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岁辞纪事(女扮男装) > 13、十三章
    寅正两刻,岁辞点灯起床,在镜前休整一番,提着书箧往前厅而去。


    陈琅已坐在桌前用早食,岁辞也坐下来,桌上两碟酱菜,两个梅花包,两碗米粥而已。


    食毕,陈琅净了口,眼神落在书箧之上:“书箧里是什么?”


    “是我惯用的笔墨砚。”岁辞也净口。


    陈琅不语。


    岁辞问:“不能带吗?”


    “……随你。”


    陈琅起身往外走,岁辞忙跟上,上了马车后,陈琅闭目养神,时不时听见岁辞摆弄书箧上的锁,他皱了下眉,睁眼见她思绪不定的模样,终是缓和了声音道:“为没发生的事情忧虑,可谓庸人自扰。”


    岁辞听懂他的弦外之音,攥紧衣角的手稍稍松开,点头道:“……是。”


    又在心中默背书文,好一会儿才静下心来。


    “今日我早些下衙来接你回家。”


    岁辞这才笑了,用力点头。


    送陈琅到宫门外,马车将岁辞送到御史台后便离开了。


    岁辞提着书箧,深吸一口气,低头往御史台内走。


    门口的通引官见一人走近了,疑惑抬头看去。


    寻常这个时候,台里的大人们都还没到,估摸着再过两刻钟,人才会陆陆续续地来,却不知此刻来的是谁。


    待看清了脸,他认出是前两日来过御史台的小郎君,他记起昨日主薄叮嘱过,今日会有新人到任,想必便是他了。


    “可是陈官人?”通引官乔生笑迎上前。


    “正是,周大人让我今日赴任,不知是否……”岁辞温声道。


    “是是是,陈官人有请。”乔生昨日似乎听谁说,今日到任的人是哪位朝廷大员的亲眷,对他来说又是个得罪不起的主,此时便拿出八九分的恭维来。


    岁辞与他礼让一番,乔生终是后她半步,引着她往里去了。


    晨间御史台内雾汽弥漫,柏香氤氲,沁人心肺。


    岁辞深吸一口气,头脑清醒许多。


    “官人来得真早,台里的各位大人多是卯正二刻才会到。”乔生道,“官人可用过早食了?台里的早食要过会儿才会送过来。”


    “多谢,我已吃过了。”


    “官人吃得这样早,可是家住得远,是在城南住?”


    “我住城东。”岁辞礼貌回应。


    乔生将岁辞引到一处直舍,离去前道:“此处是钱主薄官廨,官人稍坐,我给您送壶热茶来。”


    岁辞刚想说不必,只见他人一转身,很快去了。


    不多时送来热茶,数枚酥饼,岁辞连说不吃,他还是放下走了。


    岁辞端正坐着,喝了杯茶水,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脚步声,她忙起身,见一个身着青袍,戴着展脚幞头的官员蹬着乌皮靴步入官廨。


    乔生跟在他身后进来,笑道:“主薄,这位是陈官人。陈官人,这是钱主薄。”


    岁辞作揖问好,钱录微笑摆摆手:“无需多礼,官人请坐。”


    岁辞便坐下,钱录问道:“陈官人可吃过了?”


    岁辞点头,钱录便说:“那倒省些时间。”


    “中丞大人昨日与我说会来一位新人,不想官人如此年轻。”钱录坐下,边收整桌面边道,“官人可清楚御史台内各院职责所在?”


    岁辞点头,御史台下设三院,台院,殿院,察院。


    台院审理管家亲自交办的大案,复核都中刑部大理寺案件卷宗,各地方的大案也由台院监督复核。


    殿院纠察朝会祭祀等有关礼仪之事。


    察院监察六部,可弹劾百官,上至宰相,下至末流小官,无所不察,亦可谏朝政得失。


    “中丞大人交待过,让官人入台院,受副台长侍御史大人管辖,官职便拟检法官一职,算是虚职,实职听由侍御史安排。”


    “一切听两位大人安排。”岁辞谦道。


    钱录笑问:“官人年岁几何?”


