簪子拿了回去。
柳韫抓了个空,愕然抬眼。
裴昱容捏着那支簪子,举到眼前,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刻意放慢了语调:“就这么高兴?”
柳韫不解,她不该高兴吗?
“朕倒要再仔细瞧瞧,这到底是个什么稀世宝贝,值得你这般惦记。”
裴昱容果真拿着簪子,在阳光下装模作样地看了又看,翻来覆去。玉质是普通的白玉,水波纹雕刻得简单,甚至有些地方略显朴拙。越看,他心头那股无名火混杂着不屑就越盛,不由暗自嗤道:陆铮这人,对她也不过如此,送个礼都这般抠搜简陋。
柳韫看着他随意把玩簪子的样子,心又提了起来,生怕他再像上次一样随口说“丢了”,或者又做出什么来。她忍不住又上前半步,伸出手,语气带着恳求:“陛下,既已找到,便请还给奴婢罢。”
裴昱容却将手背到身后,避开她的手,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忽然问道:“这簪子,对你而言,就真这么重要?比朕赏你的赤玉都要紧?”
让她宁可低价当了赤玉坠,都要留下这只破簪子。
柳韫此刻满心都是拿回簪子,听他还在问这些,只觉得他是有意刁难,心中压抑的委屈和不安窜起。
她顾不得斟酌言辞,冲口道:“陛下赏赐自是珍贵,可那是陛下之物。这簪子是奴婢的旧物,意义不同!陛下何必一再比较?还请陛下还给奴婢!”
“什么你之物我之物的,朕不过多问两句,你便急成这样?”
裴昱容眉梢挑起,被她语气中的不耐刺到,声音也冷了下来,“‘意义不同’?何种意义?是惦记赠簪的人还是什么?柳韫,你如今在含元宫,朕何曾亏待于你?你却总是心心念念一件旧物,一个千里之外的人。”
他虽不能立时给她名分、给她这天下女子都仰望的“最好”,可在这含元宫内,他自问待她已算不同。锦衣玉食,无人敢怠慢,连她心血来潮养的鸟儿都能占去殿内一角。她还想要怎样?莫非陆铮往日给她的,还能胜过这宫中的用度?
柳韫脸涨红了,既是气恼也是羞愤:“陛下!您答应过待您伤愈就……奴婢如今只求拿回自己的东西,这也有错吗?难道在陛下眼中,奴婢连保留一件旧物的资格都没有?连这点念想都容不下?”
“念想?”裴昱容重复这个词,眼神幽暗,“你的念想,就是时刻提醒自己不属于这里,时刻想着离开,是吗?这簪子便是你的护身符,你的盼头?”他越说,越觉得手中这支簪子无比碍眼,它不仅仅是一件首饰,更是她反抗他、心系他人的铁证。
“是又怎样?”柳韫被他逼到墙角,索性仰起脸,眼中含泪,却带着倔强,“奴婢从未隐瞒过!奴婢与陛下,本就不是一路人!这簪子便是提醒奴婢,莫要迷失在这宫里,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该回哪里去!”
“你!”裴昱容被她这番话彻底激怒,理智的那根弦濒临崩断。他将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握着簪子举到她面前,几乎是低吼出来:“好,好一个‘莫要迷失’,那朕今日便毁了你这‘念想’,看你还能惦记什么。”
他那势头,竟似乎是要将簪子摔向一旁的石柱。
“不要——!”柳韫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整个人扑上去,死死抓住他握着簪子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夺回来,“你还给我!你凭什么?你答应过我的!你言而无信!”
