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


    南家弟子稍稍让开,躬身对身后的谢弈道:“谢长老,请。”


    谢弈上前推开门,迈步进入,在外的弟子极有眼力地关上门。


    屋里零星点着几支蜡烛,房间的一小部分被照亮,一阵风吹过,连那点微弱烛火都被尽数熄灭,整个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刻出窗户的复杂纹样。


    一人坐在高处,整个人尽数笼罩在黑暗中,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那双眼眸——眼白在黑暗中格外明亮,与黑色的瞳仁对比明烈,居高临下地半睁着,以一种极犀利的姿态审视面前的人。


    屋内的灵气格外平静,谢弈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不慌不忙道:“南家主好闲情,竟还有时间打坐。”


    “自然是比过不谢长老事务繁杂。”低沉男声响起,带着几分讽刺,“毕竟南家不过小门小派,难以和长空宗这等大宗相提并论。”


    谢弈轻笑:“天下符修皆入此门,七派联盟之一,独揽一道的南家,如何算得小门小派呢?”


    “呵。”


    南宫从鼻间哼出一声笑,不屑与嘲弄之味溢于言表,“谢长老入永无之森,事先都不愿知会一声,还以为南家早已这般低微,难入谢长老法眼。”


    “岂敢。”谢弈双手交握于身前,看上去一副规矩模样,“实在是事发突然,南家主若在意,长空宗自会补偿。”


    “好大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长空宗是你谢弈的一言堂。不过也是,应明雪闭关已久,让你谢弈兴风作浪。听说他即将出关,不知道你接下来还能不能这般硬气。”


    南宫缓缓起身走下台阶,站到距离谢弈一臂距离的地方,他比谢弈高出一个头,俯视打量着。


    谢弈面色不改,丝毫不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南家主说笑,我谢弈行得端坐得正,何来兴风作浪一说。”


    “行得端坐得正?”


    南宫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神倏然变冷,“朱何、张清二人乃我南家弟子,出去自立门户,你撺掇着让他们全然不顾南家的教诲之恩,不肯依附南家转头倒向长空宗。”


    “还有长空宗那护安队,打着除奸惩恶幌子,在我南家地界肆无忌惮地抓人,这一切的一切,不就是你记恨我不将剑影移交给长空宗吗?”


    南宫道,“若不是看在过往与苍舒止的情份之上,我早已将你碎尸万段!”


    谢弈:“长空宗乃七派联盟之首,天下第一宗,南家保护不了自己地界的百姓,百姓向长空宗求援,我长空宗护安队难道要置之不理吗?”


    “再说朱何张清,”谢弈微微偏头,“他们自愿投靠长空宗,南家对他们有教诲之恩不假,但既然已自立门户,自然是利益为上。长空宗能给的远比南家能给他们的多,南家主怎会这般小肚鸡肠……”


    谢弈话还没说完,南宫忍无可忍地一把揪起他的衣领。


    “谢弈!”


    南宫怒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几乎是将字一个个从牙缝中挤出来:“你可别忘了,长空宗之所以能成为天下第一宗,是踩着苍舒止的尸骨上来的!”


    “你这样胡作非为,颠倒是非,若是苍舒止知道,他还会不会认你这个师弟?”


    “多谢南家主提醒。”


    谢弈攥着南宫的手腕,将衣领从他手中抽出拉开距离,嘴角挂着一丝皮笑肉不笑,“长空宗如今这般强大,师兄他会欣慰的。”


    两人间的气氛剑拔弩张,马上就要一点即燃。


    “我会欣慰?”


    门外传来第三人的声音,谢弈与南宫都怔在原地,不约而同看向门的方向,门被打开,苍舒止背着手施施然走进。


    借着昏暗月光,谢弈认出来人,心下一紧,询问道:“师兄……你怎么来了?看门的弟子呢?”