    “过两天便十七岁了。”岁辞谎报年龄。


    “后生可畏!”钱录讶然道,“那官人以后便是我们台里年龄最小的了。”


    “晚生资历浅,往后还请大人多多包涵。”


    “小官人便放心吧,往后你有什么事尽可以来问我。”


    后又聊了几句,御史台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了。


    钱录领着岁辞往台院的官廨去,穿过月洞门,迎面一弯花架,缠绕着紫藤,花苞垂落,随风而动。


    花架边便是台院官廨的门,刚刷了漆,鲜红鲜红,岁辞跟着钱录进去,里头坐着的众人抬头看过来。


    “诸位好,晚生陈岁辞今日赴任,请多关照。”岁辞挺胸抬头,尽量让自己显得老道一些,实则内心紧张不已。


    被一双双眼睛盯着,岁辞笑得有些僵,她保持微笑,迎着每一个人的目光看过去,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钱录清咳两声道:“陈官人先在此处稍等,邹大人应当快回来了。”


    岁辞点头,在桌前坐下,房间中很安静,偶有人说上一两句话,其余时候静可闻针。


    岁辞如芒在背,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松懈,日头升上来,光影投来,内舍墙上斑斑驳驳,此时侍御史邹朝之终于回到官廨。


    “老孙,你过来一下。”邹朝之身着青袍,蓄着长髯,背着手道。


    岁辞起身,忙上前问候:“邹大人。”


    邹朝之这才注意到内舍里多了一人,愣神过后,他似笑非笑道:“是陈郎君罢?”


    岁辞应是,邹朝之抚须道:“果然年轻啊,不错不错……那张公案以后给你办公用,今日……便先熟悉熟悉,老曹,你把院里过往的文卷拿给他看看。”


    他又转回头看她:“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们便是,他们都是院里的老人了,千万不要拘谨,等我忙完了,再同你说话。”


    邹朝之笑了下,和另一人出去了。


    岁辞捏紧了手心,转过身往邹朝之方才指的方向看去,这内舍有五张公案,三张坐了人,一张空着放在角落,还有一张放着书箧的,是她的桌子。


    她往东边的桌子走去,停在那名官吏身边,温声道:“曹大人,请问我去何处取邹大人所说的文卷呢?”


    曹宗仁一张国字脸,目光看过来,冷冷淡淡,只听他说:“不敢当,我乃区区不入流的胥吏,当不起陈大人一声大人。”


    岁辞立在原地,瞬时涨红了脸,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曹宗仁不看她,指了指靠墙的一个木架子,便不再说话。


    “多谢。”岁辞攥紧的手又松开,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


    岁辞走到木架边,翻看起架子上的卷宗,上面有些灰,她轻轻拂去,不想灰尘飘进眼睛,抬手揉了揉,又咳了几声。


    “这抽文卷是积年的了,看这些更好。”一道温和的嗓音包裹而来,岁辞眯着眼转头看去,一位青袍青年站在自己身后极近的地方,面容端正俊秀,他抬手抽了一封文卷出来,看着她微微一笑。


    岁辞下意识往后退一步,接过他手中的文卷,说了声谢谢。


    “不必谢,往后就是同僚了,我是许伯衡,字彦卿,叫我彦卿便好。”许伯衡面色平和,声音又和缓,岁辞方才忐忑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许兄应当比我年长几岁,叫我岁辞就好。”


    许伯衡笑而不语,走到自己桌边坐下。


    岁辞这才发现许伯衡就坐在自己的右手边,她朝他笑了下,便坐下看文卷。


    舍中安静,岁辞不时偷偷看其他人,方才被邹朝之叫走的老孙回来了,他年纪颇大,看起来年近五十,那位老曹,约莫四十,许伯衡,看着大约二十。


    她静下心来,仔细看文卷,文卷记着台院去年所复查出来的众件冤案,上至贪腐大案,下至街坊鸡鸣狗盗之事,都有涉及,内容繁杂,又有些晦涩,她看得很慢。


    午后老曹老孙二人结伴出去了,岁辞才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才想起官舍内还有一人,她转身看去,许伯衡仍坐着在写字,她犹豫再三上前问道:“请问许兄,官衙内可有用饭之处?”