两人顿时扭缠在一起。一个怒火攻心似要毁去,一个心急如焚拼命护夺。
白蔹白薇二人在不远处看着,白薇看了着急,看向白蔹,白蔹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闲管主子的事。
还不等这边有所反应,那边争执间,也不知是谁受力不均,或是用力过猛,突然,只听一声清脆炸响。
本就丝滑如腻的白玉簪,终究没能承受住这两股相反力量的撕扯,从裴昱容手中不慎被撞落,脱出,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撞在坚硬的廊柱基座上,断成了两截。其中一截滚落在地,又弹跳了一下,落在两人脚边不远处,碎成了更小的几块。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斥盗行 你这样的人
本就丝滑如腻的白玉簪, 终究没能承受住这两股相反力量的撕扯,从裴昱容手中不慎被撞落,脱出, 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 撞在坚硬的廊柱基座上,断成了两截。其中一截滚落在地,又弹跳了一下,落在两人脚边不远处,碎成了更小的几块。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柳韫保持着抢夺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些莹白的碎片,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地松开抓着裴昱容手腕的手。
裴昱容也愣住了。他本意并非真的要当场摔碎它,至少不是以这种失控意外的方式。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 一股懊恼涌上心头。
廊下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以及地上那些刺目的、无法拼凑的碎片。
柳韫的目光死死锁在地上那些莹白的碎片上, 仿佛那些不是玉, 而是她某一部分被活生生剜出来摔碎的血肉。
她喉头哽咽,什么话都没说,蹲下身, 颤抖着发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最大的一块残片, 指尖刚触及冰凉的玉面, 就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手腕。
“别捡了,”裴昱容看着那些尖利的残片,声音带着未消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碎了就碎了。”
柳韫像是被火烫到,猛地一甩手,竟真的挣脱了他的钳制。
这一举动让裴昱容猝不及防, 手臂被带得晃了一下,不禁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然而,看着她苍白脸上滚落的泪珠和不顾一切要去捡拾碎片的样子,那股恼意又被更强烈的别的情绪压过。他再次伸手去拉她的胳膊,试图将她从地上带起来,声音放沉,带着一丝强压的耐心命令道:“起来,让她们收拾。”
柳韫却仿佛没听见,她挣开他的手,依旧固执地跪蹲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汹涌,一颗颗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混入玉屑尘埃。她只是伸出手,一块,又一块,徒劳地想把那些四分五裂的碎片拢到一起,好像这样就能拼凑回原样。
裴昱容转头,对着不远处早已吓得呆若木鸡的白薇白蔹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过来收拾干净。”
两个宫女如梦初醒,慌忙小跑过来,也顾不得什么别的,跪在地上开始小心捡拾碎片。
趁这间隙,裴昱容再次用力,一把将柳韫从地上拽了起来。柳韫被他扯得踉跄,却仍是奋力一挣,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或隐忍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浓到溢出来的决绝与疏离,让他心头莫名一悸,本来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柳韫道:“这下你满意了吗?”没有哭腔,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
裴昱容感觉到太阳穴直跳,“什么满意了?”
见她只是用那种令人背脊发毛的眼神看着自己,裴昱容到底心虚,烦躁地别开眼:“碎了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朕会让人修好的。”
柳韫提醒道:“这是玉的,陛下怎么让人修?”
裴昱容道:“朕让尚工局最好的工匠给你镶金补玉,修得比原先还好看。或者朕再寻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让他们给你雕支一模一样的,不——雕支更好的。”
“更好的?”柳韫忽然讽刺地扯了一下嘴角,“原来在陛下眼里,什么都分‘更好’‘更差’,什么都可替换,对吗?”
她目光扫过地上正在被白薇白蔹小心收拢的碎片,碎得这样彻底,一片一片摊在眼前,刺目得厉害。
她本就因着边关的事整日七上八下,睡不安稳,因为问不了,所以一直憋在心里,越想,只会越往不好的方向发现。她便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
……丢了的似乎还有个念想,可如今便是连骗自己都不成了。
“如您所说,碎了就是碎了,断就是断了。修得再好看,镶金嵌玉,它也不会再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再寻一块,雕得再像、再好,那也不是原来那样……这种道理,想必陛下不会懂了。”
她这番近乎顶撞和讽刺的言辞,让裴昱容眉头紧锁:
“你说朕不懂?你这簪子究竟是有什么伟大的深意不成?——这簪子碎了原就不是朕的本意,朕也答应了会想法子替你复原。现下既然已经碎了,再哭闹又有什么用、有什么意义?能让它自己长回去吗?”
柳韫讽刺地扯了一下嘴角:“可我不要复原的,我要原来的那只。”
裴昱容直接道:“你这就是在无理取闹!那你让朕怎么办?朕又不是神仙,能把碎了的玉变全了。若今几个是弦月,你非要圆的,朕是不是还得把十五的月亮给你捞来?只为了一支簪子,竟让你三番两次连规矩体统都不顾了。”
“哭闹没有意义,可我心疼这簪子,我不能哭吗?”柳韫幽幽地反问道,“况且,我又为何要顾这所谓的规矩,守这本就不该我守的体统?”