    “半天等不到你,干脆就让李方觉带我来这边等你。恰好那看门的弟子有事,托李方觉帮他守会门,就让我趁虚而入了。”


    苍舒止看向谢弈,语气有些微妙,“我倒是不知道你如今有这么大的本事。”


    谢弈不敢再言。


    南宫愣愣看着苍舒止,什么剑影归属,什么弟子挖角,什么越界执法,被他尽数抛到天边。


    原本已经洇成一团的彩墨,在此时逐渐清晰明了,在他脑海里扭曲变形,最终描摹出那道鲜明背影,与眼前人逐渐重合。


    良久,南宫才回过神来,用沙哑的声音试探唤道:“苍舒止?”


    “是我。”


    苍舒止走到南宫身边,握拳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没使什么力道,却让他觉得好疼。


    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南宫颤抖着双手扶住苍舒止肩膀,确认有温度是活人后,忍不住加了几分力摇晃着人,声音嘶哑带着些哽咽:“他娘的你没死啊,那你这七百年跑哪去了?”


    苍舒止被晃得头晕,连忙道:“说来话长啊兄弟,待会慢慢和你说,你先松开我成不成?”


    苍舒止挣开南宫的手,回头看向沉默的谢弈:“还不滚过来。”


    谢弈走上前,被苍舒止耳提面命压着向南宫道歉,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却不敢再造次。


    “别以为道完歉这事就了了。”苍舒止警告道,“要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有数。”


    谢弈沉默许久,最终“嗯”了一声,屋内灯光被尽数点亮,灯火通明,一切黑暗在此刻都无处遁形。


    三人围坐桌前,苍舒止将七百年前的那场大战,以及如今玄武山塌幽龙逃窜的现状尽数道来。


    南宫听完急不可耐:“你的意思是,幽龙很快要卷土重来,你现在灵力失控每天只能用半个时辰灵力,但是你还要去找七情石。”


    苍舒止:“没错。”


    南宫思来想去,怎么想怎么不放心,最终拍案而起:“我和你一起去找!”


    此话一出,换来一片静默。


    半晌,苍舒止才道:“我在后院碰到你夫人了。”


    南宫一愣,他听出苍舒止隐晦的弦外之音。


    已经不是七百年前。


    他不能再像七百年前那样随心所欲,可以因为受到打击跑去长空宗常住,不管不顾地和苍舒止四处探险。


    如今的南宫要对整个南家负责,他还有夫人,孩子很快也要出生了。


    他成了那个挑起大梁的人,家主之位既是荣耀也是责任,像曾经他父母庇护他一般,他也必须去庇护身边的人。


    都不用苍舒止明确拒绝,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去不了。


    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


    南宫像是被抽干了浑身力气一般缓缓坐下。


    气氛一时凝结,苍舒止很识趣地提出告辞,南宫主动领路带着二人出去。


    临别之际,苍舒止站在南家大门前,看着如丧考批的南宫,笑骂他:“你那什么表情,搞得好像死人了一样。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肯定搞得定。”


    南宫露出一抹笑:“我当然知道你能搞定——”


    “你他娘的可是苍舒止啊。”


    苍舒止的笑带着爽朗,抬手在南宫肩膀上重重拍两下:“没想到你小子竟然都要当爹了,先说好,等到你孩子出生,要认我当干爹。”


    “没问题!”南宫爽快地应下,“但是你这个做干爹的肯定不能两手空空吧,我先替我闺女要,你把幽龙头颅当礼物送我闺女,简直不要太威风。”


    就这么确定是闺女?苍舒止有些担忧,“女孩真的会喜欢这种东西吗?”


    “怕啥,我这个当爹的先替她收着不行吗?”