    许伯衡放下笔,清和的眸子望着自己:“官衙内是没有的,不过这里靠近坊市,衙内好些人定了每日送食,我也定了,一会儿帮你问问可有多余的,若你想要定,等会儿也可以直接跟他说。”


    岁辞感激不已:“多谢。”


    等了会儿送食的人果然来了,许伯衡前去取了食盒,进来道:“他说今日铺子里有多的,一会儿可以给你拿过来,你要不要?”


    岁辞忙往门口去,对那小哥道:“劳烦你再送一份来。”


    “好嘞大人,您想要的一贯半的菜色还是一贯的?”那送食小哥笑吟吟的。


    “一贯半的是什么样的,半贯的又是什么样呢?”岁辞好奇问道。


    “一贯半的有两个肉菜,两个素菜,半贯的一个肉菜一个素菜,每日菜色不同嘞,今日是鱼肉猪肉和苋菜冬瓜。”


    “我要一贯半的,劳驾。”


    送食小哥很快去,又很快来,岁辞揭开一看,卖相都很不错,那鱼肉是炙烤的,猪肉是炖的,苋菜用油拌了拌。


    当下便在他这里订了一个月的送食,不过要隔日才把钱取来给他,那小哥不在意,应下便走了。


    岁辞提着食盒进来和许伯衡一起吃,岁辞看了眼许伯衡的食盒,是一贯的菜色。


    “不知官人年纪多大了,看着很年轻。”许伯衡问。


    岁辞等咽下食物,才答:“我……十七了。”


    许伯衡微微一笑。


    “陈官人真是年轻有为。”


    岁辞又咽下一口才道:“许兄叫我岁辞便好。”


    “我是台院的主事,没有品级,听说陈官人任检法官,是从八品,许某不敢冒犯。”许伯衡面色清淡,眸中平和。


    岁辞捏紧手中的筷子,眼神微动。


    “话虽如此,然我资历尚浅,年纪又小,是院里的晚辈,还是请直称我的名字罢。”


    许伯衡笑而不语。


    “陈郎君可有字?”许伯衡问。


    岁辞吃完了饭方答:“我还没取呢。”


    许伯衡道:“陈郎君好像不太爱说话?”


    “不是不是,我在家中习惯了,食不言。”岁辞忙摇头。


    “许兄,请问官服在何处领?”岁辞问。


    “此事主薄没和你说吗,官服料子和官靴等都在仓库领,一会儿你去主薄那里说一声便好。”许伯衡答,“领了料子后去城西墨巷的那间裁缝铺子做官服,都是在那里做的。”


    下午也是在看文卷中度过,邹朝之似乎是忘了她这个人了,一天都没再来过。


    申时正下衙时分,岁辞去仓库领了青绸等物,垂头丧气地在御史台门房等着。


    等了两刻,陈家的马车出现在御史台台阶之下。


    岁辞上了车,陈琅打量她的脸色,见她恹恹的,便问:“今天如何?”


    岁辞勉强一笑:“都挺好的。”


    陈琅心中了然,牵动唇角,却什么也没说。


    “六叔。”


    陈琅漆目看去,岁辞若有所思:“六叔,给我取个字可好,今日有人问我,可我没有。”


    本是等行了冠再由长辈取字的,现在她虽还未及冠,却已入了官场,也确实该取一个。


    陈琅道:“好。”


    岁辞摸着手里的布,忽道:“六叔,要先往城西一趟,我要去做官服!”


    这时她的眼中才有了点光亮,陈琅笑着伸手要摸她的头,触到她的头发又收回来,现在她是朝廷官员了,往后不好再像待孩子那般待她。


    陈琅望着她目光沉沉。


    他还是想等一等,看要多久,她会向自己求助。


    他想着,最多不会超过三天,这孩子性子一向软,脸皮又薄,如何能受得了被人轻视乃至敌视。


    再等两天,她便会知道,当官岂是像她想的那般简单。


    陈琅兀自望着她,岁辞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露出个无害的笑。


    陈琅没忍住,仍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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