“你在什么地方,自然要守什么地方的规矩。惹怒朕,难道你就不想出去了吗?”裴昱容道。
“我为何不想出去?”她声音陡然清晰起来,却似破釜沉舟一般道,“这四方的天,朱红的墙,日夜不息的更漏,还有这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身处何地的压迫。我做梦都想离开这座牢笼般的金玉屋,回到能自由呼吸的地方去。”
她停顿少许,仿佛在梳理心中翻腾的思绪,也是说给自己听:“我也不会后悔。无论是今日,或是当初跟你回到这宫里,我都不会后悔。”
她想起林中他满身是血的模样,想起自己那一瞬间无法摒弃的医者本能,甚至有一丝可笑的担忧:“医治伤患,是我的本分;回到这里,是我自己的选择。”
何况,就算当初她不跟着回来,难保他不会派人直接将她‘请’回来。结果或许并无不同。
“我不想欠任何人,尤其是你。我只是做我觉得对的事。”
她每说一句话,都似一下一下地冲击着裴昱容的神经。她丝毫不示弱,反而把他们的关系说得如此清醒而冷酷。那点他强自赋予的“不同”和“特殊”,在她眼里似乎一文不值。
“至于旁的人,”柳韫的目光再次落向碎片,声音更冷了几分,“是否言而无信、行如强盗窃贼,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我只看自己做了什么,又该承担什么。旁的与我无关。”
“强盗窃贼”四字清晰吐出,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殿内死寂。正在捡拾碎片的白薇白蔹动作一下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难以置信地微微抬眼。一旁的高公公更是身形如同泥塑木雕,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恨不得自己此刻能凭空消失,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
“……你再说一遍?你说朕是什么?”裴昱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柳韫仰着头,迎着他的视线,像是被开启了某道开关,一股脑地道:“再说十遍又如何?陛下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强掳臣妻,囚于深宫、毁人信物,言而无信、窃人安稳,夺人自由……哪一桩,哪一件,是光明正大、是君子所为?不是强盗行径,又是什么?”
他还窃走了她的安稳与自由,她又有何处冤枉了他。
她每说一句,裴昱容周身的气压便更低一分。
“好……好得很。”不论如何,还从未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如此辱骂于他,裴昱容怒极反笑,“朕在你眼里,便是如此不堪?朕给你的,便是一文不值?”
柳韫也笑了起来,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陛下的给的,便是折断羽翼,关入金笼,看似比其它的鸟儿待遇更好些,再时不时赏些无关痛痒的甜头吗?这样的不同,奴婢要不起,也不敢要!”
“你——!”裴昱容胸膛剧烈起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是不是真的疯了?激怒朕对你有什么好处?
“——朕说的自然不是现在!朕又岂会让你一直屈居人下?日后朕自有考量。你只管待在朕身边,该你的,一样都不会少!你又何必只盯眼前?还是说你以为你这样,朕便会放你走?会遂了你的愿不成?”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分明丰神俊朗的这张脸,此刻因为怒意而显得有些扭曲。她却忽然笑了起来,眼泪却又涌了出来,混合着笑,显得异常凄怆,“陛下会怎么做?关着,锁着,拿走我在意的东西,毁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心底最尖锐的话一股脑掷了出来:“我又何必说这些,我跟你这种人,根本说不通。因为你根本就不懂。不懂什么是珍视,不懂什么是尊重,更不懂什么是爱。你不识温存,只知掠夺,你只会毁掉你不理解的一切。像你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真心爱你!永远都不会!”
汹涌的话语,如匕首一般,直直地贯穿人的耳膜。
裴昱容整个人都僵住,过了许久,抓着柳韫手腕的手指也慢慢松开,瞳孔收缩,脸上血色退去。
廊下的空气死一般寂静。白薇白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作者有话说:
韫:忍无可忍
第60章 入掖庭 况且,我也
裴昱容死死地盯着她, 那双总是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眼眸里,此刻翻滚着无数种情绪,心脏疯狂搅动。
半晌, 他才扯动了一下嘴角, 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说得好……说得真是动听。朕没人爱,朕只会毁掉一切,是吗?”
他撤开一步,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低气压。
“既然你这么看朕,这么想离开含元宫,这么不屑于这里的锦衣玉食——朕成全你。”
“来人!”他陡然提高声音, 惊得远处候命的内侍连滚爬跑过来。
“柳氏言行无状,屡犯宫规, 冲撞圣颜。”裴昱容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威严,不带一丝温度, “即日起, 褫其含元宫侍药之职,打入掖庭,充为粗役, 非诏不得出。”
命令既下,掷地有声。他最后看了一眼脸色青白却依然倔强地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的柳韫, 那一眼复杂难辨, 有怒,有痛,或许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什么, 但最终都被深沉的寒冰覆盖。
他猛地拂袖而去。高公公赶忙硬着头皮跟上。
留下柳韫独自站在原地,面对着面色惶恐却不得不执行命令的内侍,和满地再也拼凑不起的玉簪碎片。
柳韫依旧立在原地, 初春的风穿过廊下,带着未散的寒意,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她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下眼眶和鼻尖刺目的红,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随着那碎裂的玉簪一同散去了。
??