    苍舒止无奈,没有戳破南宫借着女儿为名其实是自己想要的小心思,正色提醒道:“我回来的消息,不要透露任何人,以免节外生枝。”


    “放心吧,我嘴严着呢。”


    南宫将胸膛拍得震天响,两人互道保重后,苍舒止与谢弈一同御剑离去,由南宫目送着,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江水奔流,月影倒映在江面之上,被冲刷得模糊,好似下一瞬就要跟随江流往远方去。


    后院里,十道金色剑影依旧耀眼,南宫坐在台阶上,这些剑影的招式早已在无数次的复盘中烂熟于心。


    他想,若是苍舒止在现在的他面前使出这些招式,他一定能见招拆招。


    到时候苍舒止发现自己有还手之力肯定会很惊讶吧,毕竟以前他可都是被苍舒止按在地上打的。


    南宫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胸膛发出低沉震动,笑也似叹,叹也似笑,他缓缓垂下头双肘撑在大腿上,月光落在他身上竟有些落寞之意。


    一道脚步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身边。


    南宫看去,竟然是齐妙庭。


    她穿着薄薄的单衣,明显是已经睡下,发现南宫许久没回来放心不下,才出来寻人。


    “你怎么来了?”


    南宫连忙站起身,将外衣脱下披在齐妙庭身上,夜深露重难免有些寒凉,他心疼地握上齐妙庭的手,果然带着些凉意。


    “这么晚了还不睡觉,见你今日没锁后院,来瞧瞧你在做什么。”


    南宫十分自然地将齐妙庭搂进怀里,齐妙庭也顺势依偎在他胸膛,目光落在庭院里的剑影上,“我听方觉说,十道剑影都收集完毕了。”


    “是啊,都集齐了。”南宫道。


    齐妙庭抬头看着南宫,发现他目光中毫无喜悦,反而有些失落,便询问他:“这也算了却你一桩心事,怎么不高兴呢?”


    南宫犹豫良久,艰难启唇道:“我想出去,但我放心不下南家,更放心不下你。”


    齐妙庭心中了然,安慰道:“想去的话,就去吧。”


    南宫:“可是……”


    齐妙庭打断他:“不用可是,我知道你是个憋不住的性格,既然有了这个想法,即便现在犹犹豫豫最终也还是会去做的。我们结为道侣的时候不就说好了,你想做的一切事情我都会全力支持,难道要因为我怀孕就改变吗?”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放弃什么。”齐妙庭坚定地握住南宫的手,“我喜欢你认定了就不顾一切的那股劲,南家有我,有方觉,还有那么多弟子,你不需要担心。”


    齐妙庭如水般温柔的声音,让南宫鼻头一酸,将头抵在齐妙庭肩膀上。


    这么多年来,他想做的齐妙庭不论对错全部支持,齐妙庭想要的不论难易他都拼命争取,他有时候会想,没有齐妙庭的话真的会有如今的南宫吗?


    不会。


    齐妙庭在他最痛苦脆弱的时候走近他,若是没有齐妙庭,他早就被家破人亡的痛苦压垮,没有现在的南宫,更没有现在的南家。


    南宫将溢出的眼泪蹭在齐妙庭肩膀上,吸了吸鼻子抬头认真看向齐妙庭:“我会对外宣布闭关,如果有什么事情你用玉牌给我传消息,我立刻回来。”


    齐妙庭抬手摩挲南宫发红的眼眶,应声道:“好。”


    南宫还不忘跟自己宝贝闺女通知一声,半跪下来吻了吻齐妙庭高耸的腹部:“闺女,爹要出趟门,你乖乖的千万别闹你娘啊。”


    齐妙庭看着南宫这孩子气的一面,忍不住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抬手抚摸着南宫的发顶:“这么晚,孩子肯定都睡着了。”


    南宫起身牵起齐妙庭的手,两人一同离开后院,齐妙庭的声音清晰传到后院上空:“后院还没锁呢。”


    “明日我让李方觉来把这些剑影都收进符箓放起来,往后后院都不用上锁了。”


    “是吗,我一直想把后院改成弦乐间,这样等孩子出生我还可以带她修乐道。”


    “可以,咱闺女以后就符乐双修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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