白蔹将那些散落的大小不一的玉簪碎片用自己袖中一块素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拢到一起。
她将帕子的四角提起,打成一个严实的结,站起身,走到柳韫面前。
“娘子,”她将那个小小的布包递到柳韫面前。帕子素白,里面碎玉的轮廓隐约可见,沉甸甸的一小团。
柳韫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那布包上,伸手去将那布包接过,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碎玉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奇异地让她飘忽的神魂落回了几分。
这时,白薇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抓住柳韫的衣袖,又急又慌:“娘子!娘子您不能去!那掖庭那是人待的地方吗?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吃的是猪狗食,动不动就要挨打受罚!您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您快,快去跟陛下认个错罢!就低个头,说句软话!陛下只是一时气急了,他对您……他一定不舍得真让您去那种地方的,娘子,我陪您一块去!”
她说着,就要拉着柳韫往裴昱容离开的方向去,被柳韫轻轻挣开了。
白蔹上前一步,拦在了白薇身前,“站住。你是什么身份?陛下又是何等人?陛下金口玉言,旨意已下,岂会因你一个小小宫女的求情而更改?”
白薇急得眼圈微红:“可是……”
白蔹打断道:“你此刻贸然追去,除了触怒陛下,让他更迁怒于娘子,还能有什么结果?陛下正在气头上,你去了,是觉得陛下会听你的?”
白薇哑口无言,只张着嘴,又看向柳韫,满是哀求。
柳韫看着白薇,又看了看神色冷静却眼底藏着担忧的白蔹,心中那潭冰封的死水微微动了动。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略微沙哑:“白蔹说得不错。此次……是我把他气得狠了。况且,”她抬起眼,望向裴昱容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我也不会低头。”
“娘子,这又是何苦啊!”白薇跺脚,心疼却无可奈何。
“时辰不早了,娘子,请罢。”一旁等候的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催促。
柳韫如此念旧的一人,看都没有再看一眼这熟悉的含元宫。她握紧手中的布包,跟着内侍朝外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白蔹的声音:“娘子留步。”
柳韫停下,微微侧首。
白蔹快步走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低语:“掖庭有个管事的是个姓赵的老嬷嬷,您八成会被分配到她那里去。她性子刻板严苛,最恨人偷奸耍滑、哭哭啼啼。若犯了她忌讳,或是活计出了纰漏,她下手绝不会容情。娘子去了,只管埋头做事,手脚勤快些,莫要与人争执,尤其莫要再提从前。只要肯吃苦,不出大错,熬过最初几日,她那边……至少明面上,不会太过为难。”
她说完这些,目光在柳韫紧握的手上那个小布包一扫,“还有这碎玉,娘子此去,周身之物必会被查验。这等旧物,若被掖庭的人翻出,恐又多生事端,或是被轻贱糟蹋了。不如暂且交给奴婢保管。奴婢定会小心收好,绝无闪失。待娘子……待日后,奴婢再原样奉还。”
柳韫闻言,手指下意识地将那布包攥得更紧。心中虽不舍,但掖庭是什么地方,搜身盘查是常事,这包碎玉若被翻出,多半会当作无用秽物直接扔掉。
她抬眼看进白蔹沉静却郑重的眼眸,短暂挣扎后,她松开了紧握的手指,将那个素布小包,轻轻放入白蔹手中。
“有劳。”
白蔹握住布包,立马收入袖中,对她微微颔首:“娘子保重。”
柳韫也点了点头,“多谢。”
没有更多言语,柳韫收回目光,跟着内侍,一步一步踏出了含元宫的门槛,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深沉的阴影里。
白薇追到门边,扶着门框,眉头是止不住的忧色。白蔹站在她身后,目光同样追随着那个方向,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
廊下,只剩下阳光寂寂,照着地上些闪着冷光的细微玉尘。
穿过重重宫墙,越走越偏,喧嚣与繁华被远远抛在身后。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檀香与药气,而是一种混合着潮湿与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引路的内侍一言不发,脚步匆匆。
最终,他们在一处低矮的灰瓦房前停下。院墙斑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零星长着顽强的杂草。这里便是掖庭,宫中最低等宫人居住劳作之所。
内侍与守门的宦官交接了文书,低声说了几句。那宦官瞥了柳韫一眼,有余眼睛太小,让人看不出里面是何含义,挥挥手:“跟我来罢。”
她被带进一间光线昏暗的厢房。里面已有十几名女子,年龄不一,俱是穿着靛青或灰褐的粗布衣裳,发髻简单,甚至有些蓬乱。她们或站或坐,无人交谈,空气中只有压抑的沉默和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见到有人进来,多数人只是眼皮抬了抬,又迅速垂下,继续手头补缀衣物或整理工具的活计。
柳韫的到来,并未激起太多涟漪。在这里,新人来,旧人去,似乎都并不稀奇。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响起略显拖沓而沉实的脚步声。
一个年约五旬的嬷嬷走了进来。她身形微胖,面皮紧绷,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向下撇着,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看人大多用鼻孔。
屋里所有人立刻停下动作,垂首肃立。
嬷嬷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柳韫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柳韫身上那套虽素净但质地明显优于旁人的衣裙,以及即使此刻落魄仍难掩的清雅气质,在这灰扑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
“你,就是今日新来的?”赵嬷嬷开口道。
柳韫依礼微微屈膝:“是。”
赵嬷嬷走近两步,上下打量她,“含元宫出来的?”她明知故问,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是。”
“哼,”赵嬷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地方,金贵。可惜,金贵地方待过的人,未必有金贵的手脚和心思。我不管你在上头是因为什么了不得的缘故下来的。到了这儿,就把你那点过往,那点心思,都给我收起来!掖庭有掖庭的规矩,任你之前是伺候哪路神仙,在这儿,都一样,是干活的奴婢。”
赵嬷嬷又道:“听说你是个侍药的?会摆弄些花花草草、汤汤水水?在这儿,那些花架子没用。看得懂水位火候,分得清衣裳料子,使得动捣衣杵,熬得住冬冷夏热,才是真本事。”
旁边几个年纪稍长的宫人,头垂得更低,仿佛这些话也是说给她们听的。
赵嬷嬷的目光再次落在柳韫脸上,警告道:“既然来了,就老老实实、本本分分。该你做的,一样不能少;不该你想的,一丝也别多。若是活计出了差错,或是让我听见什么不该有的动静……”
话没有说完,未尽之意不言而喻。在这掖庭,管事嬷嬷手握对粗使宫人最直接的赏罚之权。
“听明白了吗?”赵嬷嬷最后问。
柳韫感到四周那些沉默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她指甲掐了掐掌心,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哑声应道:“明白了。”
赵嬷嬷冷哼一声,转向屋里其他人,恢复了平常吩咐事务的语调,“今日浆洗房的人手不够,堆积的宫人衣物不少。你,”她指指柳韫,“就跟她们一起去浆洗房。李三娘,你带她,告诉她规矩,看着她做。”
一个面色黝黑、身材粗壮的妇人闷声应了:“是,嬷嬷。”
赵嬷嬷不再多看柳韫一眼,安排好了便走了出去。屋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了些,但沉默依旧。
李三娘走到柳韫面前,道:“跟我来。”
柳韫默默跟上她。穿过杂乱的小院,来到一排水汽弥漫的房舍前。未进门,便听到哗哗的水声和捣衣杵撞击石板的沉闷声响,一股更浓烈的皂角味和湿闷气息扑面而来。
浆洗房内,景象忙碌。巨大的木盆排开,里面浸泡着各色衣物。十几个妇人埋头其间,捶打、搓洗、漂清,无人说话,只有重复的劳作声和偶尔的咳嗽喘息。蒸汽氤氲,模糊了一张张脸。
李三娘将柳韫领到一个空着的木盆前,里面堆着小山,看样子,皆是宫人内衣和布袜。旁边放着木杵、皂角和刷子。
“这些,”李三娘言简意赅,“天黑前洗完,捶打三遍,漂洗到水清。污水倒那边沟渠,洗净的拧干晾那边竹竿。手快点,别弄混了,也别洗破了。”她看了眼柳韫那双白皙的手,补充道,“干不完,或没洗干净,晚上没饭吃,明日加倍。”
交代完,她便走到自己位置,埋头干起活来,不再看柳韫一眼。
柳韫站在木盆前,看着那堆散发着汗渍气息的衣物,听着周围单调而沉重的劳作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会,她蹲下身,卷起袖子,将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水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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